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崔琢走后前两日,李亭鸢都表现得异常听话,每日除了去玉琳阁就是在府中练字。


    直到第三日,她感觉暗处那些盯着她的人松懈了些,才去慈心堂找了崔母。


    崔母看到她来,知道她是为了何事,遣散了屋中众人,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


    “虽然我知道你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也或许并不是我想听到的那个,但明衡到底是我的亲子,为了他,我还是想再同你争取一下,你……当真就……”


    崔母的话没说完,李亭鸢停了下,认真道:


    “母亲的意思我能理解,可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不愿同崔琢在一起,我想嫁给沈昼,还请母亲帮着安排。”


    她想了好几晚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同崔琢在一起。


    崔琢是天之骄子,是东周声势熏灼的崔氏一族的掌家之人,是常在御前走动今后定要位极人臣的重臣。


    崔翁说的没错,他的妻子定要能够成为他日后的助力,这样他今后的路才不至于艰难,倘若再发生崔家小叔之事,他也不会被轻易牺牲。


    而她倘若为崔家妇,即便如今有崔琢护着她,但以后呢。


    倘若哪一日他厌了、倦了,没了他的撑腰,她自己又没有仰仗,恐怕今后在崔家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另一则原因,也是她的底线,那就是父亲一案,崔琢当年的那封折子。


    父亲母亲是在他们离京后的第两年半,因生活所累积劳成疾纷纷离世,倘若当年之事没有闹那么大,兴许父母亲也不会出事。


    虽说如今罪魁祸首如周侍郎、李文正等人早就已经被处置,但不可否认,崔琢当年那封折子,才是李家命运真正的转折点。


    李亭鸢不能、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同这样的人在一起。


    崔母见她神情,知她心意已决。


    即便崔琢是她的儿子,她也断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


    她叹了声,“既然你已决定,母亲替你安排就是。”


    李亭鸢勉强扯了扯唇角,“多谢母亲,此事还请……母亲替我瞒着兄长。”


    崔母打量她半天,眼神里终是划过一抹遗憾,微微颔首:


    “其实母亲私心里还是十分希望明衡能与他心悦之人在一起,不过你放心吧,此事母亲自然是知道分寸的。”


    听到崔母口中的“心悦之人”几个字,李亭鸢的手轻轻一抖。


    心悦之人吗?


    在听到这个字之前,她从不觉得崔琢是心悦于她的。


    哪怕他不允许她离开,她也只当做是他身居高位不允许有人忤逆的占有欲。


    李亭鸢收回心思,默了默,轻声道:


    “多谢母亲。”


    此后的几日,李亭鸢表现得更为安静,只是私下里借着玉琳阁的生意与沈昼秘密联系。


    沈昼还在信中调侃,说二人如今这模样,活像地下恋情,被李亭鸢写信好一顿怼。


    日子就这般不快不慢地过了半个多月。


    离李亭鸢同沈昼约定好的出嫁之日,仅剩三日-


    河堰县地处东周西南,天气潮湿闷热。


    夜里丑时,崔琢刚忙完手头的公务,萧云进来替他上药。


    如今陛下病重之事隐而不发,诸侯安稳,睿王师出无名,但其屯兵却是事实。


    太子命崔琢前来,一来是连同崔家在西南的生意,靠着在商行的影响力阻断睿王的军备供给。


    这一项并不难,崔琢在来河堰前就已安排好,来此后他亲自坐镇,更不敢有商贾作乱。


    而另一件事,则是要用崔家的私兵以及当地的地方军,秘密伙同西南守备伪装的山匪、农民等人一道,想办法一点点蚕食瓦解睿王的派兵布阵。


    并且提前抢占军事要塞。


    这一点却是少不了大大小小的冲突和战役。


    此前一连三日,都是崔琢亲自带兵作战。


    睿王实力雄厚,以逸待劳,又是在他的主场上,所以他们此前几乎每次战役都凶险到九死一生。


    最严重的一次他们遭遇伏击,崔琢胸腹剑伤复发不说,左胸口偏下肋骨的位置还遭遇偷袭中了一箭。


    直到这一两日,他才将养得能下床了。


    萧云替崔琢上了药,抬头看了眼他的神情,犹豫着开口道:


    “主子,陛下给您的时限是两月之内,咱们大可以徐徐图之,等霍将军到了再一起攻过去,您……”


    他小心觑着他:


    “您何苦如此着急,置自己于危险之地。”


    崔琢仰靠在榻上,锋利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不耐地“笃笃”叩着,眉宇间明显蕴着一股莫名烦躁的气息。


    许久,他沉声开口:


    “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回主子,萧峰传信过来,一切正常,姑娘也如往常般,平日里除了去玉琳阁,就是在府中练字。只是……今日早晨的时候,闻姑娘来府中见了姑娘……”


    “笃笃”的声音一顿,崔琢蹙了蹙眉,睁开眼看向萧云。


    萧云被他眸中浓墨般的幽沉吓了一跳,慌忙垂眸,安静屏息。


    崔琢视线落在萧云身上,又好似没看他,眼底慢慢地溢出一抹沉翳的冷笑:


    “闻淑君去见了她?”


    萧云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自己主子哼笑出声,语气像是咬牙切齿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很好……立刻传信给萧峰,从今日起,不允许李亭鸢踏出清宁苑半步,将她那两个婢女也调离她身边,全都圈禁起来。”


    萧云眉心一跳,不敢多说半个字,肃声应下。


    崔琢手中捏着那枚藕色荷包,指腹在上面那四个小字上缓缓摩挲,仰头滑滚了一下喉结。


    然后一点点收紧力道,直至那荷包彻底在掌心里变形。


    ——好想掐住她的脖子,像这枚荷包一样,将她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明明他离京那日,她在他的腿上那般乖顺。


    明明他都已经原谅她同沈昼那日在聚兴楼见面一事。


    她为何还要跑?


    又要像三年前那样吗?


    崔琢喉咙里溢出一丝冷笑,指节一点一点摊开,任那枚荷包缓缓掉落在地上。


    他盯着冷灰色地面上那枚鲜亮的浮光锦荷包,眯了眯眸:


    “传令下去,不等了,明日霍南邺若是还未带兵来,将闻羡楼的人调集起来,直接取睿王人头。”


    “爷!”


    萧云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崔琢,“您……您三思……”


    闻羡楼是崔家的一个秘密组织,这个组织中皆是武功高强的能人异士,他们替崔家网络全东周的各种消息。


    这个组织游离于朝廷之外,那些人没有户籍没有身份,全是崔家的死士,便是当今陛下与太子也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


    即便改朝换代,闻羡楼也只效忠于崔家。


    可以说,倘若在崔家生死存亡时,闻羡楼就是整个崔家最后的一张底牌。


    崔琢神色淡淡的,没有一丝动摇,“下去吧。”


    河堰的天波谲云诡。


    第二日天气阴沉得像是随时有一场摧枯拉朽的暴雨要来临,狂风将路边的参天大树吹折了好几株,残枝凌乱地散落在地。


    崔琢带领众人,看到人群中那一抹红色身影时,眯了眯眼。


    静姝公主坐在马上,视线复杂地看向崔琢。


    “我就知道,我那个皇弟此次定会派你前来,崔琢,睿王稳操胜券,你若此时投靠我们,我倒是可以替你说情……”


    “睿王人呢?”


    静姝公主听他这句话,以为他是被她说动了心思,神情微喜:


    “他马上就来,你若让你的人现下退兵三里,我可带你去见他,明衡,你也知道我那太子弟弟与你们崔家并非一条心,你又何苦为他卖命至此,何不如你来与我……”


    她的话还未说完,忽觉耳畔一阵风声。


    都不知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一个黑影,猛地将她拦腰朝后拖拽去。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耳朵里只有兵器出鞘的声音。


    静姝公主都没有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儿,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至了崔琢身旁。


    而她的脖颈上,还被人架着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


    静姝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身侧的崔琢,不可置信道:


    “崔明衡你……”


    崔琢冷睨她一眼,眼神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你是说睿王正在来的路上么?那么烦请公主待会儿,多多规劝你那位族兄几句。”


    静姝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崔琢,良久,忽然大笑了起来。


    “崔明衡!你当真就对我这般狠心!”


    她红着眼眶看他,“当初你我明明那么好,我们情投意合,你……”


    “情投意合?”


    崔琢扫了她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眼神中满是嘲讽:


    “公主所说的情投意合,就是当年向老睿王献策用崔家来交换陛下手中内阁的位置?”


    崔琢回头看向满地萧瑟的落叶,“还是在赏荷宴上对我下药,逼我强娶于你?”


    静姝震惊地看着他,“你都、你都知道了?!”


    见他不答,静姝颔首,通红的眼底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当初你小叔之事确系我向王叔出的主意,只是崔琢,没了崔家,你才能乖乖依顺于我……”


    眼泪从静姝公主泛红的眼眶落下,她却大笑道:


    “崔家是倒了,但只要你愿意同我在一起,我定会帮你扶持起一个全新的崔家,一个只属于你崔明衡掌控的崔氏!我做错了什么?!我何错之有?!”


    崔琢蹙了蹙眉,厌弃得不愿分给她半个眼神。


    静姝公主视线落在崔琢身上,定定看了他好久,忽而笑道:


    “你杀不了我,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你身上被种下的蛊毒?”


    她神情有些得意:


    “很难受吧?崔明衡,你必须同我在一起。你若杀了我。你和那夜同你欢//好的女子二人中必定……”


    见崔琢看她,静姝公主故意停了下来。


    “必定如何?”崔琢蹙眉。


    静姝公主看了他片刻,笑得神秘:


    “你们二人中必……”


    “咻”的一声,静姝公主身子向后一震,眸子猛地瞪大,未说完的半句话被遽然溢出的鲜血堵在了喉咙里。


    崔琢神色一肃,瞬间回头。


    萧云也立刻拔刀挡在崔琢身前。


    对面睿王的弓还未放下,见崔琢看过来,他阴笑道:


    “崔大人不觉得……我这皇姐的话太多了些么?崔大人还真是有耐心同她废话。”


    方才将刀架在静姝公主脖子上的男人探了探她的脉搏,对崔琢摇了摇头。


    崔琢下颌紧了紧:


    “所以你就杀了她?”


    睿王似乎洋洋得意于自己的箭法,掂了掂手中的弓:


    “不然呢?原本想借她之势,想着能名正言顺一些,结果你猜怎么着?方才我才得到消息,静姝她……根本不是陛下的血脉,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她也享够了福了,死了又何妨?”


    崔琢皱了皱眉,没说话。


    睿王冷眼看向他,“怎么崔大人如此大胆,竟敢带着这些人就来与我邀战?”


    崔琢笑道:


    “那便看看,谁赢谁输。”


    话音刚落,四周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数百蒙面人,那些蒙面人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几乎人人都能以一当十。


    即便睿王带来的那些人数倍于这些黑衣人,也根本无力招架,不过片刻便死伤一片。


    血腥味儿散在风里,哀嚎遍野。


    睿王面上这才露出惊恐,“崔琢你……”


    崔琢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面色冷得厉害,薄唇紧抿,眼底神情冷若冰霜。


    手中的剑随手砍劈下睿王身边两个亲信的人头,直直架在了睿王的脖子上。


    崔琢看着他,像是俯瞰一只渺小的蝼蚁。


    他勾了勾唇角无奈叹息,说出了交战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我不是太子,顾着天下名声有耐心同你周旋,你本可以多活两日,但抱歉啊睿王,我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奉陪了。”


    ……


    原本需要几日才能破的局,在一个上午因为闻羡楼的参与而速战速决。


    崔琢擦着手中血渍,扫了眼静姝公主的尸体,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语气淡漠:


    “装上棺椁,送回她夫君那里。”


    “去查一下,方才她那句未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


    萧云话音刚落,忽然天空传来一声鹰隼的鸣叫,萧云抬起手臂,一只足有半人大的鹰隼落在他的手臂上。


    崔琢视线同他一起,落在那鹰隼腿上绑得一个信筒上。


    萧云看了眼崔琢的神色,取下信筒,缓缓将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爷……”


    萧云神色难看,第一次吞吞吐吐:


    “是李姑娘……萧峰来报,说……说老爷亲自来将李姑娘接走了。”


    崔琢瞳孔骤然一紧,攥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


    他咬了咬后槽牙,下颌绷紧,眼尾旁那抹未来得及擦去的血痕如同一抹嗜血的痕迹,令人胆寒。


    四周冷肃的风似乎都绕着他走。


    萧云将头埋得很低,杀惯了人的人此刻面对崔琢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寒意时,也心惊胆战。


    良久,他听见崔琢喉咙里冷冷溢出笑声,而后一声又一声。


    崔琢笑着颔首,“还跑是么?”


    马匹调转了头。


    等萧云看到的时候,只剩那匹马疾奔而去的背影,和崔琢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留下来善后。”-


    明日便是与沈昼约定的大婚之日了。


    今日夜里忽然下去了暴雨。


    外面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劈下,房间里亮如白昼。


    李亭鸢缓缓抚摸上镜子。


    镜中女子穿着一身艳红的嫁衣,朱唇皓齿,明眸善睐。


    她幽幽叹了声气,卸下发髻上的鸳鸯金簪。


    三日前闻淑君来过她房间之后不久,她就被圈禁在了清宁苑,就连芸香和芸巧也被带走。


    她自然知道是何人所为。


    只是那时她没有一点办法,就连崔母来了两次,也无济于事。


    原本李亭鸢还在想着如何能联系到沈昼,或者是玉琳阁的李掌柜或是陈谦看她长时间不出现,是否会让沈昼来找她。


    谁料她还没想出办法的时候,第二日清宁苑的门却开了。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崔翁。


    崔翁如今虽不管事,但在崔家的威信还在,且崔琢也是他一手带大,饶是现在,在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崔琢还会去询问崔翁的意见。


    且崔翁年事已高,大夫说他动不得怒。


    所以看管她的那些人根本不敢强硬阻拦。


    再之后,她便被崔翁带到了这个她都不知在何处的庄子,只等着明日沈昼来接她过府。


    李亭鸢轻叹了声,吸了吸鼻尖压住心底的酸涩。


    外面的雷声轰鸣,像是要将整个天空炸开。


    雨点在房檐上噼里啪啦砸个不及。


    寒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有一双巨大的手要将它掀开。


    李亭鸢回头瞧了眼摇摇欲坠的窗户,柳眉轻轻颦起,不知为何,心底缓缓萦绕上一丝不安。


    她叹了声,怀疑是自己想多了,重新回头对着镜子。


    可那狂风暴雨像是不知疲倦一般愈演愈烈。


    屋子里的门窗被砸的声音“咣咣咣”越来越响,暴雨大有要将天下出个洞的架势。


    狂风大作,院中的树轰隆一声被吹倒,雷声轰鸣。


    李亭鸢捂着胸口轻喘了几下,心底那股慌乱更重了几分。


    她往窗户上看了一眼,打算尽快卸妆后趁早歇下。


    然而就在她刚准备卸下左耳的那只耳坠的时候,只听“咣”的一声,房间的门像是被谁重重砸开。


    巨大的冲力让门砸在墙上后又吱呀着反弹回去,晃悠了几下。


    寒风裹挟着湿冷的气息一瞬间灌涌进房间,床幔窗帘被风吹得疯狂翻飞。


    屋子里那几盏灯齐齐被吹灭,房间刹那间陷入一片黑暗。


    噼里啪啦的雨点从门外溅进来。


    一道闪电劈开黑夜,冷蓝色的光在房间里闪了闪,雷声没了门扇的阻拦砸在耳边。


    李亭鸢手一抖,耳坠“哒”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慌忙回头,冷风将她火红的嫁衣吹得翻飞。


    李亭鸢手脚冰凉地僵在原地。


    神色惊慌的瞳孔中,映出门口那个被雨浸透的颀长身影,和……他起伏的像是压抑着怒意的胸膛。


    “李亭鸢,你好得很……”


    第52章


    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灌进房间里的狂风呼啸着,冷意砭骨。


    闪电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李亭鸢看到崔琢额角暴起的青筋。


    李亭鸢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喉咙紧涩,惧意缠绕的声音淹没在雷声里:


    “兄长……”


    崔琢在门外定立了片刻,像是竭力压制住周身的戾气,才踏着低锵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跨入了房间。


    他一进来,房间里立刻变得压抑。


    他眼底布满血丝,一步步逼向她,每一步都带着千钧重量。


    “想嫁人?为何不同我说?”


