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斜阳脉脉,暖黄色的光斜斜地洒在松月居外的竹林中。
温和的晚风一吹,竹林上金光跳跃,树影婆娑,高大巍峨的松月居似乎也被染上了那么几分温和。
李亭鸢捏着字据在门外静静站着看了会儿,才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她就瞧见北面的桌案上高高一摞垒着什么。
她从前为崔府看过些账本,看那些的样子应当是和她看过的那些账本差不多。
李亭鸢的心里划过一丝诧异,不知道崔琢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她并没有多想的心思,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收回视线,来到书案前。
崔琢今日穿了一件雅白色交领常服,金丝绣云纹滚边暗纹的袖口被他一丝不苟地挽至腕间。
夕阳洒在他的袖口上,男人的腕骨骨节分明,拿笔的手指修长,坐在书案前身姿笔挺,笔下字迹刻板锋利。
他好似又恢复了一贯的清正自持。
同那夜醉酒后的败坏、落拓仿佛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李亭鸢看了一眼,匆匆收回视线,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复杂,酸酸涨涨的又有些闷。
“兄长。”
她微微敛眸,语气听起来并无异常。
崔琢抬头看了她一眼,“用膳了么?”
“还未。”
崔琢放下笔,擦了擦手,语气自然:
“我命人传膳……”
“不必!”
崔琢的话音还未落,李亭鸢急忙出声打断了他。
面对崔琢看过来的视线,她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解释道:
“中午用多了,此刻不饿。”
崔琢定定瞧了她须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今日去哪儿了?”
李亭鸢闻言,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字据,若无其事道:
“玉琳阁来了新掌柜,我去瞧了瞧。”
“是么?”
崔琢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上,这一句“是么”说的意味深长,语气微微向下沉去。
李亭鸢呼吸一紧,随即垂下眼眸,随意问道:
“兄长前几日说我父亲的案子陛下打算重审,如今……可否告知我进展到了哪一步?”
说完,她随手拿起笔笥中的一只毛笔,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手中扫了扫。
可捏得泛白的手指却不经意泄露了她的紧张。
崔琢眼神微眯,深深看了她一眼,搭在桌沿的指腹轻敲了两下,不紧不慢道:
“此事尚在审议阶段,有结果我会告诉你。”
李亭鸢沉默了下来。
手指在袖口来来回回捻了好几下,才似下定了决心,抬头直视着崔琢的目光,破釜沉舟般再度开口:
“三年前……三年前我父亲的案子,兄长可曾向陛下递过一封折子。”
崔琢手指动作“哒”地一停,目光缓缓地沉沉地落在她的眼睛上,幽深的眼底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李亭鸢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脏像是被谁揪住狠狠拽了起来,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但她并未逃避,直视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崔琢移开目光,嗓音微哑,淡淡开口:
“谁告诉你的?”
“轰”的一声,李亭鸢脑中空白了刹那,而后似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摧枯拉朽般坍塌,那颗高悬的心脏也倏然间狠狠坠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酸涩上涌,眼底被蒙上了一层水雾。
原来这就是真相……
她有些想笑,又不知在替谁难过。
李亭鸢重重眨了几下眼,扯了扯唇,勉强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尚算平稳的声线:
“我、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见崔琢眉心皱了皱欲要开口,李亭鸢抢在他前面将手中的字据递到了他面前:
“我来找兄长,是想让兄长看看这份字据。”
她将指甲几乎陷进掌心里掐出血来,才用最快的速度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随后将那字据在他面前摊开来,故作轻松笑道:
“兄长瞧瞧,倘若没什么异议,你我共同签字,一式两份。”
崔琢扫了眼李亭鸢,随后拿起那张字据。
李亭鸢视线紧紧定在他的脸上,随着他每一次眼珠的移动她的心就跟着一颤,呼吸也压得极低,生怕在这针落可闻的空间里弄出一丝喘息的声音来。
崔琢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他的眼帘低垂,纤密的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翳,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只是攥着字据的手背上青筋隐隐鼓跳了几下。
片刻后,他将字据放下,一双晦黯的眸子沉沉看向李亭鸢,久久没有说话。
李亭鸢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琢。
明明神色如常,也并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于他的眼神都没太多锋利的压迫感,但不知为何,他的周身就是散发着一种沉郁的冷意。
仿佛明显能让人感觉到——他在生气,咬牙切齿地生气。
在他这样的视线下,李鸢忽然有种喉咙被掐住的感觉,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默默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盯着自己的足尖,悄悄抹掉掌心里的冷汗。
屋子里安静极了,静得像是铡刀落下前的刑场。
良久,崔琢像是被她气笑了,眯了眯眸看着她,轻嗤了声:
“你从今早逃避见我到现在,想来想去,就想出来这么一件事?!”
李亭鸢抿了抿唇,小声嘴硬,“我并未逃避……”
“这是你的意思?”
崔琢扬手,挥了挥手中的字据。
纸页哗哗响的声音脆生生的,突然打破那份沉闷的安静。
李亭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直肩背,坚定颔首:
“是。”
这字据是她方才回来后想出的。
既然此刻现状无法改变,那她也应尽早同他划清界限。
这字据便是对玉琳阁产业的划分——玉琳阁依旧属于崔家产业,所得营收大部分归于崔琢、或是崔家,而她只作为经营者分到她应得的那一份。
甚至她在里面还写清了多久清一次账、怎么结账款、如何监督、倘若亏损如何承担等所有她能想到的。
不可谓不全面不周全。
崔琢笑了声:
“这两个月我教妹妹看账本、学经商,就是叫你去弄这些东西的?!”
崔琢起身,视线紧紧凝在李亭鸢脸上,将那张字据一点一点折好,缓缓逼近她身前。
他的身量颀长,靠近的瞬间带着一阵无形的威压。
李亭鸢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崔琢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吓了一跳,想要抽离,奈何崔琢这次用得力气极大,她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李亭鸢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抬头看他。
崔琢的视线亦自上而下耷着眼皮沉沉压下来。
“妹妹是要同崔家切割,拿着你那一份营生出去嫁人?”
李亭鸢只觉掌心一紧,那张字据被原封不动地塞了回来,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嗤笑,和男人云淡风轻的两个字:
“做梦。”
崔琢的掌心温热,攥得她有些生疼。
李亭鸢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些发烫。
她抬眸逼视着他,“为何就是做梦?宋聿词呢?兄长与他说了什么?”
听她还敢提他,崔琢眸中闪过一抹阴鸷的黯色。
他手底下猛地一用力,一把将李亭鸢拉至身前,虎口卡着她的下颌,掐着她的脸颊逼她抬头靠近他。
他视线扫过她泛红仓皇的眼睛,落在她唇上,拇指在她唇畔重重揉捻了一下,扯唇哼笑:
“妹妹还不知吧,你的宋公子,早已与旁人交换了庚帖,怎么,你还等着他来娶你呢?”
两人的呼吸很近,李亭鸢的脖颈仰得吃力。
崔琢拇指上的扳指冰冷,纹路膈得她唇上生疼,牙齿磕破了嘴唇,口腔里有隐隐的血腥味。
她听着崔琢的话,心里一阵阵发凉惊悸。
崔琢冷道:
“我早就说了,谁都不准给妹妹说亲,李亭鸢,你是记不住么?”
“凭什么?!”
李亭鸢闻言,这么多日的委屈求全全都化作了一股无名之火,蓦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总归她是无法与他在一起,他们那般羞辱于她,父亲的案子如今也已明晰就是崔琢所为,他还在这里假惺惺什么?!
她这几年的情谊,不过是一场错付!
她再也不喜欢他了还不行么?!
鱼死网破的冲动盖过了方才的恐惧。
李亭鸢的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滚落,却厉声质问:
“我愿意嫁谁是我的自由,你凭什么管我?!我与宋公子情投意合,你凭什么干涉?!”
她缓了口气,冷笑:
“好,就算宋聿词与旁人交换了庚帖,没了宋公子,还有王公子、赵公子!我若存心要嫁,兄长能挡得过来么?!”
“李亭鸢,你……”
崔琢蹙眉,正要说话,崔吉安在门口轻声叩门:
“爷,方才杨嬷嬷过来传来,老夫人说闻小姐来了崔府,此刻正在慈心堂等您呢,您……”
“那便让她等着!”
崔吉安的话未说完便被崔琢厉声打断。
崔琢已经许多年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别说在他面前的李亭鸢,便是门外的崔吉安都被吓了一跳。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李亭鸢和崔琢彼此略显粗重的喘息交融。
相比于暧昧,倒更像是对峙。
良久,崔琢重新看向李亭鸢。
视线缓缓下移到她被血染到艳红的唇瓣,眸光黯了黯,手底下松了力道。
“李亭鸢。”
他箍在她腰上的大掌上移,掌住她的后颈。
李亭鸢心底猛地一跳。
“你难道真……”
崔琢的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芸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玉琳阁出事了!”
李亭鸢骤然回神,用尽全力重重一把推开崔琢。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把唇上的血渍,眼底蕴着泪,瞪着他冷声道:
“字据兄长已经看过,若是兄长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来签。”
说完,她看了他一眼,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冷风从洞开的房门灌了进来,吹动屋中那一摞账册哗啦啦作响。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悬挂在廊下的宫灯在院中洒下幽幽昏光,李亭鸢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下。
崔琢独身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
他闭了闭眼,沉声唤了萧云进来。
“去查,玉琳阁出什么事了。”
李亭鸢和芸香赶到玉琳阁的时候,李掌柜、芸巧都已经在那。
然而还有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身影,竟然也出现在玉琳阁中。
她脚步一顿,诧异地看了沈昼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
沈昼转了转手中的扇子,若无其事道:
“听闻李姑娘初次上手经营的生意出了岔子,沈某过来瞧瞧,能有什么落井下石的地方。”
李亭鸢无语地抿了抿唇,懒得理他,径直绕过他走进了里间。
沈昼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
第42章
李掌柜一见她起身,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李亭鸢往房间里扫视一圈,沉声问:
“怎么回事?”
玉琳阁三日后就将开业,原本与陈家定的是明日交货,此刻说出了事,莫不是陈家那边……
果不其然,就听掌柜急道:
“原本明日交货,我想着今夜再去同陈氏布行的人确认一下,却不想,我去的时候,才发现那陈氏布行早已人去楼空。”
李亭鸢脸色蓦地一白,抬头紧盯着掌柜:
“继续说。”
“后来我去四处打探了一番,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那陈氏布行去了哪里,但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在这里近十年,一直都是在那里交接货,且从来没有过如今日这般空无一人的时候。”
掌柜的一筹莫展。
李亭鸢的心也跟着他的话沉了下去,眼前一黑,身子不自觉晃了晃。
“小姐!”
芸香、芸巧急忙上前来扶住她。
一旁原本好整以暇坐着的沈昼见此也猛地坐直身子,蹙着眉看向她。
李亭鸢等眼前那抹漆黑散去,摇了摇头,拂开芸香、芸巧,声音沙哑道:
“给我倒杯水。”
芸香急忙将一杯热水递到她手中。
李亭鸢握着茶杯,缓缓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自喉咙滑落,她才渐渐冷静了下来。
“陈氏布行那里,派人盯着了么?”她问。
李掌柜:“一直都盯着呢。”
李亭鸢颔首。
按李掌柜的意思,那陈氏布行极有可能就是跑路了。
李亭鸢在心里骂自己蠢笨,与陈家谈生意的时候,光想着陈家百年商号,定不会出岔子。
却不想商场瞬息万变,若是实打实的交了真金白银出去,就该提前对对方近年来的经营等情况做出调查。
更想不通怎么会这么巧,那陈氏布行偏偏就在她刚刚交完五千两货款的时候跑路了。
不过此刻也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如今当务之急是交不出货,三日后她拿什么开业……
她回头巡视了眼铺子里的货,这些货还都是未来得及处理的从前留下来的那些布料,花色老旧、料子质量差。
若是拿这些货在开业时候摆出来,和从前的玉琳阁又有何异。
“不若……”
李掌柜道:“不若我们晚些开业,这段时间想办法将这些布料处理了,筹措些资金,再重新从别家进些货,至于那陈氏布行,只能日后慢慢查了。”
李亭鸢对于李掌柜后面那些话倒是认同,只是开业时间……
她摇头:
“不行,这次开业前我们做了十足的准备,也费了些力气邀约了几家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若是连这开业第一步都推迟,今后怕是要落得个不守诚信的名声,更何况这些夫人小姐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约到一起来。”
芸巧小声道:
“不能请世子爷出面相邀嘛……”
还未说完,李亭鸢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住了嘴。
倒是一旁的沈昼,“哗”的一下将扇子合了起来,唇角笑意玩世不恭:
“在下倒是有一法子,不知李姑娘愿不愿意听听?”
李亭鸢正头疼得按压额头,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沈昼,皱了皱眉。
似在怀疑他这句话到底是在愚弄自己,还是真的诚心相帮。
沈昼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落了下来,定定瞧着李亭鸢,神情变得严肃:
“不过在此之前,李姑娘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两年前,你是否在南方救过一个眼盲的男人?”
李亭鸢一愣,不由认真审视起沈昼来。
半晌,疑惑道:
“你同那男子,是什么关系?”
……
宫门巍峨高大,矗立在夜色中如一座轮廓漆黑的巨兽。
宫门四角染着宫灯,宫灯晃晃悠悠的昏光下,金钉朱漆的恢弘大门在夜色中发出“吱呀”一声,缓缓透出一片清冷月光。
崔吉安见人出来,赶忙上前几步,想将手中的披风搭到自家主子身上,被崔琢抬手挡了下来。
“不必。”
崔琢语气平稳,面色如常,崔吉安不敢再说什么,将披风收了起来,跟在崔琢身后走向一街之外的马车。
夜色空寂,脚步声在空阒的长街上发出空荡的轻响。
崔吉安悄悄睨了眼前面的主子。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方才晚间的时候也不知主子跟姑娘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主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原本主子是要打算去玉琳阁的,却不想宫中一道急召将人召进了宫。
主子是陛下近臣,像这种急召并不少。
但今日来的却不是陛下身边的李英,而是太子身边的王内侍。
那王内侍自来在东宫服侍,早就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然而这次来请主子的时候却神色仓皇,说话时都有些神不守舍。
崔吉安虽不懂宫中之事,但见王内侍那副模样,估摸着宫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会不会……明日一早起来,这京城的天就变了。
他不敢多想,恭恭敬敬跟着崔琢走至马车旁。
崔吉安见主子在车旁站定,低头瞧着脚下的马凳却不踩上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贯挺直的身影微微耷着,背影看起来有几分孤寂。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主子才踩上马凳,平静的语气里带了淡淡疲惫:
“走吧,去玉琳阁看看。”
崔吉安应了声是,去前方驾马。
走了半条街,萧云驾马出现在马车旁,对车内回禀道:
“爷,查到了。”
静了片刻,才听马车里传来沙哑的声音,“说。”
萧云:
“那陈泰前日因意外身故,主子此前查的其次子确有问题,陈泰身故当日他就伙同族叔一道把持了陈家所有生意,将原本陈泰定的家主人选、陈家嫡长子架空了,这才有了今日玉琳阁之事。”
“那便按我说的去办就是。”
“是。”
萧云道。
此前李姑娘同陈家刚签订字据那日,主子就命他派人去查了陈家的底细,得知陈家次子有问题,早早就让他防备着。
这件事倒是不难办。
“只是玉琳阁那边……现下姑娘正在为筹款发愁,主子何不从公中预支……”
“此事让她自己先去解决。另外,玉琳阁开业那日,将我书房里那副手书的牌匾和图样送过去——以贺礼的名义。”
崔琢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
“主子觉得姑娘能如常开业?”
马车内崔琢的声音顿了顿,吩咐道:
“你去同锦绣楼的掌柜说一声,让他明日上玉琳阁走一趟。”
萧云愣了下,当即明白过来,应了下来。
“对了,主子,还有一事,今日姑娘……去见了老爷。”
倏忽一阵风吹过,马车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似乎都被风带走了,四下里一片窒息的沉默。
过了良久,马车里传来崔琢不轻不重的声音:
“知道了,去吧。”
萧云领命离开。
四周又恢复了沉默。
崔吉安悄悄往后看了眼,隔着厚厚的车帘什么也看不到,但不知为何,他在此刻忽然有些心疼他们主子……-
马车停在玉琳阁门口,夜晚的长街上,只有玉琳阁一家铺子还灯火辉煌。
崔琢跨上台阶,刚一进门,就听内室传来李亭鸢尴尬的轻咳。
“想不到两年前那人竟然是你……那时不过是举手之劳,今后沈公子不必再提了。”
崔琢脚步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紧接着,沈昼的声音响起:
“那时你帮了我,我沈昼也不是不知恩图报之人,既然此次玉琳阁有难,我定也要出手相助的。”
崔琢盯着从内室透出的暖色光线,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
——原来沈昼要找的人,竟就在他身边。
交付真心,愿一生真心相待的人……是李亭鸢?
内室里,李亭鸢正皱眉看着沈昼。
她左看右看,还是有些无法将他与自己两年前救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不过方才沈昼瞧她不信,还特意说了几个两人相处之间的细节,全都能对的上。
李亭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半天,到底还是相信了他的话。
因着那时两人相处的那一个多月,她此刻对他的偏见和敌意倒是少了一些。
她语气平缓了些,客气道:
“多些沈公子好意,不过此事说到底是我们崔家之事,就不劳沈公子费心了。”
沈昼笑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来费心,如今距离开业就剩三日,除了我能拆借给你银钱进新货,你还要去哪儿筹钱?”
他语气真诚,不似从前的吊儿郎当,认真道:
“况且我拆借于你的并不收利息,你何时挣到了银子,何时再……”
“云川是听不懂话么?”
沈昼的话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
众人循声看去,一身紫色官府的崔琢披着月色从外面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姿颀长,步伐低锵,沉冷的面容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整个人不紧不慢走进来的时候,周身透着莫名的冷肃。
屋子里除了李亭鸢和沈昼外,其余人皆是面色一变,起身恭敬地行了礼。
崔琢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目光在李亭鸢身上顿了顿,而后看向沈昼。
“家妹说了,此事是我们的家事,就不劳沈公子费心了。”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我们的家事”几个字压得很重。
旁人兴许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但同样身为男人的沈昼,又深谙男女感情一事,崔琢这句话中的敌意与占有欲,沈昼一瞬间便听了出来。
他的神情猛地一震,眼神不自觉在李亭鸢和崔琢身上来回打量。
李亭鸢因为崔琢猝然的到来,不想理他,干脆将头低着,也就没察觉到沈昼震惊的视线。
然而崔琢的目光,却是不闪不避地直直任他打量。
许久,沈昼慢慢咂摸出些意味来,眸中闪过一抹似讽刺般的了然。
他哼笑了声,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记得你此前说过,你这个妹妹……不欲将玉琳阁与崔家扯上关系吧?没了‘崔’这个姓,你打算怎么帮?”
