“兄长……”
李亭鸢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瞧他,声音一点儿底气都没有。
崔琢的指腹微凉,轻轻用了力。
同上次在温泉池边不经意地擦过不同,这次他是实实在在的,用指腹碾压、揉搓着她的耳垂。
像是品鉴,又像是在……
把玩。
脑中乍然浮现出这么一个词,李亭鸢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什么规矩礼仪,什么族训家规,都如同被他抚落在地视而不见的册子一般,全是他拿来伪装的工具。
只有这一刻,这个笑意慵懒从容又带着败坏的男人,才是他骨子里的模样。
马车微微晃着,男人的力度存在感很强。
李亭鸢甚至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崔琢指腹上的纹路。
“……嗯。”
崔琢压低眉眼,视线聚焦在她的耳垂上,还顾得上分心应她一声。
李亭鸢眼睫轻颤,咬着唇不敢再出声了。
生怕暴露了自己喉咙里惊惶的颤意。
其实没多久,只是戴了一只耳坠的时间,可李亭鸢却觉得那几个瞬间漫长到几乎凝固。
崔琢将耳坠戴到她的耳朵上,身子向后靠去,神情满意得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小而精致的金丝缠枝牡丹纹耳坠,坠在李亭鸢红到几乎要滴血的小小耳垂上,夕阳下微微晃动出星星点点的璀璨。
李亭鸢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两靥晕红,抿了抿唇。
才想出声说点什么,就听崔琢笑了声:
“赔你的。”
李亭鸢李亭鸢浑身一僵,抬头看向他。
崔琢说话的时候微微靠近了过来,气息压得很低,声音好听得如玉石相击。
男人鼻梁高挺,薄唇微翘,直直看过来的眼神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戏谑。
马车转了弯,夕阳如同碎金缓缓爬上他的脸庞,勾勒出他俊美的轮廓。
有细碎的光晕落进崔琢琥珀色的深邃眼底。
李亭鸢心脏不可抑制地漏跳了一拍,盯着他的眼睛,如同被刹那吸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脑中一片空白。
她慌乱地垂眸。
心跳声剧烈地砸在耳畔。
崔琢就是这样的人,沉稳、优秀,站在人群中便仿佛像是聚集了所有光芒,让人不自觉被他吸引。
更何况他还是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人。
她与他在三年前那个暑热潮湿、人声鼎沸的宴席间,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毫无保留地裸//裎相对,亲密至极地纠缠不休。
那时候情窦初开的李亭鸢是如何爱上的他,三年后的如今,几经挣扎,现在李亭鸢的心仍然还是不可抑制地再次生出了悸动-
夜色如水,满地清霜。
黄津津的烛光从云纹纱的窗格子里密密匝匝地铺洒下来。
“吱呀”一声门响,惊醒了寂静中的夜色,也惊醒了坐在妆台前发呆的李亭鸢。
“姑娘,热水打来了。”
芸香捧着干净柔软的寝衣和帨巾进来,“您是此刻沐浴,还是待会儿?”
李亭鸢将手中的耳坠放下,眨了眨眼回神,“这便沐浴吧,天色不早了。”
芸香看了眼她放在妆台上的耳坠,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耳坠分明不是清宁苑的东西,姑娘出门前她记得并未佩戴耳饰,怎的回来就戴了这一对耳坠。
而且……
芸香偷偷抬眸看了眼又重新对着那耳坠发呆的李亭鸢,心底微叹。
——而且姑娘打从方才用过晚膳便一直坐在妆台前,对着那耳坠发呆,如同丢了魂儿一般。
莫不是这耳坠是那宋公子送的?
芸香悄声走过去,轻声提醒道:
“姑娘,待会儿水要凉了。”
李亭鸢倏地回神。
察觉到自己又在对着那耳坠发呆了,忍不住脸颊微微一红。
芸香一面帮她将耳坠收起来,一面不经意与她闲聊:
“对了,前几日二房的少夫人生辰,奴婢才听翠英提起,少夫人的妹妹原来早就被世子送走了,难怪近来都没看见她……”
“你是说柳梦鸢被送走了?!”
李亭鸢才刚起身卸下头上的发钗,闻言诧然出声。
芸香从镜中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如实道:
“是啊,还是世子爷亲自发话送走的呢,咱们还以为那柳姑娘兴许就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呢。”
李亭鸢慢吞吞卸下发钗,神色有些怔怔的。
须臾,她将发钗递过来,似是犹豫了一下,才问: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芸香收了发钗,将发钗和那对耳坠一起收进匣子里,摆放整齐:
“据说是上月的事了,上月……上月初三。”
上月初三……
李亭鸢在心底默念,一日日地回忆,心跳随之越来越快。
直到她心底咯噔一声,骤然想起上月初三是柳梦鸢那夜来寻找自己的第二日!
那日她初次去松月居请安,崔琢还问了她柳梦鸢可是去寻她了!
当时他没多说,她也没敢问,还以为是因为他在乎柳梦鸢,怕她寻她的事或是冲撞了她,才会向她询问柳梦鸢的动向。
原来竟不是吗?!
那他这么问……这么问是为什么?又为什么要将人送走?!
李亭鸢回头看向妆台。
那个摆放着金丝缠枝牡丹纹耳坠的盒子,在芸香的手底下缓缓合上。
李亭鸢心头突突直跳,有些不敢深想的答案呼之欲出。
“姑娘、姑娘?”
芸香小声唤她,“这已经是您今日第五次发呆了,您可是身体不舒服?”
李亭鸢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声,显得芸香的声音雾蒙蒙离得很远。
她眨了眨眼,嘴唇翕动,半晌,哑声问:
“宋聿词呢?你可知他近来在哪儿?”
芸香一愣,没想到李亭鸢忽然提起了宋聿词。
不过说来也巧,今日下午她奉命去明德书院给姑娘的弟弟送春被的时候,恰巧碰到了要出城的宋公子。
宋公子说自己祖父染疾,这两日他要回耀县侍疾。
“竟是回耀县了么?”
李亭鸢望向窗外的月色,语气喃喃。
耀县距离京城四百多里,况且他还是侍疾,这一去恐怕许多日回不来。
莫不是真要等到放榜那日才能回来?
“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同宋公子说?世子爷不是同宋公子交好,不若让世子爷……”
“不、不用了!”
李亭鸢猛地出声阻止。
芸香见她神色有些怪异,心中虽奇怪,却也不便多问,只顺从道:
“那姑娘还是别多想了,到时奴婢和芸巧勤打探着,宋公子若是回京奴婢第一时间来禀报您。”
李亭鸢轻轻捏了捏袖子,心中越发忐忑。
未几,她长叹口气:
“也只能如此了。”
沐浴过后,李亭鸢拿了今日崔琢给她的玉琳阁的账册靠在床边看。
芸香替她多掌了几盏灯。
烛光下,靠在床畔的少女肌肤细腻如瓷,白嫩的皮肤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片淡淡的粉意,宛若桃花灼灼。
乌黑如瀑的头发用一支素簪松松挽起,发梢微微湿润着,一滴水珠滚进那起伏的丘壑间。
她翻书时,手臂轻轻抬起,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纤细柔眉的皓腕,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李亭鸢平日里总是安静的时候偏多,打扮又素净,总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感觉。
但这次,还有上次在别庄时,芸香见到的李亭鸢却又是秾艳娇娆的。
她的身材很有傲人的资本,丰满不臃肿,双腿笔直细长,腰肢不盈一握,就连后颈的弧度都美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在烛光下,光影晃动时李亭鸢的一颦一笑仿佛有种摄人心魂的美艳。
芸香偷偷多看了几眼,视线瞥到她胸前那滴滚落进去的水珠,竟不自觉红了脸颊。
李亭鸢倒没注意到芸香的想法。
她一门心思都在手中的账册上。
其实从账面上看,并未看出有什么大的不妥之处,只是进货价与售卖价比之市场上的价格要高个一两成。
但玉琳阁既是崔家的产业,面对的自然也是有头有脸的顾客。
倘若料子上乘,那些贵人不会在意这一两成的价格变动,光是价格因素倒也不至于经营不善。
李亭鸢默了默,估摸着问题要么出在了料子和款式上,要么出在了内部经营管理上。
将手里的账册翻完,李亭鸢又从箱笼中找出这几日崔琢命人送来的那些布匹,仔细瞧了瞧样式和料子,反复来回对比了面料、款式、纹样以及价格等。
直到心里有了初步的想法,她这才踏踏实实睡了过去。
第二日崔琢要先去上朝。
李亭鸢一想到今日要去玉琳阁,也闲不住,干脆又把昨日看过的账册重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待到午时去慈心堂陪崔母用了午膳。
“你说你兄长要带你去看铺子?”
崔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
“也好,多去跟着你兄长学习学习,不过你要记得,莫要累着了自己,凡事不必太过辛苦,自有你兄长在前面顶着。”
李亭鸢抿唇笑得乖顺:
“知道的,多谢母亲关心,兄长他夙兴夜寐,亭鸢若是能分担一二也是应当。”
“哎,你这丫头……”
崔母无奈摇头。
李亭鸢陪崔母聊了会儿,恐崔琢来叫她,便先行告辞离开了。
张嬷嬷看着李亭鸢的背影,笑着夸赞:
“姑娘就是懂事,咱们家瑶姐儿跟姑娘多在一起待待,兴许也会懂事许多呢。”
崔母叹道:
“亭丫头是个乖巧的,不过她有句话说的倒是对,明衡他夙兴夜寐,如此辛苦,院中也迟迟没有个可心的人儿……”
张嬷嬷替崔母揉着肩,笑着宽慰:
“您忘啦,再过几日闻小姐就要随崔家的船队进京了,她与咱们世子爷从前在云州时便是青梅竹马,老爷又看重两家关系,这次来啊,说不定能和咱们世子爷再续旧缘呢!”
崔母想到闻淑君,脸上也绽开了笑意。
“那丫头是个好的,明衡的祖父与外祖家都喜欢也认可那丫头,这些年他们二人也不曾断过书信往来,想必此事定能成。”
张嬷嬷笑道:
“可不是么!您就放心吧,说不定啊,明年您就能抱上孙儿啦!”
崔母被她逗得发笑,又故意板着脸嗔瞪她。
张嬷嬷往自己嘴上一扇,逗她,“哎哟!老奴多嘴!”
……
慈心堂这边笑声不断,而李亭鸢已经回到自己院中,换了身衣裳等着。
明明已经同他见过许多次面,但不知为何,李亭鸢今日等待的时候异常紧张。
就仿佛当年第一次在崔府碰见他被他看着上药后,第二日被崔月瑶邀着进府前,一想到能再次见到他时,她的紧张。
崔琢比昨日约定的时间晚了会儿,特意遣了崔吉安来清宁苑说了声。
直到申时一刻,崔吉安才再来清宁苑请人,说是世子已经回了府,换身衣裳就走。
李亭鸢跟着他来到松月居,刚到就见到崔琢从里面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直裰,云锦缎的料子上绣着银丝暗纹,头发用银冠束着,眉目清隽,颇有几分儒雅温和。
李亭鸢心跳微微加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打从昨日去完田庄后,两人的关系似乎比从前拉近了不少。
今日看见他,她便从心底里不自觉地生出许多亲近与暗暗的喜悦。
“久等了。”
崔琢语气也较之前温和不少。
他将一盒糕点递过来,“带着路上吃。”
李亭鸢盯着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捧着的紫檀盒,抿了抿唇,将东西接了过去,有些局促地道了声谢。
玉琳阁在城南的梧桐巷。
崔家的许多产业都在这条街上,离崔府倒是不算太远。
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李亭鸢跟在崔琢身后下了马车。
第一眼望去,是一座三层的小楼,“玉琳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悬挂在门楼上,不过瞧起来倒不像是崔琢的字迹。
崔琢的字锋利板正,而那上面的字反倒透着洒脱不羁。
见李亭鸢疑惑,崔琢视线顺着看过去,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暗色。
“这是我小叔当年题的字。”
“小叔?”
李亭鸢诧异。
她当崔府嫡系这边只有大房和二房,原来还有个三房么?
那平日怎么不见三房的人,此前也从未听崔家的任何人提起过崔琢这个小叔?
崔琢侧首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语气十分无所谓道: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进去吧。”
崔琢不提,李亭鸢也不会多问,不过心里倒是对这个小叔越发好奇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此刻正值午后还是什么原因。
两人进去的时候,玉琳阁里就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
瞧见他俩进来,那伙计就随意地瞭了一眼,没精打采道:
“顾客想要什么货架上都有,随便看。”
说完,还拿着手中的鸡毛掸子象征性地出来在货架上扫了两下。
他这不扫还好,一扫过去,整个堆积在货架上的灰尘全都被他扫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尘土飘得满屋都是。
李亭鸢蹙眉后退了一步,饶是用帕子捂着口鼻仍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崔琢目光亦冷了下来。
崔吉安见状,急忙上前,扬声道:
“你们的钱掌柜呢?让钱掌柜出来!”
那伙计闻言动作一顿,蹙着眉往三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最后落在崔琢身上,言语轻怠:
“掌柜的有要事出去了,这位客人也是怪,偌大的店铺呢,掌柜总不能一直守着吧,怎的一上来就要见掌柜,您要买什么同我说就行了,这价钱我能做得了主。”
崔琢气笑了,冷嗤一声:
“你能做得了主?”
“那是自然。”
伙计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李亭鸢听了那伙计的话不由一怔。
她来之前想过这间铺子定是有什么问题,却没想过这原来在第一环就已经出了问题。
她看了伙计一眼,走上前去到货架旁,随手拿下来一小匹布料,问道:
“敢问小哥儿,这匹布作价几何?”
“二百两。”
伙计头也不抬道。
李亭鸢震惊地睁大眼睛,二百两?!
据她所知,府中那几匹崔琢送来的那几匹宋锦加起来,也不过二百两的价格,而芸香和芸巧这样的大丫鬟的月例,一个月也才十两而已。
而眼前这几匹分明是品相稍微差些的云锦,加之样式颜色都已不是时下时兴的了,为何还卖这么贵?
见李亭鸢不说话,那伙计终于舍得慢悠悠抬头往几人身上看了一眼。
待瞧见她震惊的模样,伙计像是忽然恍然大悟了一样,冷笑一声。
他上上下下将李亭鸢打量了一通,语气中满是鄙夷:
“原来姑娘不是诚心来买料子的?倘若预算有限,那还是请回吧,这店中的料子不适合您。”
“你……”
李亭鸢被他一噎,脸色气得发红,刚想开口反驳,忽觉手臂被崔琢暗暗拉了一把。
她语气一顿,循着他的动作看去。
只见门口鬼鬼祟祟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锦衣华服,生得圆润肥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一样。
他一进来也没看铺子里的其他人,径直朝那伙计走去,笑道:
“敢问小二哥,前日我定的那几匹布可到货了?”
那小二扫了他一眼,随手往一旁货架的角落位置一指,态度傲慢:
“就在那儿了,你自己看吧。”
李亭鸢皱了皱眉。
看这伙计如此怠慢顾客的态度,想必是一贯如此了。
原本她还以为就伙计这态度,那圆润男子肯定生气,岂料那男子不知是心态好,还是没察觉出伙计的态度有问题。
反倒笑呵呵地一连应好,自己亲自走过去将那堆砌在角落里的布料拾起来,上下欣赏了好一番,好似十分满意一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哎呀,这布料瞧着就好,我家里养那几个啊,就喜欢咱们玉琳阁的料子,旁的料子还都穿不惯呢!”
说着,他走过去将一兜银子塞到伙计手中,笑意中竟有几分谄媚:
“以后若是还有这种料子,还请小二哥帮我留着。”
伙计面不改色地收了银子,“那是自然。”
李亭鸢蹙眉,对那伙计的德行心中微恼。
再看那男子手中的布料,款式老旧,质量也就是市面上一般料子的质量。
哪里就担得上那男人一句“就喜欢玉琳阁的料子,别的都看不上”。
李亭鸢心中奇怪,忍不住回神看了看崔琢,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却见崔琢神色淡然,只目光中带着几丝玩味地盯着那来买料子的圆润男子,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
李亭鸢见他这样,愈发地一头雾水。
难不成……难不成这玉琳阁的料子当真有什么不同于寻常的地方,只有她一人没看出来?
李亭鸢摸了摸鼻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来之前做的功课还不够细致。
她正暗暗打算,想等那男子走后再好好察看一下那些料子。
不料那圆润男子一转身,骤然发现屋中还站着三人,不禁愣了一下。
等他抬头将目光对上崔琢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原本红润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同见鬼了一般。
李亭鸢从他那双绿豆眼里,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恐惧:
“崔……崔大人……”
而原本那伙计还在低头漫不经心地擦着桌子,闻言也猛地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伙计眼神同样如见鬼一般,手里的抹布“吧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李亭鸢瞧着两人夸张地反应,不禁咦了声,这下好奇全都变成了稀奇。
她晃了晃崔琢的袖子,轻轻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笑着调侃:
“你怎么成了人见人怕的煞神了?”
李亭鸢方才看“戏”看得入迷,一时忘了身旁之人是崔琢,所有的动作和调侃完全是出于她的下意识。
可等她刚说完,就察觉身旁男人气息一沉。
李亭鸢神色一滞,猛地回过神来,僵着脖子缓缓抬头,一眼便对上了崔琢沉沉的目光。
她愣了下,眨了眨眼,视线顺着崔琢的视线向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还揪着他的袖子没松。
她的手几乎是如箭一般飞快弹开,脸色涨红:
“我、我……抱歉……”
她的声音心虚得如蚊吟一般。
末了似乎是余光察觉到袖子被她捏皱了,她又悄悄伸手帮他抻了抻褶皱。
低眉垂首自以为他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崔琢眼底掠过一丝好笑,指腹轻捻,克制着想要揉捻她泛红脸颊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袖摆捋平。
而后重新抬眸看向那身形圆润的男子,眼神一沉,语气平静中透着威压:
“倘若我方才没听错的话,王大人是说……自己的妻子也喜欢这玉琳阁的布匹么?”
第32章
那被称为王大人的圆润男子抹了抹额头的汗,闻言躬身哈腰,笑道:
“是、是、玉琳阁的布匹质量上乘,样式好,款式新,我家中那几个都喜……”
“质量上乘?样式好?款式新?”
崔琢笑出了声,回头看向店伙计:
“你也这么觉得么?”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伙计此刻早已偃旗息鼓,闻言头也不抬,嗫嚅着不肯说话。
崔琢又对圆润男子道:
“王大人认可崔家这绸缎庄的绸缎,崔某感激……”
“哎哟!崔大人!这可不敢当!不敢当啊!实在是玉琳阁的东西好,才……才……”
李亭鸢瞧着那男子,感觉他的腰再弯下去都能给崔琢跪下了。
崔琢淡淡睨了他一眼:
“既如此,王大人不回府让夫人瞧瞧这些布匹可称心?”