    男人的嗓音嘶哑低沉,比夜里的风还冷,沉沉地落在李亭鸢耳中。


    李亭鸢身子跟着一颤,攥在掌心的指尖因为恐惧变得冰凉。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崔琢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着她,慢条斯理地捏住她的下巴。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如刀般一寸寸刮过,那双一贯清冷沉稳的眼里,蛰伏着滔天的情绪。


    良久,他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白皙的下颌,缓缓勾起了唇:


    “我从不知,妹妹穿上嫁衣……这般好看。”


    李亭鸢细嫩的脖颈仰出脆弱的弧度,缓慢地吞咽了一下,眼眶慢慢晕出点红。


    “妹妹冷么?怎么颤成这样?”


    崔琢好整以暇地凑近她,指腹沿着她的下颌向下游走,那身刺眼的红几乎要激起他心底最阴鸷的暴戾。


    “还是……这身嫁衣根本无法为你遮风挡雨!”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崔琢眼皮下压,抓住她嫁衣的领口,用力向两边猛地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崔琢!”


    李亭鸢惊得瞪大双眼,手忙脚乱将衣衫拢在胸前,望向他的眼底恐惧掺杂着羞愤。


    “你疯了!”


    崔琢却是不屑地往她身上一扫,语气冰冷:


    “他沈昼给你的,就是这种不值钱的料子?你若开口,我什么给不了你?”


    房间里灌进来的风拼命鼓噪,屋外的雨愈演愈烈,噼里啪啦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砸乱了。


    李亭鸢垂眸,双手死死揪着胸前被撕开的衣裳,一滴泪悬在泛红的鼻尖,双肩无声耸颤。


    崔琢盯着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神隐有松动。


    他沉默地看了她好久,嗓音嘶哑开口:


    “就那般喜欢沈昼?就那么想嫁给他?”


    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李亭鸢抬头看他。


    可怜兮兮的眼底蕴着泪光,神色凄哀乞求:


    “我喜欢沈公子,想要嫁给他,求兄长成全。”


    “那我呢?”崔琢语气平静。


    李亭鸢指尖一颤。


    冷蓝色的闪电照亮屋中的刹那,她竭力想看清崔琢的神情,可他轻垂眼睫,眼底的情绪暗得她抓不住。


    “轰隆”一声,一个闷雷炸响在天边,大地似乎都跟着在震颤。


    崔琢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好半天,忽然笑了。


    “骗子。”


    他卡着她的脸颊,将她拉向自己,俯身猛地咬住她的下唇。


    李亭鸢只觉得唇上一痛,崔琢用牙齿咬住她唇上软肉,缓缓向外拉扯,用力一咬又松了口。


    松开的瞬间嘴唇轻轻弹回去,红肿、发烫、微微刺痛,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李亭鸢刚压下去的眼泪瞬间又漫了上来,眼神无声控诉。


    崔琢喉咙里溢出丝笑,重新将唇贴在她的唇上,似情人般低喃,又能听出语气中的恶劣的危险。


    “妹妹这张嘴,为何总是能说出违心的话?说会乖乖待在府中是假,说喜欢沈昼……也是假。”


    他说话时,唇瓣相磨,李亭鸢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和细小的唇纹。


    黑夜里,每一丝触碰都被无限放大。


    她的心跳得极快,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才刚发出一丝声音,男人便粗暴的吻住了她。


    李亭鸢身子一僵,下意识偏过头挣扎。


    男人动作一顿,手上用了力将她的脸重新掰回来,熟练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地掠夺她的香甜。


    湿濡潮湿在口腔里侵占。


    他的吻激烈又强硬,呼吸渐重,口中翻天覆地地缠弄着温湿滑腻的小舌。


    他像是恨极了恼极了她,要将她所有呼吸都堵死在喉咙里,但又像是渴望极了这个久别重逢的吻,缠绵贪婪地含吸搅弄。


    水润的嘬弄声从两人交缠的唇瓣里不经意地溢出,即便是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里也震耳欲聋。


    这段时日李亭鸢同他吻了许多次。


    她想要推拒,可身体本能却像是习惯了他的存在,在他密集又粗重的吻中,双腿发软,渐渐品出了一丝翻涌的热意。


    窒息的感觉汹涌,李亭鸢皱着眉,细弱轻咛,本能地推他。


    崔琢放开她。


    两人的呼吸灼热,粗喘不及。


    他视线扫过她红肿水润的唇上,落在她凌乱的嫁衣和泛着潮红的面颊上。


    忽然讽刺笑道:


    “既然喜欢沈昼,为何要回应我?妹妹方才分明在张开双唇向我索吻。”


    听到这般羞辱的话从崔琢的口中说出,李亭鸢脑中一热,捂着被吮痛的唇,愤怒地瞪着他。


    崔琢神情却在瞬间冷了下来,压着削薄冷白的眼皮睨视着她。


    风将他的衣袍掀得烈烈纷飞,好似在这一刻,他才毫不掩饰他眼底危险的占有欲。


    “李亭鸢,我本不想对你用强,可我忍了那么久没碰你,你却要跟一个野男人跑?”


    他揉捻她的唇,语气缓缓的透着如雨雾般缥缈而蓬勃的情//欲:


    “嫁衣脱了,现在。”


    “轰隆隆”的雷声撕裂对峙的窒息。


    李亭鸢的心猛地一跳,才刚染上的热意刹那又如坠冰窟。


    崔琢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要清楚。


    她仓惶后退了一步,却退无可退地抵到了身后的妆台桌沿。


    她的视线瞟向不远处洞开的大门。


    院外狂风骤雨,剧烈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地上的水汇成溪流沿着墙角哗啦啦流向角落。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划过。


    她沉默地垂眸,抿着唇,深深吸了几口气。


    半晌,就在崔琢还要开口的时候,她忽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冷声却坚决道:


    “沈工资不是野男人!他是我要选择共度一生之人!”


    她说的飞快,话音未落趁崔琢因她这句话怔忡的瞬间,猛地将他一推,拔腿就往门外跑去。


    身后男人沉默了一瞬,笑着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共度一生之人?”


    李亭鸢并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眼瞅着房门近在咫尺,她的心里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飞快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只觉得腰上猛地一紧,被人像拎猫一样拦腰拽了回来。


    “啊!”


    李亭鸢惊叫出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门板。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速速往下落。


    她疼得闷哼一声,还没来及反应,崔琢的身体已经压了下来。


    男人一只手将她双腕压至头顶,一只手从后面叩住她的脖颈,箍得她喘不过气来。


    整扇门都在颤,门框咣咣作响。


    “崔琢你放开我,你……唔!”


    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她偏头想躲,他掌心收紧叩住她的后颈不许她逃避分毫。


    李亭鸢慌不择路咬在他的唇上,他也只闷哼一声,下一瞬却吻得更凶。


    和接吻比起来更像厮杀。


    “啪嗒”,耳侧传来门锁被锁上的声音。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煞白,不要命一般挣扎起来。


    手被箍住,她就伸腿踢他。


    崔琢动作短暂地停了一瞬,似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膝盖挤进她的双腿之间向上一顶,她便被牢牢钉在了门板和他的身体之间。


    屋外的雨下得更凶,整个世界仿佛都要被噼里啪啦的暴雨冲毁,电闪雷鸣撕裂黑夜。


    崔琢放开她,眸子里翻涌的暗潮和欲//色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凶狠。


    “你明明感受到过我对你的欲//望……”


    他颈侧青筋急速鼓跳,盯着她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尾浮上一抹狠戾的红。


    “与我有了肌肤之亲,还敢嫁给别人?”


    崔琢沉腰将她打横箍在身前,“李亭鸢——若是你忘了三年前之事,我不介意今晚再帮你好好回忆起来。”


    “轰隆”一声巨雷。


    李亭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都知道……”


    崔琢抱着她往床榻走,停步看了她一眼。


    “从始至终,我都知道是你啊……妹妹。”


    最后两个字如气音呵在她的耳边。


    李亭鸢的挣扎在他撕裂了平静的恶劣下,犹如蚍蜉撼树。


    艳红色的嫁衣被撕下,一件件逶迤在地上。


    最后红色的腰带被崔琢握在手中。


    他将她压到床上,耷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她颤颤的恐慌神色中,毫无一丝怜悯地将那腰带,一圈一圈缠在她的腕上。


    “兄、兄长……”


    她终于知道怕了,嗓音含了哭腔,语气也软了下来。


    崔琢猛地收紧腰带另一端绑在床栏上,李亭鸢的手腕瞬间被勒出红痕,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还叫兄长?”


    他将她双腕绑在床栏上。


    “放、放开我!呜呜呜……”


    李亭鸢摇头推拒,双手拼命想要从勒缠的腰带里挣脱,床上的珠帘同屋外的雨声一起,杂乱无章地噼啪作响。


    “放开你?”


    崔琢俯身下来,压住她的双腿,死死制住她的动作。


    “我本打算放过你了,三年前是你闯入中了药的我的房间,将我对你的感情连同蛊毒一起对我种下,又说走就走,凭什么?!”


    他低头噙住她的唇,恶劣地堵住她口中的呼吸。


    空气被一点一点抽走,胸腔烧灼着像是要炸开,李亭鸢仰着头,脸颊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渐渐的,视野渐黑的瞬间,濒死的恐惧让她在他的身下挣扎起来。


    他垂眸盯着她,下颌绷了绷,放开了她。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一瞬间,李亭鸢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得剧烈咳嗽,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淌,狼狈得不成样子。


    窒息让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浑浑噩噩的四肢发麻。


    还不待她反应,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她的腰被紧紧掐上。


    李亭鸢浑身骤然一凉,疯狂在他的身下挣扎扭动起来。


    “你放开我!!崔琢!!咳咳咳……你!你疯了!!”


    她吓得眼睛里都是泪水,那火热的危险的可怖的触感时时刻刻挑刺着她的神经。


    “放开我……你不能……呜呜……”


    “我放了你,谁来放了我?李亭鸢,想要离开——”


    崔琢的眼神陡然幽深,紧紧攥住她的腰肢,含着呜咽的樱唇堵的严严实实,身子一沉,“休想!”


    雷声轰鸣,暴雨重砸而下。


    紧胀的疼痛让李亭鸢咳嗽的声音顷刻卡在了喉中,身子骤然僵硬。


    男人抬起下颌,闭着眼,锋利的喉结不可抑制地滑滚,额角青筋粗戾地爆了起来。


    屋外狂风骤雨,屋中两人却好似无声对峙。


    缓了好几息,崔琢俯下身子凑近她耳畔,眼尾晕上红痕。


    “记起来了么,李亭鸢,三年前那时候你我同今日一样。”


    李亭鸢紧紧攥住绑着她的手腕,仰着脆弱的脖颈,小口小口呼吸,哭声破碎:


    “崔琢、崔琢……”


    她哭喊着他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手指在半空乱抓。


    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侵//占着她所有气息,掌控着她呼吸和哭泣的节奏。


    崔琢目光沉沉,胸膛起伏着粗喘,气息滚烫。


    “嗯。”


    他应了声,凝视着她脸上的神情,紧绷的平静面容下,眸色越来越幽黯。


    再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低头反复吮吻上她的香汗,含舐着她的耳垂、脖颈,死死钳住她,丝毫不闻她的哭喊哀求。


    屋外的闪电刺进来,打在男人染着薄汗的身上,紧绷的脊骨耸动,冷白色脖颈青筋起伏。


    呼吸急促,水声渐起。


    李亭鸢哭到力竭,嗓音嘶哑。


    崔琢视线落在她梨花带泪的脸上,停了停,视线下移。


    屋外的雷声似乎小了。


    锦被凌乱,冲刷得湿泞。


    他咬了咬后槽牙,解了绑在她腕上的红绳。


    “啪”的一巴掌。


    李亭鸢早就没了抬手的力气,这一巴掌扇在脸上宛若搔痒。


    崔琢冷哼着看向她,忽然将人掐着腰抱了起来。


    “崔琢!”


    李亭鸢吓得惊叫,攀住他的肩。


    崔琢哼笑,一开口浸了情//欲的嗓音沙哑:


    “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抱着她走了一步,怀中姑娘的身子轻轻颤了颤,埋在他肩上的发出闷闷的呜咽。


    “既然不喜,为何将我攀得这么紧?”


    他神色平静,清冷得不似在做这般温存之事,跨步下了床前的脚踏,步伐故意似的微震。


    李亭鸢的指甲猛地掐进他的肩背,细弱的脖颈后仰,喉咙滚出颤音。


    不长的一段路,对于李亭鸢来说却犹如酷刑。


    等到崔琢将她抱到妆台前的时候,李亭鸢早已啜泣不及地瘫在了他的怀中,泪和汗交织,哭到没了力气,几乎要昏厥过去。


    崔琢将她放在妆台上。


    抓住她的头发轻轻一扯,迫她转头看向镜中的两人。


    镜中的李亭鸢满脸泪痕,眼神迷离,嘴唇红肿,发丝凌乱,在她身后的男人高大健硕,面容清冷。


    崔琢轻轻俯下身,掐着她的脸颊同她脸挨着脸,故意用力。


    李亭鸢刹那咬紧下唇,眼尾红意更深了一层。


    “看清楚了吗?现在这幅样子,沈昼他见过吗?”


    李亭鸢的思绪如坠云端,早就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有本能的哼声从喉咙里随着他一声声溢出。


    崔琢目光下压,薄唇轻抿,神色却异于往常的平静,若非他眼尾克制不住的红痕,旁人兴许以为,他是在官廨里听属下汇报公务。


    潮热渐起,屋子里的温度急速升高。


    粗喘和哭声交替。


    屋外的雷雨声仿佛早就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崔琢拭掉她纤细腰肢上的一滴汗,热浪一浪高过一浪地铺天盖地而来,李亭鸢骤然抽挛。


    耐不住的哭喊声溢出喉咙,酸慰不已。


    李亭鸢回头想抓住些什么,却被崔琢一把拉住手腕拽了起来。


    崔琢五指叩住她纤细泛红的脖颈,另一只手臂绕过她身前钳住她。


    他垂下眼帘看着镜中她的神情,将指尖水色伸给她看,在她耳畔嗓音低沉,恶劣地笑道:


    “食髓知味了是么?”


    李亭鸢咬着唇,拼命摇头,眼泪不住滚落。


    迷蒙中,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敲门的声音。


    李亭鸢的身子如惊弓之鸟般猛地一颤,崔琢也闷哼着动作一顿,蹙了蹙眉。


    沈昼的声音在门外和着雨声,猝不及防地响起:


    “亭鸢妹妹你睡了么?今夜暴雨,我怕你害怕,来瞧瞧,方才听见屋中有动静,想来是你还未睡下……”


    李亭鸢身子刹那一紧。


    崔琢“嘶”了声,低头看向怀里神色明显紧张慌乱的李亭鸢。


    他饶有兴味地沉思须臾,忽然伸手绕过她的膝下将人从后面抱了起来。


    李亭鸢骤然瞪大眼睛,死死咬住唇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然而下一瞬,崔琢却抱着她走过去将她抵在了门上。


    “咣当”一声门被撞击的轻响,李亭鸢呼吸猛地一停。


    她被他强硬地钉在门上,脚尖绷直才能勉强挨到地面。


    屋外雨声渐消,屋子里的任何声音都被放大。


    崔琢在她身后掐着她的脸颊,按向门板。


    沈昼的身形就映在门上,与她的脸几乎咫尺之距,仿佛她喉咙里不可抑制的细小哼声就响在他的耳边。


    崔琢却完全不顾她的紧张,狠掐着她的腰。


    门扇一个劲儿发出轻响,像是被风吹的,又比风吹的更有节奏。


    一声闷雷响起,李亭鸢趁机从喉咙里泄出一声哼。


    沈昼原本要离开,闻声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门扇,侧耳倾听。


    李亭鸢的心跟着倏然提了起来,指尖发凉。


    半晌,她瞧见门外沈昼的影子重新走了回来,疑惑地在她脸颊外面的门上敲了敲,试探开口:


    “亭鸢妹妹,方才是你的声音么?你醒了?为何不开门?”


    崔琢故意重碾,李亭鸢双腿颤颤,死咬住的唇泛着血红色,眼泪被逼了出来。


    崔琢垂首凑在李亭鸢耳畔:


    “告诉他,你为何不开门?”


    他的眼神沉沉地盯着沈昼的身影,勾唇轻笑:


    “让你的沈公子知道,明日就要嫁给他的女人,此刻在同谁,做着什么?”