崔琢闻言指节攥得泛白,眼神一沉。
方才李亭鸢才将那要与崔家的切割的字据拿过来,沈昼这话便紧跟着而来。
他定定看了沈昼半天,忽然扯了扯唇,眼底闪过一抹蔑视。
转而看向李亭鸢,温声道:
“先回府,让其余人也休息,这些事情明日再说。”
见李亭鸢飞快看了自己一眼,又垂下眼帘,一副犹豫着不肯搭理他的样子,崔琢又道:
“母亲让我来叫你回府,有话要同你说。”
他嗓音低低的,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妹妹,到我这里来。”
果然,李亭鸢听到崔母唤她,不禁犹豫起来。
况且此刻尚有外人在,她也不想真的驳了崔琢的面子。
犹豫了片刻,李亭鸢还是起身,对李掌柜道:
“今日大家先回去休息,劳烦掌柜多派些人手今夜轮番守在陈氏布行门口。”
李掌柜:“那是自然,东家放心。”
李亭鸢又看向沈昼:
“多谢沈公子好意,不过此事暂时还未到需要拆借的地步,沈公子也请回吧。”
说完,她才慢吞吞走到崔琢身前,语气淡淡的,也不看他:
“走吧,兄长。”
崔琢颔首,在李亭鸢先一步转身后,他回头淡淡睨了沈昼一眼。
沈昼如何瞧不出他眼神中的意味。
他嗤笑了声,在崔琢转身离开的时候,忽而开口:
“沈某瞧着,崔世子还真是同自己的妹妹……兄妹情深啊。”
崔琢才刚走出的背影猛地一僵,握在身侧的手蜷了蜷,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玉琳阁。
第43章
玉琳阁门口停了两辆崔府的马车,李亭鸢上了自己来时坐的那辆。
却不想片刻后,崔琢竟也跟着坐了进来。
她眼睫一颤,侧过头去看向窗外,语气疏离:
“兄长怎么不坐自己的马车。”
“我有话同你说。”崔琢看着她。
如水般的月光隔着绢丝纱窗散落进来,将马车里的气氛晕染得清冷疏离。
隔了片刻,李亭鸢先开了口:
“我知道母亲并未唤我回府,方才我答应兄长回去,不过是认为崔家之事与外人无关,兄长莫要……”
“我不会娶闻淑君。”
崔琢打断李亭鸢的话。
“什么?”
李亭鸢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却一眼撞进崔琢幽深的眸子里。
她猛地攥紧手里的帕子,慌不择路地错开视线,语气绷着:
“我不懂兄长在说什么。”
“你当真不懂么?李亭鸢……”
崔琢的视线移到她攥得泛白的指节,声音忽然顿住。
好半晌,他眸子里闪过一抹黯色,前倾的身子重新坐正回去,自嘲般无声勾了勾唇,改口道:
“近日京中不太平,这几日你出门须让车夫跟着。”
李亭鸢攥着帕子的手一松,心里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怅然若失。
她没看他,仍低着头,低低地回了句“知道了”。
崔琢又道:
“沈昼此人……你离他远些。”
李亭鸢没接话。
她原本想反驳他,可今日一整日的事情都让她筋疲力尽,实在是没了再与他辩驳的力气,便干脆不再出声。
一路上安静得只有回荡在巷子里的马蹄声。
李亭鸢能感觉到对面男人的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沉沉的,带着几分探索和审视-
第二日一大早,李亭鸢就去了玉琳阁。
李掌柜说派人盯了一夜,那陈氏布行依旧没有动静。
这下李亭鸢心里隐隐的那丝希望也彻底落空了。
她叹自己太过着急,分明定下的料子还未到货,就为了赶在花灯节开业,才出了这么大纰漏。
李亭鸢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巡视着一屋子样式老旧的布料,咬牙道:
“为今之计,只有看看有谁家能将这布料收去,哪怕价格低些,尽快出手盘回些资金,去别家进些新货应付开业。”
“可是……”
李掌柜犹豫:“我们的布料老旧,卖不上什么价,若想回笼资金……恐怕又要大批出货,但京中这些绸缎庄收不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据我所知——”
李掌柜叹了声:
“据我所知,若是交易体量太大,一般资金也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兑付……”
李亭鸢听得眉头紧皱。
这点确是如今的难处……
几人在屋中正愁眉不展的时候,忽闻门口有人声传来。
那人笑道:
“敢问……这间铺子的东家可在?”
李亭鸢循声看去,见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小老头儿,胡子花白,笑盈盈的看起来十分和善。
那老头儿身后还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中年人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和一个算盘,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模样。
李亭鸢起身问道:
“我就是东家,老先生可是有什么事?”
“我是对面锦绣楼的东家,姓霍,无意间听闻玉琳阁要重新开业,想问问东家铺子里此前那些布料可都处理了?”
李亭鸢同李掌柜对视一眼,回道:
“还未,霍东家是想……”
小老头儿一听,眼前一亮:
“哎哟,那可太好了!实不相瞒,我们锦绣楼要在樊州的浚县开一家分店,但那里的百姓收入低,也不兴穿咱京中时兴的料子,只要求布料结实便宜,这一时……市场上还不好收到这种料子,便想着来玉琳阁碰碰运气。”
李亭鸢心中一松,不想恰在此时能有这样的买卖上门。
她诚恳道:
“霍东家,您敞亮我们也不隐瞒,我这铺子此前出了些岔子,如今这匹布料是着急出手,且最好这一两日就能拿到回款,您看……”
“哎哟!那好说!那好说!”
小老头儿乐呵呵地指着自己带来那中年男子,笑道:
“瞧瞧,我这不是将账房先生都带来了,若是东家同意,我们现在就盘货算账,您这铺子里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下午便将银钱悉数结清,不过……”
小老头儿捋了下胡须,眼底划过一丝精明:
“不过姑娘既然要款急,这批绸缎需要在市场价的基础上每匹给我让一分利,姑娘看可行?”
经了陈氏布行一事,李亭鸢原本十分谨慎,生怕再踩了什么坑。
不过听霍东家说银钱立结,再加上他又砍了价,她的心才放了下来。
当即与霍东家签订字据,让李掌柜带着霍东家的账房开始盘货。
等待的时候,李亭鸢又从霍东家处得知,锦绣楼今日恰好有一匹布料款式、颜色都符合她要求的料子要出货,当即便将那匹布料定了下来。
正正好能用这些旧料的钱抵扣,还盈余一些够她开业当日周转。
如此一来,玉琳阁开业这一关算是安全度过了。
送走霍东家一行,李亭鸢猛地往椅子上一靠,长舒了口气。
芸巧给她倒了杯茶,语气轻快:
“哎呀!看来我们姑娘这生意今后定能红红火火,这是连老天爷都在帮着您呐!”
“对呀!这也太巧了!如此一来,我们这铺子算是能运作起来了!”
李掌柜抚了抚胸口。
李亭鸢喝了口茶,看向那霍东家离开的方向。
半晌,慢声道:
“兴许……也不一定是巧合呢。”
众人一愣,顺着李亭鸢的目光看去。
就见在街角某处隐蔽的地方,那刚刚出去的霍东家正与一旁一个身材修长坚朗的男子在交谈什么。
那男子说了两句,微微移动了下身体。
阳光照在他青绿色的锦服身上,映得他的五官如画般风流俊朗。
“沈公子?”
芸香诧异,“姑娘是说……那锦绣楼东家是沈公子找来帮我们的?”
李亭鸢啜了口茶,目光落在同霍东家说话的沈昼身上,没说话-
松月居。
今日陛下称病并未上朝,旁人兴许不知,但昨夜崔琢去过宫中,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昨夜突然病重咳血,太医断定恐回天乏术,而老睿王之子又在边境虎视眈眈,恐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崔琢昨夜回来后,便看了一夜的案牍,直到今早卯时三刻,才微微躺在榻上休息了会儿。
到了辰时二刻又起来继续看劄子。
崔吉安一直陪着,此刻也禁不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他知道主子为何要这般拼命。
当初主子的三叔就是折在以前的老睿王的手中。
而当时睿王本离那高位一步之遥,就是崔家站出来阻了他们,崔家与睿王早已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如今陛下病重,消息还未传开,睿王就已经在边境蠢蠢欲动,倘若这次让睿王御极,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崔家。
崔吉安自幼跟在崔琢身边,自然能够嗅到一丝崔家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按照崔琢一贯的习惯,端了盆飘着薄荷叶的凉水进来,小声道:
“主子,歇会儿擦把脸吧。”
崔琢手底下写完这几个字,抬头看了眼天色,似是这才注意到天光已经大亮。
他放下笔,用帕子沾了凉水,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将帕子覆在脸上静置了片刻。
男人的肤色本就偏冷白,前几日受了伤又殚精竭虑地熬了几夜。
到底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崔吉安瞧着主子此刻脸色中微微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苍白。
崔琢喉结略微滚动了几下,取下帕子递给崔吉安,问道:
“四日后祖母祭日的一应流程,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张晟一早已经将流程单子都递了上来,只等主子过目。”
崔吉安收了帕子,又倒了杯温茶,给茶里添了一大勺蜂蜜:
“还有,玉琳阁……姑娘应当察觉到那锦绣楼是有人安排帮她的了。”
崔琢端茶的动作一顿,扫了崔吉安一眼:
“李亭鸢查到了?”
“霍英来回话的时候,说是他与姑娘攀谈时,瞧姑娘的神色,应当是察觉到了。”
崔琢顿了下没说话,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半晌,他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折子上敲了下:
“给我更衣。”
崔吉安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方才不是在说祭日的事?
他悄悄抬头看了崔琢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竟觉得自己主子此刻心情似乎突然格外的好。
不等崔吉安答话,崔琢又面不改色道:
“就换……青绿色银丝菊花纹的那件。”
崔吉安应了声,边走边想,想了好久才记起来主子说的那件青绿色的是哪件。
可那件衣裳当时刚做出来的时候,主子分明说颜色和样式都太过轻浮,只看了一眼便让他束之高阁了。
怎么现下又要穿了?
崔吉安将衣裳找出来,替崔琢穿上。
系腰带的时候,崔琢掩唇轻咳了声,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
“将今日与陈御史的约推了,倘若李亭鸢来,让她直接进来就是。”
崔吉安眼神里闪过疑惑……姑娘说今日要来了?
来干嘛?
……
另一边梧桐巷。
沈昼与锦绣楼的掌柜说完话转身进了玉琳阁。
他将扇子一转,一张俊脸映出风流笑意:
“还未恭喜李姑娘这么快便解决了玉琳阁的困境,给你带了一套郭记的海棠醉作为庆贺。”
李亭鸢发现沈昼十分喜欢穿青绿色的衣裳,昨夜穿的是,今日穿的也是,两年前哪怕眼盲的时候,最喜欢的也是青绿色的衣裳。
不过他本就生得俊朗,穿这种颜色的倒显得更加恣意洒脱。
李亭鸢往他身上扫视了一眼,并未接过那支木匣,而是笑着对沈昼行了一礼:
“贺礼就不必了,无功不受禄,倒是亭鸢还未多谢沈公子出手相助。”
“谢我?”
沈昼愣了下,视线一转,忽而想到什么,随即笑道: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他也不管李亭鸢要不要,将匣子往柜台上一放,挥了挥扇子,大言不惭道:
“这锦绣阁与我家有些交情,恰好老板又有需求,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他看了李亭鸢一眼,“不过你若当真要谢我,后日花灯节你这铺子开业后,你请我去游湖如何?”
“游湖?”
李亭鸢面露难色。
一是她没想到沈昼会忽然约她游湖,二是她所有的银钱都压在了铺子里,如今哪还有银子请他游湖。
沈昼似是看穿她的犹豫,呵了声:
“放心,到时李姑娘直管赏光,你做东、我买单,而且到时候家妹也会一道前去,她前段时日可就念叨着想要和你相约了呢。”
沈昼说的家妹是沈令仪,李亭鸢也是前段时日才知道他们的关系。
那时候沈令仪救了落水的她,后来她想约人当面道谢,却不想沈令仪回了祖宅,这事便耽搁了。
如今听沈昼搬出沈令仪,李亭鸢就是想不同意都不行。
她默了默,颔首:
“沈公子既说了,亭鸢岂有扫兴的道理。”
她这话一说,沈昼“哗”的一下将扇子阖上,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定定看着她:
“一言为定,李亭鸢,到时我来接你。”
送走沈昼,李亭鸢一直在玉琳阁待到晚上。
直到亲自同锦绣楼对完账,将新进的布匹都摆放整齐,这才拖着沉重的身体回了府。
刚一进清宁苑,崔吉安就赶了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怪异:
“那个……姑娘,世子让您去一趟松月居。”
李亭鸢脚步一滞,诧异地看了崔吉安一眼,没什么表情淡淡道:
“知道了,今日天晚了,劳烦你回禀兄长,明日我若得空,自会过去,若不得空就改日再说。”
崔吉安微微皱眉,神色中的怪异和尴尬更甚。
他挠了挠头,劝道:
“您还是现在去吧,世子让您……一回来就过去,说不管多晚都等着……”
李亭鸢抿了抿唇,无声叹息:
“那便劳烦崔大人带路。”
两人一道到了松月居,崔吉安往门口一立,就不走了。
李亭鸢看了他一眼,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才刚进门,她就愣住了,足足几息后才想起行礼。
崔琢端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身穿一件青绿色锦衣,头簪金冠。
他从前多以清冷温润的穿着为主,这次这种颜色他还是第一次穿。
但他本就生得俊朗,即便是这样的衣衫穿在他身上也没有轻浮感,反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韵味。
不过……
李亭鸢的视线上下扫过他身上的衣衫,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怪异——这衣裳,怎么瞧着同沈昼的那些那般相似。
崔琢见她看他,起身来,轻咳一声:
“今日很忙?”
这个时候才回府。
他绕过书案,李亭鸢这才注意到,他的腰间今日还多配了几枚金镶玉的环佩。
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灵的响声。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想起崔琢方才的问话,以为是怪她不守府中的规矩,回来晚了,便解释道:
“今日锦绣楼的东家来,收走了铺子里的那匹货,玉琳阁能够赶在后日如期开业,一直到方才才理完货,所以回来得晚了些。”
崔琢嗯了声:
“想必今日锦绣楼之事,你已经知晓了。”
李亭鸢颔首,如实道:
“知晓了。”
“那你有何感想?”
崔琢盯着李亭鸢的表情,说话时唇角不自觉微微扬了扬,“谢过的话就不必……”
崔琢还没说完,不料李亭鸢开口道:
“此事是沈昼帮了我,不过兄长放心,我自会用自己的法子回报回去,必不会叫崔府替我承了这个请。”
崔琢起身的动作猛地一僵,腰间的环佩叮当响了几下。
他唇角原本浮起的笑意缓缓落了下来,视线锁着她。
半晌,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自嘲,冷冷地嗤笑出声:
“所以兜了这么大一圈,你都认为,是那个姓沈的帮了你?”
第44章
李亭鸢诧异地看向他,眨了眨眼,语气无辜:
“难道不是么?”
崔琢盯着她水灵灵的双眸,许久,忽然便明白了过来。
他点了点头嗤笑:
“妹妹还真是……”
说到这,崔琢忽然顿住了。
一贯博学广志的崔侍郎,此刻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
半晌,他烦躁地扯了扯青绿色衣衫繁复的领口,长舒一口气:
“此事并非沈昼帮忙,你心思单纯,莫要被他骗了。”
李亭鸢无辜地看着他:
“可此事这般巧合,怎么可能没有人相帮。”
“那妹妹便当自己平日里积德行善,就连上天都愿意垂青于你。”
李亭鸢歪着脑袋,对他眨了眨眼:
“兄长也信这些?”
崔琢喉间一梗,盯着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为何不信。”
李亭鸢颔首,“可我以为……兄长这样冷漠无情的人,是从不信什么天道轮回的。”
“冷漠无情?”
崔琢瞳孔猛地一暗,眯了眯眼,“李亭鸢,你是这般想我的?你……”
“主子。”
崔琢话音一顿,隔着门扇看向外面,语气沉沉的:
“你此刻最好说的是要紧的事。”
崔吉安声音在门外顿了下,弱弱传来:
“主子……王、王内侍又来请了。”
话音刚落,崔琢的呼吸倏然一沉。
他仰头闭了闭眼,手指在眉心处揉按了几下,气息方才慢慢平稳下来。
“你进来吧。”
他对崔吉安说完,又看向李亭鸢,语气依旧咬牙切齿的:
“崔家的女子当以矜持庄重为己任,那姓沈的品行不端,你离他远些。”
李亭鸢眨了眨眼,“兄长不也与他交好?”
崔琢:“……”
“我是男子,自然与你不同。”
崔琢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你下去吧。”
李亭鸢瞧了他一眼,无声对他行了一礼,同进来的崔吉安擦身走出了门外。
刚一出去,她就双腿发软,急忙扶住了廊柱。
李亭鸢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锦绣楼之事,她其实今日一早就察觉出来是崔琢在帮她。
但此刻玉琳阁已经走投无路,她只能装作不知,承了他的情。
方才她故意激他至此,也没见他承认帮了自己这件事。
他不曾捅破,那就说明,两人之间还有周旋的余地。
李亭鸢盯着脚下清霜般的青石板路,在心里无声叹息。
她到底……还是太弱了,现阶段脱离了崔家,她什么也不是。
书房内,崔吉安回头看了眼李亭鸢消失在院外的背影,小心回身:
“爷……王内侍在花厅候着,您……”
崔琢一把将腰间的环佩叮叮咚咚全取下来,往案上“咣”地一扔,蹙眉厌恶道:
“更衣,把这劳什子东西全撤了。”
停了须臾,又听他冷声讽刺:
“沈云川平日里就爱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崔吉安为自家主子解腰带的手一抖,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
崔琢自打那日进宫后,李亭鸢就一直再未在府中见过他。
沈昼好像也突然忙了起来,这两日也没再闲得来玉琳阁里晃悠。
李亭鸢一心操办玉琳阁开业之事,忙得不可开胶。
转眼就到了花灯节这日,也是玉琳阁开业的日子。
因着李亭鸢提前在京中的宣传,又费力邀请了几位颇有号召力和知名度的贵妇小姐,这一日玉琳阁的开业格外顺利。
但毕竟玉琳阁此前在京中没什么名气,众人发现其幕后老板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若说真正肯掏真金白银捧场的人倒是不多。
到了中午的时候,铺子里原本估算能卖出的货竟只出了三成。
李掌柜着急地凑到李亭鸢身边:
“东家,要不咱们再将价格降上一降?毕竟我们是开业促销……”
那日同锦绣楼对完账后,昨夜李亭鸢在同众人一道预演开业流程等时候,就察觉还有些开业的事情没准备好。
比如给邀请的那几位贵妇小姐的车马费、以及打点衙门的利是等。
但当时已晚,迫不得已,李亭鸢这才又着急从李掌柜认识的放印子钱的老板那里拆借了些。
那印子钱是高利贷,而她原本估算开业这日这些货出完,恰好能平了昨夜印子钱的账,也不影响店铺后续运营。
眼瞅着临近正午,陆陆续续来捧场的人都打算离开了。
李亭鸢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掐着掌心:
“再等等。”
谁成想,到了下午,售出货品的数量依旧不是很理想。
毕竟这些货不是李亭鸢此前精挑细选那一批,样式什么的都与锦绣楼的十分接近,并没有独一无二的地方。
眼瞅着众人在铺子里待了一上午,都已经打算散场,李掌柜心急,不由又来劝李亭鸢。
李亭鸢心里也没了底气,正想松口降价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崔府的管家张晟带着一众下人朝这边赶来。
瞧见张晟深厚之人手中抬的那个匾额,李亭鸢眉心一跳。
果然,张晟走到玉琳阁门前,那些贵女何人不熟悉崔府的管事,不由纷纷围了出来。
张晟笑道:
“听闻玉琳阁今日开业,我们世子爷特意送来贺礼——手书匾额一块,纹样十幅。东家看……这些东西都放在哪里?”