那男子一听,猛地回神,连连应道:
“诶诶,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暗暗瞥了眼崔琢的神情,见他没什么反应,自己这才捧着那些布料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临到跨过门槛的时候,李亭鸢注意到那王大人回头想给店内的伙计使个眼色。
奈何那伙计此刻低着头自顾不暇,压根儿没空理他。
等人一走,崔琢转身走到店铺正中的太师椅前坐下,语气沉冷:
“现下,可能请你们的掌柜出来了?”
伙计脸色一白,急忙点头,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忙不迭往出跑:
“我、我去寻掌柜。”
崔琢冷眼瞧着,眼看那伙计就要跑出铺子,才不紧不慢道了句:
“萧云,派人跟着。”
那伙计一个趔趄,脸上一片灰败。
等那伙计一走,崔琢回头看向李亭鸢,挑眉笑道:
“你此刻……”
他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手指在椅子上轻点了几下,一派闲散模样:
“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查探。”
李亭鸢原本还在想崔琢为何要派人跟着伙计,乍然听他这么说,当即也顾不得旁的了,神色一肃,慌忙起身行动起来。
她先从架子上的布匹开始查探起来。
发现那些布皆是一些陈年旧料,与方才看的那几匹无异,颜色也好似没精心挑选过,什么样的颜色都有,显得很杂。
接着她又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
这栋楼虽有三层,但二楼的台阶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明显许久没有人上去过,但柜台后通往后院雅间的地板却十分崭新油亮。
最后她才来到柜台前站定,犹豫着看向崔琢。
崔琢轻笑:
“既然连铺子掌事的对牌都给你了,没什么你不能看的。”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几分倦懒和漫不经心,笑时眼底蕴着光。
李亭鸢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随之泛起丝丝甜腻。
她没敢让崔琢察觉自己的情绪,急忙低头,拿起柜台里的账目、采买登基册等一一看了起来。
李亭鸢一看账册神色便认真了不少。
崔琢手底下把玩着扳指,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店铺里很暗,洒进来的日光下有细小的浮尘飘扬,房间里静得只有李亭鸢翻书的声音。
她纤细的指腹在书页的一角轻轻摩挲,心底似乎在默算着什么,秀眉轻轻颦起,白皙娇嫩的脸上神色严肃。
崔琢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视线缓缓移到她的脸侧。
接近傍晚的阳光偏了暖橘色,少女的脸颊在日光的照耀下浮现出一层金灿灿的细小的绒毛。
再接着,在她小巧若珠玉的耳垂上,那只金丝缠枝牡丹纹耳坠,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晃出微不可察的弧度,搅乱了周围的浮尘。
崔琢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压下眼帘盯着手中的茶杯撇了撇浮沫。
未几,他勾唇轻笑了声。
半刻钟后,李亭鸢放下手中的册子,若有所思地盘算了半天。
“可看出什么了?”
崔琢的声音突然传来,李亭鸢猝不及防抬眸与他对上视线。
又在撞进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底时,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眸。
“大约……大约看出来了。”
“说说看。”
李亭鸢手指在袖子上捻了几下,定了定心神,将方才自己的揣测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出来。
“这铺子里的布匹样式老旧,颜色花式也毫无规律可循,要么是掌柜和伙计能力不行,要么就是没有用心打理。”
“继续。”崔琢瞧着她。
李亭鸢虽常看经商类的书籍,但这般实战还是第一次,尤其是在崔琢的注视下不禁更加紧张。
她暗暗攥紧袖摆,深吸一口气,道:
“且我发现,这铺子虽设有雅间却极少接待贵客,反倒是后院常有人出没,说明掌柜一般接待的都是熟客,且鲜少有身份尊贵的新客莅临,再者……”
她举了举手中的账册:
“我查阅了近半年铺子里的销售记录,发现虽然单量不多,但平均单价却都很高,甚至往往高出寻常人家一季度的开支用料,且近三年铺子所合作的供货商都不是什么有名的供货商,看起来更像是……二道贩子。”
李亭鸢蹙了蹙眉:
“堂堂崔家旗下的铺子,竟不选择优质供应商,若非是那供应商给的回扣够多,就是……”
李亭鸢顿了顿,看向崔琢,不知有些话应不应该就这么说出来。
崔琢颔首,“你直管说。”
李亭鸢默了默,“就是那供应商本就与崔家有关。”
尽管她已经说得够隐晦了,但崔琢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崔琢放下茶杯,静静看了她片刻。
“李亭鸢……”
李亭鸢紧张地攥紧掌心,就听男人轻笑道:
“从前确是我低估了你。”
短短半刻钟的时间,便能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和犀利的洞察力,属实难得。
李亭鸢一怔,察觉出他话里并未有一丝调侃之意,这才猛地回过味来,崔琢这是……真的在夸她。
她微微抿唇,“多谢兄长,亭鸢班门弄斧了。”
“那你说说,如今这铺子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李亭鸢懵懵看向他。
究竟出在哪里?
她方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
崔琢见她这模样,不禁笑出声。
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看问题是看到了表面,也细究了原因,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对她招了招手。
李亭鸢顺从地走到他身边,崔琢起身,指着自己方才坐的那把太师椅,道:
“站了那么久,不累么?坐过来。”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在他方才的位置坐了下来。
紫檀木做的太师椅沉稳宽敞。
崔吉安躬身立在她身侧,一副鞍前马后的恭敬模样,就连崔琢这样权尊势重的男子也只能立在她身侧。
而李亭鸢坐的位置在店中偏高,一眼便能将整个铺子里乃至街上的景象收之眼底。
这一刻,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间。
权利,又或许不是。
也许是众人之中唯我独尊的掌控感与从容。
突然有一个念头飞速从李亭鸢脑海中闪过。
她猛地回头看向崔琢,“兄长的意思可是那钱掌柜……”
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哎哟”一声。
屋中三人齐齐朝门口看去。
只见方才那伙计去而复返,此刻正将一个绊倒在门槛上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扶起来。
而萧云佩刀紧随其后,看样子像是将两人押回来的。
那三十多岁的男子留着短须,布衣青衫,一副读书人的模样,瞧起来不似伙计方才那般傲慢无礼。
他抬头瞧见屋中几人都在看他,急忙拍了拍身上的土,敛衽快速走进来,对着崔琢行了一礼,恭敬道:
“不知世子今日来此,有失远迎。”
“无妨。”
崔琢淡声道。
崔琢说话的时候,李亭鸢已经自觉从堂中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不过崔琢也没坐下,只走到一旁,随手捻起一匹料子,笑道:
“钱掌柜为铺子生意忙前忙后,属实辛苦。”
那钱掌柜满脸堆笑:
“不辛苦不辛苦,这些都是鄙人的分内之事。”
崔琢颔首,“既如此——”
他扫了一眼崔吉安。
崔吉安立刻会意,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本册子,直接甩到了那掌柜面前。
“钱掌柜可否向我解释解释,这册子中所记载的,都是什么?”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崔琢一眼。
难不成她方才看那些账本看得太专注了,竟不知崔吉安何时去翻了这册子过来。
那册子哗啦啦翻了几页,摊开在众人面前。
李亭鸢注意到其上都记载着一些如户部李九一千三百两,礼部王益和八百两等等的字样。
钱掌柜瞧见册子脸色乍然生变,不过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
笑道:
“这不过就是写生意上的寻常收支记录,鄙人实在不知东家要鄙人解释什么?”
“是么?”
崔琢静静看着他,神色平静。
钱掌柜被他看得冷汗连连,脸上的笑意都快要兜不住了,只知一连串地应着“是、是啊……”
崔琢似是被他的模样逗笑了,喉咙里溢出一声轻慢的笑意,走回太师椅上坐下,看向李亭鸢:
“你来说说,那册子是怎么回事?”
被点到名的李亭鸢脑子懵了一下。
不过她这次心里已经有底了,倒没推辞,上前一步道:
“这玉琳阁的布匹不论从品质还是款式在整个京城都毫无竞争力,标价又虚高,却能每年维持着与崔家其余绸缎庄差不多的营收,只能说……”
李亭鸢顿了顿,对于即将说出的话还是有些不确定和忐忑。
她下意识回头,想去寻找崔琢目光里的肯定。
不料崔琢就像是对她说的话毫无所谓一样,手中捧着茶杯,正若无其事地撇着上面的浮沫,动作从容甚至还有一丝慵懒。
但不知为何,李亭鸢明明没有看到崔琢的神情,她的心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好似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件最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攥了攥拳,冷笑道:
“只能说,玉琳阁一直在打着崔家世子爷的名号,私下里收受贿赂!”
“这位姑娘!”
钱掌柜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言语中早有准备:
“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您这般信口开河,冤枉了我无所谓,若是污了世子爷的名声,那可是万死难辞其……”
钱掌柜话还没说完,就听崔琢极轻地笑了声。
那笑声不轻不重,却像是刺破了人紧绷的神经。
掌柜神色一僵,方才还对李亭鸢气势汹汹的样子,此刻却如同被匕首抵住喉咙一样诚惶诚恐。
房间里一时空气冷凝,静得针落可闻。
崔琢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
“噔”的一声,钱掌柜身子一颤。
崔琢唇角含笑,目光扫向众人,笑道:
“看着我做什么?你们继续。”
那钱掌柜哪敢再继续说。
倒是李亭鸢,看着崔琢这幅模样,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她眼底忍不住晕开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压了压唇角,重新看向钱掌柜,故作严厉地蹙起眉,气势汹汹对钱掌柜道:
“掌柜怕是误会了!第一,我不是什么‘这位姑娘’,我是崔家大房的义女,世子爷亲认的义妹!第二,世子爷既让我来处理此事,那我说的每一个字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你……”
钱掌柜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刚张嘴要反驳,李亭鸢抢先一步接着道:
“这玉琳阁本就是崔家的产业,如今世子爷要收回这铺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要何证据?!”
李亭鸢的声音掷地有声,比之在崔琢面前不知要强势多少。
崔琢把玩着手中的扳指,唇角忍不住勾了勾——倒是有几分崔家人的气势。
“可……可这铺子是……”
钱掌柜支吾着,一时看向李亭鸢,一时又看向崔琢,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李亭鸢以为他是还要狡辩,正要拿了崔吉安手中的账本,打算好好跟他对质的时候,忽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飞快闯了进来。
她的余光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深紫色裙摆,便听“啪”的一声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
萧云“唰”的抽刀,立在崔琢身前。
李亭鸢满脸震惊地回头,神色复杂地落向崔琢的脸颊。
那个闯进来的女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神色犀利。
她伸手指着崔琢,语气尖锐:
“玉琳阁是三房的产业,你凭什么收回去?!这是我儿宴舟用命换来的!”
那女子说到这停了一下,嗓音哽咽,语气却愈发咄咄逼人:
“当年若非我儿,你们崔府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逃不过!如今事情过去了,你们就过河拆桥!崔明衡,你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屋子里很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那个女人最后四个字的尾音久久回荡在房间里。
李亭鸢瞧着崔琢隐隐留着红印的侧脸,心里尖锐地疼了一下。
可她也听出来了,这件事兴许牵扯到从前崔家的一些秘密,她不敢贸然开口。
只能死死将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抑住自己不出声。
崔琢依旧坐在椅子上,低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下,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良久,李亭鸢瞧见他抬手将萧云的剑缓缓挡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语气平静却嗓音沉哑地开口:
“小叔所做的牺牲,崔家从未忘,我已在清河为您备下了庄园供您颐养天年,这间铺子……崔家势必要收回。”
小叔……
李亭鸢的指尖颤了下。
是给玉琳阁题字的那个小叔么?
“我凭什么信你的?!崔翁当年可以补偿我,如今你们又出尔反尔可以收回去!你让我如何相信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人?!”
李亭鸢瞧出那个女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有些极端。
崔琢那样骄傲的人,如今被人当众掴了掌,即便是精神不稳定的长辈,也定然不好受吧。
那一巴掌,疼么?
李亭鸢小心翼翼瞧了崔琢一眼,心里越发为他感到忐忑,仿佛他的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她的心跳一样。
崔琢还未出声,崔吉安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三老夫人,您……”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那女人打断崔吉安的话,直指崔琢:
“今日这间铺子你势必给我留下!否则我就将当年之事全部昭告天下!我儿没了,咱们谁也别好过!”
那女人的话太过苛刻,李亭鸢忍不住皱了皱眉,一双眼睛紧紧瞧向崔琢,仿佛想要通过他细微的变化察觉出他的情绪。
可崔琢却只是笑了声。
唇角的笑意有些无奈。
不知为何,李亭鸢总觉得他此刻定然很难过很难过。
她咬了咬牙,暗暗掐着掌心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终于赶在崔琢开口前,鼓起勇气开了口。
“三……三老夫人。”
她上前一步走到崔琢跟前,直直瞧着三老夫人,语气坚定:
“您要这间铺子,无非是为了想要这源源不断的营生,可您只怪世子他断了您这条铺子的营生,却不想一想,倘若崔家真的倒了,您拿什么做依仗?拿那只知道找您索取的娘家么?”
“你……”
话音刚落,那女人脸色猛地一变。
李亭鸢心里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的指甲不动声色地掐进被冷汗浸透的掌心,竭力保持着冷静道:
“您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一间铺子是绸缎庄也好,首饰阁也罢,而您也错怪了世子,其实他——”
李亭鸢顿了顿,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隐在袖子下的手臂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偌大的崔家,岂是她一个外姓义女能够置喙的,更遑论替崔家做出决定。
但她想到了方才崔琢让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感觉,想到从进门起崔琢给自己撑腰的勇气,又坚定了下来。
李亭鸢笑道:
“其实世子他早就已经给您和您的娘家,备好了足够保您娘家几世荣华的营生——”
说出这句话后,李亭鸢紧绷的身子倏然松了下来。
虽然越俎代庖,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她尽力不去看崔琢的表情,上前一步,淡笑的语气下带了威胁:
“三老夫人应该理解成——只要崔府存在多久,您和您的娘家就能拥有荣华富贵多久……”
“你威胁我?!”
三老夫人红着一双眼睛瞪她,纤利的指甲几乎直指向李亭鸢的鼻尖,仿佛下一刻就能冲过来将她撕碎。
萧云上前一步,静立在李亭鸢身侧。
李亭鸢定了定神,笑容变回小辈对长辈的恭敬,垂眸道:
“亭鸢不敢,亭鸢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三老夫人……有些事情到此为止,对谁都好,相信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亭鸢?好哇!你又是谁?!崔琢的新欢么?”
三老夫人死死瞪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李亭鸢面色发窘,才要否定,忽感双肩被一双大手覆住,崔琢轻轻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三叔祖母,亭鸢所言正是我想说。”
李亭鸢眼睫一颤,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背影挺拔宽厚,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小叔为家族牺牲,此事不仅明衡不会忘,往后崔家的祖祖辈辈亦不会忘。”
男人嗓音低沉,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事实,但任谁都能听出当中的不容置喙与强势。
“给您和您娘家备的资产,就在您娘家的梧州,京城的生意……您还是莫要插手了。”
那三老夫人闻言脸色变了几变。
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愤恨,到最后一片灰败和悲伤,以手掩面,低低哭了出来。
她哭得悲恸。
即便方才如何撒泼无赖,此刻都仅仅是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而已。
李亭鸢轻轻挪动脚步,与崔琢并肩,侧首去瞧他。
崔琢的神色尚算平静,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三老夫人,但李亭鸢还是从他的眼神中瞧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所以崔琢他……跟他那个小叔的关系应当很好吧。
李亭鸢虽不知道当年之事,但心中不免也跟着唏嘘。
三老夫人被劝走后,掌柜的和伙计也跟着一起走了。
李亭鸢和崔琢几人留下来重新清点铺子。
房间里很沉默。
李亭鸢盯着眼前的账本,实在心烦意乱,不时就瞥崔琢两眼。
而后者负手静立在窗前,半个时辰都维持着一个姿势没怎么动过。
李亭鸢在心底叹了声,合上账本上前。
“兄长……”
崔琢神色平静地回头,问她,“看完了?”
李亭鸢忽略掉他刚转过来时眼底的那抹红痕,颔首,小心翼翼道:
“都看完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们……”
“明日卯时,会有几支运送丝绸的商队停靠泾阳码头,崔家的商船也会进港,要一同去看看么?”
崔琢的声音还有些哑,不过他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了,方才眼底的赤红也早就消失殆尽。
好似再大的难过,他也只允许自己放纵在方才那小半个时辰里。
因为他是崔家嫡长子,是崔家这条载着几千人的大船上的掌舵人,所以他不该放纵自己的情绪。
李亭鸢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很替他难过。
她在他的注视下,点点头。
“兄长若是有事,我可以自己……”
“一起去吧。”
崔琢望向她的眼睛,“骑马,可以吗?”
窗外只剩夕阳的余晖,深蓝色的夜幕上天边那抹橙红色越发浓烈。
裹着白日里热度的夜风徐徐吹进来,李亭鸢鬓边的发丝和轻薄的衣衫轻轻飞扬。
在外做工的人都急着往回赶,同家里人团聚。
街上人声喧闹,烟火气混着傍晚潮湿的泥土腥味儿不时飘来。
李亭鸢和崔琢对立在窗前。
他的眼底仿佛落进了一整个璀璨如金的夕阳,暖澄澄的蕴着令人误解的柔和。
第33章
因泾阳码头离京城较远,崔琢便命崔吉安牵马过来。
“来时路上带些吃食,我们在这里用完直接出发,还有,去信告知泾阳那边安排好住处,约莫丑时我们会到。”
崔吉安领命离开,萧云却在此时与他擦肩而过匆匆跑进来。
“主子——”
萧云眼神古怪地打量了李亭鸢一眼,垂首对崔琢道:
“沈昼沈公子约您在聚兴酒楼一叙,说是打探到一件新鲜事要对您说……”
崔琢当然察觉到萧云方才刚进来时那一道视线。
跟着瞥了李亭鸢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李亭鸢身子猛地紧绷,心瞬间悬了起来。
聚兴酒楼这个名字,瞬间就让她想起了她私会宋聿词那件事。
而沈昼又说打探到一件新鲜事……
一想到沈昼那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李亭鸢就心里直突突,唯恐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她看了看萧云,又看了看崔琢,忐忑着出声:
“兄……”
“告诉沈昼,今日没时间见他,有什么事待我回来再说。”
李亭鸢开口的瞬间,崔琢的声音盖住了她的。
他没看她,但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对沈昼所要告知的新鲜事并无什么兴趣一般。
李亭鸢闻言,轻轻抿了抿唇,藏在袖子底下紧攥的手指缓缓松了开来。
几人用过晚膳,戌时末便要出发。
崔吉安替崔琢牵来马。
檐廊昏黄的灯火下,男人长身玉立,衣袍随风猎猎翻涌。
他侧头看她,眉眼收敛了往日的清冷,温隽如玉:
“怕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怕么,上一次是要去颐和山庄那次。
李亭鸢摇了摇头。
忽而又看着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有兄长陪着,就不怕。”
崔琢眼神中闪过一抹幽黯,而后慢慢垂眸,静默稍许,唇角一弯:
“走吧。”
李亭鸢不会骑马,路上是崔琢带着她。
崔吉安为这匹马准备的是双人马鞍,她与崔琢不至于离得太近。
可饶是如此,李亭鸢仍感觉心跳快得异常。
背后之人的胸膛硬实而温热,他的手臂虚环住她,牵紧她身前的缰绳,就像是将她环进了怀里一样。
四周的风声从耳畔刮过,李亭鸢将脸往披风下躲了躲。
周遭的景色匆匆而过,很快出了城,繁华的灯火变成了幽寂的树林。
冷月光照着前方曲折的小径,疏影斜疏,万籁俱寂,只有两人身下的马匹发出哒哒的马蹄声。
行了不知多久,李亭鸢抿了抿唇,看着前方小声开口:
“其实三老夫人她……她也只是因为痛失爱子,一时想不开才……”
李亭鸢没说完。
她实在没法将方才崔琢挨的那一巴掌说出口。
不知他自己会不会难过,但她觉得很难过。
李亭鸢吸了吸鼻尖。
崔琢的身形高大,李亭鸢在她怀里显得十分娇小,他略一低头轻易便能看到她沾着水雾的长睫和红彤彤的小鼻尖。
他神色不变,重新看路:
“今日你做的很好。”
李亭鸢的眼睛睁大,水灵灵的眸中满是诧异和不解。
她没想到他说起今日之事,同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表扬她?