    第53章


    屋外的暴雨声小了,沈昼的每一声呼吸都像是在耳边。


    崔琢压着眼帘看她,不紧不慢的。


    神情冷峻得有些发狠。


    李亭鸢浑身发软,双腿颤栗,若非被崔琢托着恐怕早就已经瘫软在地。


    血液里像是有蚂蚁在爬,沸腾、激涌,难受得她忍不住想尖叫出声,烟花渐次在脑海中炸开,思绪混混沌沌如坠云端,飘忽不定。


    可面前沈昼的身影,却又让她不得不分出一份心神时刻保持清醒。


    李亭鸢此刻正如走在万丈深渊的悬崖边,脚底湿滑,神经紧绷。


    她死死咬着唇。


    崔琢的话就如一把钝钝的匕首,一字一句厮磨在李亭鸢心上。


    方才所有迷离如置身海上狂风巨浪的旖旎,在这一刻缓缓消散,李亭鸢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悲凉。


    她垂下眼睫,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门框上。


    崔琢察觉到怀中姑娘轻颤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低头朝她的脸上看去。


    尽管光线极为黑暗,可他仍是一眼看到了她不同方才的泛红眼尾,和那眼尾坠着的细碎泪光。


    崔琢动作一顿,原本幽沉的眸色渐渐散开了浓黑的郁色,放缓了压着她的力道。


    他的指腹轻轻揩上她眼角的泪,似安抚般俯下身子,手臂绕过她的腋下钳住她的喉咙,轻吻她的后颈。


    “李亭鸢……”


    他在她的耳畔吐字如气。


    然而下一瞬,崔琢却觉得怀里的姑娘身子一紧,他见她狠狠咬了咬牙,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


    “沈……唔……”


    李亭鸢觉得自己疯了!


    崔琢不是要逼她么?他狠得下心,她凭什么不可以?!


    是他强迫她,她何错之有?!


    他不是要让沈昼知道么,那她就说给他听!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当她才刚开口发出一个微小的音节时,嘴上忽然紧捂上了一只手。


    紧接着她被拦腰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李亭鸢拼命在他手底下挣扎,张开嘴去咬他的手,可崔琢箍着她的手纹丝不动,猛地将她甩在了床上,压了上来。


    屋外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应当是沈昼未听到屋子里人的应答声离开了。


    雷声停了,雨势渐渐变小,滴答滴答的雨滴从屋檐上落下。


    崔琢撑在她身前,自上而下紧盯着她,胸膛起伏,重喘不已,眼底的墨色波涛汹涌。


    李亭鸢也喘息不止,蕴着眼泪的泛红双眸恶狠狠地回瞪回去。


    两人此刻明明正做着最亲密的事,却对峙着沉默得像厮杀。


    “李亭鸢……”


    崔琢咬牙切齿地唤她的名字。


    李亭鸢眼底的泪没忍住,滚了下来,依旧不肯眨一下眼。


    他的视线定定瞧着她那双像是被羞辱狠了委屈至极的双眸,额头青筋重重滚跳了几下,闭了闭眼,哼笑一声抽离了出来。


    李亭鸢身子跟着下意识一颤。


    崔琢缓缓俯身,呼吸陷在她颈侧。


    整个人似有种说不出的倦怠和脆弱。


    李亭鸢也重重喘息着,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她侧首望了眼伏在自己颈窝的崔琢,猛地一把将他掀了起来,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崔琢你混蛋!”


    方才他那般羞辱于她!他那般羞辱于她!


    李亭鸢红着眼眶,眼里撑着不肯落下的泪,委屈得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


    犹不解气一般,抬手还要打他。


    崔琢却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将人强行压进了怀中。


    她本就早已力竭,方才也不过是强撑着,此刻被崔琢用力钳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呜咽了两声。


    “李亭鸢——”


    崔琢嗓音沙哑,说话时胸腔震颤,紧实的胸膛滚烫。


    “骂我是混蛋,我也不会放手。”


    他紧盯着她,“我既然活着从河堰回来,便绝不会再允许你离开,沈昼不行,谁都不行!”


    “我知那日你在祖父那里受了委屈,明日我会向祖父陈请迎娶你过门,你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一切我都会处理好。”


    崔琢一边攥着她的手腕桎梏住她的挣扎,一边强硬地替她裹好寝衣。


    他的语气平静,好似这些话、这些事他在脑海中已经预演了无数遍,只是借着这个时机说了出来。


    李亭鸢挣扎的动作一顿,不知怎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乖顺得任由他替自己将寝衣细细穿好,系好腰带。


    忽然,她猛地从床上跪坐起来,一把将崔琢重重推抵在床内侧的墙上,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扑了上去,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崔琢一顿,垂着眼帘看眼前的姑娘。


    她眼尾赤红,神情中带着决绝和愤怒,分不清是在他的唇上重吻还是在咬,小兽一般伸展着獠牙。


    崔琢一手撑在身侧,一手扶着她腰防止她摔下去,微微低下头去让她不至于仰着头难受。


    配合着任她在自己唇上撕咬发疯,眼底神色越来越暗。


    李亭鸢在他的唇上撕咬了许久,忽然停了下来,盯着他的喉结,在那喉结牙印儿的位置重新重咬了上去。


    崔琢闷哼出声,箍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喉结在她潮热的唇舌间重重滚了滚。


    李亭鸢学着方才崔琢的样子,掐上他的脖颈,重新咬住他的唇。


    撕扯,吻吮,重碾,攀咬,捶打。


    不知过了多久,李亭鸢发泄累了,红着眼眶从他的怀中退了出来,目光灼灼地瞪着他。


    唇上水色饱满嫣红。


    “亲够了?”


    崔琢往她的唇上扫了一眼,幽深的眸光闪动,嗓音越发嘶哑。


    “我不是在亲你。”


    李亭鸢狠厉的神色中闪过一抹不自然。


    崔琢“嗯”了声,“那现在该我了?”


    “什么?”


    李亭鸢一愣神的功夫,崔琢猛地向前一倾,箍着她的后脑勺和后腰凶狠得吻了上来。


    崔琢本就生得高大,李亭鸢在她怀中娇小至极,崔琢又箍得紧,严丝合缝地像是要将她压进身体里那般。


    他的唇上还有被她咬出来的血腥味儿,一股脑地全用舌头堵进了她的口中。


    他的吻不像她方才那般狠,又比她方才更有进攻性,死死箍着她的后脑让她一丝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他在她的唇上含吮,舌卷着小舌吮吸缠吻,在她的口中搅弄,从齿列到口壁,从舌尖到舌根,最后到喉咙深处,每一处都是独属于崔琢的男性的侵占气息。


    两人的气息很烫,彼此交缠。


    黑夜里谁也看不清谁,只有水啧声粗喘声暧昧至极。


    “唔……”


    李亭鸢被吻到舌根发麻,呼吸不及,崔琢才肯放开她。


    暧昧的银丝从两人唇角分离,两个人的胸膛都剧烈起伏着。


    李亭鸢喘息着错开视线,狠狠擦了擦嘴。


    崔琢捻着她的唇瓣轻笑,“恼什么?我只是亲你,你却是咬我,说到底还是我比较吃亏。”


    李亭鸢没理他。


    崔琢掐着她的脸颊迫她看向他:


    “现在,可以继续我们方才的话题了么?何时嫁给我?”


    李亭鸢眼睫微颤,捏了捏拳头:


    “我不要嫁给你。”


    崔琢神色黯了一瞬,不过被他自己很快克制住,目光直直盯着她,似有危险的占有欲在眼中流动:


    “我知道,但旁的事情都能由你,唯有此事、我说了算。”


    李亭鸢蓦然抬头看他,沉默须臾,突然开口:


    “可我不喜欢你。”


    她眼泪流了下来:“我恨你!你骄傲、自负、你自以为是,我讨厌你!我永远不会喜欢你!这几个月里你明知道当年的是我,却还那样对我!”


    对她冷漠疏离、苛刻得像是外人!


    却原来……却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一直在看着她伤心难过,看着她小心翼翼,他什么都知道,却只冷眼看她的笑话!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崔家世子爷,便可以这般羞辱于她么?


    李亭鸢哭着又笑了出来,“崔琢你真是个混蛋!”


    崔琢眼神暗了下来,周身的气息跟着沉了几分。


    空气变得安静而窒闷,幽暗的光在他身上切割出意味不明的阴影。


    李亭鸢隐约能感受到两道沉冷的视线定在她的脸上,她心里忽然心虚了一下。


    气氛突然沉默。


    “恨我吗?讨厌我吗?”


    崔琢倾身上前,语气里是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克制:


    “永远不会喜欢我?”


    李亭鸢不禁悄悄吞了吞口水,床笫间全是崔琢身上沉冷的气息,她又感受到了方才被他压制时的那种恐惧。


    她余光往四周看了看,下意识转身就要跑,忽然被崔琢一把按在了床上。


    “那你呢?三年前我给你写过多少封信?!却换来你那般决绝讽刺的回信!李亭鸢你以为我就不恨……”


    “我何时收到过你的信了?!”


    李亭鸢一把拨开崔琢要掐自己的手,凶巴巴吼他:


    “三年前那夜你那么凶狠,从前见了我也总是不冷不热,我自惭形秽,自知那夜趁人之危玷污了你,根本不敢见你才连夜离京!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是没有幻想过你能来接我,或者哪怕是给我一封信,可三年时间里,我从未盼来那些!”


    崔琢动作一顿,静静瞧着李亭鸢。


    她面上眼泪纵横,委屈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


    李亭鸢凶完后,抽抽搭搭地啜泣了几声,回想起崔琢方才的话,也慢慢回过些味儿来。


    她将崔琢推开,拢了拢挣扎开的寝衣,坐了起来,皱着眉诧异地看了崔琢一眼,疑惑道:


    “你……给我写过信?”


    崔琢看她的反应,思索半晌,忽然轻笑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谢时璋。”


    原来如此。


    崔琢的语气十分平静,可任谁都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锋利和冷肃。


    就像崔琢这样身居高位的人,轻轻动了动手指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般,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郭樊,同样也可以一句话的功夫让谢时璋死无葬身之地。


    李亭鸢被他眼底冷厉的杀意吓着了,身子一颤下意识向后躲去。


    崔琢回过神来看向她,冷意慢慢平和下来。


    他神色复杂地在她面上逡巡半天,忽而笑了:


    “李亭鸢……”


    “想不想听听我收到的那封信上,写的什么内容?‘你’将我贬得一文不值,同方才你说的那些话如出一辙,呵——”


    崔琢提了提唇角,像是无奈,“李亭鸢……”


    他喉结滚了滚,仿佛不知再说些什么。


    这三年来,他屡屡想起那夜时能有多温存,再想起那封她的“回信”时就有多恨。


    他虽贵为天之骄子,身世熏灼,可于感情一事上,却并非如此。


    从前她父母在时,她比现在还要明艳张扬、敢爱敢恨,而他却古板无趣,冷漠疏离,生活更是乏味的一成不变。


    从来都是他卑微至极地在暗处注视着夺目耀眼的她,比她第一次送崔月瑶回府时还要早,他就注意到她了。


    原以为那封回信就是她对他的厌恶,他蛊毒发作的日日夜夜不是没有恨过她,却不想……


    崔琢仰头靠在墙上,眼尾微微泛红:


    “原来你竟是从未收到过那些信么?”


    李亭鸢见崔琢的反应,再听他的话,也反应过来了。


    兴许是谢时璋当初还对她报有念想,所以他让他的舅父舅母拦截了所有崔琢给她的信,而后仿造她的字迹回了崔琢口中的那封信。


    想明白这些,李亭鸢心底突然“砰砰”直跳。


    原来崔琢他……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侧影,一时间这些消息有如惊涛骇浪在心底翻腾,久久无法平息。


    可即便如此,依旧不能抹去他递出去的那封折子,和间接害了她父母去世的事实。


    过了不知多久,李亭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莫须有的情绪,坐到床边:


    “从前之事过去的便是过去了,如今既已说开,今夜……”


    她顿了顿,此刻被磨得烧灼感才慢慢涌了上来。


    “今夜我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你走吧。”


    那嫁衣倘若缝一缝,明早应该赶得及。


    至于方才……


    李亭鸢面颊微微发热。


    明日去了沈府,再寻个机会去街上的药店抓一副避子药来就行。


    “走?”


    崔琢没动,眼皮下压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此刻的样子,像极了方才被他压在门上想要孤注一掷喊沈昼救她时的样子。


    他轻轻勾起唇角,指腹意味不明地捻了捻。


    李亭鸢语气决绝:


    “嗯,即便是从前有过什么,也是三年前了,如今我心悦沈昼,况且……你我又不是没睡过,今夜这些,不算什么的。”


    崔琢盯着她的背影,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眼神中墨色的潮汐慢慢涌了上来。


    “当真不算什么?”


    他说得缓慢。


    李亭鸢眉心一跳,听出他语气里不同寻常的意味,“嗯”了声,强装淡定起身,装着去捡拾嫁衣的模样,远离他。


    却听崔琢在身后似是披了衣裳,沉默片刻对她说:


    “既然如此,可否让我抱你一下。”


    李亭鸢闻声回头,却见崔琢起身去了桌边。


    她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见他倒了些壶中早已凉透的茶水出来,浇在手上不紧不慢地洗了洗,也不擦干,随后朝自己走来。


    “既然三年前,你我彼此有过一场,如今误会解开,既然要彻底了断,那么让我抱你一下,算作告别。”


    崔琢的神色中恹恹的满是疲倦。


    李亭鸢向后退了半步,手中还拿着艳红的嫁衣。


    她疑惑地扫了眼他的手,男人冷白的手背青筋虬结,茶水顺着修长有力的手指还在向下滴落,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涩//情。


    李亭鸢不知他方才是做什么,不过想到崔琢自来有些洁癖,便也没多想,只半信半疑问了句:


    “当真?”


    崔琢微微揉捻了几下额头,颔首,语气坦荡:


    “自然当真,我何时骗过你?”


    第54章


    李亭鸢还是有些不相信他。


    她又退后了两步,一直退到门边,警惕地盯着他道:


    “那你先将门打开。”


    黑暗里,崔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色漆黑,李亭鸢瞧不出他眼中的情绪。


    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心脏上空像是悬了把锋利的箭矢一样,随着每一次紧绷的呼吸,那箭矢都要刺破心脏。


    良久,就见一直盯着她的崔琢忽然收敛了眉眼,微微垂首似无奈般轻笑了声。


    这一声极轻的喉咙里溢出的笑意刺破窒息的黑夜,那柄紧绷在心上的弓倏然松了下来。


    李亭鸢呼出一口气,侧目瞧着崔琢走过去将门锁打开,警惕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崔琢开了门,重新走到她面前缓缓张开双臂,语气恹恹的满是无奈,又有种妥协退让后的无辜:


    “如此,你可能相信我了?”


    离得近了,李亭鸢才发现他眼底那抹受伤的情绪。


    瞧着他那副脆弱的模样,李亭鸢饶是再硬的心也不由软了下来。


    她轻轻上前去在他身前站定,抿了抿唇,主动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了他的胸前。


    拥抱的瞬间,李亭鸢听见男人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喟叹。


    脸侧就是男人滚烫的坚硬的胸膛,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跳动,一下一下震得她脸颊都有些发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从未有哪一刻,两人这般静静相拥,毫无保留与对峙地温存。


    渐渐的,等到李亭鸢有所察觉的时候,崔琢搂着她的手臂已不知何时收得很紧。


    李亭鸢心脏猛地一跳。


    不等她抬手推他,崔琢忽然俯下身,猝不及防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李亭鸢骤然一僵,身子瞬间就软了下去,毫无抵抗之力。


    耳垂是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地方——这一点,只有三年前的崔琢清楚。


    更何况方才发生的那些,早就让她的身子异于平常的敏感。


    此刻潮热湿濡的舌就舔舐着她的耳垂,不经意地往耳洞里刮,又烫又痒,酥麻感顺着脊椎钻进心底。


    李亭鸢浑身不自觉轻颤,耳尖烧红,连耳后都泛起薄粉,双腿也软得撑不住身子。


    “唔……你别……”


    她的嗓音带着哭腔娇颤,用尽仅剩不多的力气推他。


    崔琢将她推拒的双手毫不留情地反剪在身后,紧紧箍着她,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咬,咬牙切齿又含混不清道:


    “听说耳朵软的人心也软,妹妹的耳朵这么软,心怎么这么硬?”


    李亭鸢眼底沁出难耐地泪花,在他手底下连挣扎的力气都小得可怜,只能逃避似的后仰脖颈,张着唇小口小口急促地呼吸。


    “放……放开……”


    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手脚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崔琢在她红到滴血的小耳垂上含吮了一下,忽然低笑:


    “放开?妹妹也太单纯了,你若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就会明白,我怎么可能让你走呢?”


    “将你绑起来,永远留在我身边可好?”