李亭鸢看着张晟一幅与自己不相熟的模样,嘴角不由抽了抽,“放里面吧 。”
今日来的贵女,多是没参加过上次静姝公主接风宴的,即便偶有参加过的两三人,瞧着张晟的态度,再看看李亭鸢,也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人。
不过能得崔世子亲自送来贺礼,想必这玉琳阁的东家大有来头。
围观众人的态度不禁又变得微妙起来。
再加之众人都想穿上崔琢亲手绘制纹样的衣裳,店里的布匹很快被一扫过空,就连崔琢那纹样都被尽数定了出去。
到了晚间盘账的时候,李掌柜瞧着满满一木匣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李亭鸢却表现得没那么开心。
她瞧了眼那满匣子的银子,只吩咐掌柜先将昨夜的印子钱还了,剩余的钱优先将定制的料子赶制出来。
李亭鸢这边正交代着,忽闻身后一阵嘈杂,一回头,就见沈昼一身青衣,摇着他那把破扇子走了进来。
而他身后……同样跟着几人……扛着一块儿匾额。
李亭鸢:“……”
“哟。”
沈昼摇了摇扇子,抬头看了眼玉琳阁的新牌匾,笑道:
“亭鸢妹妹,这是有人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是谁?你那个好哥哥吗?”
两日不见,沈昼对她的称呼已经亲热地从“李姑娘”变成了“亭鸢妹妹。”
李亭鸢眉心跳了跳,顾左右而言他:
“正打算去凌波湖寻你和沈姑娘呢,你就来了。”
“这不赶着来给你送贺礼,怎么着?我这亲手所书的牌匾放哪儿?我看……就把你现在的这块儿换下来吧?”
沈昼说完,也不等李亭鸢开口,当即一挥手招呼着自己身后那几个跟班儿就爬上梯子,开始拆崔琢送来的那块儿匾额。
“唉你……”
李掌柜一手拿着账册,一边冲出去就要阻拦。
——那可是崔世子送的,他们店的金字招牌,怎么能说拆就拆!
可他才刚出声,就被李亭鸢拦住。
李亭鸢看了眼头顶忙得热火朝天的几人,犹豫片刻,心思百转:
“算了,随他们去吧。”
这个季节夜晚的凌波湖分外热闹。
湖中画舫往来,星星点点的光亮映在湖面上,温柔的夜风一吹,将那丝竹弹唱之声徐徐吹入路上行人的耳中。
沈昼今日包下了湖中最大的画舫,李亭鸢随他到的时候,沈令仪早就在船中侯着。
三人将酒菜挪至三层外的甲板上,一面吹着夜风,一面欣赏湖岸美景。
从前的李亭鸢是从未这般享受过的。
莫说她当时一心钻研经商,便是这一晚的花费,都要顶她父亲一年的俸禄。
沈昼瞧着她略有些拘谨的坐姿,许是也想到了这一层,慢慢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对沈令仪使了个眼色。
沈令仪会意,挽着李亭鸢笑道:
“对了,亭鸢姐姐,听闻今日你那铺子开业,我好奇地不行,你快同我讲讲。”
李亭鸢听她问起铺子的生意,不由来了几分精神,滔滔不绝同她讲了起来。
沈昼没正形地靠坐在对面,手中捏着一杯酒,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李亭鸢身上,静静瞧着她,眼底笑意慢慢透出几分认真。
许久,他忽然在她们说话的间隙开口:
“亭鸢妹妹可曾想过,将来……要嫁什么样的夫婿?”
沈昼的声音本就好听,总是带着慵懒的笑意,在一片丝竹声中直直落进李亭鸢耳中。
两人的说话声一停,空气里都透着尴尬。
李亭鸢僵着表情轻咳了声,端起酒杯:
“此事并未细想……”
沈昼一问起这个,她就想起他同崔琢告状自己找到宋聿词一事。
不过此刻她和他有了两年前那段回忆,关系又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她又没法开口责怪他。
她端着酒杯又饮了口,眼神佯装看向湖面的风景:
“玉琳阁才刚开业,我也无心此事。”
“是么?”
沈昼笑着给她将酒满上,漫不经心的语气眼神里却透出认真:
“那么倘若你有想法的时候,可否先考虑考虑我?”
对面的船上女子的吟唱恰到高//潮,沈令仪掩着唇视线飘向远方,风温柔地拂起几人的发梢,头顶有烟花绽放,宛如金色星河。
今日画舫中备的酒清甜不辣口,李亭鸢下意识将沈昼倒的酒又喝了,抿了抿唇,并未说话。
沈昼等了片刻,“哗”地撑开扇子,笑道:
“逗你的,瞧把你吓得,来喝酒,庆祝你新店开业!”-
今日花灯节,街上各色花灯玲琅满目,男男女女三两成群,行人如织。
崔府的马车从皇宫外的朱雀天街缓缓驶到街市中来。
崔琢靠在车内,疲惫地闭眼揉按着眉心。
陛下病情愈重,此事瞒不了太久了,而他派出去的线人来报,睿王……似乎和静姝勾结在了一起。
今夜太子的意思,要先行动用崔家在边境的商路,断了睿王的粮草和军备补给,静姝公主那里……太子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希望他能亲自出面。
此次,太子的意思怕是仍要像当年一样,拿崔家挡在前面了。
崔琢皱了皱眉,轻叩马车,示意崔吉安停车,默了半晌,吩咐道:
“去买坛酒来,先不回府了,将马车驾到凌波湖边,寻个无人的角落停下来。”
崔吉安闻言心底一跳,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应了下来。
等待的功夫,恰好一阵风吹过,掀起车帘。
崔琢视线不经意一转,目光落在某处。
半晌,他下颌绷了绷,忽然冷笑了声。
“李亭鸢现下人呢?”
崔吉安递酒的手一顿,不明就里地挠了挠头:
“应当在府上吧,主子可要回去找她?”
半晌,崔琢语气冷静下来,“算了。”-
许是夜里的氛围放松,又或许是这酒甜爽宜人。
沈令仪扎扎呼呼地拉着李亭鸢喝了许多。
两个姑娘都有些醉了,一人抱着一个大酒坛子站在栏杆边“喂鱼”。
沈昼瞧李亭鸢靠在栏杆上身子晃晃悠悠,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站得这么靠边,当心掉下去。”
他的语气无比温柔,同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只可惜李亭鸢和沈令仪都醉得没听出来。
李亭鸢挥了挥手,粉白的脸颊泛着潮红,笑时眼底亮晶晶的:
“无妨,我的鱼……嗝,鱼还没喝够呢!”
说着,她倒出来一杯,举到半空正要往湖里撒,手一转又送进了自己口中。
“你不能再喝了。”
沈昼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却不想酒水一漾竟洒在了李亭鸢胸口的衣衫上。
春末衣衫本就薄,湿了的衣衫贴在她身上,露出白嫩的肌肤。
沈昼呼吸一紧,急忙仓皇地错开视线。
谁料一回头的功夫竟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靠在岸边。
他目光一顿,对上车帘后那双沉冷的眼睛,忽然缓缓勾起了唇角。
“亭鸢妹妹……”
沈昼轻唤,视线移向李亭鸢。
李亭鸢眨了眨迷醉的眼,晃晃悠悠看向他,“你是沈、嗝儿,沈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你忘了?是你邀我来的。”
沈昼缓缓俯身与她面对面凑近她,笑着伸手抚上她的后脑,循循善诱:
“别动,凑过来些,我看你的发上落了一片叶子。”
……
丝竹声悠扬,忽远忽近地顺着风声飘至岸边。
崔吉安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自己的下巴塞进胸腔里去。
——那、那对面画舫上的分明就是沈公子和姑娘。
他们在干嘛?
是他想的那样吗?
崔吉安暗暗打了个哆嗦,不用回头去看,都能感受到自家主子身上那沉沉的气息。
像是……要杀人。
“崔吉安,唤那渡船来——”
等了片刻,身后马车中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嗤笑。
男人饮了酒的沙哑声音,像是咬牙切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竟不知,自己的妹妹何时同沈云川那般熟稔了。”
第45章
李亭鸢站在船边,风一吹脑袋越发发晕,连看人都带着模糊的重影。
她晃了晃脑袋,迟钝的思维还在想漂浮在湖面上的船只怎么会有落叶,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干脆将脑袋一扔,对着沈昼嘿嘿笑着凑到他面前,口齿不清道:
“那你……那你看呀,嘿嘿,你说……说……我头发上有什么?有一条鱼?船这么高,鱼怎么……”
话未说完,她的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攥住,一道沉冷的男声倏然窜进耳中:
“李亭鸢,同我回去!”
李亭鸢被吓得一哆嗦,甩了甩脑袋,回头一看,是个俊俏得在上京城难出其二的男子。
那男子瞧着眼熟,但她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只是那男子这么英俊,为何……黑着一张脸,怪煞风景的。
她哼了声,一把挥开男人的手,鼓了鼓腮:
“不回去,我与……与……”
见她似乎有些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沈昼在一旁笑着帮腔,“沈昼。”
“对!”
李亭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沈昼,气势汹汹道:
“我同沈公子的话还未说完呢!你说!船……船这么高,鱼为何会跳到我的头发上!”
说着,她还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李亭鸢话音刚落,沈昼见崔琢竟真的说着她的动作往她的头发上看了一眼,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崔琢的脸色更黑了。
他沉着脸看了沈昼一眼,重新攥住李亭鸢的手腕,不管她的惊呼,拉着人就要往船下走。
沈昼当即横臂一挡,看向崔琢的眼神锋利而冰冷,语气却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说明衡,亭鸢妹妹是我邀请来的,就算是要回去,也应当是我这个做东的将人安全送回府中才是,你一个不请自来的人怎么……”
“妹妹。”
崔琢嗤笑了声。
酒意让他引以为傲的克制力有了几分松动,透出骨子里的阴鸷和恶劣。
他眯了眯眼,看着沈昼的目光中露出微讽:
“你也配唤她妹妹!”
“啧。”
沈昼轻啧了声,双手环胸靠在船栏上,亦不甘示弱地盯着他,语气阴阳怪气的:
“就你配唤,那我就祝你二人……一辈子兄妹情深。”
话落,崔琢额角青筋猛地鼓了鼓,盯着沈昼。
李亭鸢晃悠着脑袋,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往崔琢和沈昼身上左看看右看看。
湖面上的风透着腥咸,湿腻腻的,不远处丝竹声悠悠。
而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须臾,崔琢眯了眯眼,冷笑出声:
“若是我没记错,前几日你母亲刚给你同裴家交换了庚帖,沈昼,先清理清楚你身上的烂账再说!”
崔琢的话一说出口,沈昼的面色果然一变:
“崔琢!你……”
崔琢却不理他,回头看了一眼醉眼迷离的李亭鸢,咬了咬后槽牙,拖着人就下了船。
几人在船上的时候,画舫已经提前靠了岸。
崔琢面无表情地拖拽着李亭鸢,也不管人在身后如何挣扎,只沉着一张脸将人往马车旁拽。
李亭鸢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哼哼唧唧地一边口齿不清地骂他,一边拍打他攥着自己的手臂。
但她手上的力气绵软无力,嘴里的骂声也口齿不清,倒是没听清骂什么,就是嘟嘟囔囔的吵得喝了酒的崔琢头疼。
李亭鸢正埋着头,绞尽脑汁将毕生所学的脏话倒豆似的吐出,忽然身前男人猛地一停。
她猝不及防,一头撞在男人身上,疼得鼻尖泛酸,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喂,你干嘛……”
还不待她将话说完,崔琢咬了咬牙,猛地将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威胁道:
“李亭鸢,你给我闭嘴,倘若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进湖里去喂鱼。”
骤然的强烈失重感让李亭鸢惊呼出声,她被桎梏在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随之而来是男人在耳畔咬着耳朵的低声威胁。
——听起来……怪吓人的。
李亭鸢立刻识趣儿地将唇抿起来,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悄悄往男人随时像是要杀人的面上瞥去一眼。
而后立刻收回视线,埋头在他怀里乖乖装鹌鹑。
为数不多的意识全用去打小算盘了。
——丢湖里喂鱼?
算了算了,小女子不吃眼前亏,等她学会游泳再骂他。
崔琢看她彻底安静下来,周身沉郁的气息才慢慢收回去了些。
他回头看了眼仍在船上的沈氏兄妹二人,弯身将李亭鸢抱进了马车。
刚一进去被放下,李亭鸢便“哧溜”一下钻到了离崔琢最远的角落。
崔琢冷眼看着她,语气沉哑:
“过来。”
李亭鸢摇了摇头,泛着酡红的脸颊像是被热浪熏蒸过,迷醉的双眸也盛着水雾,昏暗的马车里能看到她眼底亮晶晶的碎光。
瞧起来娇憨又带着些平日里没有的媚意。
崔琢深吸一口气,按压着眉心,似是脾气已经按捺到了极限:
“我不会再说第三次,李亭鸢,过来。”
马车似是经过了一段不平整的路面,摇摇晃晃。
李亭鸢光怪陆离的世界也如同在狂风巨浪的船上一般,晃得厉害。
她摇了摇头想找回些神志,但脑子仿佛被晃成了一锅粥,只是下意识里觉得要离那个男人远些。
于是她在崔琢说完第二句过来后,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小小地、以为谁都没发现地……往远处挪了挪。
崔琢瞧着她的模样,忽然被气笑了,眼神骤然一黯,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臂,将那神色怔懵的小姑娘一把拉过来按坐进了他的怀里。
“不认识我是谁?”
崔琢幽深的眼眸中墨色翻涌,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压着她的脸颊逼她看向他。
身侧是男人硬实胸膛。
就连身//下……身//下男人紧实双腿的滚烫温度,都隔着薄薄的春衫喧宾夺主般浸染到了她的皮肤上。
同李亭鸢柔软细嫩的身躯不同,禁锢着她的男人哪哪儿都是硬的,膈得人生疼。
最主要的是耳畔男人方才的语气,透着莫名危险的意味,饶是醉酒迟钝如她,也不觉心尖一颤。
李亭鸢下意识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反剪了双手叩至身后。
“李亭鸢——”
崔琢右手移到她柔软的后腰,慢慢将她顶向自己怀里,让她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他的眼神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灼热的鼻息在她的呼吸间交缠。
两个人身上的酒味都很浓重,仿佛一呼一吸间浸染着彼此的酒意,又都互相醉得更深了。
崔琢看了眼她近在咫尺的坠着细碎泪珠的颤抖眼睫,眼帘缓缓下压,视线扫过她绯红的两靥,最后聚焦在她微微轻启的丹唇上。
莹润饱满,如樱桃般的嫣红,能隐隐看到白皙的贝齿。
醉眼无辜而迷离地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人催生出极致的摧毁欲。
酒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崔琢喉结缓慢地向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不紧不慢地溢出诘问的危险语调:
“李亭鸢,我是不是警告过你,离沈昼远一些?”
男人的气息像是一张网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灼烈,带着侵占欲。
怀中少女似乎终于感知到了危险,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晃晃悠悠的光影一重一重透过车帘扫了进来,近在咫尺的两人面颊上光影明灭。
崔琢颈侧的脉搏剧烈跳动,呼吸一层深过一层。
“说话!”
他猛地用力将她紧紧按向自己,声音沉沉的,响在昏昧的马车中。
李亭鸢即便方才喝得再醉,此刻也感受到一丝凉意。
她吞咽了一下,模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清晰的男人的五官轮廓。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崔琢淡红色的薄唇上,吞咽了一下。
“兄长……”
醉酒后的李亭鸢语调糯糯的,“兄长”两个字自她的口中哼哼唧唧地说出,带着一丝说不出是撒娇还是勾引的意味。
崔琢呼吸骤然一紧,冷白色的手背上青色筋络陡然暴起。
就在他俯身的一瞬间,那姑娘却忽然“哇”的一声,一把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大哭了起来。
崔琢身子猛地僵住,下颌绷了绷。
那姑娘将脸埋进他怀里,抽抽搭搭的,口中也不知道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崔琢仔细听了半天,才听出似乎是对他的控诉。
崔琢仰着头闭着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良久,他低头看着她的脑袋,语气颇为无力地开口:
“别哭了,再哭嗓子该哑了……”
他的话刚说完,李亭鸢在他衣襟上蹭了蹭眼泪,哽咽又委屈道:
“我要学游泳。”
崔琢:“……学什么?”
李亭鸢脑子里还糊着,方才马车里发生了什么完全记不得了,只记得他说要将她丢到湖里去喂鱼。
她伸出手指在他胸前戳了戳,“你要将我丢去喂鱼,我让、让我的兄长将你也丢下去。”
崔琢呼了口气,低头看她,无奈道:
“你兄长?是谁?”
“崔、崔……琢。”
崔琢平视着她,语气慢而沉:
“那我、是谁?”
李亭鸢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黑灵灵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清明。
歪着头蹙着眉似乎在仔细思考。
崔琢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的神情,放缓了呼吸,落在她腰间的手慢慢收紧。
良久,就听她嘿嘿笑了声:
“你是我找的小倌儿啊!”
崔琢额角青筋倏地跳了跳,脸色再度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小倌儿?”
他气笑了,咬牙切齿地又重复了一遍:
“小倌儿?!谁告诉你这些的?是那个姓沈的?”
“嗯……”
李亭鸢闭眼笑着摇了摇头,“我记得你,全都记得。”
她凑近崔琢耳边,气息软软地拂过他耳畔,“我同你……睡//过觉。”
“嗡”的一声,崔琢觉得心底有根儿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因酒气染红的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直勾勾盯着她,呼吸越来越粗重而紊乱。
良久,他咬了咬牙,敲响马车:
“崔吉安,不必回府了,调头,去玉竹苑。”
夜深了,行人渐渐散去,马车渐渐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停了下来。
崔琢压着呼吸,低头看了眼在他怀中醉得快要睡着的李亭鸢,像是笑她不知死活还能睡着一般,冷哼一声,抱着人下了马车。
进了玉竹苑,在往暖阁走的路上,李亭鸢忽然醒了过来。
小姑娘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环顾四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瞳孔倏然一紧,挣扎着就要从他的怀里下来。
崔琢眯了眯眼,唇畔笑意有种败坏的意味,甚至语气中都不知在期待什么:
“认出来了?”
李亭鸢“唔”了声,粉嘟嘟的唇在月色下看起来莹润透凉。
很甜的样子。
沙哑的声音从崔琢滚动的喉咙里溢出,“我是谁?”
李亭鸢缓缓抬眸,视线定在他的脸上,笑盈盈地露出两颗虎牙,嘿嘿笑道:
“小倌儿……嗝儿!”