可那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事了啊。
李亭鸢想起自己的自作主张,心中难免愧疚:
“今日……我擅作主张替兄长和崔府,对三老夫人承诺了许多……”
“李亭鸢,你很聪明。”
崔琢的语气很轻,平和的语气下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这是打从她重新回到崔府后,他第一次这样夸她。
李亭鸢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变成了羽毛一般,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心里恍惚又重燃起了希望。
她耳根微微发烫,说话时眼底都是压不住的喜悦:
“其实这些都是兄长计划好的吧,只是原本顾及着三老夫人的感受,没有直接揭穿她为娘家做的那些事,兄长……兄长不怪我自作主张才好。”
今日之事,确实是李亭鸢将最近一段时日的种种事迹结合在一起,猜出来的。
她今日一瞧见那钱掌柜还有伙计,就隐约觉得那两人长得像。
原本还不确定,可在看到三老夫人的时候,她就什么都确定了。
——他们三人眉眼间都有种说不清的相似,足以说明三老夫人是打着崔琢的名号,在用玉琳阁替自己娘家敛财。
而此前,她恰好听崔母提起过,崔琢近来在调整府中的营生,单独划出去了几个离得远的生意,不知要作何。
如此一想,她才敢肯定,这是崔琢一早就计划好的。
夜风裹着凉意,打在脸上湿湿冷冷的。
李亭鸢向后躲了躲,崔琢身上的热度很快传了过来。
崔琢没说话,她便也没再说,两人之间安静得只有彼此轻微的喘息声。
气氛难得的静谧而平和。
过了许久,李亭鸢忽然听崔琢低低开了口。
“小叔被带走那夜,也是同今夜一样的月色。”
李亭鸢眼睫一颤,仰着下巴侧头去看他。
但崔琢平视着前方,眸子里的情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
“祖父的房间里烛火很昏暗,我从门缝中看到小叔跪在地上,对祖父磕了三个头。”
“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看到小叔。”
可崔琢越是平静,李亭鸢越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下压抑的难过。
尽管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她还是听得心脏一揪,胸口泛起酸涩。
“你同你…小叔,关系定然很好吧?”
李亭鸢试探着问。
崔琢低头看到李亭鸢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禁弯唇轻笑了声。
“小叔才华横溢,是家族父辈中最聪颖早慧的,我幼时的许多诗书都是他所授,可他性子疏狂,洒脱不羁,却也为当初睿王一事,留下了把柄。”
听他提起睿王,李亭鸢忽然想到,曾听父亲提起过十年前那件事。
那时候崔翁还是太子的老师,整个崔家与东宫利益绑定,而那时又恰逢老皇帝病重,太子与睿王之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夺嫡之争。
睿王一党用极其恶劣的手段清洗朝堂,逼着太子不得不牺牲自己党派的核心家族。
崔家便首当其冲。
那段时日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众人都以为崔家百年世家定要止步于此时,太子党忽然扶摇直上,出其不意瓦解了睿王的势力迅速登基为帝。
而崔家在此后也更加如日中天。
李亭鸢瞧着崔琢攥紧缰绳的手。
清冷的月光照着那双如玉般好看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节泛着压抑的苍白。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是说不出的憋闷。
还以为当时是太子想了法子保全了崔家,却不想……竟是崔家做出了牺牲替太子争取了时机。
“可……”
可也不至于就独独选中了崔琢的小叔呀。
李亭鸢没说出口。
对于崔家这种几百年的簪缨世家,有许多事情是不能为外人道的。
她捻了捻袖子,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
崔琢却是知道她所想一般,语气无所谓地笑道:
“其实没什么不好理解,小叔当时年轻,不曾婚配也没有直系后代,又是家族中的核心人物,站在整个家族的立场上,牺牲他一人,已是最小的代价。”
李亭鸢蹙了蹙眉。
她想过世家大族有时会为了家族利益身不由己,却不想……真正听到这些,还是会忍不住唏嘘。
尤其那人还是崔琢的小叔,而做出决定的,又是他最敬爱的祖父……
“那你……”
李亭鸢想问,他会怪他的祖父么。
但又觉得自己太傻。
与家族数千人的性命比起来,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要有人来走,而那做出选择的人,未必就不痛苦。
李亭鸢想起那日雨幕下从松月居出来的那位长者。
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亲手将自己最疼爱的子侄交出去。
而崔琢呢?
李亭鸢侧首偷偷瞧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来他刻板清正,对家族之事严厉到近乎苛刻,也是害怕有朝一日再度被逼到需要选择“牺牲谁”的绝境中么?
那他在享受着崔这个姓氏带来的荣光时,是否也会因想起小叔的牺牲而愧疚。
李亭鸢甚至不敢深想,那时候的崔琢是怎样逼着自己成长起来,逼着自己一人独自扛起家族中的所有重担和使命。
马蹄声哒哒,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李亭鸢侧转过身子,缓缓伸出手,指尖轻点在他的左脸颊上。
他的肌肤很冷,李亭鸢触上去的一瞬间指尖就缩了回来。
不过很快,她咬着唇,又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试探着碰了上去。
“疼不疼啊?”
她没想难过的,但说出的话尾音还是带了一丝哽咽。
她能感觉到自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崔琢环在自己身侧的手臂一僵,呼吸也跟着沉了一下。
但她这次没想逃避,直勾勾地望着他的眼睛,甚至做了自认为惊世骇俗地举动——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崔琢的眼底似有深重的墨色剧烈翻涌,但他却始终沉默着没有看她。
良久,崔琢眼底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嗓音发哑地低声唤她:
“李亭鸢……”
李亭鸢的心口骤紧,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虚浮在他颊侧的手指也轻轻蜷缩了起来,喉咙干涩地应了声:
“嗯。”
四周的一切都听不见了,她紧紧盯着崔琢的脸,不肯错过他一丝表情的变化。
崔琢面色冷隽地目视前方,嶙峋喉结滚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字:
“转回去,坐好。”
他的语气平静,近乎对她封闭了所有情绪。
李亭鸢一怔,低低“哦”了声,转回身子,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难过,眼圈悄悄委屈红了。
夜色渐深,风里有了寒意。
崔琢的视线缓缓下移,看向她削薄的肩背,眸子里落满清霜。
两人到泾阳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小半个时辰。
泾阳崔家客栈的掌柜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李亭鸢二话不说从马背上下去,头也不回地换了掌柜驾来的马车。
崔琢低头瞥了眼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不知东家是此刻便去码头上,还是……”
崔琢收回视线:
“先回客栈吧。”
二人下榻的这间客栈离码头不远,等到两人洗漱完后,码头那边也渐渐传来了喧哗声。
李亭鸢随着崔琢一道来到了码头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不禁感叹出声。
天方破晓,远处宽阔的河面上千帆竞航,十多艘巨大的货船仿佛是从地平线上缓缓驶来,碾碎了河面上朝阳透出的金色波光。
而其中最宽敞最高大的一艘,上面的绛红色船帆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崔”字。
那艘船所到之处,别的船都纷纷对它让行。
“姑娘有所不知。”
见李亭鸢诧异,崔吉安上前解释道:
“因为这片码头,也是咱们崔家的产业……”
李亭鸢微微瞪大眼睛,“连、连这码头都是?”
她还以为这码头是官府的……
也难怪崔琢他会对今日有商队进港一事这般了如指掌。
如此想来,他给自己的那间绸缎铺子,倒当真是如他所说,让她“练手”的了。
不过这样的震撼,也让她很快忘记了来时路上同崔琢的不愉快。
她悄悄跟在崔琢后面,瞧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小声问:
“这些、这些商户都是南方来的丝绸商?”
“嗯——”
崔琢侧身斜睨她一眼,“你尽管去挑,若有看上的商家崔府可代为出面……”
“我想自己去谈!”
李亭鸢打断他的话。
对上他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又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自己去谈,不劳兄长出面,毕竟那绸缎庄是兄长给我的生意,可以么?”
朝阳落进崔琢暗昧不明的眼眸。
河边潮腥的风伴着人群的喧闹吹来,他静静看着她,片刻收回目光:
“去吧,自己去谈。”
李亭鸢心底漾起无声的雀跃,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对他道了声谢。
崔琢轻扫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栈老板找来的那辆马车中。
李亭鸢则脚步轻快地往码头走去。
刚走到码头,崔家的商船恰好靠了岸,从船上第一个下来的竟是个粉衣少女。
因着那少女是从崔家的商船上下来的,那身粉衣又在这一群五大三粗身披粗抹布的纤夫中十分惹眼。
李亭鸢心中诧异,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那粉衣少女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警惕地朝目光的源头看来。
待瞧见是个和她同样的女子后,粉衣女子对她展颜一笑,笑容如牡丹般明艳。
李亭鸢转而一想,兴许是崔家旁支的某个亲戚,搭乘商队的船进京来的。
便也没多想,亦对她微微颔首,继续朝着后面的商船走去。
那少女走出去没多远,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从船上下来,唤她:
“闻小姐,你的荷包落下了!”
李亭鸢闻言,脚步一滞,柳眉微微皱了皱。
闻小姐……她怎么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李亭鸢一时想不起来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只能奇怪地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继续去挑货。
不得不说,能与崔家港口合作的商户基本家底都很丰厚,从南方运来的绫罗绸缎也比平日里市面上见到的要好得多。
李亭鸢在他们卸货时,观察了几家,最终相中了一家陈氏商行的货。
她没有立刻上前去同那东家交谈,反而是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等他们交完了货才上前去。
陈氏商行的东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瞧起来眉目冷峻,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李亭鸢走过去对他行了一礼,笑道:
“方才瞧见东家在安排人卸货,便没有来打扰,东家此刻可有时间,小女子有些事情想同东家商议。”
那东家上下打量她一眼,冷声道:
“你是哪家商行的?我从未见过你,不知姑娘要同我说什么?”
李亭鸢笑道:
“我的绸缎铺子在京城,这次来泾阳,是想来寻求合……”
“姑娘另找他人吧!您的生意我们不接!”
李亭鸢话未说完,陈氏商行东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手。
李亭鸢似是没想到他拒绝得这般干脆,不由愣了愣,还要再说,那陈东家已经转身去招呼着自己伙计拴船绳去了。
那陈东家声音粗放,方才两人这么一出周围人都听到了,纷纷朝她瞥过来异样的目光。
李亭鸢站在原地,捻了捻袖口,神情有些尴尬。
“主子,姑娘好似在陈泰那里碰了壁,可否要我出面去牵个线?”
崔吉安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也坐进车里,隔着车帘暗自观察。
崔琢阖眼靠着:
“不必,先由她去。”
崔吉安诶了声,才要坐回去,又听崔琢淡淡道:
“你继续看着,若确有需……”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敲出哒哒的节奏,似是思忖了一下,缓缓道:
“若确有需,也不是不可出面。”
崔吉安面色古怪地偷偷瞥了崔琢一眼,支吾着诶了两声。
转过身去挠了挠头——那主子这意思,到底是出面还是不出面?
李亭鸢在原地等了会儿,等到陈氏商船彻底停靠好,陈泰吆喝着让众人去吃饭,她才又上前。
“这位大哥,我来此寻找商家……”
“都说了不行不行!你怎么还不走?!你……”
陈泰不耐烦的话说到一半,待看清李亭鸢的样子时,噎了一下,眉毛都拧成了个川字,不可思议道:
“不是,姑娘,这生意做不成就做不成,你哭……”
他一个大男人,看见娇滴滴的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似是不知如何应对,脸都急红了,哽了哽:
“你哭什么啊?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一样!”
李亭鸢用帕子沾了沾眼尾,视线在帕子底下偷偷往四周巡视了一圈。
见周围人的目光都朝这里聚拢,她抽噎声更大,抽抽搭搭道:
“我本诚心来寻求合作,但生意看得是两厢情愿,东家与我没有眼缘倒也无妨,只是……只是……”
她说着,似乎伤心极了,哽咽得说不下去。
周围人开始有小声的议论。
那陈泰面色更窘,急道:
“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咱再商量嘛!”
李亭鸢垂眸拭泪,藏在帕子下的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她假模假样地又抽泣了几声,才渐渐停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只是我此次前来,在半路便与家兄走散,在来码头的路上,荷包又被人偷了,如今身无长物,眼下连吃朝食的银两都没,我、我……”
陈泰一听是这事,也不由同情起这个姑娘,不过心中也跟着松了口气,嗨了声,自胸前摸出一锭银子:
“姑娘直说便是,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钱姑娘拿着去买吃的并路钱,不用还了。”
李亭鸢望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却没有接,而是摇了摇头,嘴一撇一副又要哭了的样子。
陈泰看得头大。
他料定这姑娘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片子,方才哭也只是没钱吃饭,再提旁的要求定不会太离谱。
于是急忙摆手道:
“停停停!你说你还要干嘛,只要你别哭,什么都行!”
李亭鸢一听,唇角笑意险些压不住,硬是缓了缓才摆出一副怯怯的模样,道:
“我孤身一人有些怕,可否同东家和您的这些伙计一起去用朝食?”
陈泰脸色一变,吃惊地看着她:
“可你一个姑娘家……唉唉,行行你先别哭……”
崔吉安一直在马车里观察着李亭鸢的一举一动,见她抹眼泪,他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朝自家主子看过去。
崔琢还是方才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淡漠的神情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前一日夜里主子就看了一整宿的案牍,昨夜又连夜策马赶到泾阳,此刻怕是没什么精力管李姑娘的事。
崔吉安摸了摸鼻尖。
正当他调转回视线打算再继续观察观察的时候,却听崔琢突然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哭了?”
崔吉安眉心一跳,回头却发现自家主子压根儿连眼都没睁,还是方才那副样子。
都不知道哪只眼睛看到的。
崔吉安心底疑惑,嘴上却恭敬回道:
“是、是哭了,主子要不要去同……咦?”
崔吉安话说到一半,突然猛地瞪大眼睛,“这、这姑娘怎么跟着陈泰他们走了?她这……”
崔吉安话还未说完,就察觉到身后一道犀利沉冷的视线朝自己看过来。
他陡然一个激灵,回头看去,才发现自家主子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正越过自己直盯着窗外。
周遭气氛刹那间冷凝了下来。
崔吉安不由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觑着崔琢的神色,自以为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问:
“主子,是否需要让萧云跟上?”
崔琢冷冷盯着窗外李亭鸢的身影,手底下捏着茶杯摩挲了两下:
“不用。”
崔吉安点头,“那我们就候在此……”
“我亲自跟着。”
崔吉安:“……?”
李亭鸢第一次跟一帮五大三粗的男子们一起吃饭,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所幸那饭馆离码头不远。
二三十个男人一进去,呼啦啦就几乎将那间不大的饭馆坐满了。
那掌柜似乎早就同陈泰他们熟了,拿着菜单过来,看见陈泰身旁竟还跟着个小娘子,吃惊地哎哟一声,笑道:
“这次出来还将小夫人带出来了?”
陈泰脸色有些黑,不等开口,李亭鸢先出声解释:
“我是来同陈东家谈生意的。”
“哟!那我该打,可是误会了……”
掌柜笑着从伙计手中接过一碟卤牛肉放在桌上,“这牛肉算小店送的,就当赔罪了。”
掌柜一走,陈泰无奈看向李亭鸢:
“你说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非要跟我们来,也不怕旁人误会。”
李亭鸢抿了抿唇,嗓音弱弱的,但说话的语气又毫不退让:
“旁人误会是旁人的事,我是来同东家……”
“行行行!”
那陈泰一路上也被她烦得不行,更何况人都已经跟到这了,此刻都坐着吃早饭,谁都跑不了,便干脆道:
“那行!你说说,我为何就一定要同你做这桩买卖?”
李亭鸢一听有戏,眼神一亮,身子不由倾向陈泰身旁。
正要说话,忽感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寒意突然窜起。
她下意识往后一看,就见崔琢正坐在这间铺子的一角,正神色沉冷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打了个寒颤,趁着陈泰几人不注意,讨好地对崔琢一笑。
随后不等他回应,她又极快地回过身,挪动椅子往那陈泰跟前凑了凑,干脆留给崔琢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影。
“……”
崔吉安压着气息,将一碗粥递上来:
“爷……”
崔琢将碗接过来,眼神却定在李亭鸢身上。
崔吉安吞了下口水,小声提醒:
“爷,再不喝就凉了。”
崔琢压了压眼帘,这才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搅了几下汤勺。
就在崔吉安刚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忽听“笃”的一声,崔琢把碗往桌上一掼,蹙眉道:
“粗茶淡饭,如何入口。”
崔吉安算是看出来了,主子这是嫌姑娘在男人堆里谈生意,有辱崔家的门楣呢!