    得知她回京,看到她出现在崔家的那瞬间,他就已经想要这么做了,此后的一切,疏离也好冷漠也罢,不过是怕太过突然吓到了她。


    李亭鸢的双腿颤得几乎要立不住,却犹自分了两分心神恶狠狠地骂他:


    “骗子……混蛋!”


    他只会骗她!他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崔琢眼神猛地一黯,“嗯,我是骗子。”


    他终于肯放开她的耳垂,李亭鸢大口呼吸了好几下,才攒了些力气。


    可他却不给她挣扎的机会,双腿紧紧夹住她的双腿,一只手将她的双手钳得更紧,另一只手从她的手中扯过那件嫁衣,猛地一撕。


    沉寂窒息的夜里,衣帛撕裂的声音刺耳,那件本就被撕烂的嫁衣在他的手下彻底四分五裂。


    “破嫁衣。”


    崔琢语气忽的发沉:


    “这次撕的是嫁衣,下次就是人,妹妹也不想将无辜之人牵涉进来吧?”


    李亭鸢瞧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嫁衣,委屈得再也忍不住,眼眶发红,恶狠狠盯着崔琢,在他身前疯狂扭动挣扎:


    “你放开我!你个骗子!放开!你……唔……”


    李亭鸢的骂声被崔琢掐着脸颊吞没在剧烈的吻中。


    她用力躲避,可脸颊被他掐得生疼。


    男人的大舌强势地顶进来,从腔壁到舌下,每一处都留下他的强势炙热,啃咬、吮吸、刮碾,狂风暴雨般毫无一丝温柔可言。


    李亭鸢呜呜咽咽着,喉咙被堵到发紧,呼吸急促,吞咽不及的口水全顺着唇角流了下来。


    忽然,有一粒甜甜的东西被崔琢从他的口中强硬地塞了进来。


    李亭鸢蓦地睁大眼睛,疯狂挣扎起来。


    然而男女本就力量悬殊,崔琢手底下窸窣两下,慢条斯理地并了两指碾入。


    李亭鸢身子刹那僵住,愣神的功夫,那粒药丸就被崔琢用舌头顶进了她的喉咙里,他的手底下也并未停。


    他吻着她,锲入又勾着她,时开时慢地碾,唇舌交缠,他的手上方才茶水的凉意还未彻底消散,溺在一片湿热中。


    李亭鸢彻底说不出来话了,双手死死时抓时拽着他的衣裳,摊倒在他怀里。


    浓炽的呼吸灼重,比绸缎还细腻的肌肤晕成了淡粉色。


    她微仰细长脆弱的脖颈,檀口轻张,脸颊绯红,眸子里的水光晃得视线扭曲。


    茶水好凉,冰得她浑身颤栗,她不曾想……不曾想……


    痛苦和酸慰让李亭鸢忍不住想要尖叫,然而溢出喉咙的却成了破碎的呜//咽。


    热浪随着急速泵涌的血液在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里烧灼,呼吸几乎凝滞,身子像水一样软,被他死死托钳在怀里。


    “现下,还要离开么?就现在这副模样离开?”


    崔琢嗓音也沙哑得厉害,似笑非笑,重重搅旋了一下。


    他从未这样过,却极有天赋。


    李亭鸢浑身像是抽没了力气一般不住抖着,然而心口却生出一股无端的热痒,突然渴得厉害。


    像是……像是……


    她夹了夹膝,睁着水雾弥漫的眼睛,恍惚又怨怼地看着他,想质问却发不出半分完整的音节。


    她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捏扁揉圆。


    崔琢瞧着她明显动//情的模样。


    “妹妹不会以为,我给你的药有那种效果吧?”


    他眼帘下压,神色平静得若是旁人看来,根本无法想象他此刻在做什么。


    窗外的雨停了,漆黑一片的屋子里能听到水声黏连。


    乌砖上渐渐湿亮。


    “那药只是让妹妹好好休息一下而已。为什么不肯承认是你对我动了情呢?”


    李亭鸢眼尾的红晕泛着媚态得靡丽,眼波潋滟,雪润的额上渗了密密细汗,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条脱水的鱼在他手底下挣扎。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放开了她被反剪的手。


    李亭鸢一被放开就本能地攀上他的双肩,在他怀中颤颤的娇泣。


    那日她闯进他的房间,他正在换衣裳,见她愣在原地,他笑她,妹妹不走是打算亲自替为兄更衣?


    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他骨子里的恶劣和对她的欲//望。


    李亭鸢思绪早就一片空白,被强喂下去的药也渐渐起了效果,不知何时被崔琢抱到了床上。


    崔琢俯下身吻她,吐息落在她耳畔,声音轻哑,带着显而易见的引诱:


    “你不记得那夜我们的欢//愉,但你的身体却记得清楚,告诉我,这三年来,妹妹可有过别的男人?”


    李亭鸢思绪浑浑噩噩,浑身像着了火一般,热得骨头都快化了,又像爬满了蚂蚁,细细密密的痒蚀骨挠心。


    她蹙了蹙眉,手在空中无助地抓着。


    仅存的理智让她偏不如他的意。


    “有。”


    崔琢神色猛地一沉,继而轻笑了声,将她的手攥紧手中,欺身逼近她,重了力道,语气危险又蛊惑:


    “到底有、还是没有?”


    李亭鸢紧咬着唇不说话,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不住地流,像是要烧起来了。


    崔琢指尖打着转儿,发了狠:


    “说实话。”


    “求我,我就给你。”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李亭鸢口中溢出,她猛地一绷而后重重瘫软下来,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没有……呜呜呜……求你……”


    崔琢漆黑的瞳孔里骤然涌起滔天巨浪,下一瞬便狠狠压了下去,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再之后的事情,李亭鸢已分辨不出虚幻和真实,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叶扁舟在暴风雨的海面上,一会儿沉入海底,一会儿被抛至云霄。


    热浪翻涌,海水都似要沸腾起来。


    似乎一直到了天蒙蒙亮时,那飘忽不定的感觉才停了下来,她被紧紧揽进一个紧实坚硬的怀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崔琢瞧着李亭鸢挂着泪珠的睡颜,闭了闭眼,神色中带着几分落拓的自嘲。


    天知道方才他听见她仍要嫁给沈昼,看到她手中提着那件嫁衣的时候,有多嫉妒。


    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真想掐断她的脖颈。


    崔琢低头看了眼她,替她调整了舒服的睡姿,轻轻拭掉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轻轻在她发顶吻了吻。


    ……


    再度醒来的时候,是被阳光晃醒的。


    李亭鸢昏昏涨涨睁眼,崔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男人捋了捋她的发,笑道:


    “醒了?”


    浑身的酸痛倏然让李亭鸢回忆起了昨夜的一切。


    她神色一变,刚一抬手,崔琢便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一般,一把攥住。


    崔琢慢条斯理地将她的手指与自己十指相扣:


    “妹妹如今力气尚未恢复,还是省着些吧?毕竟夜里,还有的是要用的地方。”


    李亭鸢脸上一红,恍惚间想起了昨夜的自己。


    崔琢给自己的药并不会让她睡着,只是丧失力气思绪迟缓,就好像饮了酒一样。


    偏偏昨夜他极富技巧的挑逗又让她思绪混沌,回想起昨夜最后,她都已经分不清,是她在主动还是他。


    瞧见李亭鸢脸上的红晕,崔琢挑眉:


    “想起来了?”


    李亭鸢咬了咬唇,神色泛起不自然,“解药。”


    “这药不会伤身,十二个时辰后自然可解。”


    “可……”


    十二个时辰?


    崔琢掐着她的下巴让她看向他,语气沉了下来,“妹妹不会还想着嫁人吧?”


    李亭鸢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上:


    “崔琢你个骗子!混蛋!”


    “嗯,我是,但你不能嫁给别人。”


    李亭鸢一噎,“你……”


    才刚说了一个字,院外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脚步声。


    李亭鸢动作一僵,面上浮现明显的慌乱,“你……我……”


    说着,她忽然咬了咬牙,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就要下床。


    脚刚一着地便险些扑在地上,身后男人一把将她捞回床上,语气不悦:


    “你就打算这般出去?嫁衣都没了,还想嫁他?”


    李亭鸢挣扎着拍开他的手:


    “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亭鸢……”


    崔琢咬牙切齿地唤她,见她仍要挣扎着起身,他长舒一口气,一把将她拉回来,给她身上严严实实裹了身新衣裳。


    “在这里等我。”


    “我……”


    崔琢将一枚铜镜举到李亭鸢面前,“倘若你愿意用现在的样子见沈昼的话。”


    李亭鸢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一热,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崔琢瞧着她的样子,哼了声,起身披好衣裳,出了门。


    李亭鸢坐在床上,紧绞着手指,耳根烧得滚烫,屋外男人的声音时隐时现。


    崔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眼看着下方的沈昼和众人。


    沈昼脸色黑沉沉的,握在身侧的拳头咯吱作响。


    良久,他放开拳头,对身后迎亲的仪仗队吩咐,“都回去,我有事同崔大人说。”


    身后之人自然看出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个噤了声飞快离开了院子。


    崔琢笑着理了理衣襟,领口的位置上一枚红痕暧昧而刺目。


    “夫人昨夜累着了,由我代劳出来同沈公子说一声,沈公子若无事,请回吧。”


    “夫人?!呵!夫人?!”


    沈昼捏紧拳头,对崔琢怒目而视,恨不得将他狠狠撕碎。


    “崔琢你卑鄙!李亭鸢本来是我的夫人!”


    说着,他似是再也忍不了了,猛地冲上前来。


    萧峰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抬手就要钳住沈昼,却被崔琢一个眼神制止了。


    萧峰眼睁睁看着沈昼在自家主子脸上狠狠挥了一拳,主子才示意他将沈昼反剪着拉开。


    闻讯赶来的崔吉安一见自家主子受了伤,“嗨哟”一声急忙上前来,满是心疼:


    “主子、主子您流血了!”


    崔琢抬指轻拭了下唇角血痕,忽而笑道:


    “你便只会有拳头么?”


    他看着沈昼,眯了眯眼,走到台阶前,语气故意压了下去:


    “你的那些青衣,她不喜欢,你的浪荡浮夸,也不适合她,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沈昼到底不是萧峰那种暗卫出身的人,在他手底下狠狠挣扎了几下也没挣开,只能恶狠狠看着崔琢,凶狠的模样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她是你妹妹!崔琢!你还是不是人!”


    “妹妹?”


    崔琢笑得颇有几分挑衅:


    “你见过哪个哥哥会和妹妹做这种事的?”


    崔琢神色沉了下去,微微俯身凑到沈昼耳边:


    “我劝你好好想想沈家,想想你兄长的官职和沈令仪的婚事。”


    说完后,便缓缓直起身子,压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气息带着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沈昼动作猛地一顿,死死盯着崔琢,神情万变。


    许久,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咬牙切齿的一句话,“崔琢……你卑鄙!”


    崔琢神色平静,“看来是想通了。”


    他转身,留下一句:


    “明日,让你兄长将选好的名单送入我府中来,过期不候。”


    李亭鸢听到脚步声进来,急忙将自己沉入被窝中裹了个严实,转身面向墙里。


    她听见脚步声在她身后的床边停了许久,忽然,身后男人“嘶”了一声,语气痛苦地问她:


    “可有帕子?”


    李亭鸢回头。


    崔琢见她转过来看他,手指沾着唇角的血迹,紧蹙着眉:


    “不碍事,只是方才被沈昼挥了一拳。”


    第55章


    李亭鸢看着站在床前的崔琢,脑中突然有一道想法飞快闪过。


    她猛地坐起身,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


    “那日玉琳阁的招牌,可是你派人砸的?”


    崔琢擦拭唇角血渍的动作一顿,转而严肃地看向李亭鸢,一板一眼道:


    “穿这么薄起身不怕着凉?平日里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李亭鸢:“……”


    不知怎的,李亭鸢看他这幅反应,心里忽然升起一丝恶劣,故意紧揪着他的话题:


    “兄长的唇角不疼了?我这里没帕子,不若我们去玉……”


    崔琢面色一梗,神色中难得闪过几分不自然,放下手轻咳一声,语气硬邦邦的:


    “妹妹今日话忒多,穿好外裳,带你回崔府用膳了。”-


    李亭鸢又回到了清宁苑。


    她身上的药劲儿还未过去,原本她并不想回来,是崔琢用芸香芸巧和她弟弟威胁她,才将她绑了回来。


    李亭鸢瞪着崔琢,胸膛气恼地起伏。


    “我从不知道光风霁月的崔大人居然这么卑鄙。”


    崔琢对于她骂他这件事情似乎十分享受,对她略一挑眉,笑道:


    “你都骂了一路了,不喝口水再骂么?”


    李亭鸢昨夜嗓子本就喊哑了,一路上又骂他骂得口干舌燥,闻言不禁脸一红,在他腿上挣扎了几下:


    “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喝!”


    崔琢一把将她反剪在身后的手拉住,把人重新按回自己怀中,抬手倒了杯水递到她唇边,意思不言而喻。


    李亭鸢紧抿着唇,也看着他,意思也不言而喻。


    崔琢同她对视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就在李亭鸢以为他是要妥协放开她的时候,却见崔琢突然抬手将水灌进了自己口中,然后掐着她的唇便贴了上来。


    李亭鸢吓了一跳,下意识向后去躲。


    但她人此刻被他压着坐在怀中,双手被绑在身后,他轻而易举便钳制住了她躲闪的动作。


    崔琢掐着她的脸颊,撬开她的唇舌,将含着薄荷味的温凉茶水缓缓地不容反抗地渡进了她的口中。


    一口水喝完,他尤不够一般,又压着她的后脑狠狠亲吮了许久,直亲得她快要上不来气才放开她。


    李亭鸢被他气得面红耳赤,眼泪汪汪地喘着。


    崔琢视线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自然而然地贴上去轻轻将那些甜腻的水渍舔舐掉。


    “妹妹的唇好甜。”


    “变态!”


    李亭鸢昨夜被折腾了一夜,眼下的神态中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宛若雨后芙蓉,尽态极妍,瞪他那一眼更是似嗔似媚。


    崔琢的手指轻轻碾上她柔软的唇。


    他能感到她唇瓣上细小的纹路,水淋淋的绵腻软糯,崔琢眸光一黯,嗓音微微泛了哑:


    “别招我,此刻还不到晚上。”


    李亭鸢坐在他的腿上,自然感受到了他说出这句话时那处滚烫灼硬的变化,慌忙向后躲了躲,连呼吸都尽力屏住。


    崔琢胸腔微颤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凑到她耳畔低声道:


    “别怕,昨夜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折腾你,不过妹妹要好好吃饭,尽早恢复体力才行,不然今夜怎么承受得住。”


    李亭鸢不理他,崔琢就舀了勺甜粥喂到她嘴边。


    有了方才的经历,李亭鸢再不敢忤逆他,在心里骂骂咧咧地将那勺粥吞下,恶狠狠的样子连勺子都咬得咯咯响。


    崔琢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可爱极了,忍不住在她头上摸了摸,却换来她更为警惕地瞪着他。


    崔琢轻笑,又舀了勺粥。


    “从今日起,你就哪儿也别去了,玉琳阁……让萧云陪着你。”


    李亭鸢蓦地抬头,柳眉紧拧:


    “凭什么?!我要出门!”


    崔琢唇角笑意一顿,继而没事人一般,将晾凉些的粥送到她嘴边:


    “快喝,待会儿凉了。”


    李亭鸢抿着唇不肯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要让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真不喝?”


    李亭鸢依旧抿唇瞪着他不说话。


    崔琢等了会儿,轻叹了声,将勺子放回碗里,手指猝不及防挑开她的裙摆钻了进去。


    从方才回来前,他就给她除了外罩的裙衫外什么也没穿,轻而易举便找到了。


    “这般烫?”


    李亭鸢身子一僵,脸上刹那爆红一片,“崔、崔崔……你拿出、出来……”


    “妹妹尚且未恢复,都肿着呢,应当在府中好生将养,不宜出门。”


    他的手指加重力道搅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墨色幽深。


    “你说呢?嗯?”


    他的语气危险。


    紧实而强硬的手臂如玉般的润,肌理和筋络微微鼓起,腕骨瘦削,线条锋利,手背上青筋虬结。


    安静的房间里很快搅弄出水声。


    他比谁都要熟悉她的这具身体,李亭鸢眼底渐渐沁出泪光,水雾朦胧地晃着,潮红蔓延至脖颈,死咬的唇中终于溢出一丝难//耐的哼吟。


    “看来妹妹是认同了我说的话。”


    崔琢笑着抽出手,慢条斯理地将上面的水色擦干,重新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那我们,继续吃饭?”