崔琢哼笑了声,“小倌儿,好。”
他反手叩住李亭鸢的手腕,连拉带拽将人拖进了最近的房间里。
“砰”的一声关了门,将她锁在胸膛与门扇之间。
他掐着她的脸颊,虎口微挑迫她抬头,灼热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威胁道:
“既然是小倌儿,那是否该做些小倌儿该做的事情。”
李亭鸢眯眼笑了笑,醉醺醺点头道:
“好、好啊……我们睡、睡觉……”
崔琢呼吸猛地一沉,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怀里的姑娘念叨着“睡觉”,然后身子晃了晃,眼一闭,竟就真的睡了过去。
“……”
崔琢闭了闭眼,胸膛猛烈起伏了几下。
——今日真是疯了才同一个酒鬼这般废话。
他伏在她的颈窝,停了好半天,将自己所有喧腾的欲//念和戾气死死压了下去。
而后将人抱到床上,冷着脸替她剥了外裳。
站在床边盯着她无辜的睡容看了半天,咬牙切齿地将被子拉下来给她盖好。
清冷的月光洒落进来,一点点的光亮照在李亭鸢脸上。
床上的姑娘似乎已经睡熟了,眼睫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扇动,静谧而美好。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崔琢略显粗重的呼吸响在黑暗中。
良久,崔琢轻声敲门,递来了醒酒汤。
“主子……还是让姑娘喝些吧,否则姑娘从前未怎么喝过酒,这不喝醒酒汤,怕是明早起来会头疼。”
崔琢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知道了,你放着吧。”
崔吉安走后,崔琢试了试醒酒汤的温度,坐到床边将人扶了起来。
“李亭鸢,起来。”
但那姑娘似乎睡熟了,哼哼唧唧用脸颊在他身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大胆!还不退下!”
崔琢:“……”
崔琢深深呼吸了一下,“李亭鸢,下次再敢喝成这样……”
说到这他忽然顿住了,半晌,叹了口气:
“罢了,起来将醒酒汤喝了。”
叫了半天,怀中的姑娘才慢慢睁开眼睛。
崔琢端着碗喂到她嘴边,她半眯着眸小口小口喝下去,半睡半醒的模样乖得不行。
等到醒酒汤喝完的时候,李亭鸢的睡意也醒了大半。
崔琢回身放碗的功夫,一回头就见那姑娘自己下了床。
然而她此刻醉意正浓,身子软绵绵的,刚走到门口就双腿一软往地上倒去,而在她脸侧不远处就是一个棱角分明的柜子。
崔琢猛地抬手将人接住按在了门上,忍了一晚上的燥意在此刻彻底爆发,训斥的语气里明显有了怒意:
“跑什么?!”
许是他的语气太凶,李亭鸢听后愣了一下,随即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
边挣扎还边瘪着嘴发疯:
“放开我!我不睡了!我要去玉琳阁!我要挣银子!”
崔琢钳着她,将人提溜起来,“挣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崔家短了你的吃穿?!”
李亭鸢:“赎身。”
崔琢动作一顿,瞧着她的眸中烦躁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空前的冷意。
“赎身?”
他眼帘下压,语气慢了下来,一字一顿。
“为何?”
黑暗里,崔琢的嗓音沉到可怕,声线如同紧绷的弓箭,涩滞而锋利。
半晌,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危险问她。
“你要离开崔家,离开崔琢?”
李亭鸢没说话,皱着眉在他手底下挣了挣,却被男人攥得更紧。
“回答我,为何?!”
夜色深浓,月光如雾般朦胧透了进来,照得崔琢颈侧青筋鼓跳得越发明显。
他眼底的墨色一层层如潮涌,铺天盖地翻滚而来。
李亭鸢湿漉漉的眼睛小鹿一样无辜,盛着惊恐。
她脑袋发懵,没意识到男人越来越冷的神情。
片刻后,颤巍巍地、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的话:
“因为……因为我不喜欢崔琢,我……唔……”
空气静了一瞬。
门扇“咣”的发出一声巨响,李亭鸢的后背重重撞了上去,崔琢猛地掐住她的脖颈,沉下身子,连同她未说完的话一并重重吞进了唇间。
双唇相触的一瞬间,两人的身子俱是一颤。
李亭鸢惊得陡然睁大眼睛,醉意醺然的脑袋里霎那间空白一片。
仅有的注意力与感知力,全都聚焦在了唇上。
男人的唇又湿又烫。
像是压抑了太久挣脱囚笼的猛兽,他粗暴恣意地含吸着她粉艳软糯的唇瓣,强势地撬开她的双唇,吻得急切而灼烈。
男人的低喘和着女子细碎的呜咽声,从两人的唇齿间溢出,门扇被撞得“咣咣”作响。
李亭鸢被吻得颤栗着,吞咽不及的涎液顺着唇角滑落。
她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原本莹白如玉的细颈多了一抹淡淡的绯色。
直到彻底呼吸不上来,才下意识想要侧头躲开。
男人顺着松开她,撑起身子。
一贯清冷自持的男人,呼吸起伏间,也染上了浓重而疯狂的欲//望,喘息着哑声问她:
“还说么?嗯?”
两人的唇都泛着水光。
李亭鸢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眼睫沾着无辜的泪,怯怯地摇了摇头。
她的反应似乎取悦了崔琢不少。
他眼底的阴郁沉冷渐渐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玩味的戏谑。
他定定盯着她,指腹揉捻着她脖颈上的水痕。
黑暗里盯着她的眸子透出危险的光,似要一寸寸将她剥开。
半晌,崔琢勾唇轻笑,像是再也不遮掩自己骨子里的败坏与恶劣,俯身将唇印在她的唇上。
也不深入,只随着说话缓慢地如凌迟般厮磨。
“想让我放过你么?”
他用虎口卡住她的下颌,慢慢收紧用力,强迫她张开唇瓣,呼吸不稳地笑道:
“怎么办呢,李亭鸢——可是我觉得、还不够。”
第46章
话音刚落,崔琢便再度狠狠吻了上去,没有一丝怜惜。
汹涌而至的渴求像是冲破了牢笼的猛兽。
他强硬而灼热的身体紧紧压着她。
从前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阴暗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叫嚣着几欲冲破胸腔。
吻渐渐用力了起来,呼吸粗喘滚烫,凶狠得可怕。
攻城略地般在她口中搅弄、占//领,攫取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气息。
李亭鸢毫无招架之力地瘫软在他身下,双手抵在他胸口。
细嫩的脖颈仰出脆弱的弧度,舌根被吮得发麻,呼吸急促得似要断掉,颤颤地发出破碎的呜咽。
渐渐的,她微凉的身子有了热意。
混沌、潮湿、光怪陆离。
李亭鸢迷糊的脑中因为缺氧思绪迷蒙,什么都想不到了。
她只好顺从身体的本能,在他强烈的攻势下试探着张开了自己的唇,伸出小舌尖方便他的予取予求。
感受到她逐渐的乖顺,崔琢动作一顿,忽而含着她的唇瓣轻笑了声。
他抚着她的脖颈,轻轻摩挲,力度也变得温柔,缓慢地厮磨般地在她的唇上吮吻,又轻轻勾缠上她的小舌,抚慰般舔吮。
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满是迷乱而暧昧的水泽声。
静谧的夜色下,欲//望如同一张透明的网,将两人死死桎梏其中,不断收紧、升温,窒息的热意紧绷着。
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意,彼此的气息互相浸染。
突然慢下来的亲吻让每一次力道都像是被无限放大,偏生崔琢好似故意般,总是故意勾着她,又在她主动寻上来时,躲了回去。
就好似带着漫不经心地把玩,好似钝刀子割肉般,黏糊、胶着,没个痛快。
李亭鸢似小兽般发出哼声,眼底漫上潋滟的水色。
崔琢听见这一声,抬头看她,眼底墨色忽然变得比黑夜还要深沉。
他有力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上她颈侧急速跳动的脉搏,一点一点地顺着脉搏缓缓摩挲。
方才睡下的时候李亭鸢的外裳已经被他脱了,此刻她的身上就只剩一层淡粉色寝衣。
许是方才喝醒酒汤时滴了下来,寝衣染了一大片湿痕,紧贴着领口。
李亭鸢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而后抬起头,醉意迷蒙的双眸含着几分娇媚,迷茫地看着他。
似是不曾看懂他眼中的深意。
崔琢看出她迷茫又无措的神情,嗤笑了声,俯身压在她的耳畔,沙哑开口:
“现在呢?”
他视线扫过她红肿的唇瓣,轻轻含吻了一下,像是含进了一颗软腻的糖,语气低沉蛊惑:
“喜欢崔琢么?喜欢他这样吻你么?”
男人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偏又若即若离。
四周都在天旋地转,好想睡觉,可方才的吻才勾出了几分悸动。
高悬不落的热意在体内乱窜,加上酒意的肆虐,李亭鸢觉得自己就像一尾跳上岸的鱼,快要难受死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然而脑子里迷乱的思绪又不知该怎么做,听他问话便本能地点了点头。
“喜……欢。”
似乎有低哑的声音在耳畔轻叹,又像是轻笑。
随即脸颊被人掐住。
方才那个自己始终捕捉不到的滚烫的舌突然强硬地挤了进来,细细密密地侵占她的舌侧和口壁。
长驱直入的深吻,唇瓣紧贴着碾磨,而后下颌微侧,更深入地送吻进去。
绵长的吻比任何一次都要深入。
醉酒的她脑袋本就混沌,此刻更是糊成了一团,只本能地哼唧从口中溢出,求生般节奏紊乱地汲取着为数不多的空气。
醉意迷蒙,仅存的意识在慢慢地溃散。
周围安静极了,室内漆黑一片,唯有两人的气息滚烫,给这个春日的夜晚覆上一层朦胧的旖旎。
崔琢放缓了节奏含吻她的唇,认真、细致,慢条斯理又游刃有余,带着她的呼吸。
他一边吻她,眼帘下敛,一边一错不错地睨视着李亭鸢,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她的视线、呼吸、思维,一切的一切,全部被他牢牢掌控着。
男人眼眸里渐渐涌起深不见底的幽黯。
——早就想这样做了。
那夜在密室里,盯着她的背影口口的时候。
或者更早,得知她回京,在人声喧闹的东花厅,见到她的第一眼。
他就想掐着她的脖颈,狠狠撕吻上她的唇。
质问她三年前的不告而别,质问她廉价而假意的真心。
然后弄疼她、弄哭她,将她拆吃入腹。
崔琢抬了抬唇角,颤动的胸腔里溢出一丝自嘲般的笑意。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被吻到泪眼朦胧的娇靥,忽而笑道:
“方才不是说同我睡过觉么?”
“那就再睡一次。”
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挤出来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满是勾缠的灼热。
李亭鸢水光潋滟的双眸被吻得眼尾泛红,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缓了好久,她才找回了呼吸,眼前的世界慢慢停止转动,可她早就醉得无法思考。
方才对面的男人说了什么?
她的鱼呢?这船怎么开到了天上?
李亭鸢身子一软就趴在了崔琢怀里,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咯咯笑了两声:
“你好……好香呀,但是天就快要亮了,我要走了……不然要被他发现了……”
崔琢蹙了蹙眉,情绪落下来些,哑声问她:
“为何要走?被谁发现?”
“崔琢啊……”
李亭鸢笑着笑着又呜呜哭了两声:
“要是让他知道我睡了他,他会掐死我的……”
崔琢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现在就想掐死她。
“不过……”
李亭鸢“啪”的一声拍在崔琢肩上,艰难地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神秘兮兮道:
“崔琢他……嗝儿……我悄悄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旁人哦。”
“你说。”崔琢压着眼帘看她。
看一个咯咯乱笑的醉鬼。
李亭鸢用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方才在说什么,醉醺醺地接着道:
“他是真的很猛……”
“……我是说,在那方面。”
“……”
崔琢呼吸遽然一深,绷着下颌平复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他低头看她,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趴在自己肩上被压得嘟起来的脸颊和唇瓣,还有沾着泪珠的眼睫。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娇憨的媚态。
见她不答,他忽然生出了几分恶劣的心思,压着眼眸,循循善诱般问她:
“你喜欢的是前还是后?亦或者镜前还是书案?你喜欢他如何?”
“如何……”
李亭鸢嘟囔了一下,果真闭着眼睛思考了起来。
半晌,她嘿嘿一笑,“喜欢……喜欢在上。”
末了,她又咂了咂嘴,补充道:
“绑着他。”
猝不及防的回答让崔琢喉咙里的声音一哽,蹙眉盯着她。
反复思考了许久,都未曾想起三年前那此两人曾有过这般体验。
他脸色忽然黑了几分,掐着她的腰将她重新抵回门上,抬起她的下巴,冷冷问道:
“这三年里,除了他你可有过其他男人?”
李亭鸢微微睁开眼,努力地想要看清对方是谁,但看了半天都只有无数个重影堆叠的轮廓,视线又开始旋转。
她“唔”了声,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想睡觉了。”
崔琢不肯放开她,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俯身在她唇上威胁般咬了一下,语气透着危险:
“回答我,就让你睡。”
让她睡?
睡什么?
他?还是觉?
李亭鸢被酒精充斥的思维缓慢地转了一下。
他让她回答什么来着?鱼为什么在天上?
不对不对,是她有没有过其他男人。
她慢吞吞地想了想,不知道怎么一股酸涩就直冲鼻腔,然后她就哭了起来。
“没、没有……我倒是想有,可是……可是……”
可是她心里被他满满当当的占据,如何去想别人。
崔琢一听她这句话,眸子里的暗色退去不少,手上松了力道,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将她的脑袋压进怀里:
“那你为何会说最喜……”
他略偏过头轻咳了声,“……最喜在上。”
后面那句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李亭鸢听后语气闷闷的,满是委屈,小声啜泣了几声,忽然又咧着嘴嘿嘿笑开:
“因为我在……在梦里试过啊,嘿嘿嘿……我还拿了皮鞭……”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在他怀里颤颤的,笑得越发开心。
“……”
崔琢脸色再度黑了下来,低头看了看她,不知怎的又鬼使神差地往一旁的床栏上看了一眼。
怀中少女的声音再度传来:
“不过我以后、以后都不想再看到他了。”
崔琢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下,皱眉看她,“不想再看到他?”
“嗯,我不要他了……”
崔琢手底下遽然失了力道,掐得李亭鸢小小地痛呼了一声。
方才被他咬了嘴唇的痛也仿佛透过漫长的醉意,终于传到了脑中。
她猛地从他胸前抬起头,捂着唇控诉般看向他。
片刻后,口齿不清地说出了一句让崔琢想要瞬间将她脖颈掐断的话:
“沈昼!你属狗的吗?干嘛咬人!”
她的话音落下,房间中刹那针落可闻,如同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黏稠地将两人裹缠在其中,窒闷地透不过气来。
钳着她腰的男人渐渐与她分开了些距离。
他收了神情,眸子里的黯色和酒意慢慢被平静取代。
一段漫长的沉默,黑暗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长久的,压着极低的呼吸凝视着她,平静的眼底蛰伏着汹涌而危险的情绪。
视线就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好半天,崔琢嗤笑一声,喉间滚动的冷意充满难以克制的戾气。
他真是要恨死她了。
恨她睡了他就跑,回来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恨她今日敢同旁人醉成这样,更恨她将他认作旁人,还敢在那个男人面前生出这种媚态。
黑暗就像肥沃的土壤,滋生所有阴暗的想法。
逼仄的房间昏昧窒息,酒精肆虐挑刺脆弱的神经。
所有克己复礼、端方持重,在此刻全都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笑话。
崔琢眼眸微眯,眸色骤然一沉,猛地将她紧紧压入怀中,叩住她的下颌就吻了上来。
猝不及防的,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
潮湿滚烫的唇舌辗转,他几乎暴虐地攫取着她的呼吸,有力的双臂猛地一沉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边缠吻一边快步走到床边。
高大的身躯重重压了下来。
李亭鸢被吻得窒息,本能让她挣扎着想要推拒,手腕却被他攥得生疼,紧压在头顶。
酒精的催化下,崔琢卸下所有伪装。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他将他所有的恶劣、偏执和狠戾,全都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男人压着怒意的呼吸声,在黑夜里一声声重重砸下。
崔琢像是恨不得将她嚼烂了吞下去一般,完全掌控了她的呼吸。
李亭鸢仰着头被迫承受他的吻,眼泪顺着嫣红的眼尾流进鬓发。
直到溃不成军,脸色憋得通红,剧烈挣扎起来,崔琢才放开了她的唇。
怒火冲刷了理智。
他滚烫的气息沿着唇角缓缓下移,在她颈侧脉搏跳动最激烈的地方,报复般重重咬了下去。
语气中带了几分极致克制隐忍的意味,咬牙切齿道:
“现下,认出来我是谁了么?”
“沈昼?他也配!”
瞧出她盈着泪花的眼底隐现的迷茫,他笑了声,指腹重重摩挲着她细嫩白皙的手腕皮肤。
“认不出没关系,带你温习一遍,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男人火热黯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在黑夜里,惊心动魄地盯着她。
第47章
李亭鸢云里雾里地睁眼,夜色昏昧,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刹那间回忆起三年前那夜。
所有的混沌在这一刻如同被冷风吹开的大雾。
就在他再度俯身的时候,她倏然瞪大眼睛,猛地挣扎起来。
怎么这么像!又是这般的梦……可这次的梦为何这般真实?!
“呜呜呜……放……放开我……爹爹……爹爹救我……”
李亭鸢挣扎得厉害,眼底的委屈与抗拒不加掩饰。
崔琢动作猛地停住,额角青筋跳了跳,神色却渐渐软了下来。
爹爹……
他撑起身子在上方定定凝视着她,眼中的情绪复杂地流转。
她的模样实在可怜,那声爹爹像刺一般扎进崔琢心里,让他所有的欲//望和愤怒随着那句话彻底熄灭了下去。
三年前,她尚且只是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
他就未曾给予她任何安全感。
崔琢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了几下,从她身上翻坐起来。
他坐到床边,烦躁地揉按了几下眉心,手背青筋因隐忍凸起虬结着。
今日从宫中出来前,太子说的那些话仍历历在目。
如今局势飘摇,崔家更是风口浪尖上的靶子。
崔琢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倘若当年之事再来一次呢?
崔家除了他,还有谁能是第二个小叔?
身侧的姑娘已经哭着哭着睡着了,泛红的眼角还挂着一滴可怜兮兮的泪,眉心轻轻蹙着,不是抽噎两声。
崔琢静静看了她好半天,轻叹一声,替她将被子拢好,起身走出了房门。
“爷……可是要叫水?”
崔吉安一早就在灶上备了水,见他出来,匆匆上前来。
崔琢淡淡睨了他一眼,神情中满是厌倦与疲惫:
“去打些冷水来,搬到隔壁,明日天亮前,派几个嘴严的嬷嬷,将她送回清宁苑。”
崔吉安眉心挑了挑,暗暗抬头看了眼自家主子明显烦躁的神情,急忙应了声是-
第二日李亭鸢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窗户外面温暖的日光直直照射进来,鸟鸣声真正,院中有仆妇在扫洒浇花。
李亭鸢愣在床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是在清宁院中,这才捂着沉痛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皱眉“嘶”了声。
昨日玉琳阁开业,她本就喝了不少酒,后来又应邀同沈昼他们一道饮酒。
她近日心情不佳,沈令仪一撺掇就跟着喝了不少。
后来她是怎么回来的?