他为自己这个发现,在心里狠狠把自己夸了一通,而后笃定道:
“主子,属下去将姑娘唤回来,这等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营生,还是属下出面比较合……”
“不用。”
崔琢打断他的话,眼神重新落回李亭鸢的背影上。
半晌,冷笑一声:
“就让她去谈。”
崔吉安:“……”
真谈了您又不乐意。
那边李亭鸢总算问出了陈东家不愿与她合作的原因。
原来陈氏商行一直以来合作的都是有信誉的百年老店,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出来谈生意,陈东家认定她背后的生意定也不大。
李亭鸢回道:
“东家此言差矣,姑娘家出来谈生意又如何,东家码头里停的那一船货,可不多是卖给了姑娘家?”
陈泰叹了声,跟她坦白:
“实话同你讲,你那店铺规模太小,若是做不好,砸了我陈氏布行的招牌怎么办?姑娘还是从你们京城找一家供货的铺子足矣。”
“那东家不妨先听听我的想法?”
见陈泰似是对她的话没兴趣,李亭鸢不得不抛出杀手锏:
“东家可是一直想挣过那金玉布行,挣得你们在金陵的布行行首之位?”
陈泰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见他并未否认,李亭鸢心下松了一口气:
“旁的经营理念我不同东家赘述,只两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笑道:
“这第一点嘛,据说东家在别的铺子都是先铺货,后结款,若是碰到对方资金周转困难,有时候款项拖欠两年都结不出,但那些又都是老主顾,东家也没办法。且刨去运输、人力等成本,据我推测,陈氏商行到手的利润只有一到一成半。”
陈泰第一次正视了她一眼。
做这一行,料子贵贱、市价多少、成本几何等账目几乎都是透明的。
他也不同她打马虎,笑道:
“你这小丫头知道的倒是多。”
李亭鸢笑得有些腼腆:
“而我的店铺,可提前在掌柜处储值——”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陈泰问。
“错!五万两!”
李亭鸢面上笑容不变,实际上藏在另一只袖子里的手早已布满冷汗。
昨日她盘算了那玉琳阁的账,那钱早都被钱掌柜转移了,哪里拿的出五万两,便是五千两都吃力。
陈掌柜上下打量着她,气笑了: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姑娘,我还要正经做生意,时间紧得很,没事您就别拿我开涮了啊……”
李亭鸢悄悄把手心的汗摸了摸,笃定道:
“我能说可以那自是可以!东家怎还不信人?”
陈泰放下碗,看向她,“那你说说,是怎么个章程?”
李亭鸢一听有戏,放下举起的手,坐正清了清嗓子,道:
“这若是储值五万两,相当于提前结款给东家,东家亦可用这些钱放贷或是再投入生产,这样对于东家便宜,那么我便最多只能匀出一成的利润给东家。”
瞧见陈泰皱眉,李亭鸢急忙道:
“不过还有另一种,我在东家这里储值五千两,除了给东家一成的利润,之后我所盈利的额外一成还会返点给东家。”
“要知道,我的店铺可不单纯只售布匹,定制成衣、绣娘的工艺这些溢价之后的利润,我都是会分给东家的。另外,我的货也不一次要完,东家可分批给我出货,成本延期兑付,对于东家来说又是一笔利润。”
李亭鸢顿了顿,又道:
“当然……若是这五千两的货在半年内没消化完,或是东家觉得我砸了您的招牌,随时可以撤货,储值的余额我只要回一半。”
陈泰听她说着,眼底从开始的疑惑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同桌的其余人也从一开始的听热闹,都纷纷放下了碗筷,朝她看来。
陈泰看了她几眼,忽然指着她笑道:
“你呀你呀!你这丫头真是胆子够大!不过也倒是心细,分批给你货,倒也省了你的库存成本,而返点给我更是将你我利润捆绑,保证了我们给你的货必须上乘。”
被他戳穿,李亭鸢也不觉得窘迫,反倒心里松了口气。
却听那陈泰又道:
“但我如何相信你?你这店铺小,将来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们陈氏布行的招牌可不止你那区区五千两能抵得啊。”
陈泰说完,李亭鸢这才忽然又想起了自己背后那人。
连带着后背那凉飕飕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假装不曾察觉那人的目光,笑着对陈泰道:
“不知东家可否听说过镇国公世子、户部侍郎崔琢?”
这边崔吉安正喝了口粥,闻言一连咳嗽了好几声,险些将口中的粥都吐了出来。
而在他身旁的男人,虽没什么反应,但手底下攥着茶杯的手骨节发白,嘴角嗪着一丝沉沉的冷笑。
崔吉安擦了擦嘴,再不敢喝粥,放下碗跟着往李亭鸢那边看去。
陈泰听她提起崔琢,神色一下肃穆了不少。
他常年往这码头来往,焉能不知这码头是崔家的产业,还仅仅只是崔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在打理。
而那崔家世子执掌崔家偌大家业,年纪轻轻又是天子重臣,且文采在整个东周都与薛清鸿薛大儒比肩,他想不知道都难。
从前他便儒慕崔世子,只是苦于身份低微没有机会前去拜谒。
陈泰严肃地看向李亭鸢,语气都恭敬了不少:
“崔世子的名声我等自然是如雷贯耳,敢问姑娘……同崔世子认识?”
“不认识。”
李亭鸢脸上笑意盈盈,回答得干脆利落。
第34章
李亭鸢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场之人不由都愣了一下。
突然安静下来的铺子里,只有角落那一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众人循声看过去,见是一位鹤姿昂藏的贵公子,不由朝他多看了几眼。
李亭鸢躲在人群中,在崔琢视线若无其事扫过来的时候,心虚地低头摸了摸鼻尖。
不过众人很快就忽略了角落里的主仆二人,只当是店铺寻常的客人,转而继续围着李亭鸢。
陈泰问:
“你既不认识世子,为何要突然提他的名号?”
李亭鸢觉得自己后脖颈凉飕飕的,不禁下意识用手抚了两下,故作镇定道:
“自然是我有法子让名动天下的崔大人,替我的小店提名,并亲手设计店铺的镇店图样!到时只要将那图样略家包装,必然引得京中小姐夫人竞相购买。”
陈泰没想到她还有这本事,态度半狐疑半认真:
“不知小姐到底是何出身,当真能请得动世子大人?据说那位世子爷可是极重规矩,为人又清冷矜贵,怎可为你……题字?”
说着,他又打量了她一遍。
李亭鸢感觉自己再不谈妥,背后都要被那道目光洞穿了。
她狠了狠心,故作姿态暧昧地用帕子掩了掩唇,语气中带着一丝娇羞:
“这东家就不便问了,总之此事我能谈妥。”
崔琢听她说完,眯了眯眼,哼笑一声。
李亭鸢假装没听到,凑到陈泰身边,压低了声音,放出最后一击:
“如今我那铺子小,诚心邀请东家入伙,倘若假以时日这生意做大,东家若是再想加入,可就难了……”
崔琢薄唇轻抿,面无表情地盯着铺子中央被一众男子围在中间的姑娘,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
末了,似是被气笑了,微微一侧首,胸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崔吉安,收拾,回京。”
崔吉安一愣,匆忙跟上已经起身的崔琢,回头看了一眼尚跟那群人聊得火热的李亭鸢,凑到崔琢身边压低声儿问道:
“主子、主子不等姑娘了?”
崔琢在门外猛地驻足,慢悠悠回头看了崔吉安一眼。
“她那么能耐,我看也未必就需要崔府的马车才能回去。”
崔吉安:“……”
都说了,真谈了您又不乐意。
这边李亭鸢经过一番绞尽脑汁的谈判,终于拿下了陈氏商行的生意,兴冲冲地出了朝食店。
才刚一出去,她就愣住了。
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里竟未发现一辆马车,就连崔琢和崔吉安也不见踪影。
李亭鸢想起方才崔琢在自己身后那几声冷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冷意。
就在她寻思着,是倒回去向陈泰借一辆马车回京还是找个人问路回客栈的时候,萧云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
“姑娘请跟我走。”
李亭鸢被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掩着胸口回头看他。
“崔……兄长呢?”
萧云一言难尽地扫了她一眼:
“主子说了,姑娘能耐大,可以自己走回京城。”
李亭鸢撇撇嘴,怎么从前没发现那人那么小心眼儿。
她哦了声,若无其事道:
“咱们是回客栈,还是回京?”
萧云闻言,又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主子都生气了她还跟没事人一样,这愚蠢的样子简直像找死……
半晌,他沉默的吐出两个字,“客栈。”
李亭鸢点头,跟在萧云身后往客栈走去。
一路上日头初升,满大街的铺子陆续开张,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李亭鸢的心情不由也跟着雀跃起来。
靠着自己努力千辛万苦谈成合作的喜悦和成就感,很快就冲散了对于崔琢生气这件事的忐忑。
她甚至还有心思在客栈对面的糕点铺子里买了一盒桃花酥,这才慢悠悠地进了客栈。
凌晨他们到的时候,掌柜的并未来得及给他们开房间,几人都只是在某一个上房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了码头。
这次回来,萧云直接将她领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姑娘进去吧。”
李亭鸢看了看四周。
见这间房间比之旁边的都要清净,离它最近的一间也在走廊对面,足以见得这间房子定是全客栈最贵环境最好的一间。
她心中满意得不行,对他道了谢,想也没想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是一个套间,外面靠窗是一张巨大的书案,书案对面有一个软榻,另一面则是几张太师椅。
而房间南边则立了一个屏风,屏风后想必就是卧房了。
整个房间布置静雅,宽敞而不失精致,李亭鸢对于掌柜的安排越发满意了。
她将桃花酥放在榻几上,口中哼着小调儿,步履轻快地边往内室走边卸了头上的发簪,打算万事先等她补觉起来再说。
然而才刚绕过屏风,乍然对上床榻边坐着的男人幽深的视线时,她脚步一顿,口中的小调儿戛然而止。
手中的金钗“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兄、兄长……”
“跪下。”
崔琢语气冷厉而简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李亭鸢瞧见他手里的鞭子,只觉得自己脖颈一凉,像是被猛兽噙住了咽喉一般,腿一软,很没骨气地就跪坐在了他面前,讪笑了两声。
“兄长……”
崔琢眉目平静地看着她,眼底的冷光晦暗不明。
“不认识我?”
崔琢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李亭鸢身前,“却能叫我为你的铺子题字?”
“既然同我关系撇的那么清,何故后来又说那些引人误解的话?不如干脆说我崔琢是你的情郎算了。”
他冷笑一声,将鞭子在手中绕了两圈。
“准你谈生意,你便是一头扎进男人堆里,同一群男人跑到食肆里去谈的?李亭鸢——”
崔琢绕到她身后,鞭子的手柄抵在她的后颈处:
“你胆子够大。”
他的语气分外平静,平静得令人有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李亭鸢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上位者拥有绝对掌控的力量时,威严是不需要通过愤怒来表达的。
他只是轻飘飘看你一眼,便能让你恐惧臣服。
崔琢手里的鞭子分明没用力,她却心惊肉跳。
仿佛下一刻,那手柄就能化成利刃,将她抹了脖子。
迟来的敬畏和恐惧,这才犹如潮水般汹涌地漫了上来。
她方才……的确出格了。
“不说话么?”
崔琢自她身后缓缓俯下身子,手中抵着的鞭子也用了力。
男人清冷的气息夹杂着绝对力量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李亭鸢脊背蓦地一僵,再也忍不住,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蓦地回头看他:
“兄……”
剩余的音儿猝不及防地卡进喉咙里。
方才忘了他在自己背后俯身,此刻她这才发现,两人挨得有多近。
近到他的呼吸沉沉地掠过她脸颊,近到她几乎能看到他眼中惊恐羞惧的自己。
李亭鸢的心脏刹那间猛地一缩,浑身像是被火瞬间点燃。
烧得自己连思绪都混沌了,烧得只剩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和……
她的目光下移,定在那双颜色偏淡的薄唇上。
李亭鸢眨了眨眼,嘴唇嗫嚅,鬼使神差得近乎呢喃道:
“兄长……用早饭了么?我买了桃花酥……”
等到话说出了口,她才猛地回神,险些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她是疯了吗?她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察觉到眼前男人气息猛地一沉,李亭鸢急忙转过身去将头埋进胸口,规规矩矩跪着。
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崔琢盯着她快速扇动的浓密眼睫看了半晌,喉结一滚,眼皮下压着缓缓直起身子,睥睨着她。
李亭鸢承受着头顶如有实质的幽沉视线,纹丝不动。
良久,崔琢忽然气笑了:
“既然你这么爱吃,今日就将这些桃花酥全吃完了,我们再谈,倘若吃不完——”
崔琢冷白遒劲的指腹缓慢摩挲了一下马鞭金丝乌木的手柄,神情淡漠得不近人情:
“剩一个碎屑,一鞭。”
李亭鸢闻言眼睛一闭,心里叫苦不迭。
那天早晨的那碗粥现下还叫她记忆尤深,那日她整整一天都没吃饭,到了夜里才将那粥消化完。
她小心翼翼吞了吞口水,试探着道:
“方才那桃花酥,是想着兄长爱吃,里面……”
她指了指外面那张榻几上的桃花酥,“也有兄长的一份,兄长不妨尝……”
“两鞭。”
“……我这就吃。”
李亭鸢苦着一张脸从地上起来,走到外间,一眼就看见榻前大开的窗户。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崔琢并未跟上来,悄悄拿起两块儿桃花酥作势就要往窗外扔。
然而手才刚抬起来,哪知里间的男人视线像是会穿透一般,慢悠悠带着气定神闲的笑意,威胁道:
“你若是敢扔,我就让萧云将那间铺子所有的糕点都买回来。”
“……”
李亭鸢收回动作,讪讪地对着崔琢笑了下,“兄长误会了,我就是拿起来看看。”
她边咬了一口桃花酥,边讨好道:
“兄长虽说气我与那群男人谈生意的方式不妥,但我知兄长是关心我的安危……”
里间崔琢没说话。
等了等,李亭鸢见他没动怒,便又探着头挑眉试探道:
“那……铺子的题字和图样……”
“你还有一刻钟时间将这些糕点全部吃完。”
崔琢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李亭鸢:“……”
方才也没说规定了时间啊!
所幸李亭鸢这次出来没带太多银钱,那桃花酥未买多少,方才又只顾着与陈东家谈判,忘了吃东西。
此刻吃下去几块儿,倒是没那日的白粥撑得慌。
只是……
她摇了摇眼前的水壶,空空的没有一滴。
李亭鸢吞了吞干涩的喉咙,扫了内室一眼,见崔琢没动静,这才起身走到门口,小声开了门。
崔吉安守在外间,见她出来,脸上立刻堆了笑意:
“姑娘需要什么?”
李亭鸢凑过去递出水壶,压低声音:
“可否替我接壶水来,若是有山楂水便更好了。”
那水壶崔吉安倒是接过去了,不过只见他双手一拢,水壶便消失在了他的袖子间。
崔吉安笑眯眯道:
“巧了不是,方才掌柜的说有人往这客栈的井里投了毒,今日全客栈都没水。”
“……”
李亭鸢往楼下看去,大厅里小二正给一桌客人倒茶。
她幽怨地看了崔吉安一眼,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脸上的笑透着幸灾乐祸。
李亭鸢瞪着他,狠狠咬了口手里的桃花酥,啪地一声将门拍上。
六块儿桃花酥终于在李亭鸢的努力下,赶在一刻钟内吃完了。
她一边捂着胸口狠狠吞了几下几乎快干涸的口水,一边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将胃里沉甸甸的糕点压下去。
缓了缓,对着里间试探着开口:
“兄长,吃、吃完了……”
过了片刻,里间才传来崔琢不咸不淡的声音,“嗯,进来。”
李亭鸢捏了捏拳,环顾了一圈儿四周,确定屋中再没别的吃的了,这才心怀忐忑地重新走了进去。
崔琢背对着站在窗边,一旁的方桌上放着铺开的纸笔。
李亭鸢心中一喜,又不敢太过表现出来,压着唇角低头立在门口:
“兄长,你唤我。”
崔琢回头,目光沉默地落在她的脸上,半晌,沉声问道:
“可知错了?”
“……知道了。”
李亭鸢其实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错了,谈生意本就不免要同男人打交道,商人逐利,不过都是为达目的的手段和方法罢了。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这样。
不过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认了错,那桌上的题字和图样就是她的了。
李亭鸢正喜滋滋地想着,忽闻崔琢又问:
“同陈氏商行东家的字据立好了?”
“立好了立好了。”
说起这个李亭鸢就兴奋。
赶忙将字据拿出来,递到崔琢跟前,一脸等着被表扬的样子,唇角勾着掩饰不住地喜悦。
崔琢扫了她一眼,勾唇轻笑了声,抬起手将那字据接了过去。
然后李亭鸢便眼睁睁地看着崔琢将那字据慢条斯理地折起来收进了怀里,连看都没看一眼。
这……
她瞠目结舌地看看他胸口,又看看他,一副呆愣怔懵的样子。
崔琢瞧着她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恶劣笑意,抬了抬唇角,语气却愈发温良体贴:
“妹妹昨夜连夜赶路,不困么?”
李亭鸢眨了眨眼,脑袋懵懵地顺着他的话说,“是、是有点困。”
“那便回去补觉吧。”
崔琢笑道,神色如翩翩君子般光风霁月。
李亭鸢:“……回去?”
这不是她的房间么?
崔琢好心提醒道:
“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的房间,在楼下。”
李亭鸢:“……”
难怪这房间布置这般豪华清净,原不是给她的。
“那……”
她恶狠狠地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视线扫了眼铺在桌上的纸:
“题字和图样……”
崔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好像这才记起那些纸笔一样,略一挑眉,修长的双指捏着那张纸举到李亭鸢面前,笑得人畜无害:
“妹妹是说这个么?方才我闲来无事写的治水策论,妹妹可是要拿去学习?”
李亭鸢:“……”
也不知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还是方才那些吃下去的点心堵在了胸口。
李亭鸢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那张字迹工整锋利的纸张,狠狠做了两个深呼吸,语气闷闷的:
“不用了,兄长慢写,亭鸢回去补眠了。”
说完,也不等崔琢再说话,气鼓鼓地转身快步离开了。
崔琢盯着李亭鸢的背影一直消失在门口,这才将方才揣进怀中那张字据拿出来,神情平静地走到书案前。
第35章
从昨夜到今早一直殚精竭虑,李亭鸢这一觉睡到晚上才醒。
她慢慢悠悠睁开眼睛,看了眼被月色浸满的房间,愣了片刻,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都这个时辰了,崔琢也没叫醒她,今夜怕不是又要赶夜路了!
李亭鸢七手八脚地将衣裳套好,正打算出去找人,就听有人在此时敲了敲门。
崔吉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姑娘可起身了?主子让我来唤你。”
李亭鸢急忙过去开了门,正要说话,才刚一张嘴忽然想起今早崔吉安做的那些事。
她倚着门框看着他,冷笑一声:
“敢问崔大人,此刻客栈那投毒的井清理干净了么?能否倒壶水给我?”