    李亭鸢张着檀口,短促地呼吸了几下,才有力气委屈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不甘地张嘴将粥含入口中。


    崔琢瞧着她小嘴鼓鼓的,唇角还挂着一滴浓稠的白粥,眼神不禁黯了几分,忽然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


    “妹妹的嘴生得当真小巧,可惜……”


    李亭鸢正咽着粥,闻言喉咙一哽,满是警惕地看向他。


    却见他说完那句话后,神态又恢复如初,只舀着粥专心喂她。


    一顿饭吃得李亭鸢喘息连连,待她吃饱后,崔琢才就这抱她的姿势,将她剩下的饭菜全都吃完。


    用过饭后,李亭鸢又困了,毕竟昨夜他几乎将她折腾了一整夜。


    崔琢瞧她在自己怀里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仅存的警惕心还让她紧皱着眉,不禁有些好笑,起身将人抱到了床上。


    刚一放上床,李亭鸢立刻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迅速用被子将自己全身捂得严严实实防备得看着他。


    崔琢哼笑了声,两根儿手指捏着被角轻轻一扯。


    李亭鸢便眼睁睁地看着那被她死死揽在身前的被子,就那般轻而易举地被崔琢掀了开来。


    李亭鸢:“……”


    崔琢唇角轻扬,对她略一挑眉:


    “妹妹觉得,我若真要对你做些什么,你能阻止得了么?”


    “你……”


    李亭鸢一时语塞,偏过头不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昨夜他骗她的那个拥抱和拥抱后所做的一切,不禁涌入脑海。


    李亭鸢倍感羞辱,哼了声,干脆躺进被子里背对着他不出声了。


    崔琢扫了眼她紧绷的脊背,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自嘲地勾了勾唇,语气和缓了下来,甚至带着几丝温柔:


    “你好好睡吧,下午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说完,他似是想抬手摸一摸她的头发,然而刚凑近,崔琢便察觉到李亭鸢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来。


    崔琢说到做到,一整个下午都没来打扰她,李亭鸢这才沉沉睡了一觉。


    谁料等到她醒来的时候,都已经到了第二日。


    她恍惚间猛地坐起来,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崔琢回来过的痕迹。


    她有试着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也恢复了力气。


    李亭鸢心里一跳,目光投向门口,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催生。


    然而还不待她起身穿好外衣,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间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打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探了进来。


    李亭鸢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崔月瑶那张脸上,愣了好半天,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怎么回来了,我、我……”


    崔月瑶定然知道这件事了,她该如何面对她,还有她旁边那个扑棱着大眼睛的陆承宵。


    谁料这两人都还没说话,陆承宵大喊了一声“娘”,蹬着小短腿儿噔噔噔跑到了李亭鸢跟前,一把保住了她的腿不撒手。


    崔月瑶看看陆承宵,又看看面色尴尬的李亭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学着陆承宵的样子,大喊了一声“嫂嫂”,也扑进了李亭鸢怀里。


    李亭鸢看着一大一小两人,脑袋隐隐发疼。


    许久未见,崔月瑶同李亭鸢有许多话要说,拉着她坐回床上小嘴嘚嘚嘚个没完。


    陆承宵也蹭了蹭,挤进李亭鸢怀里坐着,把玩着她的头发,直打瞌睡。


    “对了,我哥他……三年前那个姑娘也是你吧?”


    崔月瑶顾念着陆承宵在,没将话讲投。


    李亭鸢面色微赧,微微颔首。


    “其实……”


    崔月瑶抿了抿唇,看了陆承宵一眼,“其实,你给承宵做娘挺好的,你若当了我的嫂嫂,我们不就可以成日里在一起啦!到时一起逛街,一起吃好吃的!”


    承宵也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皱着小眉毛看崔月瑶,不满道:


    “娘亲本来就是我娘!”


    “对对对,你娘你娘,我嫂嫂!”


    崔月瑶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说完,崔月瑶见李亭鸢沉默着没说话,也渐渐安静下来。


    她看着陆承宵,哄他,“姨姨从云州买了糖回来,你去找李嬷嬷拿。”


    陆承宵看看崔月瑶又看看李亭鸢,难得懂事地点点头,“娘你等我,我给你拿糖!”


    李亭鸢瞧着他这幅模样,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在他小脑门上亲了亲。


    小家伙儿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咂咂小嘴,满意地蹬着小腿儿离开了。


    陆承宵一走,屋子里忽然沉默了下来。


    等了片刻崔月瑶拉住她的手:


    “你实话告诉我,你喜欢我哥么?”


    李亭鸢低垂的眼眸轻颤了一下,沉默着没说话。


    崔月瑶又说:


    “我哥那里有个绣着‘鸢’的手帕,你知道吧?我们当时都以为是那柳梦鸢的。”


    崔月瑶叹了声:


    “其实哥哥对那副帕子很是着紧,连我都能看出来他很在乎这个帕子的主人,哥哥他……就是表面上冷情了些,其实对我、对母亲,对自己珍重之人很好的。”


    见李亭鸢还是不说话,崔月瑶忽然转了下身子,面朝她严肃道:


    “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我可以……”


    “我想去玉琳阁,你能帮我个忙么?”


    崔月瑶一愣,“帮忙?什么忙?”


    李亭鸢抿了抿唇,“我想……见一下沈昼。”


    崔月瑶眨了眨眼,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半天,才应了声“好”。


    崔琢这几日不在府中,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不过他虽禁了李亭鸢的足,却并未阻止她去玉琳阁忙生意上的事。


    第二日李亭鸢便在崔月瑶的陪同下一道去了玉琳阁。


    李亭鸢上一次来玉琳阁也不过是五日前,可这次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李掌柜不知她发生了何事,见她来仍笑呵呵地过来同她打招呼,一面将她往里面引,笑道:


    “巧了,今天恰好有人来见东家,东家就来了。”


    李亭鸢想着应当是沈昼来了,暗暗握了握拳,问掌柜道:


    “他人呢?”


    “就在三楼雅间,东家里面请。”


    李亭鸢让崔月瑶在楼下等她,顺便挑几匹喜欢的料子,自己则独自上了楼。


    铺子的二楼雅间一般对有些身份的贵客开放,方便客人选料子,而三楼雅间则是为李亭鸢自己的私人客人准备的。


    是以此刻二楼雅间还有几个房间有客人,三楼却空空荡荡。


    李亭鸢走到三楼靠里面的雅间外,停了片刻,在心里默默盘算好待会儿要同沈昼说的话,才深吸一口气,轻敲了下门:


    “沈公子?我进来了。”


    说完,半天没听见屋中有动静,她心里诧异了一下,缓缓推开了房门。


    玉琳阁的雅间不大,却布置雅致,一进门首先立着一面绢丝花鸟屏风。


    李亭鸢隔着屏风瞧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坐在正对着的太师椅上。


    她又唤了声“沈公子?”


    而后缓缓绕过屏风。


    才刚一迈过去,视线看见对面太师椅上的男人时,李亭鸢的脑袋如被人用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一样,脑中刹那一片空白。


    好半晌,她才翕动着双唇,慢慢找回了声音:


    “兄、兄长……”


    对面太师椅上,崔琢眼神平静,唇角甚至勾着一抹兴味的笑意,缓缓瞧着她这张猝不及防变得煞白的小脸。


    须臾,起身缓缓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子同她视线齐平,凑过去,语气意味不明:


    “不是你的沈公子,妹妹失望了么?”


    他的神情忽然沉了下来,一把捏住李亭鸢的后颈将她的额头按在他额头上,在她唇上揪咬了一下,语气冷得咬牙切齿:


    “李亭鸢,前日夜里你我刚行过夫妻之礼,转头你就来见那个野男人?!”


    李亭鸢唇色发白,颤抖着,半天声音滞涩道:


    “兄、兄长……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玉琳阁……”


    崔琢面色紧绷,幽暗的眼底透出沉冷,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怎么?沈昼能来我便不能来?”


    瞧着崔琢的神情,那天夜里被他折腾得快要抓狂的记忆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李亭鸢都快哭了,双腿隐隐有发软站不住的趋势。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壮士断腕般缓缓伸出手。


    崔琢原本眼里都已经酝酿着滔天的沉怒,忽然,他神情一顿,眸子里那抹浓稠如雾的晦黯缓缓散去。


    他低头看了眼揪在自己袖口的白皙小手,眼神复杂地咬了咬牙。


    “李亭鸢……你就会使这些小手段么?”


    他冷笑了声: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把我崔琢当何人……”


    话未说完,那揪在袖口的手带着撒娇的意味轻轻晃了两晃,慢悠悠地攀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挠了又像是没挠。


    崔琢话音一顿,又咬了咬牙。


    半晌,哼笑一声,语气冷冷的问她:


    “玉琳阁的事情还要多久忙完?给你带了醉仙楼的烧鹅。”


    第56章


    玉琳阁确实有许多事情需要李亭鸢处理。


    李亭鸢在柜台后同李掌柜对账,背后被一道视线盯得脖颈凉飕飕的。


    李掌柜的脸色更好不到哪里去,不时悄悄瞥一眼那位稳坐太师椅上眼神如冷刀子一般的崔大人,艰难地吞咽一下口水,不动声色地再离他们东家远一些。


    终于,在将一个账目对清楚后,李掌柜终于受不了了,“啪”地将账本一阖,在李亭鸢诧异的目光中尬笑了两声:


    “那个……东家,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有个贵客要两匹香云纱,我这就赶紧给人准备去,要不……”


    他看了眼对面椅子上的男人,疯狂对李亭鸢挤眉弄眼般暗示:


    “要不……您先吃饭?对,吃饭,这都这么晚了,您可千万别饿着!”


    ——您饿着是小事,我怕我被您兄长吃了啊!


    李掌柜浑身发毛,心里暗戳戳腹诽。


    李亭鸢瞧了眼更漏——申时三刻,吃的哪门子饭。


    她回头看了眼脸色不怎么好的崔琢,深吸一口气,对李掌柜说了句“稍等”,转身朝崔琢走了过去。


    崔琢一手支着额,姿态闲散地坐在太师椅上,看对面姑娘步伐缓慢地走到自己身边。


    他放下支额的手,姿态从容地理了理衣襟,冷哼了声:


    “过来做什么?妹妹大可以慢慢同掌柜对账,我可是不着急,一点儿也不……”


    “太好了。”


    他的话未说完,就见小姑娘愉快地轻呼了声,“我就知道兄长有的是耐心,那就请再稍等我片刻,唔……”


    她转过身去看了眼更漏,倒了杯茶双手举到他跟前,小脸上笑意盈盈:


    “既然兄长一点儿……也不着急,那可否劳烦兄长再等我半个时辰?”


    李亭鸢笑看向他,将“一点儿”几个字音压重拖得很长。


    崔琢:“……”


    崔琢脸上从容闲散的神情刹那间僵硬了一瞬。


    他瞧着眼前那杯被她稳稳当当端至身前的茶水,须臾,视线移到李亭鸢那张脸上,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刺眼。


    崔琢眯了眯眼,哼笑一声,猝不及防地将茶水夺过来,随即扣住李亭鸢的手腕将她向前一拉,压着声音咬牙切齿:


    “李亭鸢,没完了是吧,非要让我在这里强……”


    话未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叫声,“唰”的一道银光闪过。


    崔琢神色猛地一变,一把将李亭鸢拉至怀中护住。


    “萧云!”


    萧云早就领命,和另一个暗卫抽刀护在两人身前。


    然而玉琳阁此刻本就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那些刺客进来后便开始挥刀砍向众人,铺子里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李亭鸢被崔琢护在身前,眼瞅着一个贵女将要落于刺客刀下,她猛地攥住崔琢的衣襟,惊呼了声:


    “不要!”


    崔琢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萧云!护住店中客人!”


    崔琢自然知道,这玉琳阁是李亭鸢的心血,能进铺子的又都非富即贵,任何一个贵客有闪失,都有可能让李亭鸢的心血付之东流。


    然而如此一来,崔琢和李亭鸢身前便只剩了不善武功的崔吉安一人。


    崔琢瞧了眼黑衣人,见他们意图明显在李亭鸢身上,当即护着她想要去里间躲避。


    然而黑衣人众多,就在崔琢挥剑挡住门口那三个黑衣人的攻击时,突然银光一闪,一道飞箭从另一边靠近李亭鸢方向的窗口射了进来。


    与此同时,李亭鸢的斜后方也有黑衣人朝着她砍了过来。


    崔琢想要挥剑格挡黑衣人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怀里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姑娘一眼,低低在她耳畔唤了声:


    “李亭鸢,闭眼。”


    他身形一转,抬手挡掉先一步射来的飞箭,下一瞬间,李亭鸢只听耳畔响起闷闷的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她的身子被崔琢带得向后一个踉跄。


    李亭鸢回头看向插在他背心里的剑,脑中空白得刹那间像是被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纱。


    她缓缓抬头,怔怔看着崔琢煞白的脸上唇角那抹猩红血迹,耳朵里拉出一道尖锐的嗡鸣的声。


    她从未见过他受这么重的伤。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她虽不愿同他在一起,但也从未想过他会因她而受重伤。


    她缓缓抬手,指腹缓慢地擦拭着他唇角溢出的鲜血。


    可是不知怎的,无论她怎么努力的去擦,他唇角的鲜血就像是擦不完一样,不断地流……不断地流……


    李亭鸢眨了眨眼,手指哆哆嗦嗦地还要再擦。


    崔琢的手将她的手按住,扯了扯唇角:


    “别擦了,脏了你的手。”


    李亭鸢的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夺过崔琢手中的剑,转身背对着他将他挡在身后。


    萧峰他们已经赶到,刺客也陆陆续续被解决掉。


    崔琢视瞧着李亭鸢的背影,视线缓缓移向她握着剑的手。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手很小,纤细又柔软。


    而他这把剑很重、几乎有李亭鸢半个人那般长、剑柄又是依着他手掌的尺寸做的,又宽又大。


    她小小的手用尽力气也握不满那剑柄。


    她攥得指节都泛着白,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剑身太重,手在轻轻颤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纤细瘦弱的身形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崔琢忽然提了提唇角,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她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尚且十四岁,梳着双平髻,刚买了个比脸还大的小兔子糖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口,眯着眼满是满足的表情。


    忽然见到路边的小乞丐被欺负,她想都没想捡起一个石块儿就将那小乞丐护在了身后。


    那时候她的手更小,攥不紧石块儿,眼神却凶神恶煞,像极了他从前打猎时碰到的那只炸了毛的小兔子。


    僵持了好一会儿后,那帮稍大些的乞丐终于被她吓跑了。


    原本那日崔琢本是无意路过——禹王的人犯了事落在太子手中,太子命他亲自去大理寺审讯。


    沾血的事实在令他厌烦。


    崔琢揉了揉眉心,以为不过是看了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见不平的戏码,正打算放下车帘的时候,却听“哇”的一声。


    那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小姑娘一转头,就将那被救下的小乞丐抱在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的,口中还念念叨叨: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呜呜呜……他们那么多人,要是真打我怎办啊呜呜呜……”


    “我的糖人……我的兔子糖人也掉了……这可是、这可是这个月爹爹给我的最后的零用钱了呜呜呜……你那么穷我又不能让你赔给我……我、我后悔了!我以后再也不助人为乐啦!呜呜呜……我的兔子糖人……”


    夕阳落在少女的身上,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人来人往的路上她就那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不顾及形象。


    崔琢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轻笑了声,敲了敲车厢:


    “去将那些糖人都买下来,就……给街上的小姑娘们一人送一个,给她——”


    崔琢瞧了眼哭得正欢的小姑娘,对崔吉安叮嘱:


    “给她一个兔子糖人,别说是谁做的。”


    那是崔琢第一次突然不那么厌烦这条去往大理寺的路……


    崔琢瞧着李亭鸢的背影,从背后轻轻将她护进怀中。


    急速的失血令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将头轻轻磕在李亭鸢肩膀上,喉咙滚动轻如气音:


    “这次别哭了。”


    李亭鸢身子一僵,心里像是坠了一个秤砣一般发沉。


    崔家世子爷在京城的街铺里遇刺,几乎震惊了整个朝野。


    太子派了数位经验老道的太医亲自来崔府问诊。


    屋子里众人进进出出,清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李亭鸢坐在隔壁房间,浑身尤止不住颤抖。


    崔月瑶和李怀山陪在她身边,崔月瑶轻轻抱住她。


    李亭鸢瞧她都吓得不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去吃些东西吧,不用陪着我了。”


    “可我……”


    崔月瑶正要说话,隔壁两个太医匆匆路过的声音钻入李亭鸢耳中:


    “哎,崔大人这腹部的伤本就未好全,背上也满是鞭痕,如今这一道……更是伤及肺腑,哎,这可如何是好……”


    闻言李亭鸢身子一僵,他的背上为何有伤痕?