她摇了摇脑袋。
——昨夜的记忆就像彻底丢失了一般,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出声唤芸香,喉咙干得像是黏在了一起,发出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恰好此时芸香也端着一盆刚烧开的水进来,见她醒来,急忙将盆端到架子上放好,过来将人扶起来靠在引枕上。
“姑娘你可算醒了。”
“现下几时了?”
李亭鸢口干舌燥,宿醉后的脑袋还有些发懵,整个人看起来钝钝的。
“已经未时了呢,您可要用些饭?”
芸香倒了杯水给她。
李亭鸢接住喝了两口,欲言又止地看她收拾被褥,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那个……芸香……”
芸香:“姑娘怎么了?”
李亭鸢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芸香的神色。
“昨夜……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轻咳一声,语气有些尴尬,毕竟她作为崔家的义女,喝醉酒到失去记忆,是一件极其不合规矩的事情。
倘若要是让崔琢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罚她呢。
芸香替她将被褥收拾好,笑道:
“姑娘放心,昨夜是世子爷派李嬷嬷她们将您接回来的。”
听到“世子爷”三个字从芸香口中说出,李亭鸢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崔、崔琢派人来接她回来的?
那她岂不是知道自己是去同沈昼他们出去了,还……还喝成那样。
瞧见她的脸色不好,芸香笑道:
“姑娘别怕,这次李嬷嬷说了,说是世子爷吩咐,昨日玉琳阁开业,姑娘心情好,多饮了几杯,此次便不罚了,只让姑娘好生休息便好,只是……”
李亭鸢吞了吞口水,“只是什么?”
“只是世子爷说,今后姑娘不可再私自出去会见外男,有损府中形象,尤其是沈昼这般纨绔子弟,更是不许与其往来。”
李亭鸢回不过神来,慢悠悠点了点头,神色不明地起身走到妆台前。
一抬头,瞧见镜中的人,不由吓了一跳。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睛还有些微微红肿,然而最令她感到诧异的,是在苍白面容上越发凸显红艳的……双唇。
虽然口干舌燥,但双唇并不干,反倒殷红饱满,像是……
她抿了下唇,一些混乱的记忆倏忽从脑海中划过,快得捕捉不住。
但又似乎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昨夜……好像被啃了。
李亭鸢倏地将唇捂住,看了眼身后淘帕子的芸香,心脏“砰砰”狂跳。
是谁。
昨夜她一共就见了沈氏兄妹两人,总不能是沈令仪吧。
那不就、那不就只有沈昼了?!
她和沈昼酒后乱//性了?
不可能!
她方才起来的时候并未察觉到身体的异常。
那就是说……
她和沈昼……亲嘴了?
“嗡”的一声巨响在李亭鸢的脑海中炸开,紧接着一堆声音七嘴八舌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完了完了,李亭鸢你完了……若是让崔琢知道你和沈昼喝醉,还亲嘴,你就完了!”
“不不不,不止是万一崔琢知道,你这样、你这样下次如何有颜面见沈昼?”
“那崔琢到底知道不知道?”
“你该关心沈昼当时是清醒的,还是和你一样喝醉了什么也记不住。”
这些声音叽叽喳喳,吵得李亭鸢头都要炸了,以至于芸香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小姐不舒服么?怎么脸色这么白。”
李亭鸢不自在地抿着唇,摇了摇头。
所幸她宿醉后此刻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芸香并未察觉她唇上的异常,若非她自己那些潜意识的混沌记忆突然窜了出来,恐怕她自己都要完全忘了昨夜之事。
李亭鸢把湿帕子叩在脸上,闭眼长叹了一声。
——她倒宁愿方才什么也没想起来。
这让她今后如何出门见人。
她缓了片刻,稍稍冷静了下来,才想起来问:
“昨夜是世子爷派人将我送回来,那世子爷自己呢,你可知道?”
芸香神色如常地回道:
“我听张晟说世子爷这几日公务繁忙,似乎……昨夜从宫中出来世子爷就出城办事去了,直到此刻都未回来呢。”
听她这么说,李亭鸢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还好还好,看来崔琢还不知道此事。
用过了午膳,李亭鸢又躺了会儿,就听芸巧进来说,闻小姐想约她下午在花园喝茶。
李亭鸢这才想起,那夜她和崔琢吵架的时候,确实听崔吉安说闻淑君来了府中。
只是这几日她忙于铺子上的事,并未见到她。
李亭鸢今日也不想见她。
不知怎的,听到她的名字心里就不好过,好似光是闻这个姓,就让她想起那日在崔翁那里受的羞辱。
她稍微收拾了下,起身准备去铺子里瞧瞧,边出门边对芸巧道:
“你去帮我回她一句,就说我今日铺子新店开业第一天,事情比较多,不能陪她了,改日再叙。”
其实李亭鸢今日宿醉后头还有些昏沉,本想在府中休息,现下也是为了躲开闻淑君,才出府。
她想了想,寻了条稍微偏僻些的路往府门口走。
正绕过一处回廊,忽然听见那边石凳边有人提起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李亭鸢面色猛地一僵,脚步停了下来。
透过繁茂的花枝,能瞧出站着的那位是上次来请她去别庄的老侍者,坐着的,肯定就是崔翁了。
李亭鸢微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就听崔翁叹了声:
“李文清那事,确实是崔家做的不够地道,我瞧着他那姑娘是个乖巧懂事的,即便不能配崔琢,到时也给她寻个可靠的人家。”
李亭鸢攥着袖口的手蜷了蜷,像是身体里的酒意还未代谢干净,情绪一下便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
虽然早就在崔琢那里确认过,当初父亲那件事是因他而起,但此刻听崔翁亲口说出来,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泛了红,掐在掌心的指节不断收紧泛白,身子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芸香跟在李亭鸢身后,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她看着她强行隐忍的背影,心里也不知怎的跟着难过。
李亭鸢咬着牙在原地冷静了好半天,才忍住想要上前去同崔翁对峙的冲动。
崔家对她的恩或是亏欠,早已分不清谁对谁错,而她的教养又无法让她去对一个七旬老人质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转身打算离开。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听见崔翁又叹了声气,语意不明道:
“前日夜里,崔琢对淑君做出那样的事,到底也是我们家对不起闻家了。”
李亭鸢脚步一顿,盈在眼眶里的泪到底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急忙微微仰头,擦掉眼泪,咬牙切齿般嗤笑了声。
从三年前做起的那场镜花水月一样的梦,此刻是该要醒来了。
李亭鸢到玉琳阁的时候,没想到一个令她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玉琳阁。
那人一身素白色长衫,头上仅簪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素雅得过分,说不出的怪异。
不过整个人倒是瞧起来文质彬彬,甚至还带着几分书儒雅的卷气。
她到的时候,他正在和李掌柜说话。
起初她还以为他是来给自家娘子选料子的,却不想那人看她进来,对李掌柜问了句什么,李掌柜略一颔首,他便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敢问……这位可就是玉琳阁的李东家?”
李亭鸢诧异地扫了李掌柜一眼,重新看向男子:
“我就是,你是……”
男子对她行了一礼,略有些抱歉道:
“在下是陈泰的儿子,陈谦。”
陈泰的儿子陈谦?
李亭鸢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比脑子快,像是怕他再跑了一般一把抓住陈谦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我还没找你们呢,你们倒是找上门了!欠我的布匹怎么说?!”
那陈谦从前听父亲提起过这玉琳阁的女东家,说是一个动辄就哭鼻子的小丫头,胆子小得很,谁想刚一上来她就这么凶悍。
陈谦懵了一下,盯着她死攥着自己的手,又瞧瞧她被气得泛红的脸,忽然间唇角一动。
这么多日因为父亲的突然离去和家族错综复杂的关系等事,而被搅得焦头烂额的心情,此刻像是忽然拨云见日,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他收敛笑意,耐心解释道:
“此事说来话长,我既来了,便是奔着处理事情来的,姑娘可否……先放开我?!”
陈谦说完,李亭鸢先是一愣,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他的袖子,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
“既如此,陈少东家里面请。”
说着,她冷冷淡淡看了他一眼,率先转身。
陈谦看着她装模作样的转身,没走出两步就伸手悄悄往她自己脸颊上捏了一把的动作,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昨夜喝酒了,宿醉来的。
陈谦自幼在商场上浸润,对于酒水的味道本就异于常人敏感,她刚一过来他就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
不过她刚才那样,还挺有趣,同父亲说的娇滴滴的小娘子,一点儿都不像。
陈谦同李亭鸢去了内室,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陈氏商行之所以违约这件事说清楚。
李亭鸢听闻陈泰意外身故,也未再说什么,只劝他节哀。
“陈东家愿意跟我合作我心感激,他如今过身,我不曾表示,既如此,此前因为交不出货所造成的损失我也不欲追回。”
李亭鸢道:
“但在商言商,倘若陈少东家不曾调整家族经营策略,还愿意同我继续合作下去,那今后的分成,我要陈少东家再让我半分利。”
陈谦瞧着她,“此事本就是我们陈家违约在先,就按东家所言,半分利。”
他起身道:
“此次拖欠的料子我已悉数按照约定送来,还额外按市场价兑付了拖欠的利息,那么待我回去拟好日后合作的字据,再拿来让东家过目。”
“成。”
李亭鸢起身将他向外送去,才刚走到门口,瞧见一道身影正走了进来。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李亭鸢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当心!”
一旁的陈谦下意识将她扶住,李亭鸢对她尴尬笑了笑:
“我还有些事,就不远送了,少东家自己回吧。”
陈谦没说什么,看了眼门口的男人,对她告了辞。
陈谦一走,李亭鸢的尴尬劲儿就犯了,只觉得唇上火辣辣的。
她挠挠脖颈,捏捏袖口,就是不肯看对面之人。
直到沈昼一转扇子,“啧”了声走进来,笑道:
“我来玉琳阁挑布料,怎么,我这身份够不上让东家亲自来招呼?”
“够、够得上。”
李亭鸢视线匆匆避开,“敢问沈公子,是为谁看,想看什么样的料子?”
沈昼瞧着她仓皇的模样,再看向她刻意涂了艳色唇脂的双唇。
想起昨夜崔琢带走她时的模样,他眉峰一挑,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唇角的笑意慢慢落了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还能隐隐察觉到她身上的一丝酒气。
“昨夜睡得还好么?”
沈昼笑道,语气意味深长。
李亭鸢闻言只觉得一股激流迅速翻涌至头顶,从脸颊到脖颈都染了微微的红色。
她颔首:
“挺、挺好的,醉酒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幸亏没做出什么无状之举让沈公子看了笑话……”
说着,她还试探般悄悄看了眼他的神色。
沈昼猜到崔琢应当并未向她告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心里不由冷笑一声,面上不显,扇了几下扇子,故意暧昧不明道:
“笑话倒是没看到,但是妹妹的酒品确实是不怎么好的。”
李亭鸢眼睫飞快颤了几下,耳根都红了。
见她窘迫得不行,明显顺着他的话误会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沈昼忽然心情大好,扇子一转,笑道:
“心悦之人。”
“什么?”李亭鸢一愣。
沈昼道:
“东家不是问我给谁看料子么,沈某自然是为自己心悦之人,东家为我挑几匹吧。”
李亭鸢听他这般一说,方才隐隐忐忑的心才放了下来。
——原来沈昼有心悦之人,那她之前的直觉定是错了。
李亭鸢有些笑她自己自作多情。
而且他既然有心悦之人,想必昨夜之事他也会同她一样守口如瓶。
李亭鸢这般想着,心里轻松了不少,说起绸缎料子眼睛亮晶晶的:
“那沈公子可同我说说你心悦之人的身形、性格、喜欢的颜色、纹样,平日里的穿衣习惯等,我好替你挑选。”
沈昼看了她一眼:
“中等身高,身材偏纤细,肤白,喜欢淡紫色、海棠纹,穿襦裙,梳坠马髻,头上簪一支海棠步摇,戴白玉兰点翠镶金耳坠,是一庄铺子的东家。”
如果说前面沈昼说的那些,李亭鸢还觉得和自己相似,直到他说到后面那些穿着打扮,李亭鸢在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才刚放下的心有倏忽悬了起来。
“你……”
“亭鸢妹妹,你还没看出来么?”
沈昼凑上前来:
“我心悦你啊。”
李亭鸢脸上飞红,神情慌乱,“沈、沈公子别说笑了。”
两年前她救下他时,两人被山洪困于山上五日五夜,期间还经历了各种毒虫猛兽,两人互相帮扶打气才活了下来。
可以说她同他算是有过过命的交情。
此刻听他如此轻浮的将“心悦”二字说出来,李亭鸢很想像从前他伙同郭樊骚扰她时一样,狠狠给他来一巴掌。
但又实在下不去手。
她尴尬笑了两声,下意识抿了抿唇,“你我二人并不合适。”
沈昼挑眉,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神却紧紧盯着她:
“哪里就不合适了?比如呢?”
李亭鸢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比如……她的兄长不同意。”
两人闻言神情都是一变,不约而同看向突然出现的崔琢。
沈昼的视线率先往崔琢的嘴唇上瞟过去一眼,一贯吊儿郎当的神情中狠厉一闪而过,冷笑道:
“你同不同意又如何,亭鸢妹妹如何想才最重要吧?”
被点到名的李亭鸢将头微微侧过去装鹌鹑。
一则,今日听崔翁说到那些事,她不是太想面对崔琢,二则……她生怕他发现自己嘴唇红肿,而质问昨夜自己干了什么。
偏偏她越降低存在感,偏偏那两个男人就越不肯放过她。
只听崔琢嗤笑了声,对她道:
“今日在街上看到支簪子很适合妹妹,便买来了,妹妹不妨来试试?”
李亭鸢不想同他多说,一边胡乱点头一边伸手去接:
“好,多谢兄……”
她的话还未说完,崔琢却先一步躲开她的手,朝她迈出一步,伸手过来。
“别动,我给你戴上。”
他离她很近,身上仍是那股好闻的松木香,今日还多出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说话时,他清冷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耳畔。
不知怎的,李亭鸢的心蓦地飞速跳动了几下,就好像……就好像昨夜她天旋地转的时候,曾与他也挨得这样近过。
而且那个被紧紧压着的、被凶狠掠夺的场景,混混沌沌的倏然从脑海中划过。
李亭鸢吞咽了一下,岔开自己的想法,觉得她定是疯了。
崔琢这样清冷的一个人,即便那日蛊毒发作时都能克制隐忍着,又怎么可能对她那样。
崔琢打从进来起,就一直注意着李亭鸢的一举一动。
见她面上神情,便知她并不记得昨夜之事。
他微微眯了眯眼,缓缓将金簪一点一点插入她的发髻间,然后在松手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轻轻将她垂在颈后的头发连同后衣领拨开了些……
在看清那枚暧昧的红痕时,沈昼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
他见惯了风月场,如何能不知道,这样暧昧的痕迹是在怎样亲密的情况下才能出现。
昨夜他二人不会真滚在一起了……
崔琢站在李亭鸢身后,视线越过她直直盯着沈昼。
“云川不是说过,我同妹妹兄妹情深么?那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抱歉,她的婚嫁,我偏偏就能做主。”
崔琢淡淡笑着,松了松领口,露出自己颈间同样一枚红痕。
冷厉的目光中第一次赤//裸//裸地暴露出不加掩饰的挑衅,和对李亭鸢的占有欲。
沈昼咬了咬牙,见李亭鸢不明所以地看过来,他才收敛了神色,淡淡哼笑了声:
“是么?”-
在铺子里待了没一会儿,沈昼有事起身离开,李亭鸢也被崔琢叫着一起回了府。
在即将分开的路口,崔琢叫住了她。
李亭鸢绷着身子,缓缓挪到他面前,就听他说出了两人独处后的第一句话:
“昨夜睡得好么?”
李亭鸢:“……”
今日怎么一个两个见她都是这句话,所以她昨夜到底经历了什么,不会真跟沈昼睡了,还被崔琢发现了吧?!
李亭鸢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过既然他们都没说破,她也决定装不知,依旧是那副答案:
“挺好的,只是醉酒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幸亏没做出什么无状之举。”
崔琢看着她,淡淡“嗯”了声。
不知是不是李亭鸢的错觉,总觉得他这句声音里夹杂着淡淡的笑意。
思及此,她顿觉毛骨悚然得厉害。
还未想明白他到底是何意,就听崔琢继续道:
“带会儿用过晚膳,来我房里,有事情交代你。”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在他看过来前飞快压下视线,犹豫着没说话。
两人对峙般静静站了许久。
终于在感觉他快要不耐地再度开口的时候,李亭鸢才匆匆敷衍道:
“知、知道了。”
大不了晚上装病-
李亭鸢回去后,崔琢略一思索,径直去了慈心堂。
崔母正在和张嬷嬷打趣,一见她来,立刻拉下一张脸,唉声叹气起来:
“你来做什么?”
崔琢看了张嬷嬷一眼,张嬷嬷立刻会意,替他斟好茶后便招呼着众人退了下去。
房门关紧,崔母略蹙眉上下扫视他一眼:
“可是崔家出什么事了?”
前夜淑君去找了明衡。
那丫头本就是崔家人给明衡选中的未来妻室,那夜去找明衡时时间本太晚,但崔母觉得左右最近就会将二人之事定下来,也就没说什么。
谁知二人怎么在房中闹了不愉快,明衡竟冷着脸将人赶了出来,还说什么今后不准踏入松月居半步这种话。
气得淑君那丫头跑来找她哭了半宿,直哭得她头疼。
恰逢崔琢祖母祭日,崔翁也在府中,最后那淑君闹得干脆连老爷子都惊动了。
崔母一直没机会问崔琢,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他这般很少喜怒形于色的人大动干戈。
崔琢沉思了一下,开口:
“如今睿王联合静姝公主及驸马在边关起事,母亲,有些话儿子本不能说,但作为一家人,还是说出来您能有个心理准备。”
崔母心里咯噔一声。
她这几年虽被儿子照顾的不理世事,但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
相反,她也是从世家大族出来的小姐,自小便对这些政事耳濡目染,当年同样经历过崔宴舟那次的变故。
所以对于沉稳如自己儿子这样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意味着什么,她一清二楚。
崔母严肃道:
“你说就是。”
“陛下病重,恐就这一两个月了。”
崔母倒抽一口凉气,慌忙往四周看了眼。
崔琢又道:
“儿子过几日要往河堰去一次,估摸着快则半月,慢则月余,还望母亲同祖父保重身子,另外府中之事也请母亲能帮着主持大局。”
崔母连忙道:
“这是自然,我这就给云州去信,你外祖母的寿辰,我晚回去几日便是。”
“还有一事——”
崔琢顿住,手指在膝上敲了敲,似是有些犹豫。
崔母还从未见他在自己面前这般吞吞吐吐过,不由也跟着紧张起来,掌心都冒出了冷汗。
“还有……何事?”