崔吉安似是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面上也不觉尴尬,嘿嘿一笑,道:
“姑娘随我来。”
李亭鸢随崔吉安走下楼的时候,崔琢早已在马车里候着。
她看了崔吉安一眼,也上了马车。
车窗外的灯火有节奏地飞快闪过,街上人声喧阗。
马车在一道荒无人烟的巷子旁停了下来。
“不问我带你去哪儿?”
静坐半晌,崔琢开了口。
李亭鸢撇撇嘴,“兄长去哪儿自有你的道理,亭鸢不敢置喙。”
听出她语气里的冷嘲热讽,崔琢淡淡睨了她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下车吧。”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崔琢带着她在一间铺子前停了下来。
是一间绸缎庄。
这里距离另一边的主街不远,已经隐隐有了人声,偶尔也会有一两个人路过。
李亭鸢心里不禁有些忐忑,正打算悄悄往崔琢身边靠一靠,耳畔忽然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
“挽着我。”
李亭鸢吓了一跳,诧异抬头,却见崔琢并未看她,而是将视线落在店铺里。
她循着看过去,刹那间像是明白了什么,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挽住了他。
刚一进铺子,李亭鸢便察觉到这铺子的不寻常之处。
这里的人,从掌柜到伙计,看着都不像是在做生意的样子,反倒是……做交易。
对,反倒更像是在等着同什么人做交易,皆是满脸警惕的样子,且神情也不似平常生意人那般和善。
见有人走进铺子,那几人立刻将视线落了过来,眉宇间全是凶神恶煞的审视。
李亭鸢心里一紧。
好在她尚算沉着,飞快做出反应,笑着拍了崔琢一下,嗔道:
“夫君方才弄脏了我那条裙子,说好赔给我的,怎么此刻来了绸缎庄,又不乐意了?”
她说话的时候满脸娇羞,一举一动间皆透着丝暧昧,任谁都不禁猜测那裙子是如何弄脏的。
果然那伙计几人闻言,忽而都相对露出一抹邪笑。
李亭鸢头皮发麻,明显感觉到崔琢看着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但她不敢抬头看他,只好装作娇羞般垂着眸。
崔琢轻笑了声,带着几分无奈哄道:
“这不是赔你来了么?你尽管看,喜欢的为夫付账便是。”
他的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落入耳中十分好听。
尤其那句“为夫”,即便知道是假的,但李亭鸢仍忍不住为此而心跳加速。
她故作娇嗔地轻瞪了他一眼,转而往边上的货架走去。
那几个伙计见她如此,面上那几分邪笑又变回了凶神恶煞的模样。
李亭鸢余光注意到,随着她的靠近,其中一人还缓慢地蹲下了身子,也不知是否在柜台下摸索着什么。
她紧张得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了。
强装镇定地摸了摸货架上的料子,李亭鸢摸着其中一匹绯色的布料,笑道:
“我就要这匹,老板——”
她借着说话的机会,这才正大光明地看向柜台中的掌柜。
果然见那掌柜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她,手底下不知道在摸什么。
李亭鸢觉得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脖颈上凉飕飕的直灌风,若非知道身后崔琢还在,她此刻怕是早就吓得语无伦次了。
她僵硬道:
“这匹布料多钱?”
那老板手从账本下抽出来,先是警惕地扫了崔琢一眼,而后面色不善对李亭鸢道:
“这匹不卖!”
李亭鸢呀了声,回过头去同崔琢对视了一眼。
在看到崔琢沉稳的目光时,李亭鸢的心才略略定了下来。
她蹙了蹙眉,装作一副十成十的娇贵小娘子模样,有些气恼地质问掌柜:
“可我就看上这匹了,为何不卖?夫君——”
她语调儿带着丝甜腻腻的撒娇,娉娉袅袅走到崔琢身旁,晃了晃他的手臂,粉桃娇艳的脸颊上一双眼睛灵动妩媚。
崔琢视线扫过她,深邃如渊的眸底漾着揶揄的笑意。
李亭鸢面色一红,紧张全变成了羞赧,作势就要收回自己攀在他手臂上的手。
不料她的手才刚一动,手背便被崔琢轻轻覆上了。
李亭鸢的指尖刹那一颤。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湿冷的夜风从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屋中布匹窗帘哗哗作响。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暖,指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薄茧,温度徐徐透过皮肤晕染在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状似无意地在她的手背上轻抚了下,笑道:
“老板既不卖,我们去别家看匹更好的,可好?”
“可……”
“乖。”
崔琢薄唇轻启,一个乖字似绕着他的唇齿间过了一遍,带着说不清的暧昧与温情。
虽然知道两人在做戏,但看向他看着自己时宠溺的神情,李亭鸢的心脏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撩拨了一下。
她怔怔望着他的眼睛,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四周掌柜和伙计,所有人都像是消失了一般,她的眼里只剩崔琢那双清隽深邃的眼睛,耳中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他的目光中缓缓垂眸,轻轻应了声,“都听……夫君的。”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李亭鸢的错觉,她感觉身前男人的气息猛地一沉。
李亭鸢没敢抬眸,耳根悄悄发烫。
直到两人走出铺子好一会儿,清凉的夜风徐徐吹来,她心底的悸动才慢慢褪去。
她想起方才的正事,急忙拉了拉崔琢的袖摆,略微踮起脚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
“那台面上的账本摆放太过刻意,墙角的箱笼虽有落灰,但封条却是新的……”
她说话时,身子不自觉靠向崔琢,鬓边碎发随风轻扫过他瘦削的肩头,馨甜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颈侧。
崔琢眼帘略微下压,视线不自觉落在她开合的唇瓣上:
“还有呢?”
“还有——”
李亭鸢认真回忆了一下,蹙眉道:
“方才我摸的那匹布料旁边另一匹……似乎挪不动。”
“李亭鸢——”
“嗯?”
李亭鸢听他唤她,不禁神情一肃,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急忙严肃地看向崔琢,仔细听他接下来的话。
却见他微微靠近过来,视线从她微启的檀口移到她的眼睛,定定望进她的眸子,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今日,用的可是那盒桃夭?”
“什、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李亭鸢脑子一懵。
就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唇角覆上一片冰凉。
方才崔琢那只摩挲过她手背的手指,轻压在了她的唇上。
李亭鸢指尖一颤,心脏跟着狂跳不已,“兄长……”
“嗯。”
男人嗓音低低的,尾音透着一丝漫不经心,带着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揉捻。
他的动作很慢。
但同时又像是拥有极致的掌控权一般,将她的唇压在指尖下,耐心地、一点一点地亵玩。
李亭鸢的眼睫不住轻颤,呼吸急喘,又压着不敢出声,双腿几乎都要软得发颤。
崔琢漆黑的眸沉静。
视线扫过少女潮红脸颊上的紧促,落回到她的嫣红的唇瓣上,微微勾了勾唇,眼底泛起不可捉摸的光。
“妹妹的唇色偏艳,这盒桃夭莫要厚涂盖过了本来的颜色才好。”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唇上被他指腹碾压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她不住吞咽,想要出声回应他,然而喉咙像是被心跳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丝声音来。
她的目光下,男人的手冷白遒劲。
原本生杀予夺的手,却刻意压在她软到不能再软的脆弱的唇上,不紧不慢揉弄。
许久,崔琢才停下了动作,指腹却没有立刻离开。
垂眸看着她:
“那匹布料是杭州布商锦华居的浮光锦。”
李亭鸢睁大眼睛,双眼中水雾潋滟。
“兄长……”
她的唇一动,擦过他的指腹。
“嗯?”
崔琢收回手,指腹轻捻了两下。
远处的灯火映在他的深邃眼眸,却又随即陷进眸底更深处的漆黑里。
李亭鸢心头一颤,抿紧了唇。
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般,那样强烈地想要同他在一起,想要永远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
不顾一切的冲动几乎盖过了她仅剩不多的理智。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雨丝,冷风吹拂着裙摆鼓荡,潮湿的空气钻入鼻腔。
李亭鸢怔怔望着他,心跳鼓噪地紧张开口:
“其实……”
“其实那……”
然而话还未说完,身后和两侧忽然传来一阵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和兵器相撞之声,声音急迫。
听那脚步声足有三四十人之众,且那些人脚步轻盈想必武功极高。
一瞬间四周杀意腾起。
李亭鸢脸色煞白地住了嘴,下意识看向崔琢。
男人神色微变,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入怀中,旋身抵在身后的墙面上。
他一手撑着墙面,将她严严实实圈在自己与墙面之间,另一只手仍然攥在她的腕上。
“是方才那些人。”
他的声音极低,听不出紧迫,倒像是情人间的低喃。
两人隐在墙角的阴影里,鼻尖相距不过寸许,呼吸骤然交缠。
崔琢身上清冽的松香刹那间萦绕在李亭鸢鼻腔,顺着急促的呼吸钻入四肢百骸。
李亭鸢慌乱间抬手扶住他的胸膛,指尖触到他胸腔里剧烈震颤的心跳,滚烫的体温透过微微湿润的锦袍传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下一瞬,那些人的脚步声猛地一顿,为首之人高喝道:
“他们在那儿!”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所有的旖旎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全都变成了恐惧。
他们只有两人,而那些人有三四十人之众!
似乎她惊惧的表情有些娇憨,崔琢胸腔一颤,忍不住轻笑出声。
“此刻知道怕了?”
李亭鸢咬着唇,煞白着一张脸,根本顾不上他的调侃,磕绊道:
“怎、怎么办?”
“看到旁边那个箱子了么?”
崔琢的气息扑洒在耳畔,李亭鸢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又急忙回神看过去,点了点头。
“那里面是桐油,待会儿找机会将箱子掀翻。”
李亭鸢咬了咬牙,点头,语气沉静:
“知道了。”
崔琢垂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划过一抹幽暗,终是没说什么,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刚说完,那群歹人便奔至近前。
崔琢眸光一冷,侧身匕首冷光乍现,解决了最靠近的三人。
浓重的血腥味儿瞬间充斥在冰冷的街道上。
上次在温泉时也是这样,但那时候许是没有这么多人威胁,崔琢的手段比此刻温和多了。
李亭鸢捏紧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去看那血腥的一幕。
那群歹人仅仅只是迟疑了一瞬,很快又围了上来。
那群壮汉各个手持器械,目露凶光,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央。
“敢来查爷的生意,今日便叫你们有命来没命回!”
为首的壮汉厉声喝着,一挥手,众人齐声而上。
崔琢神色一沉,反手将李亭鸢护在身后。
那些歹人显然目标明确,且因崔琢刻意为之,那些人几乎都集中了火力攻击崔琢一人。
崔琢亦身手不凡,反击的刀刀见血。
刀剑声此起彼伏,刀锋裹挟着冷意和杀气擦身而过。
血腥味儿渐浓,饶是崔琢武艺再高强,但架不住他们几十人的围攻,衣衫上也开始浸了血。
李亭鸢不敢有分毫耽搁,瞅准了时机,悄悄从黑暗的角落里猫着腰窜出,直奔角落里那箱桐油。
她趁众人不注意,猛地将那箱桐油掀翻。
金黄的油液泼洒一地,几乎瞬间就蔓延到了那群歹人的脚底下。
李亭鸢心里怕得要死。
但她瞧了眼崔琢已经略有些泛白的脸色,知道事不宜迟,干脆心一横,站上身后的矮凳,哆哆嗦嗦地摸索出火折子,重重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高喊:
“各位好汉,瞧瞧这是什么?”
她这一声果然吸引了多数歹人的注意,那边崔琢有了缓口气的机会,抬手又杀了两人。
而这群歹人猛地一低头,察觉自己都站在油中,不觉神色一变。
李亭鸢的腿在裙摆下都快抖得站不住了,脸色比受伤的崔琢还要惨白。
然而她越过人群看了崔琢一眼。
在与他对视的瞬间,一股勇气自心底而生,她的唇忍不住缓缓勾了起来。
“各位好汉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手中的火折子已经点燃,火光照亮她的眸子。
有两个离得近的壮汉对视一眼,目光狠厉地想要偷袭她。
崔琢在一旁,不动声色地从手底下弹射出两支木杆儿,咻咻两声,那两个壮汉脖颈穿透出一个血窟窿,应声倒地。
李亭鸢被这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火折子一个没拿稳险些掉了下去。
在场之人面色一变,皆待在原地,这下是动都不敢动了。
此刻别说是去抢她手中的东西,便是一个火星儿,都有可能让他们葬身火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锁着她手里的火折子。
崔琢有些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地虚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呼吸粗重,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姑娘。
李亭鸢穿着一袭妃色的裙装,细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出几分狼狈。
但她的眼睛在火折子的映照下却晶亮晶亮的。
他看了她许久,视线落在她微微勾起的唇上,漆黑的眸色渐渐深黯。
李亭鸢清了清嗓子,故意作势要将火折子往地下掷。
看着众人恐慌的眼神,她又拿回手中转了转,眼底泛着狡黠的笑意,拖长尾音道:
“好汉们可知!那句话叫——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猛地将火折子扔进人群中的地上。
趁着大火猛烈窜起众人慌乱的间隙,急忙跳下凳子像是身后有狼撵一般抱头鼠串到崔琢身边。
狼狈惧怕的样子完全没有一丝方才的气势。
“兄……”
一个字还未说完,崔琢眼神一黯,忽然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往一旁的墙上一压。
男人身上冷冽的气息夹杂着血腥味刹那袭来。
李亭鸢心脏突地一跳。
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儿,她只觉墙面猛地一翻转,整个人便被他压着推入到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内。
李亭鸢的眼前一黑,鼻腔里满是泥土和潮湿的霉味儿,四周都是坚硬冰冷的石壁,逼仄而压抑。
“咔嚓”一声机关响起的声音,那些嘈杂声和叫喊声以及火焰燃烧的声音便被隔绝在了门外。
四周一时安静下来。
崔琢仍保持着方才将她压着的动作,手掌紧箍着她纤细的手腕。
男人略有几分粗重的呼吸,空荡荡地回响在耳畔。
她和崔琢此刻置身的地方光线极暗,墙壁上隐隐晃动着昏暗的幽光。
李亭鸢重重眨了几下眼才适应了眼前的光线,诧异地看向崔琢。
“兄长——”
尽管她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石室里还是传来了一阵不轻的回音。
她小声问道:
“这是哪里……”
崔琢的胸膛起伏。
他喉结滚了滚,退开一些,视线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昏暗中那双素来清冷自持的眼眸,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暗潮。
李亭鸢心脏猛地一颤。
男人看了她半晌,高大的身形忽然又朝她靠近过来。
身后是坚硬的石壁,崔琢身上男子气息无孔不入地侵占着她的呼吸。
李亭鸢迎上他的两道目光,心跳变得很快,一下一下在空阒的密室里格外清晰,掌心慢慢沁出细细的冷汗,连空气都开始灼烧。
崔琢的呼吸扫过她耳廓:
“我从来不知,妹妹竟这般会……纵火。”
许是受伤的缘故,他的语气很低,嗓音沙哑,气息又不稳。
说话的时候听在李亭鸢耳中,竟有种近乎染上情//欲的闷喘。
尤其是最后两个字,近乎气音,晨雾一样的蛊惑,渐渐稀薄,消散在她的耳朵里。
这一瞬间让李亭鸢刹那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里,这个男人也是这般,额角绷着青筋,俯在她耳畔,用弥漫情//欲的嗓音低喘着问她“是这里吗”。
外面暴雨倾盆,兵器相撞的锐响、火花炸开的声音、歹人的哀嚎和雷鸣声绞在一起,顺着暗室的石缝儿渗进来。
逼仄的空间开始变得燥热。
李亭鸢的呼吸紧促,胸膛起伏,灼热的悸动从心口窜至指尖。
她浑身僵硬无力,睫羽颤动着移开视线。
然而目光刚一下移,便看到他腰侧泅开的血痕。
两人的身上都淋了雨,血水顺着湿淋淋的衣衫浸染出浓重的血腥味儿。
李亭鸢呼吸一颤,嗓音都变了调儿,“兄长,你的伤!”
说着,她下意识抬手想去碰,指尖刚触到湿热的衣衫,就被崔琢猛地攥住了手腕儿。
男人的视线在阴影中晦暗不清。
外面的厮杀声骤然逼近,利刃劈在石门上发出巨响。
崔琢下意识收紧手臂,指腹按压着她手腕间狂跳的脉搏。
“往里走,那边过去……”
崔琢顿了下,额角青筋猛地爆了爆。
李亭鸢担忧地看向他。
他重喘了一息,像是克制着什么,接着道:
“那边过去是方才的店铺,萧云在接应,你先走。”
李亭鸢诧异抬眸:
“那兄长你……你不走?”
崔琢没立刻说话,只是攥着她腕骨的手掌紧了紧。
借着微弱的光,李亭鸢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拨乱的琴弦,慌乱中语调含了哭腔,“可是伤口……”
她的话还未说完,眼前的男人鼻息中传出一声不可抑制的重喘。
李亭鸢只觉的颈窝一沉,男人的额头重重抵了过来。
他的呼吸烫得惊人,胸腔起伏得毫无节奏,声线因极致的克制而颤着:
“你先走……”
“可……”
“我身上的蛊毒发作了……”
崔琢重喘了一下,攥着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乎连说话都咬着牙,“你先离开,有萧云接应,别怕。”
蛊毒?什么蛊毒?
李亭鸢愣了一下,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但看他此刻的样子,下意识里觉得应当十分严重。
“兄长,我不能走,你受了伤,此刻蛊毒又发作,我岂能弃你于不顾,我……”
“李亭鸢。”
崔琢的声音紧绷到了极致,低低打断她的话。
他从她的颈窝抬起头来,冷白色颈侧青筋不断剧烈鼓跳,手掌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挪开。
男人直直锁着她的视线,平静的嗓音下蛰伏着滔天巨浪:
“你若再不走,你我都得死在这儿,这下懂了么?”