    这两日他去了哪里?为何她回到清宁苑后就再未见过他?


    松月居里乱糟糟的,一直到夜间亥时末,太医才出来说崔大人的伤情暂时稳住了。


    “世子爷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今夜,不过我等今夜都在此时刻守着,请崔翁和老夫人且放宽心。”


    崔翁对那太医略一颔首,“有劳了。”


    太医回完话,继续赶去屋中,崔母见李亭鸢站在隔壁间的门口,对崔翁说了声,朝她走了过来。


    “吓到了吧?”


    李亭鸢抿了抿唇,“兄长他……”


    崔母拉着她,“你随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李亭鸢随崔母来到另一间屋子,崔母摒弃众人,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到李亭鸢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崔母瞧着她看信的动作,过了片刻长叹一声,才缓缓开了口:


    “早在明衡去往河堰前,他就知道此去会有危险,这封信是他留给我的,原本崔吉安是说明衡的意思是若他意外身死,这封信才能给我,那日我也是无意间发现这封信……”


    崔母无法言说自己当初在看到这封近乎是遗言的信时,是什么心情。


    她又叹了声:


    “明衡其实一早,就给你安顿好了所有退路。”


    李亭鸢眨了眨眼,一滴泪递到手中的信纸上。


    信上的字一如崔琢这个人,一板一眼笔锋凌厉。


    他对崔母交代,倘若他此次一去不回,作为李亭鸢的个人私产崔家任何人不得打玉琳阁的主意,另外他还给李亭鸢准备了两处位置极佳的田产和三处商铺作为她今后的嫁妆。


    信里还说,倘若他回不来,李亭鸢今后便以崔家女的身份出嫁,崔月瑶什么身份地位,李亭鸢便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


    此前崔母曾对李亭鸢提起过,崔家所有绸缎庄都要更换成陈氏布行的料子,崔琢在信里也叮嘱,陈氏布行跟崔家所有的生意往来,皆要过李亭鸢的手,由她统筹安排,崔氏其余人一律不准私自与陈氏布行联系。


    李亭鸢吸了吸鼻子,鼻尖上一滴泪摇摇欲坠。


    ——这也就是说,即便玉琳阁经营不善,即便田庄和商铺都出了岔子,光是经她手的陈氏布行这一项,都足够保她后半生无虞。


    崔母叹了口气,拉住李亭鸢的手:


    “明衡这孩子,经了他小叔之事后便沉默了许多,他嘴上不说,但却会默默将事情都做了,我说这些不是想将你架在这里,非用恩情逼着你什么,只是他如今生死未卜……”


    崔母哽咽了一下,用帕子擦着眼泪说不下去了。


    李亭鸢沉默地将信收好,拍了拍崔母的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后半夜的时候,崔母被崔嬷嬷扶着休息,李亭鸢正打算去隔壁看看崔琢,刚一出院子,崔翁唤住了她。


    崔翁上下扫视她一眼,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苍老:


    “亭丫头,可有时间?”


    李亭鸢随崔翁走到院中的亭子里,崔翁开门见山:


    “明衡昨日来找过我。”


    李亭鸢心里一跳,不禁想起白日里太医说的他背上那些鞭痕。


    果然,崔翁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崔翁说:


    “他同我说了对你的心意,宁愿卸去家主一职也要娶你,他背上那些鞭痕,是我命人动的家法。”


    李亭鸢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崔翁先她一步又道:


    “你先别急着开口,听我说,还有一事我想了许久,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猛地一颤,就听崔翁苍老的声音徐徐传来:


    “当年你父亲一案,实则是崔家对不住你们,当时崔家作为太子党一脉同禹王一派明争暗斗,而你父亲所在的工部恰好在禹王治下,谁承想便无辜连累了你父亲。”


    李亭鸢心里沉甸甸的,想起那日崔琢亲口承认的那封折子,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所以崔琢他……就故意上书陛下,将在工部任职的父亲推至了风口浪尖么?”


    崔翁拄着拐杖,侧头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是明衡上的折子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


    李亭鸢满眼诧异,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如擂鼓般砸在耳朵里。


    她吞咽了一下,艰涩道:


    “不是么?”


    崔翁叹气:


    “自然不是,这件事原本明衡都已经压了下去,是禹王的人自己想要釜底抽薪才准备了一箩筐的证据,将事情呈到了陛下面前,为此明衡还上了一道折子替你父亲陈情……”


    替你父亲陈情……替你父亲陈情……


    李亭鸢倏地抬头猛地看向崔翁,脑袋中乱七八糟的,似是没听懂崔翁的最后一句话一般。


    “什、什么叫替我父亲陈请?他不是……他不是……”


    李亭鸢身子晃了晃,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却依旧觉得像是喘不上气来。


    她有些难以置信,可崔翁这样的人有什么可骗她的?


    什么叫替她父亲陈情……


    那她……


    那她此前对崔琢的误解算什么?!她对他的怨算什么?!


    她眨了眨眼,深吸了两口气,对崔翁丢下一句“亭鸢还有要事,先行告退”转身就往崔琢的房间里跑去。


    她怎么这么糊涂!!


    那日既然问了,又为何不将话问清楚!!


    何况父亲犯了那么大的罪,若非有人从中斡旋,又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举家离京?!


    她要找他问清楚!


    李亭鸢从未觉得这一段路这般漫长过。


    懊恼和担忧充斥着她此刻所有脆弱又敏感的情绪。


    四周的声音好像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有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疯了般狠狠跳动,一下一下突突地砸在耳膜上。


    很近了。


    她能看到屋中亮若白日的灯光,看到几个太医忙忙碌碌的影子,看到从窗下照进院中青石板上的暖黄色辉光。


    近到似乎能听到崔琢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突然,屋中传来崔吉安欣喜的声音,“爷!爷您醒了!”


    李亭鸢脚步一顿,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进去。


    床榻上崔琢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较白日里刚被送回府时还是多了些血色。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回头,同气喘吁吁的李亭鸢对上视线。


    良久,崔琢忽然闭起眼睛仰头靠在了床栏上。


    过了两息,李亭鸢察觉他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李亭鸢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崔琢又睁眼看了她一眼,对旁人道:


    “有劳各位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同她说。”


    几个太医对视一眼,崔吉安立刻机灵地赔笑:


    “各位大人辛苦了,隔壁备了薄茶和点心,请随我移步稍做休息。”


    等到众人一走,崔琢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让我瞧瞧可有受伤。”


    李亭鸢神色不自然地抿着唇,磨磨蹭蹭走到他的床边坐下。


    “今日可吓着了,那些刺客……”


    崔琢的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忽然开口问他:


    “为什么不说清楚?”


    见崔琢不解,她提醒道:


    “当年你为我父亲陈情,还有给母亲的那封信?”


    崔琢靠在床栏上,压着眼帘看她,“不走了?”


    李亭鸢定定看着他,心脏砰砰直跳,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


    “所以其实那些都不是你做的对吗?”


    崔琢静静瞧了她半天,忽然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嗓音沙哑地唤她:


    “李亭鸢。”


    “嗯?”


    李亭鸢被他看得略显不自然,微微垂着眸应了声,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崔琢后面的话。


    她诧异地想要抬头看他,却被他先一步将脑袋按进了怀里。


    他的胸口处心跳得厉害,李亭鸢脸颊贴在上面被他胸腔震着,她下意识挣扎,又怕碰到了他的伤口。


    “你放开……”


    “锦月江旁的醉仙楼这个季节风景独好,两岸桃花繁茂,十里绵延,等我……”


    崔琢打断她,声音顿了一下,“等我好了带你去看。”


    李亭鸢想从他怀中抬头,崔琢却加重了力气,好似故意不让她看他。


    “现下,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你……等你睡醒了,我就好了。”


    李亭鸢想起门外那些太医,怕自己扰了太医为他诊治,语气略有些不自然道:


    “你放开我,好好养伤。”


    “去吧。”


    崔琢放开她,语气疲惫。


    外面月色清朗,夜风清凉。


    李亭鸢抬头瞧着月色,混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有些情绪在胸腔里逐渐明晰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下了台阶。


    然而就在她的脚步刚刚踏上廊檐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屋子里突然传来“咣”的一声铜盆砸地的声音。


    李亭鸢缓缓回头,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太医已经先一步冲了进去。


    “不好了!崔大人呕黑血了!情况不好!”


    李亭鸢身形猛地一滞,收回了踏在台阶上的那条腿。


    忽然,方才他压着她脑袋不让她看的画面骤然浮现脑海——所以他那时候就在憋着那口血,只等着她离开才忍不住吐出来!


    他骗她!他根本就没好!


    李亭鸢像是木了一般,怔怔看着眼前人影憧憧。


    看着崔翁在老管家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进去、萧云他们黑着脸跑进去,又看着太医急匆匆跑出来,腿软得在台阶上摔跤,肩上药箱里的药和针灸包散落一地。


    李亭鸢怔怔上前,拾起那些沾着黑血的棉纱布递给太医。


    太医匆匆捡拾着地上的东西,余光瞥见递来的纱布愣了一下,接过后对她道了谢。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重新退回廊下,视线缓缓转向屋子里,眼底渐渐流露出些许迷茫。


    直到崔琢被萧云和萧峰从屋中抬出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跑了过去。


    崔吉安拦住她:


    “姑娘别急,太医说世子爷他如今需要找一处温泉疗伤,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去颐和山庄,您、您在府中且先等着,等世子爷伤情稳定了再来探望。”


    李亭鸢脚步一顿,看着被人抬着面上毫无一丝血色的崔琢,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忽然涌上心头。


    她死死扯住自己的裙角,用尽了力气才克制住没让自己扑上去。


    萧云他们也不敢跟她在此耽搁,崔吉安同她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飞快出了松月居。


    直到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突然空下来,李亭鸢才迷茫地回神。


    她的视线落在那间依旧亮如白昼的屋子里。


    一切好似都没变。


    黄浸浸的光依旧照在窗下的石板上,只是窗户上不再印有任何人的影子。


    透过洞开的大门,还可以瞧见里面被摔在地上血水流了一地的铜盆,乱七八糟的纱布,用过的没用的,凌乱地堆在桌子上、椅子上。


    最靠近门边的蜡烛被风一吹,“咻”的一下熄灭了,光线暗了几分。


    李亭鸢腿一软,缓缓靠坐在了廊下的柱子旁……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恍如隔世一般。


    清宁苑一整夜都燃着灯,崔月瑶和李怀山,还有被送回来的芸香芸巧二人一直陪在李亭鸢身旁。


    几人困了就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


    然而一直等到第三日,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府中安静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直到第三日的巳时末,崔月瑶急匆匆赶进来,对李亭鸢道:


    “崔吉安回、回来了!我们……”


    她的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李亭鸢到松月居门口的时候,崔吉安正在里面收拾崔琢的干净衣裳,见到她来,他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


    李亭鸢不及思索他眼神中的意味,急忙上前,问道:


    “他可脱离危险了?”


    崔吉安别过脸去,假装忙乱得收拾东西,口中支吾回道:


    “姑、姑娘放心,主子如今已经醒过来了。”


    “那我去别庄看他!”


    李亭鸢闻言便要往出跑,却被崔吉安一个箭步堵在了门口。


    李亭鸢蹙了蹙眉,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挡着我做什么?!崔琢他到底怎么样了?!”


    崔吉安支吾半天,终于在李亭鸢灼烈的目光下,“哎呀”一声,如实道:


    “主子他确实醒来了!昨夜就醒来了!太医也看过了!不过如今姑娘还不能去看他……”


    “为何?!”


    “姑娘就别问我了!过几日您就知道了!哎哟,您为难我这一个做下人的做什么?!哎哟哎哟……我的脑袋……”


    崔吉安一边说着,一边半睁着眼睛觑着她的神色。


    李亭鸢皱眉,语气不由冷厉了几分:


    “你可不能骗我,崔琢他当真没有危险了?你若骗我我可去问母亲了!”


    崔吉安“嗨”了声,这府中的祖宗他可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一想起今早在别庄看到的那场景,崔吉安就头疼。


    他连连颔首,保证道:


    “此事非同小可,我自是不敢欺骗姑娘,世子他当真已经脱离危险了,至于别的,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亭鸢虽然疑惑崔吉安为何是这等反应,不过听说崔琢如今脱离了危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左右不过是再等一两日,崔琢既已经醒了,说不定下午就会派人来接她去别庄见他。


    李亭鸢没再难为崔吉安,自己回了清宁苑,让芸香给自己烧了洗澡水,又挑了身新制成的裙衫。


    只等崔琢来接她时换上,好去见他。


    第57章


    可李亭鸢在清宁苑左等右等,一直等的快到了酉时,也未见任何人回来。


    府中依旧安静得连人声都听不到。


    “要不……我们去别庄找我哥!”


    崔月瑶第一个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别!”


    李亭鸢伸手拦住她,想了想:


    “既然他们未派人来找我们,母亲也未回来,想必便是别庄如今还乱着,我们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让众人分心。”


    “可……”崔月瑶欲言又止。


    李亭鸢瞧着窗外,胸口闷闷的,心里始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


    她蹙了蹙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等等吧。”


    然而这一等,便又是两日过去了。


    这两日间,李亭鸢听芸香说崔翁回来了,只是老夫人还留在别庄照顾世子爷,至于旁的,府中人也一概不知。


    气氛好似越来越压抑。


    终于,在第二日的下午,崔月瑶终于没耐心再等下去了。


    她二话不说拉着李亭鸢便往外走,径直让张晟牵了马车去门口侯着。


    “你再这般等下去,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哥如今什么个情况你我一概不知,不若自己去一探究竟!”


    李亭鸢任她拉着,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像是堵了一块儿沾了醋水的棉花,酸酸胀胀。


    饶是她如何努力说服自己,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为何不肯见她。


    那封折子之事崔琢那日的态度很明显,是她从前误会了他,她这几日不断在想,兴许他为她的付出比她所想,还要多得多。


    只是如今还有许多话两人都未来得及说开,这般不清不楚到底算什么?


    更何况即便身为兄长,她也确实挂念他的安危。


    既然他没来找她,那她为什么不能主动去见他呢。


    无论他成了什么样子,亦或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都要见到了他人,亲口问了他才作数。


    李亭鸢一路上都沉默得没说话,崔月瑶拉着她冰凉的手:


    “你放宽心,兴许就是我哥如今需要静养,太医不许太多人去打扰呢。”


    李亭鸢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颐和山庄同上一次来时候没什么区别。


    崔月瑶稍问了两个下人,得知崔琢依旧在鹤楼养伤,便径直拉着李亭鸢往鹤楼去了。


    还未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儿,院子里静悄悄,崔吉安在院中的石桌上晾晒药材。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一株人参,随意回头看了一眼。


    刚收回视线,他的动作猛地一顿,重新看向李亭鸢二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脸色一变慌忙迎上来:


    “三小姐,姑、姑娘……”


    “我哥可在里面?我和沅姝来看看他。”


    崔月瑶勾着脖子,视线穿过他往屋子里瞧。


    崔吉安飞快扫了眼李亭鸢,身子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挡住崔月瑶的视线,讪笑着道:


    “在、在、在是在,只是……”


    “只是什么?难不成我和沅姝都到这里了,他还不愿见我们?”


    崔月瑶奇怪道。


    崔吉安脸上对着尴尬的笑,哼哼了两声,视线不住往李亭鸢的脸上瞟。


    崔月瑶嘶了声,凑近崔吉安仔细瞧了瞧,不解道:


    “是我在问你话,你总是看沅姝做什么?罢了罢了,你让开,我和沅姝自己进去……”


    说着她便拉着李亭鸢要往进走。


    崔吉安脸上闪过一抹慌乱,紧跑两步横臂挡在她二人面前,摸了摸鼻尖:


    “那个……主子他此刻在休息,对,在休息!要不二位请先去隔壁休息,待会儿主子醒了我来叫你们。”


    “奇了,这个点儿怎么在休息?”


    崔月瑶将信将疑,还要再说,李亭鸢拉住她的手臂轻声道:


    “好了,病人任何时候都要多休息,这个点儿休息也没什么奇怪,咱们先去别的院里等着,待会儿等兄长醒了再来。”


    崔月瑶看看崔吉安那张脸上望眼欲穿的表情,又看看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失望地点了点头:


    “好吧……”


    两人正说着,转身才刚走出几步,忽然“吱呀”一声,身后的房门有了动静。


    李亭鸢脚步一停,心跳声骤然加快,停了两息才缓缓回过了头。


    然而在看清那个从屋中出来的人是谁后,她脸上刹那间血色尽失,苍白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句“兄长”就那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闻淑君·!!”