崔琢抬头看向崔母,眸中神思流转,须臾,开口道:
“此次若儿子能顺利回来,想娶妻。”
崔母闻言长舒一口气,身子一下子就松了下来,拍了他一下嗔怪道:
“我当什么事呢!你要娶妻这是自然,闻家那边我和你祖父早就已经……”
“儿子要娶的人,是李亭鸢。”
崔琢看着崔母,语气分外平稳。
第48章
崔母面色倏忽一变,愣愣盯着崔琢,嘴唇翕动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
“你、你说谁?李亭鸢?你那个妹妹、月瑶的好友李亭鸢?”
崔琢看着她没说话,面色沉静,眼眸中神情不言而喻。
“不可!”
崔母骤然提高音量,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可是你的妹妹,虽未开宗祠认亲,可京中谁人不知亭丫头是我们崔家的义女?你怎可对她有想法?!况且、况且……”
崔母嗫嚅着,眼神左右瞟了瞟,没说下去。
崔琢却平静地替她将未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母亲是否也想说,李亭鸢家世够不上崔府?”
崔母噎了下,反驳他:
“当初你认她做义妹时,不也这样说,何况、何况……这几个月也未见你同她有过多接触,从前她来家中时也不曾与你有过交集,你何时对她……”
崔母眼神蓦地一亮:
“你莫不是为了逃避你祖父为你选的闻家?还是你那日同淑君闹了脾气故意气她?你这孩子,性格内敛冷淡,不知女子偶尔的小性子是为了让你哄着,淑君那边,你若是抹不开面子母亲可帮你……”
“母亲,此事与旁人无关。”
崔琢微微蹙眉,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道:
“我心悦李亭鸢,此生只愿娶她一人为妻,还望母亲成全,至于当初说她家世,也是不想她成我亲妹的权宜之计,而崔府若是需要一个家世煊赫的女子做主母,那这家主的位置我大可让贤。”
“你……”
崔母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向崔琢。
想不到他连卸任家主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崔母看了他好半天,也未瞧出他神色中的松动或者看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才渐渐明白,自己这个淡漠疏冷、从不近女色的儿子,是真正对李亭鸢动了心。
“何时的事?她可知晓?”
“很早,她不知。”
崔琢道。
“很早是多早?”
崔琢不说话了,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崔母这下心里更难受了。
虽说她也打心底里喜欢和疼惜李亭鸢,但和自己的儿子比起来,当然是自己的儿子更重要。
况且不论家世、品貌、才学,各方面,自己这个儿子在京城中都无人能出其右。
这般优秀到让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默默地喜欢那样一个毫无家族仰仗只能寄人篱下的姑娘,还喜欢了很久。
而那个姑娘居然还不知道。
“明衡啊,母亲是过来人,你如今兴许只是从未接触过女子,家中乍然有个除了妹妹之外的女子,你就……”
“儿子身边的女子还少么?”崔琢打断她。
崔母被他说的一愣。
仔细想来,还确实是。
虽说自己儿子不近女色,但架不住旁的女子总是前赴后继扑上来,明衡的身边,确实从不缺想要红袖添香的姑娘。
崔母深呼一口气,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
难怪自己儿子要给她玉琳阁练手,难怪此前成顺郡王之事他将整个崔家拿出来替她善后,难怪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她父亲的案子。
难怪、难怪。
崔母看着自己这般玉树临风的儿子,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良久,她喟叹一声:
“倘若你真心喜欢,母亲自然是支持你的,改日母亲替你去探探亭丫头的意思,还有你祖父那边,恐怕得你自己去说了。”
崔母又叹了声:
“亭丫头其实是个好孩子,你若真心喜欢她,定不能将人辜负了,还有她的身份家世,若是不处理好,即便今后有我支持她,倘若日后她作为崔氏宗妇,那么多族人也会叫她受了委屈。”
“这些事情儿子自会解决,既决意要娶她,定不会叫她受委屈,此次只是想在临走前同母亲通个气,让母亲替我早做准备。”
崔琢语气平稳,好似早就将一切想好了。
崔母瞧着他这样,再未说什么,转而问:
“对了,你这次去河堰……可会有危险?”
崔琢沉默了一下。
崔母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声,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你实话告诉母亲,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崔宴舟?”
听他提起小叔,崔琢扯了扯唇,看向崔母。
也不知是当真还是在安慰她,轻描淡写道:
“母亲别多想,此次儿子已有万全之策,必定平安归来。”
崔母的视线将信将疑地在他面上打转儿,半晌,才点点头: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倘若有需要,我可去信回你外祖家寻求帮助。”
崔琢:“儿子省得。”
崔母又看了他半天,头疼得揉了揉额角,挥手:
“罢了,你去吧,你妹妹……亭鸢那里,我会择日帮你问问的。”-
李亭鸢本想晚膳后若是崔琢派崔吉安来请,她就假装病了。
总归能拖一日是一日。
却不想戌时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动静,李亭鸢隔着窗户看去,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天色刚刚黑下来,天边还有隐隐的晚霞,如火一般。
男人一身雅白色常服,信步从漆黑的夜色下走过来,步伐沉稳低锵,走动间,那最后一缕晚霞轻轻跳跃在他的衣摆上。
流光萦溯,越发衬得他身姿如玉,比那天边的月色还要高洁狡黠。
李亭鸢眨了眨眼,盯着那道影子,头也不回声音急促道:
“芸香。”
芸香正在铺床,闻言起身看她:
“姑娘。”
“关窗、熄灯,我要睡了……”
芸香诧异地看了眼窗外还未彻底黑透的天色,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见自家姑娘噌地一下起身冲到床前,“啪”的一声将窗户砸上。
又飞快冲到门边,才刚关了半扇,忽然房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挡住。
崔琢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躲什么?”
芸香瞧见崔琢的身影,慌忙起身恭敬迎上去:
“世子。”
崔琢看了她一眼,嗓音沉沉的,微哑:
“你下去吧,我有话同你们主子说。”
芸香偷偷打量了一番李亭鸢的眼色,正打算往门外走,忽然手臂被她拉住。
李亭鸢并未看她,而是看着崔琢,语气淡淡的:
“兄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芸香又不是外人。”
“是么?”
崔琢亦紧盯着她,“说昨夜之事,你确定要让她在场?”
李亭鸢面色一变,回看着他,咬了咬牙松开了芸香的手。
芸香走后,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仅剩两人的房间却略显逼仄和尴尬。
好半晌,李亭鸢才轻咳了声,率先出声:
“兄长要说什么?”
他说要说昨夜之事,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李亭鸢虽对崔琢有怨,但思及此也不禁微微心虚,稍稍偏过头去抿了抿唇。
果然,她感觉崔琢的视线沉沉的落在她的面上,语气意味不明地开了口:
“昨夜……为何同一个外男去饮酒?崔家的规矩,不记得么?”
崔家确有规矩,而她作为崔家的义女确实并未遵守。
李亭鸢理亏,垂着头没说话。
又听崔琢接着问:
“喝了多少?”
李亭鸢小声道:
“不多……”
“不多是多少?可有做什么出格之事?”崔琢一本正经,语气严厉。
李亭鸢听他一句一句冷声的质问,悄悄在袖子里攥紧了掌心,心虚道:
“就、就喝了几杯,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反正昨夜崔琢也不在京中,沈昼定也不会同他说这些,左右这些事他也不会知晓。
更何况她自己都不记得,怎么回答他。
李亭鸢干脆眼睛一闭就开始胡诌:
“喝醉了我就、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直到兄长派嬷嬷来接我,更何况那时候沈小姐也在,兄长难不成还怀疑我做了什么吗?”
李亭鸢一边说,一边就察觉崔琢的唇角随着她的话慢慢勾了起来。
她头皮一阵发麻,心里更加没底。
但话都说了,她还能怎么办,只能掐着掌心,佯装一脸淡定的样子。
“是么?”
崔琢唇角轻勾,同她对视半天,视线移到她的唇上,意味深长道:
“既然没做什么,那妹妹的嘴唇怎么了?”
见她似是不解,他还好心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唇,提醒道:
“那里,破了皮。”
李亭鸢眼皮猛地一跳,还来不及思索自己哪里破了皮,为何自己没发现,就听崔琢又说:
“会不会……会不会是妹妹同人做了什么,比如亲了、睡了,但是妹妹却忘记了?”
崔琢的话说的漫不经心,语气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但是李亭鸢的心却随着他缓慢的一字一句而七上八下,直至最后一句,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颤,指尖遽然一片冰凉。
他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在说三年前之事,还是昨夜之事?
隐隐的,关于昨夜的记忆中似乎有些缠绕的、湿濡的、被压着啃食、亲吻,男人在她耳畔恶狠狠的威胁的场景一闪而过。
李亭鸢心跳得厉害,在他的注视下再也保持不住淡定。
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突然抬头直视着崔琢,嘴唇翕合两下,用最怂的语气说了句最硬气的话:
“兄长既然这般怀疑我,我也难证清白,既然如此,不如我现下就去找沈公子问个清楚……”
说完以后,她连崔琢的脸色都不敢看,趁崔琢还没反应过来,提着裙摆转身就往门外跑。
快得像是身后有狼在撵一样。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刚触上门板,眼前都能看到院外的场景,只差一步就能出去的时候,忽然双腕被人一把攥住,“啪”的一声,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眼前的门板重重拍上。
李亭鸢吓了一跳,眼睛猛地一眨,脖子都直直地僵住了。
身后男人的身躯离她很近,几乎将她圈在怀中,坚硬的手臂卡着她的双腕,紧箍在胸前。
背后隐隐的热度传来,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同昨夜那些狠厉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重叠:
“我都没说什么,你跑什么,昨夜……”
他顿了顿,胸膛略一起伏,转了话头:
“昨夜之事已经过去,今日我来是同你说别的。”
崔琢的语气沉沉的,如同化作一把钝刀,磨在后脖颈上。
李亭鸢后颈刹那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僵硬着脊背,钝钝地点头,“兄、兄长请说……”
瞧她被方才那一下吓得不轻,崔琢松开手,退了几步给她留出空间,而后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
“看看。”
李亭鸢诧异地看他一眼,仍然心有余悸一般悄悄抚了抚手腕,乖乖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她本以为这又是字据或者是崔琢给自己立下的规矩,却不想那大大的地契两个字,却让她神色一变。
细看下去,李亭鸢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倏地将地契捂在胸前,抬头看向崔琢,鼻尖一酸,眼前便被泪水模糊住了视线:
“这是……这是我们家以前那片庄子的地契……”
崔琢往她含泪的眼睛上看了一眼,语气软了下来:
“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算作——”
他轻咳了声,“算作你打理玉琳阁的奖励。”
李亭鸢没出声,默默收了地契,一时对崔琢的感情复杂了起来。
一方面父亲之案就是他一手促成,才有了他们家之后那些悲惨的遭遇,另一方面,他又替自己将父亲从前的庄子买了回来。
李亭鸢都有些不懂,崔琢他为何会这么做了。
是因为愧疚吗?
两人静默片刻,崔琢似是轻叹了声:
“罢了,昨夜没睡好,今日你早些歇息,半月后我会出一趟门,李亭鸢——”
他定定看向她,漆黑幽深的瞳眸中蕴着李亭鸢看不懂的情绪,半晌,才接着道:
“等我回来。”
李亭鸢心尖一颤,垂眸并未说什么。
崔琢见她不说话,定定看了她半天,不发一言推门离开了房间。
第二日一早,慈心堂的张嬷嬷来了清宁苑,说是老夫人找她过去。
李亭鸢有些不明所以,按说崔母从来都很少主动叫她,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
上一次派人来请她,还是让她去同那孙凫淼相看那次。
李亭鸢一边想一边进到慈心堂的暖阁,崔母正靠在榻上,杨嬷嬷拿着牛角梳替她按摩。
见她进来,崔母遣散了屋中众人,李亭鸢自然而然接替了杨嬷嬷的位置拿起牛角梳。
“母亲您找我。”
“嗯。”
崔母闭着眼,鼻腔里轻嗯了声,又不说话了。
李亭鸢心里越发疑惑,不过崔母不说,她也不好贸然问,便也跟着沉默。
直到差不多按摩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崔母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停下来,拉着她在身前坐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李亭鸢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也上下将自己看了眼:
“母亲可是觉得亭鸢今日穿着哪里不够得体?”
崔母见她这样,才露出了见她的第一个笑意,拉着她的手笑道:
“只是觉得我们亭丫头出落得这般标致,又温柔懂事,倘若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李亭鸢挽着崔母的手臂,笑道:
“亭鸢这不就在陪着母亲呢么,更何况还有月瑶,我们二人都会一直侍奉在母亲左右。”
崔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眸,在她鼻尖点了点:
“你不出嫁啦?”
说完后,她见李亭鸢微微低头,一副娇羞的模样,心中不禁咯噔一声,连忙试探着问:
“对了,你回京许多日了,可有看上的京中的公子哥儿?”
其实李亭鸢今日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的。
她道:
“母亲,亭鸢确实心有所属,还请母亲成全。”
崔母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是谁?”
“沈昼,沈公子。”
“沈家那小子?”
崔母扬了语调儿,“他可知情?”
李亭鸢微微颔首,“知道,我同他两情相悦。”
崔母深吸一口气,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崔母不死心,又道:
“可那沈昼自来名声不好,你如何能确定他同你是真心的,你……”
崔母的话还未说完,门口杨嬷嬷轻声敲响了门,“老夫人,闻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崔母看了李亭鸢一眼,“总之此事你再斟酌斟酌,母亲全当今日未听过你这些话,若是想好了,日后再同我来说。”
李亭鸢抠了抠指头,“母亲说的是,亭鸢知道了。”
说完后,崔母又深深呼出一口气,才对杨嬷嬷说让闻淑君进来。
门一开,闻淑君人还未出现在房间,声音已经先一步进来。
“伯母,那日我同明衡哥哥闹了些不愉快,所以煲了鸡汤,想请您帮我遣人给明衡哥哥送去……”
她似是没想到李亭鸢也在,声音一顿,眼底敌意一闪而过,笑着走过来:
“亭鸢妹妹也在。”
李亭鸢颔首:
“既然闻小姐有事同母亲说,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正要起身,崔母却忽然出声唤住了她。
李亭鸢不明所以地回头,就见崔母眼底笑意闪着精光,对她招了招手,指着闻淑君手中的食盒,语气乐呵呵的:
“既然亭丫头要回去,清宁苑又离松月居不远,不如就由亭丫头给明衡送去吧。”
闻淑君闻言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可伯母!她……”
崔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笑意更甚:
“你煲汤不就是关心明衡的身体么?难不成不想让他喝?”
“想、想是想。”
闻淑君一噎,仍是不甘心,看了李亭鸢一眼:
“可为何是她……”
“这不就对了。”
崔母不给她说完的机会,给杨嬷嬷使了个眼色。
杨嬷嬷立刻会意,从闻淑君手中用力接过食盒硬塞进李亭鸢手中:
“姑娘,请。”
“可伯母,那是我给明衡哥……”
“哎呀,你前日不是跟我说想去骑马么?我突然记起来陈家那少夫人昨日来说想邀你去骑马,我瞧着下午天就不错,不若你同她约一下?”
李亭鸢:“……”
她此刻能告诉崔母,她现下躲崔琢还来不及么?
李亭鸢本想出了慈心堂就将鸡汤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倒了,谁料这次那杨嬷嬷也不知怎的,异常热络地一路就将她送到了松月居门口。
站在门前,两人面面相觑。
杨嬷嬷眨了眨眼,“姑娘不去敲门?”
“……”
李亭鸢看了看松月居高大的门楣,站在风里一时语塞。
正当她寻思着是将杨嬷嬷打发走然后把汤直接放在门口,还是寻个扫洒的人送进去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悦耳如仙乐的声音:
“哎哟,姑娘怎么不进去?”
李亭鸢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提了提手里的食盒:
“来给兄长送些汤。”
崔吉安“哎哟”一声,赶忙要将人往里请,“这风里冷,那姑娘还不快请进。”
李亭鸢笑着将食盒交到崔吉安手中,客气道:
“兄长应当还有正事要忙,我就不去打扰了,铺子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说着,也不管崔吉安接没接稳,转过身头也不回就跑了。
崔吉安站在门口,和杨嬷嬷对视了一眼,看看李亭鸢仓皇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食盒,“嘿”了声,兴高采烈地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崔琢正在书案前看河堰来的情报,就听崔吉安脚步轻快进来,献宝似的:
“爷!瞧我给您带什么来了?您从卯时看公务到此刻,不若歇一歇,这鸡汤正鲜……”
“不喝,拿下去,说了处理公务时不得来打扰。”
崔琢头也不抬,略微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崔吉安脚步微滞,“……李姑娘煲的。”
崔琢执笔的动作一顿,“等等。”
他看着崔吉安手中的食盒,轻咳了声,将笔墨纸砚往旁边一推,活动了几下肩膀。
暗示般往自己眼前的桌子上扫了一眼。
“休息会儿也未尝不可,此刻倒是突然觉得有些渴了。”
第49章
此后的几日,崔琢似乎特别忙,成日里早出晚归。
李亭鸢并未多想,只以为他是为半月后外出公干做准备,于是也投心于玉琳阁的生意中。
玉琳阁的生意比想象中好许多,虽然有近乎一半的顾客都是为了崔琢那几幅纹样来的。
这日李亭鸢刚一进到铺子里,就听掌柜在与一女子说着什么,语气不是很耐烦。
而那女子支支吾吾似乎又不太想走的意思。
李亭鸢站在旁边观察了会儿,走到二人身边,先对女子略一颔首致意,而后问李掌柜:
“这是怎么了?”
那李掌柜挠挠头,显然也被这女子缠得没招了,嗨了声,拉着李亭鸢去了一旁。
小声道:
“这女子……看上了店里的一匹香云纱,只是那香云纱本就是咱们店里较贵的款式,不可分割出售,她这、她这……开口就只要半匹不说,银钱也没带够,我说让她换个便宜的款式她也不肯……”
因为有崔琢开业那日的撑腰,再加上李亭鸢做的都是高端货品,所以李掌柜还从未接待过这样的顾客,一时有些被缠得不知道怎么办。
李亭鸢又回头打量了那女子几眼,对李掌柜笑道:
“李哥今日辛苦了,我让人带了些银耳羹来,你先去后面歇歇,这里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李掌柜听她这么说,一时又感动又愧疚,连忙道谢。
李亭鸢重新走回那女子身旁,笑道:
“我是这玉琳阁的东家,姑娘的事方才掌柜都同我说了,如今我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知姑娘可愿意听?”
那姑娘本就因为方才的纠缠面色羞赧,但又拗着一心想要那匹布,闻言倒是眼前一亮,小声道:
“如何?”
李亭鸢将人请到雅间,倒了茶,才不疾不徐开了口:
“姑娘一心想要这香云纱,定是有什么关键用途,只是小店有小店的规矩,这半匹布定是买不得的,否则另外半匹做不成一件衣裳,就要砸到自己手里了。”
那姑娘闻言面露失落,一时又觉得被李亭鸢玩弄了,羞愤地看向她。
李亭鸢笑道:
“不过嘛,人都有一时周转不开的时候,这匹布姑娘先拿回去,我按本店的会员价给姑娘打九折,也就是一百八十两,这一百八十两姑娘这次先付一百两便可,剩余的八十两,半年内付清不收利息,超过半年每一月多一分利息,姑娘以为如何?”