随着男人声音落下,四周好像一下就静了。
静得很诡异。
狭窄的密室内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清澈空灵,又像极了某人几乎要击穿胸膛的心跳声。
李亭鸢手指都在发麻,手底下的温度滚烫。
她怔怔看着他。
男人眸色暗得深不见底,绵长而潮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漫过她颈侧跳动着脉搏的皮肤。
静了片刻,李亭鸢总算找回几丝神志。
原来这蛊毒……这蛊毒竟是比那晚的春//药还要霸道的毒……
倘若不走,将会发生何事可想而知。
反应过来的李亭鸢吞了吞口水,二话不说提起裙摆调头就走。
然而才刚走出两步,只听后面崔琢呼吸一重,她的腰被他横臂一拦,猛地拖了回去。
“兄长……”
李亭鸢仓惶惊恐地望过去。
崔琢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幽黯深沉,眼底深处染着情//欲的火焰,眼尾赤红,下颌紧绷着,脖颈处的青筋虬结胀跳。
他箍着她腰的手力道不断收紧,骨节泛白颤抖,掌心烫得灼人。
外面雷声大作,大雨瓢泼般洒在街面上,汇聚成激烈的水流声。
黑暗里,男人粗重地喘息声响在耳畔,气息紊乱而灼热。
仿佛随时都在失控的边缘。
李亭鸢心尖一颤,怯怯地开口:
“兄长你……”
一个“你”字还未说完,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雷鸣。
崔琢好似再也克制不住一般,猛地将她往墙上一推,低头俯身压了过来。
第36章
李亭鸢因为惊恐倏地睁大眼睛,又在他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将眼睛紧闭上,失控的心跳比外面的雷声还震耳。
腰肢被崔琢灼烧的大掌死死箍住,身上清冷的松香和着血腥骤然靠近。
就在他的唇瓣几乎与她贴上的时候,李亭鸢猛地揪紧崔琢的衣领。
下一瞬,崔琢却呼吸一沉,唇瓣擦着她的唇角偏头重重咬在了她的肩上。
疼痛让李亭鸢的眼泪一瞬间冲进泛红的眼眶里,咬着唇不出声。
肩膀上微微带着重量,耳畔全是崔琢不稳的呼吸。
男人灼烈体温覆盖在她身上,宽厚的肩背被欲//望拉扯着剧烈起伏。
他沾着欲的气息顺着颈侧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生出灼热的酥麻。
外面的厮杀渐止,密室里只剩沉闷的雨声和雷鸣,还有交缠之下的喘息。
他将她笼罩禁锢在石壁与他硬实的胸膛之间。
男人宽大的手掌着她的腰,指腹在腰侧摩挲,隔着湿透的衣衫,微微发麻的热量传到她皮肤上,像虫蚁啮咬,从腰间麻到指尖。
仿佛火星落在干草垛旁,动一下就会引发烈火燎原,两人维持着动作。
僵硬得无声对峙。
李亭鸢喉咙发紧,热到无法呼吸。
过了许久,崔琢急促呼吸了几下,才缓缓从她肩上抬头。
昏光下的影子微颤,光影下男人沾染着幽沉的五官轮廓模糊,俊美的皮囊下,落拓的神色中露出凌驾的掌控欲。
崔琢视线飞快掠过她颈窝处的红痕,眼神发黯:
“抱歉。”
他翻身与她并排靠在石墙上,仰头,骨廓锋利的喉结几番滚动。
“吓着你了,疼么?”
他的嗓音仍然如同被火燎过,沙哑干涩,灼热的呼吸里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尾音克制得低沉,又带着一丝极致隐忍后的倦怠。
李亭鸢双腿发软,靠在墙壁上,坚硬的石壁隔得她后背发疼。
她沉默着摇了摇头,呼吸止不住地颤抖。
方才脖颈处那一下他用了力,但最后时刻又收住了。
雨声渐消。
谁都没再说话。
夜风和着血腥和潮湿的气味儿钻了进来,却丝毫吹不散密室里的燥热。
不知多久后,终于在两人的呼吸节奏都可以勉强压抑住的时候,崔琢才低声开了口:
“这条密道只有一条路,顺着这条路走,不要回头。”
明明方才只是那么短暂的纠缠,李亭鸢却觉得仿佛又同他经历了一场情事一般,悸动而疲累。
她错开呼吸吞咽了几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意:
“我出去……寻萧大哥来找你。”
说完,等了片刻不见崔琢回应,李亭鸢悄悄侧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闭着眼,呼吸不稳,微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度,那枚她曾留下的牙印随着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幽暗的昏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尾仍蕴着未能消散的赤红。
同以往清冷的他太不一样。
如今的他更成熟,不论是骨骼身躯还是不经意露出的欲//望都更具有男性气息,比她记忆中三年前那夜还要充满进攻性。
李亭鸢抿了抿唇,扶着石墙站直身子,摸索着往密道另一边踉跄走去。
她能感觉到男人灼热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身后,烫得她心头发颤。
密道里的光线极暗,不时有风从缝隙里吹进来,那仅存不多的微弱光晕便摇摇晃晃起来。
李亭鸢小心翼翼走出去几步。
忽然,一声巨大的闷响自头顶上方传来,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灰尘渐起。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臂一紧,猛地被人往回一带。
下一瞬,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便摧枯拉朽般砸下来许多巨大的石块儿。
一时间灰尘四扬、地动山摇。
很快那条唯一的出路便被砸下来的石块儿密密匝匝堵了个彻底。
李亭鸢被崔琢宽厚的身躯护在怀中,直到所有的震动结束,灰尘落了下去,他才松开她。
李亭鸢站在石块儿前,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长舒了几口气。
随后她看看那被堵住的路,又看看崔琢,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倘若她方才没感觉错的话,崔琢方才抱着她时的胸膛依旧滚烫,呼吸也越发粗重。
他不是说她不走两人会死在这儿吗?
他的蛊毒发作,又岂是方才那一下便能解了的。
李亭鸢吞咽了一下,看着崔琢,小心翼翼试探:
“……方才进来的地方,还能出去吗?我听着外面似乎没人了……”
崔琢靠在石壁上,紧闭着眼,颈部青筋隐现。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克制了许久,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那里只能进不能出。”
“啊……”
李亭鸢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这么说来,此刻两人便是被困在了这方狭窄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出路了。
而且经了方才那一震,如今这三步见方的密室内,就只有角落里悬着的一盏壁灯还幽幽亮着。
半明半昧的昏光看不清对方衣衫的暗纹,却将气氛衬得越发暧昧。
李亭鸢攥了攥出汗的手心,悄悄打量了崔琢一眼。
他似乎没空理她,呼吸越发不稳,胸膛的轮廓微微颤着,瞧起来像是体内压制的蛊毒随时可能再度爆发。
一想起方才崔琢那副样子,李亭鸢的心里就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风也小了不少,只有石室里空荡的水滴声伴着崔琢抑制不住的呼吸,如晨雾般丝丝缕缕钻进李亭鸢耳朵里。
崔琢的喘息越来越粗重而急促,喉间不经意地发出细碎的闷哼。
空气逐渐升温滚烫,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儿。
李亭鸢吸了吸鼻尖,蹙眉看去,借着昏黄的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禁瞪大眼睛,惊呼出声。
“兄长!”
——崔琢他、他为了保持清醒,竟用匕首划进了自己本就受伤的腰腹!
鲜血一路沿着他浸透的衣衫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又泅进干涸的石缝间。
可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得痛一般,脸色煞白,眼尾的红却越发深重。
李亭鸢心尖剧颤,咬了咬牙,不顾一切冲上去握住他的手,“崔琢!你别这样!”
崔琢攥着匕首的手骨节用力到渗白,闻言抬眸,漆黑幽黯的眼神直直望进她眼睛里。
他的身体紧绷,肩背起伏着用力呼吸,仿佛在用全部意识与体内翻涌的欲//望对抗。
李亭鸢的眼泪刹那溢出眼眶:
“倘若一直等不到救援,你会失血而亡的……”
她咬了咬唇:
“倘若,倘若……唔!”
李亭鸢的话未说完,只听见“哐当”一声匕首落地的声音,崔琢猛地掐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横在她的腰上,将她压向自己怀里。
他身形高大,李亭鸢又是突然被他压进去死死箍着,只能被迫将脸高高仰起,才能同他对视。
崔琢额角青筋克制不住地鼓跳,每一次的呼吸都牵动着彼此炙热的颤意。
他的眼睛像是被撕裂了表面的平静,如深渊般黑沉幽黯的眼底翻覆着几乎将她淹没窒息的狂风巨浪。
与她对视着,密室的幽光忽明忽暗。
一种几乎暴烈的情绪流动在疯狂边缘,又被竭力按捺。
男人放在她腰上的大掌热意滚烫,灼得她心尖跟着发颤,呼吸都是潮热的,理智几近崩坏。
“李亭鸢……”
他嗓音沙哑一字一句唤她的名字,暧昧的渴望在唇齿间流动。
食指下是姑娘柔软脆弱的腰带绳结,他的手指只消稍微用力,便能扯坏。
幽昏的光线在他陡峭的鼻翼侧打出晃动的影,男性的压迫感里裹着深浓的欲。
李亭鸢软软靠在石壁上的身子发抖,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紧揪着崔琢胸前衣襟。
然而越是这样,越发显得两人的姿态过分暧昧。
顿了片刻,他炽热的视线缓缓下移,聚焦到她的唇上,指腹开始慢条斯理地攀上绳结的一端。
动作下像是透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李亭鸢心底的弦越绷越紧,心跳狂乱。
狭窄昏暗的空间里,两人气息交错。
男人指腹下摩挲得缓慢,一下、又一下,极轻的力道却犹如重锤砸着李亭鸢脉搏。
滴答滴答的水声里仿佛时间都凝滞。
他平静地、又仿佛腥风血雨地盯着她,眼底的挣扎明显。
李亭鸢僵硬得不敢动弹,只能压低呼吸小心翼翼看着他。
良久,崔琢下颌绷了绷,终是仰头闭上眼,松开了她:
“李亭鸢,背过身去。”
他的嗓音近乎气音,透着无奈和认命般的叹意。
李亭鸢心尖一颤,怯怯地瞧了他一眼,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照做,拖着发软的双腿面朝墙壁缓缓背过了身子。
她刚一站好,石壁上仅存的那一盏灯便被崔琢抬手挥灭了。
四周刹那间陷入黑暗。
李亭鸢兀的攥紧手心,还没来得及问出声,就听崔琢又低声命令:
“捂住耳朵。”
李亭鸢愣了一下,似是隐隐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脸颊倏然变得发烫。
她不敢耽搁,当即抬手捂住了双耳。
然而眼睛在漆黑里看不到东西的时候,听觉便越发敏锐,更何况双手并不能将声音彻底隔绝。
背后衣衫簌簌的声音,伴随着男人逐渐压抑的粗喘隐隐传来。
那些隐隐入耳的声音,就如同逼在身后的猛兽,仿佛随时可能扑向她。
李亭鸢脸上越发滚烫,紧紧捂住的耳朵跳过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敏锐地捕捉到背后之人的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窸窣声过去后,声音顿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男人越发急促的喘息。
那声音似乎极致压抑着,但又如同方才那扔在桐油上火折子刹那点燃剧烈的火焰。
整个逼仄的空间都跟着沸腾。
直至烈火烧至最旺时,那窸窣声猛地一停,男人闷哼出声,喉咙里的色//欲如潮湿的晨雾攀缠进她的耳中,久久不曾消散。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身后不稳的呼吸声如同响在耳侧。
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李亭鸢心跳在胸腔里重砸。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相反,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经历男女之间去情//事就是同身后之人。
三年前时,他曾引导着她握上去过。
而崔琢方才在背后所做的一切,都让她有种重新将三年前那夜经历了一遍的错觉。
他虽不曾碰她,甚至她都不曾与他视线相对,但此刻封闭而逼仄的空间内,她却如同亲身参与了全程一般。
李亭鸢悄悄将手心的汗在袖子里擦了擦,脸颊烫得惊人。
密室的天花板潮湿,黏黏腻腻地滴答着水滴。
又过了好久,崔琢低低开口唤她,声音里透着疲累:
“李亭鸢。”
第37章
名字在这样的场合和时间里,被他用这样的语调从口中唤出,李亭鸢不禁一个激灵。
她红着脸,心里纠结起来。
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应当应他一声,还是继续装作捂着耳朵听不见。
就在李亭鸢纠结了好一会儿,正打算将手放下的时候,那边砸落的石块儿后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紧接着萧云和崔吉安急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主子!主子!你可还好?!”
李亭鸢倏地放下双手,回身去瞧崔琢,眸光都亮了不少:
“是萧云他们!兄长,我们有救了!”
她说完后,借着石墙缝隙的一点儿微弱的光,看清崔琢的模样。
男人的眉眼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怠,平日里冷白的皮肤上,薄唇染红,起伏的胸腔挤出细细喘息。
他瞭了她一眼,轻扯唇角,“嗯”了声算是回应。
李亭鸢这才想起方才那件事,耳根不觉悄悄红了。
但此刻并不是害羞的时候。
她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靠近石块儿的位置,大声道:
“萧大哥!我和兄长都在呢,兄长他……”
李亭鸢看了崔琢一眼,“兄长他失血过多,还请你尽快组织人手疏通淤堵,救我们出去,崔大人,劳烦你先去请个大夫在外候着。”
她冷静地安排着一切。
崔琢体内的蛊毒并未完全解除,疼痛与躁动同时在身体里游走,尖锐地挑拨着他每一处神经。
他半仰着头靠坐在地上,眼皮疲累地耷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妃色衣裙同外面人说话的少女身上,胸腔起伏。
晦黯的眼底神色中透着深思。
后半夜的时候,石块儿终于被众人清理干净,崔吉安第一个冲了进来,将药丸儿递给崔琢。
“别掌灯。”
崔琢嗓音还有沙哑的余韵。
顿了顿,他问,“可带披风了?”
崔吉安一愣,赶忙应了声,将披风拿了出来。
崔琢接过披风,走到李亭鸢身边,视线扫过她狼狈的衣衫。
李亭鸢紧张地蜷了蜷手心,不敢与他对视,移开目光的瞬间忽觉身上一沉。
崔琢用披风将她颈窝的红痕遮掩起来,退开半步。
“掌灯吧。”
他的语气虽还有些哑,但又恢复成了之前那个清冷自持的国公府世子爷。
几人从密道出去,李亭鸢注意到那间铺子已经被贴了封条,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着,不禁多看了两眼。
崔琢似是知道她所想,冷静道:
“今日先回客栈休息,等休息好再来盘查。”
几人说话的功夫,朝阳已经跃上了天边,铺子里的烛火又未熄,整个房间里亮堂堂的。
方才在暗处看不见还好,此刻天光大亮,再与崔琢对视,李亭鸢就哪哪儿都感觉不对。
她不敢看他,只仓促点点头,应道:
“先让大夫替兄长包扎吧。”
崔琢睨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嗯了声。
他的眉眼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就好像方才密室里的一切,都是李亭鸢在黑暗中生出的幻觉一般。
回去后,李亭鸢沐浴洗漱一番,换了身衣裳。
纠结了好半天,到底因为惦记崔琢的伤势,借用了客栈的灶房,亲手炖了一碗粥给崔琢端了过去。
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崔吉安一人伺候着。
崔琢半靠在床边眼皮阖着,身上盖着薄被,被子下是一件雅白色绣银丝竹纹的寝衣,衣领领口收束在喉结下方,整个人透出一种高冷禁欲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李亭鸢甚至很难将他与方才黢黑逼仄的密室里,被情//欲掌控的男人关联在一起。
崔吉安上前来,悄声道:
“世子失血过多,方才大夫来给包扎过后,便睡着了。”
“兄长的伤势如何?”
“刚大夫来看过,不打紧的,世子也喝了药,将养几日就好。”
他往李亭鸢手中看了一眼,“姑娘可是来送粥?交给我就行。”
听闻崔琢无碍,李亭鸢也放下心来。
她微微颔首,将粥递到崔吉安手里,跟着放轻了语调:
“既然兄长睡了,我就不多打扰了,到时兄长醒来这粥倘若凉了,劳烦崔大人再看着让人熬一碗。”
“知道了,姑娘也回去歇着吧。”
崔吉安将李亭鸢送到门口,关了门刚一转身,就听床上之人嗓音沙哑着淡淡问:
“走了。”
“走了。”
崔吉安上前来,替崔琢掖了掖被角,“世子为何不愿见姑娘?”
崔琢视线落在桌上的那碗粥上,面上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
半晌,他淡淡收回视线:
“我记得,泾阳的客栈里有几坛春日醉。”
崔吉安一愣,未曾想到主子会突然问这个,随即犹豫着回道:
“有是有,前段时间老夫人寿辰时用了些,其余的还都在这边客栈,只是主子……您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崔吉安说着,眼神小心翼翼往自家主子面上探去。
只是主子他微垂着眼睫,表情疏淡,令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屋子里很静。
沉默良久,崔琢喉结滚了滚,语气淡淡的:
“你下去吧。”
崔吉安一愣,忙诶了声,将粥端到床前的矮几上:
“那爷……姑娘端来的粥,您多少喝上点。”
等了会儿也不见崔琢说话,崔吉安旋即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才刚走到门口,忽然床上之人又出了声:
“让萧云去查一下……”
崔吉安转回身来看着他,听他沉吟了一下,接着道:
“查一下李文清从前的田庄在哪儿。”
崔吉安蹙了蹙眉,“主子的意思是……”
“买下来。”
崔吉安略有几分诧异,心里越发突突跳个不停。
——看主子这反常的模样,在密室里的时候,两人不会……
崔吉安不敢再想下去,应了声,急忙悄声关门退下。
房间里归于寂静。
崔琢默了片刻,视线落在矮几的碗上,抬手端了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勺子搅动了几下,视线盯在碗中,漆黑的眸中晦暗如深。
片刻后,他将粥放了回去,仰头靠向床栏。
手背无力地搭在眼皮上,喉结沉默滚动着,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笑意。
男人一身寝衣穿得一丝不苟,只有抬起的袖口滑落,露出骨廓分明的腕骨,冷白色皮肤隐约透着脆弱的青色经络。
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自厌与疲惫。
他好似仍是那个克己清正的世家掌权人。
但又好像比从前沾染上了几分凡尘里的落拓与狼狈-
回去的路上,不知是两人刻意还是什么,李亭鸢和崔琢谁都没有再与对方说话。
马车里的气氛出奇得凝滞。
李亭鸢一路上默默瞧了崔琢好几次,见他不是在看公务上的劄子,就是在闭目养神。
她也重新低头将视线凝在手中的书上,指腹不自觉揉搓着书册的页脚。
因着崔琢有伤,马车行得慢,亥时三刻才停在了崔府门口。
月亮隐在云中,四下里一片漆黑,崔府门前的两盏宫灯明亮巍峨。
马车刚一停稳,崔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张晟的身影急匆匆从府中出来。
见到崔府的马车,他眼睛一亮,急忙上前对刚下车的崔琢道:
“爷,小公子今日晚膳的时候不知用了什么不洁之物,此刻正上吐下泻高烧不止!”
李亭鸢跟在后面下车的脚步一顿,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承宵?可有请大夫?”