    崔月瑶猛地甩开李亭鸢的手,冲了过去,气势汹汹地双手叉腰瞪着台阶上的闻淑君:


    “你怎么在这·!!我哥的房间你凭什么能进·!!我们都不能进,你……”


    “她既然能进,自然是我请她来的。”


    崔月瑶的话未说完,房间里一道平稳的声音沉沉传来,崔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亭鸢指节刹那攥得泛白,指甲死死戳进肉里,身子似乎都在因为克制而微微颤着。


    对面之人淡淡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语调稍重了些,对崔月瑶道:


    “府中有府中的规矩,你这般莽撞闯进兄长的院子,又对旁人兴师问罪,教你的得礼仪都忘了?”


    他的语气严厉而不近人情,好似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淡漠冷峻的崔家世子爷。


    以至于李亭鸢有一刹那的恍惚,几日前那些……是否都是她自己构建出来的幻想。


    崔月瑶委委屈屈地看了崔琢一眼,“可我……可我和沅姝也是担心兄长,才大老远赶来,兄长不问一句就算了,一开口就是责备!”


    她的话说完,崔琢好似这才想起院中的李亭鸢,视线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落回到她的身上。


    隔得有些远,李亭鸢并不能看清崔琢眼中的情绪,只感觉他的视线很慢地在她的脸上游移。


    李亭鸢的身子有些僵硬,脖颈微梗,面上强壮淡定,实则心里面已经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良久,崔琢收回视线。


    李亭鸢原本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却不想他竟然径直回了房间。


    男人的背影比之前几日要消瘦不少,笔直的背影依旧如松柏,缓缓消失在门后,屋子里随即传来隐隐的压抑的咳嗽声。


    李亭鸢怔了一下,攥了攥拳,回头对崔月瑶道:


    “你先等等我,我去同他问两句话。”


    崔月瑶警惕地看了闻淑君一眼,握着李亭鸢的手捏了捏,“去吧,我就在这等你,谁也打扰不了你们。”


    李亭鸢没敛了眸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屋子里的药味儿比院子里还要浓重,掺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李亭鸢下意识颦了颦眉。


    崔琢站在窗边,见她进来将窗户掀起一条缝儿,风从窗缝儿里透进来,吹得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衫的袖口轻轻飘摆。


    袖口下,那截骨节分明、细致瘦削的腕骨,比前几日似乎更突出了几分,他的皮肤也更加冷白,上面的青色纹路明显了不少。


    李亭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细小的针飞快划过,开口时嗓音微哑:


    “兄长伤势未愈,还是不要开窗的好。”


    “无妨,成日里待在房间,闷得慌。”


    崔琢掩唇咳嗽了声,走到榻边坐下。


    他的脸色略还有些苍白,只是比前几日好多了,身体虽看起来还孱弱,行止坐卧却依旧端正清冷,说话的语气不轻不重,但也平静得没什么情绪。


    这让李亭鸢想起她这次回京后,第一次去他的书房请安时,他便是这般模样。


    李亭鸢捻了捻袖子,忽然觉得自己兴许就不该来这一趟。


    见她不说话,崔琢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


    李亭鸢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骤然快了几拍。


    他缓缓抬起手臂,宽大的袖摆掀起一阵清冷的药香,拂过她鼻尖。


    紧接着李亭鸢发上一重,男人从她的头上取下一片小小的粉色花瓣。


    崔琢推开两步,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地距离,将花瓣轻捻了两下,放在桌案上,开了口:


    “玉琳阁那日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李亭鸢有些神不守舍,似乎鼻尖还留着他身上干净的药香,被他袖摆拂过的脸颊隐隐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回道:


    “多亏了萧大哥他们,铺子里的顾客们都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李掌柜已经出面对各位贵客进行了安抚和赔偿。”


    崔琢嗯了声,揉按着眉心,不经意又咳了两声:


    “倘若实在应付不及,崔家可出面解决,如今铺子是你的,你全权做主。”


    李亭鸢想起那夜崔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胸腔像是被谁用力挤压了一下,忽然有些上不来气。


    她走到窗边,湿润的空气沁入肺腑,才重新找回声音,视线移到崔琢面上,紧盯着他:


    “你的伤如何了?锦月江的桃花……开好了么?”


    崔琢揉按眉心的动作一顿,却没将手拿下来,挡在眉眼前,李亭鸢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伤势无碍。”


    李亭鸢等了半天,也并未等来她下半句问题的答案。


    “那日……”


    她抿了抿唇,心跳加重:


    “那日你说……”


    “李亭鸢。”


    崔琢打断她的话,抬头缓缓朝她看了过来,眼底满是疏冷和倦怠,就好像……那夜从密室出来后的他一样。


    李亭鸢心底一动,就听他冷冷开口:


    “我累了。”


    他的语气陌生得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根本让人很难想象,在几日前他们曾有过那般近乎疯狂的亲密。


    应当是从她踏入这间房间,或者看到闻淑君从他的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场景。


    但真正听到他毫无情绪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心里的酸楚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她微微仰头,眨了眨眼,勾着唇语气故作轻快:


    “那我先出去了,你好生将养。”


    “嗯。”


    崔琢没看她,视线朝着窗外的方向,不知是在看窗外的风景还是桌上那片花瓣。


    李亭鸢深深看了眼他的背影,死死掐住掌心,抬脚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的位置,崔琢突然又开口唤住了她,嗓音有些沙哑:


    “李亭鸢。”


    李亭鸢脚步一顿,倏地回头。


    等了几息,男人的声音极慢地像是字斟句酌地传来,比方才还要沉哑:


    “今后若无必要,不必再来……”


    “你到底怎么了?”


    李亭鸢忍不住朝他迈了几步,眉心紧促。


    她不信他会因为受伤突然转性,唯一能说服她的便是他有苦衷。


    可是崔琢说完那句话后,便像是再不愿同她多说一句,慢悠悠捻着手中的扳指,良久,恹恹道:


    “我要休息了。”


    李亭鸢眼眶酸胀,眼泪蕴上眼底。


    她重重咬了下嘴唇才强迫自己没有掉眼泪。


    “行。”


    她颔首,“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等了会儿,见崔琢似乎是支着额闭目在椅子上睡着了,并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


    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崔月瑶一直在门口等着,见她神色怔愣地出来,不禁皱眉,“你怎么样?我哥他同你说了什么?”


    李亭鸢看了她一眼,轻扯唇角,强颜欢笑:


    “没什么,他说他要休息了,便让我出来了。”


    正说着,崔月瑶就见候在另一边的闻淑君端着托盘,旁若无人地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她面色一梗,指着房门:


    “那为什么她就能进去?!不行,我要去问问我哥!”


    “别去!”


    李亭鸢拦住她,视线同样朝房间的方向看去。


    半晌收回视线:


    “他……他如今以养伤为主,其余的事,等他康复再说吧,你陪我去灶房,我要炖一碗鸽子汤来。”-


    闻淑君刚进到房间,就见崔琢头也不抬,语气淡淡地道:


    “你回去吧。”


    闻淑君攥着托盘的手一紧,忽然冷笑:


    “明衡哥哥真是过河拆桥,这就赶我走?”


    崔琢神色沉冷,闻言淡淡扫了她一眼,幽暗的眼底冷得没有一丝情绪,即便是在病重,这一眼也足够锋利和威压。


    闻淑君神色一僵,讪讪放下托盘,“走就走,晚些我再来便是。”


    闻淑君走后,崔吉安才进来。


    他刚一走近就注意到自家主子冷白修长的手指间,轻捻着一小片粉色的花瓣。


    崔吉安动作一顿:


    “主子……”


    崔琢似是在愣神,闻言过了半天才将望向虚无的目光收回来,怔怔看着崔吉安。


    “主子,您歇会儿吧,晚些时候还要……”


    “你说,有什么办法——”


    崔琢低头看着手中娇嫩的粉色花瓣,“有什么办法,能将这朵花瓣保留得久一点。”


    崔吉安闻言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涌出来。


    他悄悄抹了下眼睛,笑道:


    “奴才来想办法,主子您现下勿要多想,大夫说让您多休息。”


    ……


    灶房内,崔月瑶将碗筷扔得“砰砰”响。


    李亭鸢给灶上添了把柴,将手上的灰轻刮在她鼻尖,无奈道:


    “怎么气性就这么大?”


    崔月瑶顶着一鼻子灰哼了声:


    “我哥是被那闻淑君下蛊了吗?明明他这几年对你一直念念不忘,今日怎么……”


    听她说起“下蛊”二字,李亭鸢心念一动,一个快得抓不住的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见她突然发愣,崔月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沅姝?沅姝?”


    李亭鸢猛地回神,对她勉强笑了笑,“无事,你山药切好了么?”


    两人正说着,忽听从门口走过去两个仆妇谈论的声音:


    “嗨哟,这几日多亏闻小姐忙前忙后地照顾世子爷,不然我们还真忙不过来呢。”


    “是啊,这次世子爷也太凶险了!不过看这样子,咱们世子爷同闻小姐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那可太好了!闻小姐温柔端庄,对我们下人又好,她做主母可是我们的福分……”


    “你是没见世子爷同闻小姐有多好,据说两人还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呢……”


    那两人说着声音越来越远。


    李亭鸢死死攥住崔月瑶的手臂不让她冲动行事。


    直到再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声,崔月瑶将李亭鸢的手臂一甩,这次是连李亭鸢都气上了:


    “你就是个软柿子任人拿捏吗?!那闻淑君都快骑你脸上了!还是说你当真对我哥没有一点儿感情!”


    李亭鸢手指蜷了下。


    没感情吗?


    似乎从始至终她在心里都从未真正将他放下过,更何况如今关于当年父亲之事的误会也已澄清。


    只是……


    李亭鸢略一蹙眉,随即又笑了起来。


    “她们任何人说的任何话,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我和崔琢二人之间的事,同第三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即便我与他心生误会,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既然不信,我又恼什么?除非……”


    李亭鸢缓缓搅动了下汤勺:


    “除非他亲口对我说。”


    她同他还有许多事情未说开,既然当初不明不白地开始,如今就不要不明不白地结束。


    经历了静姝公主的事和折子的误会,李亭鸢知道很多事情并非自己妄自菲薄胡乱猜测的那样。


    还有崔琢对自己的付出,都是实打实做出来的,她为何不能信他一次?


    更何况那夜他那般对闻淑君——握着她的手用箭指着她,只因为她蛊惑她离开崔府。


    李亭鸢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只是短短几日,崔琢便会因为闻淑君而对她这般冷淡。


    她要听他亲口同她说清楚。


    第58章


    晚间的时候,李亭鸢再次见到了崔琢。


    崔琢神色看起来比下午看到的时候苍白了许多,屋中血腥味也重了不少,屋子的一角还摆着一个尚未拿走的药箱。


    李亭鸢蹙眉在他身上审视片刻,刚要张口,就听崔琢冷声道:


    “我不是说了,让你今后不要来了。”


    崔月瑶气怒:“哥哥你……”


    李亭鸢一把抓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匆匆从角落里那一堆药渣上掠过,看向崔琢,神态坦然:


    “只是作为妹妹,兄长受伤,且这伤又是为了我而受的,于情于理我应当做些什么,这鸽子汤最是恢复伤口,还望兄长莫要……”


    “不必了。”


    崔琢冷眼看着她:


    “太医说我近日忌汤水,这汤你带走也罢,拿去倒了也罢,还有——”


    他语气忽然顿住,微垂的眼睫挡住眼底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李亭鸢见崔琢从一旁的柜子上拿来一个药瓶,缓缓走到她面前。


    崔琢的脚步不快。


    不知为什么,他明明走得很平稳,旁人看不出一丝异样,但李亭鸢就是能感觉到他在强撑。


    似乎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步走向她的动作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她忽然眼眶一热,心底那种难受滞闷的感觉随之上涌。


    蓦地手腕被人攥住,皮肤上的凉意惊得李亭鸢手腕轻轻一抖,下意识往崔琢的脸上看去。


    男人并未看她,眼皮下压,细小的青色经络蜿蜒在冷白色眼皮上,眼底情绪隐晦,神情冷峻无波。


    忽然,手背上的一点儿凉意换回了李亭鸢的神思,她顺着低头。


    崔琢指腹沾着透润的药膏,不轻不重地揉捻在她手背的一处微小的红痕上。


    李亭鸢一愣,这才想起方才在煲汤的时候,烧滚的汤似乎迸溅出来了一些,当时她躲得及时,并未感觉到热汤溅到了手背上。


    而崔琢他却发现了这一点她都没注意到的痕迹……


    察觉到她的目光,崔琢揉捻的动作忽的一顿,并未抬头看她,而是平静道:


    “你勿多想,只是不想相欠。”


    听他说完这句话,李亭鸢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也不接话,就这般静静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未出片刻,崔琢忽的绷了绷下颌,掩唇轻咳了声,蹙眉看她:


    “看着我做什么?”


    他将她的手腕一放,近乎是带着慌张地回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既然无事了,就走吧,今后不要来了。”


    外面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去了小雨,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此刻阴沉沉的,整个世界灰蒙蒙一片,乌云像是几乎要从头顶上压下来。


    湿冷的风顺着窗户缝儿钻了进来,缓缓掀动崔琢的袖摆,李亭鸢眼尖的发现,崔琢被风撩起的手腕上,似乎有一道极小的红点儿。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兄长的伤可否……”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崔母和闻淑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伯母您慢些,这雨天路滑,你若是有个闪失我可万死难辞其咎。”


    崔母“哎”了声,“你这丫头总是这般贴心,这几日照顾明衡辛苦了,你们的事……”


    崔母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进来,在看到屋中站着的李亭鸢的一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讪笑了两声:


    “亭丫头来了,还有瑶丫头。”


    崔月瑶尤自气着,谁也不想理,敷衍着行了一礼就转过头去。


    李亭鸢规规矩矩对崔母行了一礼,视线扫过在她身后的闻淑君,落在两人搀扶的手腕上。


    崔母身子一僵,急忙将闻淑君的手放开。


    李亭鸢全当没看见,垂眸轻声道:


    “既然母亲与闻小姐来了,我和月瑶就先走了,今日天冷,母亲仔细着身子莫要着凉。”


    “好,你也主意。”


    崔母语气讪讪的。


    李亭鸢又回头看向崔琢:


    “这汤既然煲了送来,就断没有再端回去的道理,兄长若是不喝,就倒了吧。”


    说完她再未看屋中众人一眼,拉着崔月瑶就离开了。


    春日的雨下得稀稀拉拉,湿润的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清香。


    崔月瑶撇了撇嘴,气不过:


    “你看那闻淑君,一来就同我母亲好上了!我说沅姝,你若是再不努力,我哥就真被她抢去……”


    “不会的。”


    崔月瑶一顿,瞧着她笃定的表情,皱了皱眉,“为何不会?”


    她的视线顺着下移,落到李亭鸢的肚子上,吃惊道:


    “难不成你怀孕了,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李亭鸢面上倏地一红,拍了她一下:


    “你胡说什么呢?”


    “那是为什么?”


    李亭鸢想起那夜,崔琢握着她的手,用箭对着闻淑君时那狠厉的模样,扯了扯唇角,对崔月瑶敷衍道:


    “没什么,走,你陪我去做件事。”


    屋外两人的对话隐隐传进了屋中。


    尤其是崔月瑶那句突然扬了声调的“你怀孕了”,话音刚落,屋中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崔琢下颌紧绷了几下,喉结一滚,眼神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闻淑君红着眼眶,崔母尴尬地看了她一眼:


    “你也出去等我吧,我有话同明衡单独说。”


    闻淑君紧盯着崔琢的背影,眼底泪意盈盈,咬了咬牙,不情不愿道:


    “淑君知道了。”


    闻淑君走后,屋中只剩了崔母和崔琢二人。


    崔母看着自己儿子如今明显消瘦的背影,叹了声:


    “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儿?”


    见崔琢仍要用之前那一套来敷衍自己,崔母加重了语气:


    “你莫要说什么那日的一剑伤了肺腑之类的话来敷衍我!此前你也受过这般严重的伤,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


    崔琢转身看向崔母,目光定定落在她那张这几日明显憔悴了的脸上。


    半晌,忽然走过来虚虚将母亲拥入怀中拍了拍。


    “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只这一句,崔母的眼泪刹那间就涌了上来,抱着他用力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你还知道不孝!从你去河堰到现在,让我担心了多少回!从前在我怀里,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人儿,如今长得比我还要高大的多了!”