那女子一听,眼神忽的亮了。
她早就看中了那匹香云纱,本想买来下个月心悦的郎君生辰宴时穿,可父亲给的零用她为郎君买了生辰礼,不够用了,便想着买半匹。
原本半匹就不够做一件成衣,她还为此发愁,不想东家居然准她先拿货再付钱。
那姑娘二话不说便要立字据,李亭鸢笑盈盈:
“姑娘也不希望自己囊中羞涩一事的把柄落在我手中,这字据就不立了,姑娘随我去账房结账拿货吧。”
送走那姑娘,李掌柜和刚来不久的陈谦凑上来,李掌柜不解地问:
“京城中的绸缎庄还从未有赊账的先例,东家这般,不怕那姑娘赖账?”
李亭鸢笑道:
“那女子衣着瞧着并不像生活拮据人家的,说明她有能力付得起只是暂时没钱。”
“那万一她就是不肯还呢?你去哪里找她?”
陈谦也好奇道。
李亭鸢笑了笑,买了个关子,才道:
“她鞋底有些微微的湿泥,昨日夜里下了雨,城东石阶巷那一片正在修路,那姑娘定是住在石阶巷附近,而她身上有一股轻微的挥之不去的药香,那是长期浸润的味道,所以我猜测,她的父亲是家住石阶巷的张太医。”
李亭鸢话音刚落,芸巧就走了进来:
“姑娘!方才那姑娘往石阶巷的方向去了,奴婢见她进了张府!”
芸巧话音一落,李掌柜立刻对李亭鸢投来崇拜的目光。
陈谦也敬佩地对她一拱手,玩笑道:
“敢问李东家可还收徒?”
众人一阵哄笑,李亭鸢对众人说:
“此次来是还有一事想跟大家商量,如今玉琳阁生意一日好过一日,我想着在文县开个分店,地址什么的都已选好,只是不知让谁过去打点。”
陈谦看了看众人,对李亭鸢道:
“不若我去,陈氏与东家合股,铺子我们打理,东家以为如何?”
李亭鸢闻言倒是诧异。
她原也在犹豫。
其实这间铺子是她想作为自己的私产开的,为的就是能脱离崔家,恰好崔琢过段时日就要离京……
所以她不是很想让芸香和芸巧去负责,而如果陈谦,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只略一思索就同意了下来,同陈谦拟好字据签了字。
敲定了一件大事,李亭鸢心里松快了不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对了,我记得之前门口一直悬挂的是沈公子那块儿牌匾,怎么方才我进来的时候,瞧着咱们的牌匾换成了我兄长开业时送来的那一块儿?”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
芸巧一跺脚,气哄哄道:
“昨日早晨我们来的时候,就见到沈公子那块儿招牌不知夜里被谁砸了个稀烂!没办法,我们才将世子爷那块儿换上。”
李亭鸢诧异不已:“砸了?可有报官?查到是谁了么?”
“报官了,但还未查到是谁。”
芸香也颇为不忿:
“定是哪个眼红我们的同行干的。那个杀千刀的,若是让我查到是谁,我定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刚踏进玉琳阁的崔琢恰好听到芸香这最后一句,不觉脚步一顿,神色不自然地掩唇轻咳了声。
众人闻声看去,芸香芸巧慌忙赶过去行礼,其余人也对他施了一礼。
崔琢目光意味不明地往芸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走到李亭鸢面前,一本正经道:
“从官廨回来的路上,顺路买了些桂花糯米糕,送来你们分着用些。”
“诸位这几日辛苦。”
他站在李亭鸢身后,看向众人,俨然一副玉琳阁二东家的样子,最后视线定在陈谦身上,神情温润道:
“感谢陈东家对亭鸢的照顾,我替亭鸢谢过你。”
他这话一出,李掌柜倒是没什么反应。
但素来知道自家这位世子爷脾气秉性的芸香芸巧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不可思议。
而崔琢身后的崔吉安,干脆将头一埋,若是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微微轻耸的双肩。
崔琢回头冷冷扫了他一眼,崔吉安轻咳一声,急忙收敛了神色端正站着。
陈谦视线往李亭鸢和崔琢身上逡巡了一圈,收回目光,唇角笑意了然:
“世子爷客气,李东家聪慧,此次倒是我在她身上学到不少。”
崔琢淡淡“嗯”了声,转而看向李亭鸢,换了种语气,温和道:
“那日你送来的鸡汤,我用了,很不错。”
李亭鸢尴尬地撇撇嘴:
“兄长觉得不错就好。”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兄长今日没什么事要忙么?”
崔琢道:
“是要去忙,只是顺道来看看,这就走了。”
李亭鸢颔首,“兄长慢走。”
崔琢走后,芸香和芸巧凑到李亭鸢身边,忍不住小声问:
“小姐什么时候煲的鸡汤?我们怎么不知道?”
李亭鸢看了眼门外正在上马车的崔琢,用胳膊肘怼了她俩一下:
“嘘!小声点,快别说了!”
确认崔琢彻底离开后,又等了会儿,李亭鸢让芸香给她换了身衣裳,从后门溜去了一街之隔的聚兴酒楼。
同上次不同,这次在雅间里等她的人换成了沈昼。
李亭鸢走在熟悉的走廊中,心里一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
沈昼还是一身青绿色衣裳,负手立于窗前。
李亭鸢忽然想到,最近一段时日好像再未见过崔琢穿他那件青绿色的衣衫。
李亭鸢摇了摇头将崔琢从自己脑海中甩出去,请敲了下门,走进去。
“沈……公子。”
那夜宿醉之后的尴尬还未完全消散,李亭鸢有些不知怎么面对他。
倒是沈昼笑道:
“亭鸢妹妹先别说,让我来猜猜你此番约我的目的。”
他转了下折扇,“啧”了声,故意道:
“总不会是突然心悦于我,想见我吧。”
李亭鸢抿了抿唇,忽然又觉得唇上烧呼呼的。
沈昼将扇子在手中拍了几下,“我知道,亭鸢妹妹是想嫁于我了,是么?”
李亭鸢倏然抬头,张了张嘴,“你、你怎么……”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总之,你的想法……我答应你。”
沈昼定定看着她,笑意落了下来,语气认真:
“我甘愿帮你走出崔家,也愿意为你所用,倘若你我成婚,婚后我会尊重你的意愿,甚至你想离开京城,我也可以带你离开,我在肃州有产业,你若是想去江南也可以,你……”
“沈公子。”
李亭鸢唤他,神色中也有了几分认真:
“我不会喜欢你。”
沈昼正滔滔不绝,闻言语气一顿,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得洒脱道:
“我知道,这不正好,婚后你我各不干涉,我本就不是一个会为女人困住的人,你就当我是……当我是至交好友就好,如何?”
李亭鸢第一次认真直视他,想起自己从那一巴掌开始和他相识的这几年,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沈昼也乐了,转了下扇子,正要说话,他的视线往门口一看,眼中忽然闪过精光。
“既然达成了同盟,你我拥抱一下如何?”
见李亭鸢犹豫,他道:
“不是说好了当至交好友么?好友之间拥抱一下庆祝达成同盟有什么不好?”
李亭鸢见沈昼神情一本正经,并无其余的想法,微微垂眸默认了下来。
沈昼唇角缓缓勾起,上前一步,轻轻将李亭鸢拥进了怀中,视线却落在对面那个身影上。
——一身白衣公子如玉的崔琢,正和薛清鸿及另外几个书院夫子一起,从对面的走廊上经过。
崔琢的视线并未看过来。
但沈昼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颤抖着爆了起来。
听见耳畔的轻笑,李亭鸢不明所以地推了推他:
“你笑什么呢?”
沈昼起身,替她将耳垂上险些被勾掉的耳坠戴好,脸微微凑了过去,与她四目相对,慢慢笑了:
“能娶你,我欣喜万分。”
李亭鸢脸一红,退后一步,“那个,我、我该走了。”
“好。”
沈昼转了下扇子,视线瞥过对面,崔琢的身影已然进了雅间,他颔首:
“我送你下楼。”
雅间内,崔琢同人谈完事情,淡淡颔首致意众人先走。
其余人皆受宠若惊,起身对他一再行礼,才先一步离开。
崔琢坐在太师椅上,仰头捏了捏眉心,一改方才的沉稳端方,语气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怒意:
“沈昼人呢?”
崔吉安进来,压低了呼吸回道:
“方才……去送姑娘了。”
崔琢冷哼一声没应。
崔吉安挠了挠头,觑着崔琢的神情,鼓起勇气找死道:
“还有……主子,方才属下得知,那日的鸡汤……不是李姑娘煲的,是、是闻姑娘……”
崔琢揉捏眉心的动作一顿,崔吉安的心跟着一提。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崔琢紧紧绷起的下颌。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他冷笑了一声,语意不明地反问了句:
“是么?我竟不知李亭鸢热心至此,替旁人送汤?”-
解决了同沈昼这件事,李亭鸢心里松了一大截。
崔琢三日后便要外出,据说他这一去,快则半月多,慢则月余。
李亭鸢心里盘算着,等崔琢一走,她就去央崔母替自己做主,嫁给沈昼。
回到崔府没多久,李亭鸢就听身后闻淑君在唤她。
她面色一僵,扯了扯唇角笑盈盈转过去:
“闻小姐。”
自打上次她抢了闻淑君的功劳,替她给崔琢送鸡汤后,她就一直躲着闻淑君,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闻淑君面无表情地直直看着她,半晌冷笑一声:
“李姑娘这会儿可有时间?想请你到花园一叙。”
李亭鸢抿了抿唇,终是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来到花园里,闻淑君不等她反应,直接开门见山道:
“我希望你离开崔府。”
李亭鸢一愣,就见她眼眶一红,用帕子掩了掩唇角,轻声道:
“不瞒你说,我喜欢明衡哥哥许多年了,而且……”
她哽咽了一下,手掌轻轻抚上小腹,语气似羞似悲:
“而且我曾为明衡哥哥怀过一个孩子。”
李亭鸢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猛地在身上一阵激涌,手指刹那变得冰凉。
她定定瞧着闻淑君,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喉咙发紧磕绊道:
“怀、怀过他的孩子?”
闻淑君娇娇地嗯了声。
“此事我只同你一人说,旁人谁都不知道,还望李姑娘替我保守秘密。”
闻淑君压低声音:
“三年前静姝公主举办的那场赏荷宴你可知道?”
李亭鸢指尖一颤:“知道。”
“那日明衡哥哥被人下了药,是我发现他在房间里,原本、原本我想去叫人,却不想明衡哥哥一把拉住我,他说让我别走,然后、然后我们便……”
李亭鸢神情镇定了下来,看着闻淑君掩着泛红的眼眶,煞有介事道:
“第二日早上我因为害怕,仓皇离开了京城,后来听说明衡哥哥忘记了那夜之事,我便本想着不再提及,谁料……谁料两个月后我竟查出怀了身孕,我深知那孩子不能要,便偷偷打掉了,可大夫说我落下了病根儿,今后怕是空难再有身孕……”
李亭鸢看着她:
“闻小姐可去再找些别的大夫,京中有不少妇科圣手,不然闻小姐……”
“我说的是我同明衡哥哥那夜之事!”
闻淑君不知是她真的没听懂,还是根本不在乎崔琢这个人,气急败坏道:
“我说我同明衡哥哥在一起过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离开崔府!”
李亭鸢颔首,“哦”了声,干脆道: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离开?”
李亭鸢的话大大出乎闻淑君意料。
她一愣,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眸中闪过怀疑。
半晌,试探般开口:
“越快越好,明衡哥哥外出公干之时便是好时机。”
“行,到时还请闻姑娘帮我。”李亭鸢答得干脆。
这下闻淑君彻底愣住了,眼底的怀疑蔓延到了表情中,疑惑地看了看她:
“你……你认真的?”
李亭鸢语气坦荡,“不然呢。”
回到清宁苑,李亭鸢神情自若地用完晚膳,又靠在榻上看了会儿书。
芸香在一旁收拾被褥,隐隐察觉似乎许久没听到自家小姐翻书的声音了。
回头一看,见李亭鸢正对着手中的书页发呆,眼眶有一丝丝微红。
芸香小声唤她:
“姑娘……”
唤了两声李亭鸢倏然回神,见她看自己,对她笑了笑,放下书下榻:
“我、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着。”
月色如水,清冷冷地洒在枝繁叶茂的花园中。
晚风带着白日里的潮湿,湿湿地吹在脸上,四周静谧一片,只有远处的虫鸣幽幽传来。
李亭鸢缓步走在花园中,突然回忆起来,这是上次自己崴脚,崔琢替自己正骨的地方。
转眼间已过去了好几个月,她和崔琢的关系,似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同原本独立生长的两条藤蔓,莫名缠绕在了一起,捋不清谁是谁,也捋不清从何处开始的。
只是三年前,她就未曾敢肖想同他在一起,三年后,她仍不能同他在一起。
李亭鸢吸了吸鼻子,心烦意乱地胡乱在花园里走着。
忽然,在绕过一座八角亭后,她在一处石桌旁发现了一把悬在树干上的弓箭。
李亭鸢幼时,家中给李怀山请武术师父的时候,她曾跟着一起学过,也曾摸过弓箭。
她对此倒是十分感兴趣。
只是这么多年家中变故,她便再也不曾碰过。
她往左右瞧了瞧,见此处偏僻无人前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去将那弓箭取了下来,对着前方挂在树上的箭靶张开弓,瞄准。
可她到底多年不曾拉弓,手上也没力气,第一箭就失了准头,射偏在一旁的草地上。
李亭鸢鼓了鼓脸颊,重新搭弓。
一箭、两箭、三箭……
她发泄似的毫无章法乱射,草地上斜插满了箭头。
就在她又拉开一支箭瞄准了半天,打算射出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背后覆了上来。
男人微凉的掌心将她拿弓箭的两只手紧紧包裹住,微微俯身,与她面贴着面,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李亭鸢吓了一跳,慌张看着崔琢近在咫尺的面容,神情怔怔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崔琢却只紧盯着眼前的箭靶不看她,漆黑的瞳眸中眼神狠戾如淬了寒冰。
“妹妹,专心些。”
男人的嗓音沉冷,透着危险的气息,仿佛如丝雾般缠绕,倏忽间就扼住了李亭鸢的咽喉。
李亭鸢手一抖,又被他攥得更紧,连同她整个人都死死钳在怀里。
她听见崔琢在她耳畔嗤笑了声,那笑意里像是带着嘲讽,又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噌”的一声,手中的箭倏然被他松开。
那锋利的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咻”的一下直直射中靶心,又从树干的背面穿过直直钉进了后面的墙上。
力道之大让李亭鸢瞬间感受到了他平静的怒意。
她盯着那爆裂开的靶心,吓得脖子一梗,吞了吞口水。
可不待她反应,崔琢又拉着她的手搭起了第二支箭。
李亭鸢指尖发凉,毫无反抗之力地任他将十根手指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间,与她掌心贴着手背地十指相扣。
然后被他攥着缓缓拉开了弓。
弓弦发出咯吱咯吱的紧绷声,连同崔琢沉而慢的呼吸声一起砸进李亭鸢耳畔。
男人的胸膛和手臂因为用力紧绷,如同铁一般将她严丝合缝地桎梏。
李亭鸢心跳不自觉加速。
下一瞬,崔琢却带着她的手猛地转了个方向,箭尖直指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闻淑君。
李亭鸢吓得一抖,箭矢险些从指间脱手。
被指着的闻淑君也吓了一跳,瞬间红了眼眶:
“明衡哥哥……”
虽然崔琢带着李亭鸢的手,但箭是在她手中,她吓得连动都不敢动,紧张得掌心里缓缓沁出了细汗。
“兄、兄长……”
“闻淑君,该离开崔府的,是你。”
崔琢语气平静,手中的弓又拉开了几分。
“兄长!不要!”
李亭鸢惊叫出声,眸子里满是惶恐。
崔琢看了她一眼,轻笑:
“可她蛊惑妹妹离开。”
李亭鸢这下终于知道,崔琢从方才出现起的怒意是因何而来,有些曾经如迷雾遮障般的朦胧想法,在这一瞬间全都拨云见日。
她颤颤地侧头看着崔琢,眼圈微红,怯懦开口:
“我、我不离开了,兄长可否将箭放下。”
“是么?”
崔琢松了箭,闻淑君早吓得双腿瘫软,扶着墙壁仓皇跑开了。
月色下,男人的面容被光影切割得锋利,幽深的眸子沉着阴翳,明灭不定。
“妹妹那鸡汤甚好,改日可否再为我煲一次?”
李亭鸢掐紧掌心,微微颔首,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忘了问妹妹了,那日醉酒夜里的事,如今……想起来了么?”
李亭鸢垂眸,轻轻抿着唇没说话。
崔琢居高临下嗤笑了声,微微眯着眼注视着她的神情,眼神压迫:
“不说话,看来是记不起来了。”
风声顿了一下,远处的虫鸣越发明显。
李亭鸢还在想着如何应付崔琢的话,下一瞬,脸颊被人用力捏住,眼前一黑,男人的唇重重压了下来。
“呜呜……”
崔琢无视她的挣扎紧压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舌尖撑开她紧闭的牙关,强硬地挤进她口腔中,香津浓滑在舌间掠夺,一点一点地,将滚烫凶狠的气息,喂进她的嘴里。
他的吻很热,凶狠而霸道,力道像是带着攻击性。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
突如其来的吻如暴风雨般让人措手不及,彼此的呼吸缠绕。
崔琢抬手叩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半分退缩的余地,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让她紧紧贴向自己,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
“李亭鸢……”
他粗喘着唤她。
咬牙切齿,带着狠厉和恨意。
牙齿撕咬在她的唇上,口中的薄荷香渡进来,舌尖强势地扫过她口腔的每个角落。
仿佛倾泻着所有失控的怒意,瞬间夺走了她全部呼吸。
李亭鸢双腿发软。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搁浅的鱼,窒息燥热,胸腔快要炸开,只能无助地等待他将氧气灌进来。
粗重的呼吸和水啧声,若有似无的吞咽声,在夜色中沉闷地扩散,暧昧至极。
他吻她,鼻尖微微错开与她相抵。
她的手也被他压着,手指一点一点地挤进来,直至十指相扣。
他的身材高大健硕,散发着成熟男性的极具攻击性的气息。
李亭鸢娇小的身子在他怀中被箍得紧到发疼。
一切都仿佛脱离了轨道,思绪和理智全都沉沦在他失控粗野的吻中。
她的气息变得滚烫。
竭力高仰着脖颈,方便他凶狠的掠夺。
不知过了多久,崔琢才放缓了吻她的节奏,渐渐地,他的掠夺变成抚慰,轻轻吮吻,勾缠。
许久,他停在她的唇上。
两人都气息不稳。
崔琢吞咽了下:
“记起来了么?醉酒那夜,你和我。”
他掌着她的后颈,缓慢摩挲。
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浓稠如墨的情绪,盯着她月光下水淋淋的唇瓣,威胁般:
“我离京后,你最好乖乖待在府中。”
第50章
李亭鸢从未想过崔琢会在两人都清醒着的情况下突然吻她。
她愣愣地看着他,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又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崔琢瞧着她怔懵的样子,忽然轻笑出声,虎口卡着她的下颌逼她抬头。
“想什么呢?嗯?”