张晟和崔琢同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张晟瞧着崔琢没说话,便回道:
“府中的大夫看了,也开了药,但似乎……成效颇微,老奴才准备去城西的杏林苑请赵大夫来。”
崔琢神色尚算平静,闻言从自己腰间掏出名牌:
“去石阶巷魏府请魏太医来一趟,将今日小公子一应饮食名单送到慧心居来。”
说完,又看向崔吉安,“告诉李洵,让他直接来慧心居替我上药。”
安排好一切,崔琢抬脚就要走。
李亭鸢出声唤住他。
她上前两步,走到崔琢身边,语气略有几分急促:
“我随兄长一道去。”
崔琢看了她一眼,最后终是什么都没说,略一颔首。
“嗯。”
夜色清冷,通往陆承宵所在的慧心居的小径旁草木葳蕤。
不远处的亭子里宫灯昏暗,光晕随着微风轻晃,摇摇欲坠的光落在两人的脚边。
空气中是潮湿的草木清香,气温凉爽。
李亭鸢跟在崔琢身后一步的距离,不禁又想起了崔母寿辰那日他送她回房时候的场景。
不知不觉间,原来都已过去了那么久。
而她和崔琢之间……
她抬头看了眼男人挺拔清冷的背影,掐了掐掌心——似乎变得很奇怪。
两人来到慧心居的时候,房间里乌泱泱挤满了人,
床边的椅子上崔母正拿了碗药,一点一点在给陆承宵喂药。
小家伙儿似乎很难受,怎么都不肯喝,哼哼唧唧的口中喊着娘。
杨嬷嬷和奶娘等人在一旁干着急,就连大夫也有些束手无策。
李亭鸢走上前去对崔母行了礼。
“回来了。”
崔母停下手中的动作,将二人打量了一番,“回来就好。”
李亭鸢瞧着崔母愁眉不展的样子,再看看床上的陆承宵,接过崔母手中的药碗,温声道:
“母亲先歇着吧,我来试试。”
倒不是她自诩自己就比旁人能耐,只是小家伙儿可爱讨喜,如今看他难受,她干站着心里也难受。
然而奇怪的是,李亭鸢刚一靠近床边,陆承宵就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就不闹了,等了片刻竟缓缓睁开了眼。
一瞅见床边的李亭鸢,他嘴一瞥,就委屈地哭出了声:
“娘……”
这一声娘喊得屋中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目露怪异地看向李亭鸢。
李亭鸢自己也面色微赧,尴尬地笑了笑,根本不敢回头看崔琢的神情,急忙舀了一勺汤药喂到陆承宵嘴边,将他还欲再叫的嘴堵住。
有了李亭鸢,这一碗药倒是喂得顺利。
喂过药后等了会儿小家伙儿退了烧。
见崔母熬不住夜深,李亭鸢好说歹说将人劝了回去。
崔琢在等着魏太医为陆承宵诊治完没一会儿后,似乎也有什么急事匆匆离开了。
最后房间里就只剩李亭鸢和陆承宵的奶娘守着。
此刻已至丑时,院中万籁俱寂。
为了让陆承宵安睡,房间里也只在外间点了一盏微弱的烛光。
李亭鸢和奶娘一起守了会儿,见她实在瞌睡,笑道:
“嬷嬷不如先去偏房歇息一会儿,如今承宵病情平稳,倒不需要你我二人都守在这,待会儿卯时你来换我便成。”
奶娘犹豫了一下,又瞧了瞧床上的陆承宵,点头道:
“外间有老奴刚烧开的热水,姑娘用时小心烫,老奴先去灶上看看小主子的药如何了。”
“嬷嬷自去就是。”
奶娘一走,屋子里更安静了。
李亭鸢转回身摸了摸陆承宵的额头,见他再没烧,不由撑着下巴在他床前发起了呆。
她来崔府这近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
一开始她以为崔琢厌恶她,总是处处针对她,而她又总是对他报有同对旁人不一样的感情。
所以她时常情绪起来的时候,忍不住会意气用事。
后来经历了静姝公主一事,她又不确定了。
但那时她想,总归她与他不是一路人,没有静姝公主,也会有旁的公主或者贵女。
所以在得知他不允许自己说亲的时候,找了宋聿词。
可是后来,田庄问她的意见、给她绸缎庄,又帮助她调查父亲一案,这一桩桩一件件,又让她几近死寂的心里燃起了隐隐的希望。
直到那夜密室……
一想起那夜密室经历的那些事,李亭鸢的脸颊忍不住微微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这些混乱的思绪里抽离,起身去外间桌前倒了杯水。
只是那水才刚倒满,寂静得针落可闻的房间里乍然响起了房门的响动。
李亭鸢吓得手猛地一抖,刚烧开不久的热水便洒在了她的手上。
她惊呼一声,疼得鼻尖都发了酸,急忙将水杯放下。
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门口的响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低锵的脚步声渐起,一阵带着酒意的松木香便窜入了鼻腔。
灯光幽昏,明灭不定,暗昧的光影无声晃动。
面前猝不及防伸来一只骨廓修长的大手。
她的手被十分自然地握进掌心。
微凉的温度熨贴着手背上的皮肤,李亭鸢的心尖猛地一颤,仓惶抬头。
昏暗的光线在崔琢的鼻侧和眼底投出晃动的阴影,暗昧不明。
他的眸色幽深,视线落在她婆娑的泪眼上,蹙了蹙眉。
喉咙里溢出微微醉意的沙哑:
“疼哭了?”
第38章
李亭鸢没想到如此深夜他还能回来。
还……还带着满身酒气。
被他攥在掌心的手不禁微微瑟缩了下,语气里带出莫名的紧张:
“……还好。”
她刚说完,头顶上方便传来一声嗤笑,似乎是在笑她这不伦不类的回答。
但不知是不是李亭鸢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声嗤笑里藏着隐隐的低沉和压迫感。
但她看过去的时候,又觉得他神情温和,并无什么异常的地方。
李亭鸢面色微赧,正想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男人的手却紧了紧:
“别动。”
他淡声道:
“给你上药。”
李亭鸢怔怔看着崔琢取药的动作,视线又随之缓缓落回他的脸上,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崔琢他……定是醉得厉害了,否则为何会做出这般反常的举动来。
毕竟在马车上他都不曾同她说过一句话。
正想着,手背上遽然一凉。
崔琢沾着药膏的指腹划过她的虎口。
男人略带薄茧的指腹将膏药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缓慢推开,带着不轻不重的力度,一寸寸逡巡和丈量。
凉意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之间渐渐被摩挲得温热。
满室的昏暗中,他揉捻的动作慢得像一场凌迟,每一寸肌肤都在等待中忍不住颤栗。
屋子里十分安静,仅存的一盏烛灯火光渐渐微弱,光线暗了下来。
两人离得很近,李亭鸢只觉得他的呼吸潮热地拂在自己鬓角,吹得鬓边碎发微微浮动,轻轻擦过脸颊,痒痒的酥酥的。
而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和着充满进攻性的酒意,如朝雾般不加阻拦地将她紧紧缠绕、包裹。
夜风轻拂,廊下的灯随风摇曳,透进屋中的朦胧光影忽明忽暗。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升温,有暧昧掺杂进空气中,不受控制地发酵着,丝丝缕缕地不断向四周蔓延。
李亭鸢虎口酥酥麻麻的,热意随着急速泵动的血液在身体里震荡,最后全都灌入心脏。
心跳在胸腔里无声快了起来。
她吞咽了一下,试图寻找话题来打破此刻的慌乱与尴尬。
“那个,兄长……”
“方才承宵唤你娘亲。”
她刚开口,崔琢的话却先一步盖过她的声音。
他说得很平静,手底下动作没停,语气不像是质问,却让李亭鸢被他攥住的手没来由地一抖。
他停下动作,不轻不重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李亭鸢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尴尬地解释道:
“他、他有次睡不着,恰好碰见了我,非叫我娘亲,所以……小孩子的玩笑话,做不得数。”
“可承宵从不乱说。”
许是此刻房间里过分静谧的缘故,崔琢的语气也跟着平缓了下来。
但就是这么不紧不慢的一句话,听在李亭鸢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她猛地瞪大眼睛看向他,舌头打结:
“什、什么?”
崔琢这话,李亭鸢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敢往那层自己不该想的方向去想。
然而崔琢却好像方才那句话不是自他口中说出的一样,云淡风轻地抛下那句话后,就再没有重复第二遍的打算。
他放开她的手,视线落在她颈窝。
“还疼么?”
李亭鸢的指尖一颤,想起那道伤是怎么弄的,整个人像是被置于火上炙烤一般,滚烫滚烫的。
“不疼了。”
她被他看得羞窘,下意识垂眸逃避,却在低头的瞬间瞧见他腰腹处渗出的血迹。
极浅的一点,但已经渗到外衫上,想必内里的血更多。
李亭鸢柳眉轻轻拧了拧,“兄长的伤处……渗血了。”
她抬头看他,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关心,“我去叫崔吉安进来给兄长换药。”
崔琢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定定地深深地瞧了她片刻,而后往椅背上一靠。
头微微仰着,眼皮轻阖,本就因此凸起的喉结在昏暗烛光的切割下更加凌厉。
自他身上渐渐的,颓然的酒意盖过了清冷的松香。
崔琢的呼吸慢慢有了起伏的节奏。
李亭鸢耳根灼烧,心跳随着他逐渐明显的呼吸声而不由得加快。
她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试探着再度开口:
“兄长,你的伤……”
“崔吉安有事未回,你帮我换吧。”
他没抬头,语气疲累沙哑。
说话时晦黯的阴翳在喉侧划出滚动的暗影,连带着她曾留下的细小咬痕跟着起伏。
李亭鸢手心一紧,原本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一想起他此刻正在渗血的伤口,又鬼使神差地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从他手中接过药瓶,犹豫了一下,缓缓蹲在了他的双//腿//间。
一刹那,眼前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头顶传来一声明显粗重的呼吸。
李亭鸢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却见男人支着额头,神情隐在暗影中看不清。
但她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透着几分克制的烦躁。
李亭鸢下意识问道:
“兄长可是醉酒难受?我去给兄长煎一碗醒酒汤来?”
李亭鸢不知道崔琢方才出去是去见了谁,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才让他在受这般重伤的时候还饮了酒。
崔琢没看她,下颌绷了绷,嗓音微哑:
“不必,你继续。”
李亭鸢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正在做什么,白皙的耳垂突然悄悄泛了红。
好在此刻光线暗,两人之间几乎都只能看清个轮廓。
她的手在他的腰带上顿了下,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只是帮他换药,自己绝无旁的想法,手指缓缓地勾了上去。
不知怎的,明明是在脱他的衣裳,她却莫名觉得呼吸发烫、发紧。
就好像在喉咙里生了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向胸腔里带入铺天盖地的热浪。
李亭鸢只好微微屏息,尽量不去看他,只神情专注地一层层解开了他的衣裳。
直到最后一层雅白色中衣被缓缓解开,空气如同干燥到极致的枯草被突然扔进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大火如炸裂开般迅速蔓延,灼烧得心跳声如擂鼓,狠狠在胸腔里砸着。
“兄长,你、你忍着些。”
李亭鸢死死捏着药瓶的手渗出了细汗,光滑的瓷瓶在手里窜了窜几乎要拿不稳。
她稳住呼吸,重新捏紧药瓶,另一只手轻轻将缠在崔琢腰上的纱布解了下来。
男人的腰腹精壮,本就壁垒分明的劲腰在黯沉的光线下轮廓更为明显。
那道丑陋狰狞的伤疤便横亘在他完美矫健的腰间,艳色的血迹在冷白色皮肤上触目惊心地晕染开来。
李亭鸢眉心不自觉紧紧拧住,方才的羞怯一大部分变成了惊悸和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用柔软的帕子轻轻擦拭上他伤口四周的血迹。
眼前的腰腹猛地一震,不知是谁的呼吸压抑着急促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带着不容忽视的侵略感沉沉地压在她的头顶。
李亭鸢动作一颤,指尖发麻。
静默的黑暗中,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隔着薄薄的绢丝帕子,她能感受到指腹下坚硬的躯体,比三年前还要健硕,充满了成熟男人的攻击性。
李亭鸢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却更加干涩。
她不敢出声,只能将视线和所有注意力全然聚焦在那一处伤口上,轻轻将血迹清理干净。
随后她将帕子收起,换了食指沾上膏药,盯着那道伤口,抿了抿唇,缓缓挨了上去。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腰腹肌肤的瞬间,手腕被人猛地攥住。
李亭鸢吓得一抖,仓惶地抬眸眼睫颤颤地看向崔琢。
男人颈侧青筋跳了跳,幽深的眼眸定在她的脸上,绵长而粗重的呼吸中有一丝不容忽视的滚烫酒气。
温热的气息洒在眉心。
李亭鸢倏然记起那日在书房替他手臂上药,他说的那句“我是个正常男人”。
而似乎在三年前,他的腰腹就异常敏//感。
那时她也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小腹,那个男人呼吸一沉,更加毫无节制。
忽然间,李亭鸢似乎明白了什么,指尖滚烫,急忙出声:
“还是、还是等崔吉安来了再……”
“继续。”
话未说完,崔琢放开了她的手腕。
他似乎是醉得难受极了,说完这两个字后便重新靠了回去,闭眼轻揉按着额角。
不再理她,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李亭鸢咬了咬唇,往内室看了一眼,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亦或是两人此刻的模样被突然醒来的陆承宵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只想着能循着他的话尽快将伤口包扎好。
她重新将药膏轻抹在他的伤口上。
指腹触及,李亭鸢瑟缩了一下,才再度挨了上去。
屋中昏昧,密密匝匝全是男人酒后的气息。
经了方才那一下,李亭鸢的手指颤得厉害,指尖的灼热变成了紧张的冰凉,手腕也无力发软。
唯独胸腔里的那颗心,剧烈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感觉身前男人动了下,他睁开眼,视线若有所思地盯过来。
李亭鸢的动作便越发不稳,剧烈的情绪在心口激荡,冲涌至眼底,轻颤的眼睫隐隐沾上潮湿。
酒意在昏暗潮热的房间里蔓延,李亭鸢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
呼吸被他的目光扼在喉咙,整个人轻飘飘的,思绪如雾般悬在半空。
崔琢看了她许久,幽深至极的视线,从沾泪的眼睫滑落在她的唇上。
忽然,男人酒后沉哑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倘若那夜,我吻上了你,会如何?”
李亭鸢的手猛地一颤,烟花在脑中炸开,激荡不休。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神志,又过了好半晌,干涩的喉咙里才勉强可以发出声音来。
她颤颤地低头,眼神不知看向何处,只好盯着那道伤口。
语气嗫嚅,没什么底气:
“都、都过去了,兄长何必再提。”
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无辜模样,男人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似嘲讽般轻笑了声。
染了醉意的眸中涌上败坏的戏谑。
“那么今日呢?”
他气定神闲地微微倾身,丝毫不顾及挤压后重新渗血的伤口,凑近她,视线同她齐平。
温和平缓的语气里,尾音蛰伏着侵略性。
“今日吻你,还算‘过去’么?”
李亭鸢倏地抬头,似不解又似震惊地看着他。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足足好久,她都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崔琢重新直回身子,不再与她视线齐平,只压着眼帘沉沉地睨着她,唇角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指腹在桌沿上敲出“笃笃”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是砸在李亭鸢心上。
“一直忘了问妹妹了,妹妹今后想嫁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他的视线逐渐有了压迫感,沉郁而晦暗不明。
掺杂着酒意的语气中透出危险的气息。
“是像宋聿词宋公子那样,光风霁月的如玉君子么?”
第39章
听崔琢漫不经心地将宋聿词的名字说了出来,李亭鸢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手心猛地蜷了起来,指尖冰凉。
不过好在屋中昏暗,他应当看不清她的脸色。
她垂着眸,眼睫不住颤着,慢慢的匀了许久的呼吸,才找回神志。
“亭鸢不曾想过。”
崔琢凝视她许久,喉咙里溢出闷笑:
“妹妹当真不曾想过?”
他的身上沾染着酒气,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颓唐。
好似彻底抛却了平日里的端方自持,就如同那日被他随意扫落在地却不曾看上一眼的经史子集。
崔琢这个人,骨子里就带着一丝恶劣的败坏。
李亭鸢想起从前的许多次,他不经意流露出的戏谑、亵玩、懒怠和挑弄。
想起三年前那夜他迷乱时的不加节制与放纵。
她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他。
崔琢他从不是什么世人眼中克己复礼的崔家家主,也不是什么遵规重矩的天子重臣。
如果此前她还对他有所疑惑,那么此刻她可以十分肯定地确认——他其实一直都不算是个好人,端方、自持不过是他留给世人的伪装。
李亭鸢被自己这个认知骇得不轻,脑海中翻涌起惊心动魄的巨浪。
她知道,宋聿词来府上提亲这件事他应当是知道了。
但他此刻的态度却让她捉摸不透,不知他是在逗弄她还是什么。
李亭鸢心里没底,不敢乱说,只将头埋得越发低,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声回答:
“不曾。”
烛火“哔啵”响了两声,几乎要燃烬。
屋子里越发昏暗得看不清轮廓,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稀薄干燥到令人窒息地烦躁。
心跳声砸在鼓膜,砰砰砰的说不出节奏。
头顶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沉沉地、一寸寸地刮过她脸上的神情。
许久,崔琢向后靠了回去。
如悬在颈侧的匕首一般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动作倏然消失,空气回流,呼吸变得通畅。
李亭鸢余光瞥见他漫不经心地揉按了几下眉心,低哑道:
“药还未换完。”
经他一提醒,李亭鸢猛地回过神来,匆匆朝他的腰腹看去。
那道伤口又重新开始渗血。
她也顾不得矜持和害羞,只想快些将他的伤口包扎好,结束着暧昧不清的相处。
她将药膏七手八脚地抹在他的伤处,动作利索地重新缠好干净的纱布。
这期间,两人再未说话,一种安静但又说不出怪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崔琢好似醉得深了,一手支着额不曾再多看她一眼。
等她将他伤口重新包扎好的时候,内室也恰好传来了陆承宵的动静。
李亭鸢无声松了口气,起身退后两步,张了张嘴,让声音重回干涩的喉咙:
“我、我去瞧瞧承宵。”
见他没反应,她权当他默认,忙不迭地转身就进了内室。
崔琢视线落在她仓惶消失的背影上,眼神中露出一抹微微嘲讽的沉郁。
李亭鸢扶着那小家伙儿喝了些水,重新将人搂在怀中哄睡。
不过她刚从泾阳回来,且不说在泾阳那几日的遭遇,便是来回路上都吃不消,今夜又熬了夜,承宵那小家伙儿这几日又涨了不少肉。
李亭鸢着实有些抱着费劲儿。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恰在这时,崔琢也跟着进来了。
李亭鸢听见脚步声,脊背下意识紧绷。
崔琢来到李亭鸢身侧,轻轻抚了抚陆承宵的额头,语气温和,笑道:
“自己睡。”
那小家伙儿闻言猛地睁开眼看他,嘴一瞥欲要撒泼,赖在李亭鸢怀里不肯走。
崔琢在他闹腾的声音里缓缓勾起唇角,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乖。”
他的语气明明带着笑,但那旁人眼中混世小魔王一般的小家伙儿却神情一震,当即不敢再多说半个字,默默从李亭鸢的怀中动作丝滑地滑入被窝里。
拉了拉被角,只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对着李亭鸢眨了眨。
崔琢:“现下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你若不睡大可起来背书。”
其实李亭鸢也发现了,小家伙儿此刻的精神头明显是已经好了,只不过还在装虚弱,应当是想逃避这几日的课业。
果然,他这么一说,陆承宵立刻紧闭双眼,一副虚弱得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李亭鸢忍不住看了崔琢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陆承宵身上,幽深的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等到陆承宵差不多睡熟的时候,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亭鸢看向窗外微微泛起的鱼肚白,这才想起此刻差不多已至卯时,是奶娘来换她了。
她忙整了整衣衫和鬓发,还未来得及开口对身边崔琢说上句什么,却听他先一步在她耳畔低低开口:
“明日松月居,有话同你说。”
李亭鸢微微睁大眼睛,惊惶地朝屋外看去,唯恐这句暧昧不明的话被进来的奶娘听去了。
崔琢看着她的反应,好整以暇地抬了抬唇角。
光线晦黯地打在他的脸上,说不出是温和还是深不可测。
“只是考较你近来生意之事,妹妹在心虚什么?”
李亭鸢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急忙胡乱点头应是,再不等崔琢多说一句,抬脚就朝外面走去,口中还热络地念着:
“嬷嬷怎的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会儿。”
说话声远离。
崔琢在原地站了站,回头看了眼她明显逃避的样子,无声嗤笑-
第二日恰逢休沐,也正是此次春闱放榜的日子。
崔吉安一早便带着人将一摞摞高高的册子搬入书房。
书房内崔琢早已起身,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常服,正翻看着一本册子。
他坐在桌前的身姿笔挺,容止规矩而清正,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疲惫,只身上沾着一丝薄荷淡淡的清凉。
崔吉安悄声过去,先将一张地契放下,压低了声音:
“主子,这是李文清李大人家从前的田产,按您的要求昨日刚从那人家买了回来。”
“那人肯卖了?”
“原本不肯的,最后还是加了价许了他另一处更肥沃的田庄,那人才肯了。”
“此事你办的妥帖。”
崔吉安又指了指旁边那一摞,“这些崔家近年来的生意明细,除了……玉琳阁的,主子可需要我问姑娘将玉琳阁的资料也要来?”
“不必——”
崔琢翻开账册,头也不抬,“你下去吧,待会儿若是李亭鸢来,让她直接进来。”
崔吉安应了声,换了香炉里的香,悄声退至廊下,看着远处树梢上的喜鹊,挠了挠头。
从前他便觉得主子做事深不可测,不过依着打小在主子身边伺候的缘故,他约莫还能摸来主子的脾性。
只是这几日,尤其是打从那日密室被困之后,他就越发看不懂了。
约莫巳时的时候,皇城门口放了榜,萧云也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回来禀告。
“主子……”
萧云敲了声门,走到书案前:
“放榜了,宋公子如料摘得魁首。”
崔琢又写了几个字,将笔放了下来,整理着堆积如山的账册,淡淡道:
“知道了,将我准备的那套古籍送去。”
顿了顿,他掀了眼帘看了一旁的崔吉安一眼:
“连同崔玉莺的生辰八字一起。”
崔吉安微愣,反应过来后急忙应是。
那崔玉莺是祖宅那边送来的姑娘,属于崔家旁支,但在崔氏家族中又离嫡系的血亲最近。
因为崔氏嫡系中姑娘较少,唯一适龄的便只有崔月瑶一人。
年前族中长老商议将崔玉莺送来的时候,打的注意便是为崔玉莺安排一门好姻缘,另外也可利用姻亲来为崔家巩固政治关系网。
而对于崔玉莺自己来说,在祖宅顶天了不过是嫁与当地豪绅望族。
但嫁到京城来,看在崔家的门第和在朝中的影响力上,怎么都能嫁得更好。
崔琢对于族中长老的安排,若非原则问题或是有损家族利益,一贯是不曾拒绝的。
那日崔母同他说起此事,他派人问过崔玉莺的意思后,便将人接了来。
一同带来的,还有崔玉莺父母早早准备好的八字和庚帖。
所以主子这是打算……给宋公子和崔姑娘说亲了。
崔吉安领命离开,崔琢将桌上的账册码放整齐,将自己执掌生意的令牌同样摆放在账册旁边。
萧云看着崔琢的动作,站了会儿没走,头一次破天荒地多了嘴:
“这些是崔家全部生意账本,主子如此做……可是崔家出了什么事?倘若需要,属下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
“去做你的事就行。”
崔琢打断他的话,视线移向窗外,微微蹙眉:
“李亭鸢还未过来?”
萧云还没来得及答话,张晟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爷!您要的那支牡丹缠枝簪做好了,凌琅阁掌柜刚刚送来!”
说着,他将一支金丝楠木长盒捧了上来,徐徐展开盒盖,由衷道:
“真是精致啊!主子是打算送给小姐当生辰贺礼么?”
每年小姐过生辰,主子都会送给她一件价值不菲的生辰礼,今年眼瞅着又要到三小姐的生辰了。
崔琢瞭了他一眼,没说话,将簪子收了起来。
“李亭鸢呢?”
崔琢一问,张晟才猛地想起正事未汇报,忙将自己的脑袋一拍:
“瞧我这记性!方才碰到芸巧正往门外走,说是玉琳阁寻到了一个新的掌柜,姑娘和芸香已经先过去了。”
崔琢闻言,那丝几不可察的烦躁之意淡去,略一颔首:
“知道了,你下去吧。”
……
另一边,玉琳阁。
李亭鸢同芸香和芸巧一道同新任掌柜见了面。
新掌柜姓刘,同芸巧的表哥家沾着些亲,为人厚道头脑又灵活,李亭鸢见过后甚是满意。
又看在对方是芸巧亲戚的份儿上,给了对方一些玉琳阁的银股,虽不多,但也算在月例之外的额外收入,且与店中的盈利情况挂钩。
刘掌柜自是感激不已,当即便在店里忙活了起来。
李亭鸢瞧着他煞是上心,心中放松了不少,在店里看了会儿,便同芸香和芸巧出来了。
几人去了京中几家有名的绸缎庄逛了逛,了解了时下女子所喜爱的料子与款式。
李亭鸢越发对自己心中的想法有了底,不由心情大好,连带着从一早起的忐忑都淡了不少。
她还未想好如何面对崔琢,也不知他会说些什么,一时不是很想立刻回府,便想带着芸香芸巧二人去酒楼里吃些茶点。
才刚走出几步,李亭鸢忽听身后一位老者出声唤她:
“李姑娘,此时可有时间?”
李亭鸢诧异回头,见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那日在松月居门口看到的那位老侍者。
——那个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崔翁身边的管家。
李亭鸢心里一跳,却还是颔首:
“老先生尽管说便是。”
老侍者语气慈祥,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笑道:
“姑娘可否同我走一趟,我家老爷请您别庄一叙。”
第40章
李亭鸢随老管家坐上马车,一路来到城南郊外的一座别庄。
她是知道崔翁平日里不常在崔府中住的,但她心里一直觉得崔翁住的别庄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崔府的差。
然而真看到这座“别庄”的时候,却令她大为吃惊。
这是一座比普通农家小院大一些的院子,甚至不能成为“别庄”。
只有两进的屋舍,院中清简,只随意种了些花草,倒是绕过前院,后院有一大片草木茂盛的水塘。
崔翁就坐在水塘边的小几上,戴着个草帽钓鱼。
老侍者示意李亭鸢放轻脚步。
两人走到崔翁面前等了会儿,水面隐隐传来动静,崔翁收了杆儿,鱼钩上一条噼里啪啦甩尾的小鲫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五彩缤纷。
崔翁大笑着将鲫鱼取下,重新扔进水中。
老侍者这才上前,姿态恭敬:
“老爷,李姑娘请到了。”
崔翁随着老侍者的话扫视过来,李亭鸢不自觉站直了身子,神情紧绷。
倒是崔翁笑呵呵地指了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凳子,“坐吧。”
李亭鸢道了谢,敛裙坐在那张凳子上,老侍者悄声退下,崔翁重新将杆儿扔进水里。
四周很安静,风吹来,水面碧波荡漾,草木沙沙,远处不时有一两声鸟鸣。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等了会儿,崔翁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也唤你一声亭丫头,你不介意吧。”
李亭鸢昨夜没睡好,此刻安安静静地被太阳一晒,原本都有些犯困了,闻言又急忙坐好,拘谨道:
“崔……老先生请便。”
虽然她敢唤崔母母亲,唤崔琢兄长,但对于这位犀利矍铄的老先生,她倒是从未生出过亲近之心。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他对她不喜。
许是她那句“老先生”倒还懂得分寸,催翁的语气和缓了些,等了会儿,再度开口:
“可知我请你来是为何事?”
“老先生请直说便是。”
“那我便不同你兜弯子了。”
崔翁收了鱼线,往鱼钩上重新挂了条蚯蚓,一面开口:
“明衡的小叔……想必你也知道了。”
李亭鸢对于催翁知道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只颔首道:
“兄长曾向我讲过一些。”
“其实当初明衡作为崔家宗族的嫡系,被牺牲的理当是他才是……”
崔翁的声音不紧不慢,李亭鸢闻言却忍不住攥紧了掌心。
这一层是她从未想过的,原来那时候本该被选中的人是崔琢么?
崔翁将钩甩进水中,“此事虽然我有心力保明衡,但宗族有长老、有议事规矩,即便到最后真的选了明衡,我也无能为力,但你可知为何最后会选了宴舟么?”
李亭鸢心绪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微微荡起波澜。
“不知。”
崔翁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
“一则原因,是因为宴舟当时二十有七的年纪,却未成婚。”
李亭鸢接过茶杯道了谢,没说话。
这一点崔琢曾对她提起过,但她想崔翁之后必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崔翁喝了口茶,缓缓道:
“另一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母家的底气。”
李亭鸢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紧,指腹压在杯沿上透出苍白。
“当初之所以最后没有选明衡,其实不是在宴舟和明衡之间选,而是在宴舟的母家和明衡的母家之间做选择。”
崔翁道:
“明衡的母亲家世比宴舟的要高出许多,而明衡母亲的家世,则能为他未来在崔家站稳脚跟提供帮助……”
崔翁顿了下,收了杆儿,这次鱼钩上是一条大鱼,他收起来有些费力。
鱼尾依旧疯狂摆动,鱼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要竭力吸取氧气。
李亭鸢瞧着崔翁将鱼重新放生,听老人家语调不紧不慢道:
“他的母家,甚至能在他成为家主后对崔家带来更多可以互相利用的价值,这,才是当初那件事真正的原因。”
崔翁这句话说的十分直白,李亭鸢却知道这是事实。
世家大族间的联姻往往是价值和利益的交换,崔琢的母家比小叔的母家更能为崔家带来价值,他在崔家的地位也会跟着更高。
崔翁的话一时在李亭鸢的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以至于她久久都未回神,也慢慢品出崔翁话中的意思来。
她盯着眼前的草地,只觉得自己如同方才那条缺氧的鱼,浑身发冷,窒息的感觉渐渐漫了上来。
她有什么?
别说家世,便是家人都只剩一个弟弟,而自己也在崔府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
李亭鸢默默垂眸,双手窘迫地绞在一起,鼻尖不自觉泛起微微的酸意。
崔翁给她留了体面,并未将话说透。
但她知道,崔琢为她逼死郭樊,替她遮掩成顺郡王的死、重查父亲一案,已是触及了崔家的利益。
甚至那夜在泾阳密室,崔翁都有可能知道。
所以不管崔琢对她有没有那种想法,于崔翁而言,都要预先将那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中。
见她不说话,崔翁也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喝了口茶。
良久,李亭鸢才张了张嘴,找回声音:
“老先生的话,亭鸢明白。”
“你是个好孩子,将来我会给你寻一门体面的亲事,你的弟弟将来若是有想去的官署,我也可代为引荐。”
李亭鸢掐着掌心,良久,低声道:
“多谢老先生,老先生若是再无其他事,我就先回了。”
“不急于一时,留下来吃些水果,蜀地刚送来的枇杷,尝尝。”
崔翁放了鱼杆儿卸了草帽,擦了擦手,笑道。
刚说完,李亭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浅的脚步声。
她顺着脚步声看去,在看清来人的时候,瞳孔猛地睁大。
——那日在码头见到的那位姓闻的姑娘。
那闻姓姑娘捧着一篮刚洗好的枇杷,从繁茂的花草后面走来,阳光落在她身前水灵灵颗颗饱满的枇杷上,也落在她笑盈盈的姣好面容上。
“祖父,您有客人来了?咦?是你?”
祖父?
李亭鸢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底更为疑惑,崔琢何时有这样的妹妹,但她又姓闻……
那姑娘看见李亭鸢也十分诧异,走上前来,放下篮子,笑问崔翁:
“祖父,她就是您说的客人吗?”
崔翁看向李亭鸢,目光中意味深长:
“还未介绍你们认识,这是闻淑君,闻家和崔家世代交好,淑君丫头也是和明衡幼时一起长大的,不仅同崔家相熟,同明衡他外祖家也交好。这是李亭鸢,崔府义女。”
闻淑君笑道:
“见过亭鸢妹妹,不知妹妹前来,未曾备下见面礼,还望妹妹莫怪。”
李亭鸢起身向她回礼,竭力保持着面上平静,也笑了笑:
“闻小姐客气了,我也未曾准备见面礼,望闻小姐莫怪我失了礼数。”
“什么怪不怪的……”
闻淑君揽了她的手臂坐下,“我许多年不曾回京,如今初来进城,过几日等我回了崔府,还得劳你带我去街上逛逛呢。”
说着,她拿了个枇杷递到李亭鸢手中,又给崔翁茶杯中添了热水,嗔道:
“祖父又喝凉茶了,如今天还未热,祖父可得注意身子,不然我可要告诉明衡哥哥了。”
崔翁大笑两声,笑意爽朗,不似面对李亭鸢时的客气。
“我不过就喝了一口,还被你这小丫头逮到了。”
李亭鸢蜷了蜷掌心,全当没看到。
一直被留着又待了会儿,眼看着已近午时,李亭鸢才终于找了机会告辞。
刚一坐上马车,她整个人就如虚脱了一般,往车上一靠。
今日这一出,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没资格,她连踏进崔家门槛都是高攀了,其余的根本想都不要想。
那闻淑君,才是他为他物色的未婚妻人选。
李亭鸢自嘲般笑了声,半晌,敛了敛眸,没什么情绪地对车夫道:
“走吧,我想再去玉琳阁瞧瞧。”
她此刻不想回府,也丝毫没有面对崔琢的欲//望。
从前情窦初开的感情如今看来如空中楼阁,倒不如握在手中的生意来得让人心安。
马车才刚驶进梧桐巷,李亭鸢正靠在车上发呆,就听门口似乎传来李怀山的声音。
“阿姐可在马车中?”
李亭鸢一怔,忙命车夫停了下来。
掀开车帘一看,李怀山果然在路边站着。
她的视线往他阴沉的脸上扫了一眼,蹙了蹙眉:
“怎么了?上车来说。”
李亭鸢让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给了车夫一贯钱让他去一旁的茶肆休息。
待到四周都没人后,她才看向李怀山,压低声音严肃道:
“说说吧,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自己的弟弟自己再清楚不过,他在她面前一贯是报喜不报忧的。
若非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想不通的难事,他也不会是这般神情在她有可能经过的路上等她。
李怀山皱着眉,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是忍不住开口:
“阿姐可还记得,当年爹爹之事本都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却不知为何突然被陛下知晓,此事才被闹大?姐姐可知这事是何人所为?”
虽然他们的父亲是被冤枉的,但当时各种证据都将父亲推至风口浪尖。
父亲本已妥协,当时工部侍郎周衍还假惺惺对父亲说,只要父亲肯认下,他可从中替父亲周旋,只需罚奉几个月即可。
见父亲犹豫,那周衍后来又拿他们姐弟俩的前途来诱骗父亲。
父亲一贯不谙官场之道,周衍此前假模假样对他极为关切,被他如今威逼利诱一番,父亲也就信了他的话,认下了罪状。
只是本来此事都要判下来了,谁知突然被圣上知晓了,圣上龙颜大怒,下旨严办此事。
这才有了后来父亲被罢官、受了笞刑被贬出京之事。
李亭鸢瞧着弟弟的反应,再想起他并未去崔府找她,而是刻意拦在路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怔怔看向他,好半天,才嗫嚅着出声:
“是谁?”
李怀山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愤愤道:
“我今日才意外得知,此事当时是崔琢往陛下面前递的状子!”
李亭鸢脸色倏然煞白,眼前一黑,身子不禁微微晃了晃。
“阿姐……”
李怀山瞧见她的样子,不禁担忧地伸手扶她。
李亭鸢扶着桌几,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冷气深深吸入肺腑,她才勉强让自己找回一丝理智。
她看向李怀山,嘴唇翕动:
“此事你可有证据?”
李怀山顿了顿,到底从乍然知晓此事的愤恨中分出几分理智,斟酌道:
“此事我也是道听途说,虽说无风不起浪,但我们并无十足证据,不一定全然就是真的,况且这次回京确实是崔大人帮了我们许多,这流言不可尽信。我此次将这件事告诉阿姐,让阿姐自己心里有数。”
他看了她一眼,“崔家……兴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崔大人……也兴许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阿姐自己在崔家要小心。”
李亭鸢喉咙干涩的滚动了几下,许久,眨了眨眼,颔首道: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不必再管,你在书院好好跟着薛大儒进学就行。”
“阿姐……”
李亭鸢心里乱得不行,无心应付李怀山,“你先回去吧。”
李怀山见她这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道:
“阿姐照顾好自己,切不可让自己贸然犯险,有需要的弟弟可代劳。”
“知道了。”
李怀山走后,李亭鸢独自仰头靠在车上,怔怔望着车顶好久。
直到车夫回来,她才回过神来。
车夫在门口问她:
“姑娘,我们是继续去玉琳阁还是回府?”
李亭鸢用手拍了拍脸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平静:
“继续去玉琳阁。”
怀山有句话说的对,虽然无风不起浪,但此事并无十足的证据。
况且回京后崔母对她的好,以及她对崔琢的了解,对于这件事……她是宁愿选择相信其中是有什么误会的。
李亭鸢在玉琳阁一直待到申时末才回府。
刚回府没多久,芸香就来禀报说世子爷请她过去一趟。
李亭鸢微微颔首,让她替自己更衣。
而后拿着自己方才拟好的字据,定定看了片刻,头也不回地去了松月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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