他看她,眼底的晦黯愈发明显,“你喝醉酒时,可不是这样。”
李亭鸢脸色“唰”的一红,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就这般忽然直冲脑海。
虽然想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那夜的缠吻、潮热、紧绷、他的凶狠,耳畔男人的粗重呼吸,却全都记了起来。
原来那夜的人,真的不是沈昼,而是……
李亭鸢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心里情绪如一叶扁舟置于狂风暴雨的海上,所有勉强的理智都被搅得细碎。
察觉出她的闪躲,崔琢拇指摩挲上她的唇瓣,唇角勾出一抹恶劣的笑意。
他似是故意般,手腕用力将她的脸颊向上一提,突然俯身在她的下唇上重重一咬。
血腥味儿瞬间蔓延。
他的指腹沾了她唇上的血,轻轻涂在她的唇上,然后将她的唇含进了自己口中。
品尝那股血腥一般在她的唇上缓慢厮磨,却堵着她的呼吸不准她挣扎。
修长有力的大掌同时掐住她的脖颈,他视线下压盯着她的反应,慢慢地试探着收紧了力道。
李亭鸢挣扎得厉害,骤然的缺氧让她神色慌乱。
可崔琢却并未放开她,反而用另一只手将她的双手放剪。
李亭鸢被迫在他的唇齿间任他予取予夺,极致的缺氧和掠夺让她很快面颊通红,就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霞粉。
渐渐地,她的挣扎变得无力,神识如同置入了一片白茫茫的云端,身体在急速升温。
一股说不出的酥//麻恍惚间窜至全身,指尖轻抖,殷红的眼尾晕出难以克制的泪珠。
李亭鸢觉得自己比那晚还要醉得厉害,又隐隐生出某种疯狂的念头。
崔琢放开了她的手,她下意识便攀附上他宽厚的肩背,想从他的口中夺回氧气,又似想要索取更多。
察觉到她发软的身//躯和生涩回应,崔琢这才猛地放开她,看向她的眼睛。
氧气骤然闯入,那股如坠云端的感觉急速下坠。
李亭鸢如同溺水之人突然冲破水面闯了上来,深吸一口气扶着胸口轻轻咳喘。
崔琢一瞬不瞬瞧着她的眼睛,直到确定她的眼神从迷离逐渐变得清醒,才放开托着她后腰的手。
“倘若再让我知道你去见沈昼,或者是想跑,我真的会掐死你,知道吗?”
他漆黑如墨的眼神幽沉,说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些斯文,却让人不难听出这份平静与斯文下的恶劣。
李亭鸢扶着胸口,劫后余生的后怕充斥着全身。
她又想到了那日马车上,被他拂落一地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的那些经史子集,就像此刻的他。
撕裂了所有禁欲清冷的表象,将恶劣与败坏暴露得一干二净。
她不敢抬头同他的眼神对视,眼圈红红的,糯糯应了声:
“知道了。”
见她要走,他略一扬下巴,压着眼帘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来,伏在她耳畔:
“还有,明日想喝妹妹亲手煲的鸡汤。”
李亭鸢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乖顺点头:“好。”
崔琢喉结轻滚,胸腔里溢出一丝漫不经心的闷笑,语气哄溺:
“妹妹真乖啊。”
李亭鸢之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清宁苑,脑子里始终像是空白一片,找不回半分思绪。
崔琢他……
她虽然能够感觉到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却没想过他会突然这般……
所幸他只是说那夜醉酒之事,应当还不记得三年前就是她。
李亭鸢下意识想咬唇,牙齿才刚一碰上唇瓣倏然一疼,她才想起方才被他咬烂了嘴唇。
她眼眶一红,愤愤地捶打了几下枕头。
总之不论那日崔翁的那番话,还是崔琢当年递的那封折子,她都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同他有交集了。
只是……
一想起方才他那样,李亭鸢暗暗蹙眉。
左右如今就剩三日,她便表现得乖顺些,也好放松他的警惕-
松月居。
房间内未燃灯,崔琢坐在窗口,仰头看着窗外的月色。
他衣襟的领口微微扯开,露出嶙峋的喉骨和一小片紧实白皙的胸膛,与他平日里清冷板正的模样大相径庭。
若是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眼尾微微的红晕,在他冷白色的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病态。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坐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轻笑了声。
自小叔离世起,他便被族中上千人赋予了全部的厚望。
他不敢喜形于色,不敢露怯,不敢对任何人任何事表现出任何的偏袒,因为他一旦喜欢什么,第二日,那个东西必定会消失。
他像是被圈定在某个狭窄的既定的网中。
那张网是用小叔的血织就得,所以哪怕他只是小小的闯出去一点,那细如刀刃的网都割得他疼。
全东周数万双眼睛盯着,明枪暗箭数不胜数,上千人的性命系于一身,他不得更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起初,崔琢是规矩的守护者,后来,“崔琢”就成了规矩本身。
全东周所有世家公子竞相模仿的典范,他的一句话就能执掌无数人的生死。
年少成名,天子重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有人盼他声势熏灼好鸡犬升天,但更多的人希望他带着崔家与那明黄高位上的人一起,跌落泥淖永无翻身之日。
崔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自嘲无奈般勾了勾唇角。
方才不该冲动的。
此去九死一生,那日在祠堂,他和祖父甚至已经定好了崔家下一任家主的人选。
房门传来轻敲声,崔吉安开门进来,小声问:
“爷,您唤我。”
崔琢没动。
好半晌,他才沉哑地开口:
“书架上,第三排那封信你替我收着,倘若……”
崔琢顿了顿,月光在他的身上流转,清冷、皎洁。
“将信给母亲。”-
李亭鸢夜里没怎么睡好,第二日天一亮,院中刚一传来扫洒的声音,她就起来了。
芸香还有些诧异她为何醒得这般早,问道:
“姑娘可是要去铺子?”
李亭鸢摇摇头,有些尴尬道:
“那个……厨房里可有炖鸡汤的材料?”
“鸡汤……有,恰好昨日刚送来一只老母鸡,正打算今日炖给您喝呢,您是打算……”
李亭鸢眨了眨眼,“那个,我去瞧瞧。”
芸香来不及多问,就见李亭鸢一溜烟跑了。
她和刚进来的芸巧面面相觑,半晌,才开口:
“怎么最近咱们主子和世子爷,都迷上喝鸡汤了?”
李亭鸢从前在家中时常帮着父母做饭,后来家中变故,家务活更是没少做,炖碗鸡汤自然不在话下。
临到正午用膳之前,她端着香浓的鸡汤,一步三顿地走到了松月居门口。
崔吉安恰好也提了食盒过来,见她提着食盒,不禁“哟”了声,笑眯眯道:
“姑娘又来替闻姑娘送鸡汤啊?”
李亭鸢:“……兄长他可在忙?”
李亭鸢跟着崔吉安进去的时候,崔琢正在看信。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陈年不变。
他仍然端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前,身姿板正,雅白色衣衫收束得一丝不苟,就连两只袖口挽起的宽度都不差分毫。
男人捏笔的手骨节修长,冷白的手背几条青筋隐现,一旁的纸上,他的字迹凌厉刻板,力透纸背。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都不敢有半分亵渎的意味。
李亭鸢脚步一顿,神色恍惚了一下。
这样的崔琢,让人很难将他与昨夜的那个他联系在一起。
静静等了片刻,崔琢放下笔,用洁净的帕子擦了擦手,抬起削薄的眼皮撩了她一眼。
“来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模样。
李亭鸢下意识捏紧了食盒,颔首,语气乖顺:
“来给兄长送我……亲手炖的汤。”
崔琢往她手中的食盒上看了一眼,对她道:
“过来。”
崔吉安接过李亭鸢手中的食盒,转身出了门。
房门在李亭鸢的背后被关上,阳光被阻断在门外,房间里的温度一下降了下来。
她紧张地攥紧微微冒冷汗的手心,小步往前挪了两步。
崔琢没说话。
但她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房间里针落可闻,李亭鸢的心跳开始微微加速。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见崔琢似乎叹了声,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眼前的书案:
“坐过来。”
李亭鸢身子倏然一紧,很快又恢复如常,乖顺地走到书案前崔琢身前的位置坐下。
“拿笔。”
李亭鸢绷着呼吸,机械式地拿起方才他放下的那只笔。
崔琢在她身后,俯下身,将她圈在了书案和他的胸膛中间。
男人的气息一靠近,李亭鸢不由又紧张了起来。
崔琢轻握住她执笔的手,呼吸不轻不重地洒在耳畔,带着她的手,写下一个名字:
“你铺子里最大的买家陈夫人,是陈阁老的正妻,其子陈凌在御史台任职。陈夫人从前出身扬州,对穿衣用料尤其眼光高、挑剔,偏爱扬州的浮光锦,其与张侍郎的妻子是至交好友,同薛将军的亲眷有老死不相往来的过节。”
他又带着她写下另一个名字。
“这李夫人是贵妃堂妹,嗜好攀比,不在乎品质只求最贵,要求料子独一无二,给她推荐的用料,绝不可与皇后侄女儿何姝懿的相同。”
李亭鸢眼睫一颤。
听这个年长自己五岁的男人在耳畔为自己一一讲解,语气温润和缓地引导着她。
“这个是赵将军家的夫人,武将出身,衣料讲究结实方便为主,偏好红色,但其母近日刚刚过身,为她推荐切不可拿错了颜色。”
崔琢说话时,胸前微微震动,温热的气息缓缓晕染在李亭鸢的脸颊上。
不知怎的,她原本忐忑的心跳慢慢就平复了下来,冰凉的指尖也被他的体温慢渡上热意。
屋中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情。
两人之间,好似许久都未曾如此般平和。
崔琢低头看了她一眼,“这是郑府尹的夫人,同她打好交道,于你日后开店有益,另外这个郑夫人脾气大,若是惹了不易息事宁人,不过她也有软肋,弘艺轩的郑……”
“那么兄长呢?”
鬼使神差地,李亭鸢忽然侧首看向崔琢。
她瞧着他俊朗到如同神佛一般无暇的面庞,心脏像是被谁攥了一下,漾起阵阵涟漪:
“那么兄长呢,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兄长的软肋……又是什么?”
崔琢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眼眸同她近在咫尺。
李亭鸢看到他幽深眼底缓缓掀起波澜,察觉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她眼睛轻眨了几下,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脱口而出,逃避般徐徐垂眸。
却不期然被他重新抬起了下巴。
崔琢一错不错盯着她,手指在她唇上被咬破的地方轻缓地摩挲了几下。
微微的痛意掺杂着酥麻传来。
李亭鸢眼睫猛地颤了下,指节攥到发白。
两人无声对峙,时间仿佛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良久,崔琢先一步移开视线,放开了她,直起身来缓缓走到一旁的脸盆架前。
他将袖子一丝不苟地挽高,将冰凉的水一点一点掀到手背上。
“你父亲的田庄,我已派人寻了个可靠的管家,倘若你觉得不喜,到时可再自行换人,若是拿不住人选,也可去找张晟。”
李亭鸢瞧着他如松柏般挺直耳朵脊背,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晶莹的水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一点点低落,在盆中溅起细小的水花,七七八八像极了她此刻杂乱无章的心绪。
半晌,她听见自己发涩的声音应道:
“知道了。”
……
此后的两天,李亭鸢一直没见到崔琢。
他似乎很忙,就连她有一日晚间去给他送东西,都被崔吉安拒之门外。
说主子今日说过,概不见客。
很快,崔琢离京的日子就到了。
这日是个阴天,乌云黑压压地坠在半空中,冷风打着旋儿吹得门口的落叶乱飞。
树枝发出沙沙的响。
众人站在马车旁。
李亭鸢抬头看了眼,马车车檐上挂着的那块儿刻着“崔”字的木牌,被风吹得摇曳不止。
崔母依依不舍地替崔琢将衣襟整了又整,反复叮嘱了许多。
崔翁也难得出来。
老人家拄着拐,上前两步,拍了拍自己孙子的肩,叹了声,嘱咐道:
“此去完事小心,记住祖父跟你说的话,崔家如何,全在你此次的行程之上,倘若……”
崔翁压低了语调。
后面的话李亭鸢没听到。
崔琢听崔翁说完,敛衽对崔翁和崔母躬身拜了三拜,语气沉稳恭敬:
“明衡谨遵各位长辈教诲,此去不孝,要祖父和母亲替我操心了。”
崔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张嬷嬷搂着她拍了拍。
崔翁回头,略一蹙眉,“行了,明衡之事外出公干,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崔母这才止了哭声。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
快到动身的时候,崔琢的视线忽然落在李亭鸢身上,问了句:
“我离开后,妹妹有何打算?”
李亭鸢一愣,掐紧掌心里的平安符,面不改色回道:
“亭鸢铺子里还有事,每日应当是去铺子里看看,其余时候定当安分待在府中。”
崔琢静静瞧着她,深邃的眼底透不出半分情绪。
半晌,他道:
“是么?”
李亭鸢心里一颤。
“对了……”
她抬头看他,神色无辜发问:
“兄长书房那些字帖我可否拿来临摹?兄长的字大气凌厉,在东周同薛大儒齐名,亭鸢也想学习一二。”
“可。”
崔琢道。
“好了,你早些动身吧,晚了路上不好走,若有需要记得遣人告诉我,我给你舅父书信。”
崔母拍了拍崔琢,催促道。
崔琢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在李亭鸢身上顿了一下,再未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瞧见他的声音消失在车帘后,李亭鸢垂眸暗暗松了口气。
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里那枚终究没松出去的平安符,心绪复杂。
正当她打算跟着众人一道往回走的时候,忽听马车里又传来了崔琢的声音。
“李亭鸢,你上来。”
所有人脚步声一顿,各色视线不约而同朝李亭鸢看了过来。
李亭鸢尴尬地抿了抿唇,只想尽快躲避众人的视线,便略一犹豫,匆匆上了马车。
因着此去路途遥远,行程又紧,崔琢乘坐的马车不算宽敞。
李亭鸢进去后,只是站着便已经几乎要挨上了崔琢的膝。
崔琢手指搭在矮几上,“哒哒”叩了两下,目光锁着她的神情:
“我今早才知,妹妹在文县开了家分店。”
李亭鸢心里咯噔一声。
崔琢身上散发的气息冷肃,隐隐的平静下似乎又透着那夜的狂风骤雨。
她抿了抿唇,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只是觉得玉琳阁如今生意不错,适合开分店,便开了。”
“再没旁的想法?”
崔琢微微倾身,压迫感骤然逼近。
李亭鸢吞咽了一下,缓缓伸手,将掌心里那枚被汗浸湿的平安符举到崔琢面前。
语气无辜。
“这枚平安符是从前母亲为我求的,我重新制了香囊将它放在里面,送给兄长愿兄长此去平安顺遂,还望兄长莫要嫌弃。”
崔琢的眸光猛地一漾,视线盯着她掌心。
姑娘白嫩细腻的掌心里,那枚平安符显然被反复攥紧过,微微有些发皱。
藕色的浮光锦上绣着几个娟秀细致的小字,“愿君平安”。
他的目光微闪,视线重新落回李亭鸢脸上,漆黑的眸中好似再也压不住其中的滔天巨浪。
他的喉结滚了滚,沉声道:
“李亭鸢,坐上来。”
李亭鸢瞪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没理解他的意思。
崔琢眯了眯眼,忽然一伸手,猛地将她向前一带。
李亭鸢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呀!”
李亭鸢满面惊惶,发出短促的呼声。
下一瞬又察觉车外之人应当还未走,急忙捂住了唇,只留一双蕴着水色的眼睛慌乱地转了转。
姑娘的身体纤软,坐在他的腿上毫无重量,只有柔软的腰肢掌在他的手中,随着她急促紧张的呼吸微颤。
崔琢微眯起眼,覆上她捂唇的手背,将她的手拉下来,强硬地与她十指相扣。
“李亭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的蛊惑。
见她神色怔懵,似是没察觉他话中的意思,崔琢气笑了,加重了语气:
“你不知该如何做么。”
“可……”
这下李亭鸢才彻底慌了,眼神乱瞟着想要如何拒绝。
毕竟崔翁和母亲还都在车外等着……
可当她对上崔琢沉厉的双眸时,心尖忽然一颤,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吞咽了一下,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犹犹豫豫地缓缓向崔琢靠近过去。
崔琢气定神闲地坐着,目光下移在她的唇上,眼神中满是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半晌,他对上她泛红的委屈的双眸时,唇角忽然嘲讽般勾了起来,再没耐心等她一点一点挪过来。
他烦躁地“啧”了声,猛地伸手,一手压住她的脖颈,一手钳住她的后腰,不由分说地就俯身吻了下来。
“唔……”
崔琢身形高大,李亭鸢整个人被他完完全全罩在怀中。
饶是坐在他的腿上,她都不得不竭力仰着头。
那日窒息的吻让她心有余悸,而马车外崔翁和母亲的说话声隐约传了进来,两人每一丝不经意发出的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
李亭鸢紧张地在他肩头抓出褶皱。
“兄……唔兄长……”
他吻得深入,比任何一次都要缠绵,舌尖若有似无地描摹她的唇形,时而如羽毛轻擦,时而将整个小舌含进湿热的口腔,喉结滚动着吞咽她的气息。
涎液顺着高高扬起的下颌滑落。
李亭鸢双腿发软,跪不住似的瘫坐下来,却在下一刻感受到灼热的异常。
她自然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刹那清醒回神,在他的怀中拼命挣扎起来。
崔琢在她的唇间哼笑出声,放了她的唇,却顺着游走到她的颈间。
察觉到他的唇在故意用力,李亭鸢骤然瞪大眼睛,用力推他:
“别!”
车外就是崔翁和母亲,他若是在这里留下印子……
“不能吗?让他们看到不好吗?”
崔琢埋在她颈间闷笑了声,吻了吻她的颈窝,似是犹不够般,叹息:
“你那么不听话,好想将你锁起来啊,妹妹。”
男人滚烫坚硬的身躯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李亭鸢泪盈于睫,轻颤着泛红水润的唇,语气都因为方才的吻染上了娇:
“兄长……”
崔琢“嗯”了声,“那夜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李亭鸢轻声回应:
“不会再同沈昼见面。”
崔琢瞧着她乖顺的样子,眼底眸光闪了闪,忽然轻叹一声,再度吻上了她的唇。
他呼吸潮热,低头含吮着那两瓣柔软香甜的唇,轻得仿佛浅尝辄止,又在慢慢加深力道,缠吻得人心乱如麻。
李亭鸢不自觉想要睁眼看他。
然而她才刚睁开眼,眼睛便被崔琢用手心覆上。
“别看,李亭鸢。”
他怕他眼中病态的占有欲吓到她。
吻她的那一刻,他心底的摧毁欲近乎喷薄而出,好想吃了她,或者……干脆折断她的腿。
崔琢松开她的唇,捂着她的眼睛将她推起来背对着他。
“下去吧。”
他微眯着眼盯着她纤弱的背影,声音还带着欲望熏灼的沙哑,语气却沉了下来:
“文县的铺子,交给张晟打理,你别碰了,乖乖在府中待着等我回来。”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颤,这句话的语气……让她觉得,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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