    崔父去世的早,崔琢几乎是崔母一人从小带到大。


    她一边还要掌家,一边要呵护崔琢的吃穿用度,崔琢知道母亲的不易。


    他轻笑了声,语气带着哄:


    “儿子再长大,也是母亲的儿子,母亲再给儿子做一次您做的鱼肉饺子吧,儿子这两日馋得很。”


    崔琢一贯克制,吃食于他而言更像是果腹的仪式,还从未见他对某样食物嘴馋过。


    崔母闻言“噗嗤”一下笑出来,瞪了他一眼:


    “吃什么鱼肉饺子?鱼肉是发物,等你的身体彻底好了我再给你做。”


    崔琢神色顿了下,微微扬唇,“好。”


    “对了,你同亭丫头到底怎么回事?你去河堰之前不是还跟我说要娶她?”


    崔母语气严肃下来:


    “那日听你祖父说,你去祠堂自请家法,宁可卸去家主一职,也要娶她,怎么才短短几日你就……”


    崔琢的神色冷了下来。


    似乎是听不得李亭鸢这个名字,神色冷怠:


    “没什么,只是厌倦了,况且儿子如今想通了,儿子身为崔家家主自是要尽职履行家主的责任,岂能儿戏般说卸任就卸任。”


    见崔母还要说,崔琢蹙了蹙眉:


    “母亲莫要再说了,此前母亲不是还在给她同沈家议亲,那沈昼对她一往情深,儿子可代为再同沈昼说一说。”-


    花园里,崔月瑶撑着伞,看向一旁蹲在地上那个小铲子挖土的李亭鸢。


    神色一言难尽。


    “你……”


    她斟酌着用词:


    “其实,你同我哥若是没成,也只能说明你们有缘无分,天底下那么多好儿郎,你要想开些……”


    她莫不是受了刺激,想不开人疯了……


    李亭鸢不理她怪异的语气,垂头苦挖,眼前的一片土地都被她挖了过去。


    崔月瑶皱了皱眉,跟着蹲下:


    “你要是实在心里难过,就哭出来,你这般……”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亭鸢给她手中也塞了一把铲子:


    “快点挖,刚好趁着下雨天松松土,将这些种子种上,明年就能开花了。”


    崔月瑶:“……”


    崔月瑶看看手中的铲子,又看看满脸满手泥土的李亭鸢,起身走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


    “咳……你先挖,我待会儿再挖。”


    李亭鸢也不管她,挖完眼前这一片就去挖别处。


    不知挖了多久,忽然,眼前被翻开的土地里出现了些许零星的像药渣一样的东西。


    李亭鸢眼睛一亮,将那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确定是新鲜的药渣后,全都小心翼翼用帕子包了起来。


    随后她又在四周挖了会儿,确定再无遗漏,才将那些药渣装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回崔月瑶身旁。


    “走吧,这一片的地都翻过了,也种下了种子,我们回吧。”


    崔月瑶还在喝着茶赏雨景,见她终于挖完回来了,松了口气,哼了声:


    “我还当你要一直挖到明早去呢,都打算唤人将床搬来此处,今夜就睡这里了呢”


    李亭鸢笑笑不说话,偷偷攥紧了袖子里的那些挖来的药渣-


    鹤楼的暖阁中。


    晚间突然降温,崔琢的身体便越发觉得畏寒。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碗早就冷透的鸽子汤上。


    他伸手将碗端过来,刚舀了一口送到嘴边,崔吉安恰好进来。


    崔吉安瞧见他的动作猛地一惊,急忙上前来,哎哟着劝道:


    “主子,这、这汤都冷透了,您别喝了,让奴才……让奴才去倒了吧。”


    太医本就说过这几日主子禁汤食,且主子这几日身子极寒,怎可……


    崔琢却无动于衷般,轻轻瞭了他一眼,缓缓地、仔仔细细地将一口汤喂进口中。


    “禁与不禁,也无非是多几日与少几日的区别,又有何……咳……”


    他的话未说完,忽的呕出一口黑红色的血。


    崔吉安似是早都习惯了他这突然的呕血,急忙用铜盆接了,满脸心疼。


    “主子要不歇一会儿吧,您身子本就不好,这日夜操劳……”


    “崔家如今在太子一党中的地位如何,正是关键的时候,我必将这些安排好,明日一早,你去将崔珩叫来。”


    崔吉安红着眼眶诶了声。


    沉默良久,崔琢忽然开口问了声,“她呢?”


    崔吉安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应声道:


    “方才在园中挖土。”


    “挖土?”


    崔琢皱眉。


    “是,奴才瞧着像是要种花。”


    崔琢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才再度开口,语气沉沉的带着几分沙哑:


    “由她去吧,今后她的事,不必再向我来报了。”


    崔吉安看着崔琢,终是狠了狠心,开口劝道:


    “主子,明明此事可以让李姑娘帮忙,虽然对姑娘……”


    “崔吉安,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也决不允许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给她。”


    崔琢第一次严肃唤了崔吉安的名字,冷声打断他的话,视线冷峻地定在他的脸上。


    崔吉安话音一顿,咬了咬牙,红着眼眶将不甘尽数咽下:


    “奴才知道了,方才是奴才糊涂。”


    “将此信明日送到沈昼手中,你亲自去一趟。”


    崔琢将一封信递到崔吉安面前,崔吉安眼皮一跳,接了过来。


    崔琢将擦了血的帕子递给崔吉安,“拿去烧了,莫要让任何人看到。”


    而后重新拿起碗,不紧不慢地一口口细品着早就凉透的汤,视线落向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59章


    阴沉沉的天气持续了很久,第二日的天空似是比第一日时还要阴沉。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整个世界都开始隐隐泛起潮湿腥腐的味道,到处都是拖泥带水的烦闷和压抑。


    午后,李亭鸢再次去了鹤楼。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中隐隐有崔吉安同崔琢说话的声音传来。


    李亭鸢驻足停了半晌,伞面的雨声干扰在耳畔,听不真切,只隐隐听到什么“老爷子”“崔珩”之类的。


    李亭鸢深吸一口气,步上台阶。


    屋中之人听到脚步声停了说话,脚步声靠近,崔吉安打开房门,看到是李亭鸢的瞬间愣了一下。


    “姑娘怎么来了。”


    崔琢坐着没动,听见崔吉安的话,漆黑的眸底神情飞快闪烁了一下。


    门一打开,潮湿的风夹杂着雨声闯了进来。


    仔细听去,门口姑娘的声音带着几分若无其事的笑意:


    “既然兄长昨日说了让我不要再打扰的话,我今日来便是特意来同兄长辞行的。”


    崔琢搁在桌上的手猛地一蜷,下颌动了下。


    半晌,他回过神来,淡淡道:


    “让她进来。”


    崔吉安侧开身,放李亭鸢进来,自己则退了出去。


    关上门,屋中隔绝了外面湿冷的气息,温度很快升了起来,檐下噼里啪啦的雨声越发显得房间里寂静。


    李亭鸢走到崔琢身边,静静看着他,两人之间陌生得好似前些夜里那些事恍如隔世一般。


    好半天,李亭鸢才开口:


    “近日玉琳阁的事务十分繁忙,兄长既然无碍,我便来向兄长请辞,今日下午我和月瑶就回京了,兄长好好在别庄养伤,亭鸢恭候兄长早日回府。”


    “你要回京,此事不必刻意同我来报。”


    崔琢没看她,视线落在窗子上。


    风声呼啸,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乱颤,投在窗户上的影子显出几分狼狈。


    他轻咳了几声,喉咙里泛出哑意:


    “若是需要,找崔吉安给你安排人手和马车,送你二人回京。”


    “不必了——”


    李亭鸢拿起一旁的提梁壶试了试水温,替崔琢添了茶,递到他面前:


    “润润嗓子吧,近来温度骤降,兄长的咳疾似乎更严重了。”


    崔琢从窗户上收回视线,盯着她端着茶杯的双手。


    那双手纤细而柔软,皮肤吹弹可破,指腹被茶水的温度晕出淡淡的粉红。


    他曾一只手就将她两手紧紧箍住,那只手也曾紧握着剑将他护在身后,害怕到颤抖都不曾松开。


    崔琢勾了勾唇:


    “放着吧,天气多变,妹妹也注意身体。”


    他说完,李亭鸢却并未立刻将茶杯放下,反而维持着动作没变。


    崔琢收回的目光一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视线落回她的脸上。


    这是打从进门起,他第一次看她。


    尽管她的脸上今日扑了层胭脂,仍旧遮盖不住她眼尾淡淡的红痕和微肿的眼圈。


    崔琢喉咙猛地一紧,仓皇般收回目光,胸口压抑地起伏了几下。


    “你这般推拒我,是不是怕连累我?”


    李亭鸢执拗地端着茶杯,视线紧锁在崔琢的脸上,企图从他任何细微的神情中看出端倪。


    “是不是崔家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你的身体……”


    “李亭鸢。”


    崔琢打断她的话,尽管嗓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却沉了下去:


    “你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


    李亭鸢攥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崔家能有什么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非要我同你将话讲得这么明白么?”


    崔琢扫了眼她端茶杯的手,眯了眯眼,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斥着讽刺:


    “那好,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了而已,得到了就腻了,仅此而已。”


    他看向她,视线落在她迅速泛起红晕的眼角,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缓缓收紧。


    李亭鸢的指腹死死抠在杯沿上,压出苍白的痕迹,四周晕成了深红色。


    窗外雨声打在檐上,噼里啪啦惹得人心烦。


    李亭鸢静静看了崔琢好半天,抬了抬唇角:


    “好。”


    崔琢的眼睫猛地一抖。


    “多谢你将话讲得如此明白,我懂了,待会儿我便离开,兄长好好养病。”


    李亭鸢语气平静。


    然而泛红的眼眶和紧压在语气下不可抑制颤抖着的声线,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崔琢将视线移开,喉咙像是被谁扼住了般,血液在胸腔里疯狂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带着腥甜的味道,灼烧得如同被刀割。


    李亭鸢等了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对他默默行了一礼。


    转身之际,房门却被人敲响,崔吉安的声音从门外小心翼翼传来:


    “爷,公孙神医到了。”


    李亭鸢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崔琢。


    崔琢“嗯”了声,道:


    “请公孙先生进来。”


    说完,他忽然看向李亭鸢,猝不及防道:


    “公孙神医乃世间名医,既然碰到,就请他为妹妹一道号个脉。”


    李亭鸢面上闪过一抹诧异,不懂为何方才两人都将话说成了这样,崔琢还突然要请大夫替他号脉。


    是当真觉得这神医世间难寻,还是有旁的目的,李亭鸢没想明白。


    不过左右她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忤逆他,便应了下来,微微拉起袖摆,伸出一截纤细的皓腕:


    “劳烦公孙神医了。”


    公孙神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一身书卷气,若非身上淡淡的药箱,让人会以为是哪位进京赶考的书生。


    这倒是不由让李亭鸢想起了宋聿词。


    思及过往的种种,她的心中不由又是一阵恍惚。


    “这位姑娘身体康健,只是近日休息不足,回去后多睡睡觉便好。”


    正想着,公孙邈将帕子从她腕上拿下,语气温和地说。


    李亭鸢收回杂乱的思绪对他道了谢,又对崔琢行了一礼,见他不语,她才转身离开。


    待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崔琢将崔吉安也打发了出去。


    见门关上,公孙邈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笑道:


    “可是有什么要问的?”


    崔琢并不与他兜圈子,沉默了一下,问道:


    “她……可有身孕?”


    公孙邈整理药箱的动作一顿,眼神诧异又带着些揶揄地看向崔琢:


    “这就是那个让你惦记了四年多的女子?”


    崔琢神色不自然地“嗯”了声。


    公孙邈转过身,抱臂倚在桌子边沿,侧首看着崔琢,笑意盈盈:


    “你同她什么时候的事?”


    崔琢皱眉,语气略有几分不悦,“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怎的要打听这般多?”


    公孙邈“哦”了声,神色无辜:


    “不愿告知就算了,虽说我医术高超,但这若是短短几天的话,脉象自是要难算许多,你……”


    “八日前。”


    崔琢撇开目光,轻咳了两声。


    公孙邈颔首,“这不就对了,男欢女爱本就是世间寻常,有何见不得人的,八日时间太短,一般看不出来,不过方才我查探了下,这位姑娘应当——”


    他顿了下,崔琢看向他,目光中竟有种不经意的紧张。


    “应当并未怀孕,而且极有可能后日就会来癸水了。”


    崔琢紧攥到骨节发白的手猛地一松。


    “知道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极致紧张后的疲累,神情复杂,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你是怕自己死了,她若怀孕了被世人诟病?”公孙邈问道。


    崔琢看了他一眼,“我还有多少时日?”


    公孙邈:“同我之前给你说的差不多,既然这女子在这,为何不让她替你解毒?不过是折损她二十年阳寿,总好过你……”


    “连你也要劝我么?”


    崔琢轻咳了声,呕出一口黑血。


    公孙邈给他递了帕子,长叹一声:


    “你又是何苦。”


    崔琢身体里这蛊毒,原本与方才那姑娘身体的都是子蛊,而母蛊在下蛊之人身上。


    后来下蛊之人身死,母蛊转移到了那姑娘身体里,再加之蛊毒因原本母蛊之死而受了催化,在崔琢身体里的蛊开始发生变//异。


    倘若找不出解蛊的法子,他就只有半年的寿命。


    这半年内,不仅他会越来越痛苦,身体虚弱至极,思维和记忆也会慢慢缺失,直到最后犹如万箭穿心生生疼死。


    就连那母蛊在身的姑娘,虽不会危及生命,但这半年里也会随着他的痛苦而承受想同的痛苦,直到子蛊死亡为止。


    而若要解蛊,也只有一种办法,就是那身有母蛊的姑娘服下解药,与他阴阳交合。


    只是如此一来,会折损那姑娘二十年甚至更多的阳寿,导致她迅速衰老,二十岁犹如四十岁的样貌和健康。


    公孙邈看了崔琢一眼,他的脸色因为呕血苍白异常。


    前几日崔琢呕血来到别庄,被他救醒后,他就对崔琢说了这些。


    原本他以为他会去寻找那姑娘替他解蛊。


    毕竟同他的生命比起来,那姑娘只是折损二十年阳寿,后面崔府将她养起来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便可。


    然而还不等他将话说完,崔琢便说:


    “不必再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这段时日请你尽力维持我的头脑还能清醒便好。”


    公孙邈知道,他让他尽力维持他的清醒,是他身为家主的责任,是为了趁着还有时间,替家族尽力谋划安排。


    公孙邈叹了声,从药箱里掏出针包:


    “来吧,替你放血施针,这次应当没有昨日那般疼了,你如今这样子,约莫十几日后便会开始慢慢出现短暂地失忆了。”


    “要失忆了么?”


    崔琢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抬了抬唇角:


    “也罢,该写的都写下来了,记不记得住又有何妨。”-


    李亭鸢同崔月瑶回到京城后,崔月瑶回府,李亭鸢去了玉琳阁。


    芸香和芸巧昨日被她先送回来,帮她看着铺子。


    一见她回来,急忙迎了上来。


    待看清李亭鸢红肿的眼睛时,两人脚步不由都是一顿。


    芸巧扬声道:


    “姑娘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姑娘了?我去替姑娘报仇!”


    芸香附和,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


    “是啊,短短两日怎么姑娘憔悴了这么多?”


    李亭鸢看着她俩,鼻尖又是一酸。


    她指了指头顶崔琢手书的那块儿玉琳阁牌匾,恨恨道:


    “这字也太丑了!把它给我拆下来,换成最初那块儿。”


    芸香和芸巧对视一眼,二话不说飞快命人将牌匾卸了下来,两人扶着卸下来的牌匾:


    “姑娘,这……世子爷手书的牌匾,放哪里?”


    李亭鸢盯着那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抬脚在牌匾上重重踢了两下:


    “拿去劈了当柴火!”


    话音落下,将芸香和芸巧真要将牌匾搬去后院,她又急了:


    “慢着!”


    见两人看她,李亭鸢咬了咬牙,“别砸了,送去我房间里。”


    李亭鸢在回京前,就约了张太医之女张婉莹。


    中午的时候,还未到约定时间,张婉莹就着急忙慌地来了:


    “李姑娘可是找我有什么事?我前几日来玉琳阁来了几次,都未见到你,这次听你约我,便着急来了。”


    这张婉莹便是上次要买半匹布料的姑娘,李亭鸢肯卖给她一匹,还宽容她分期付账,且没有让她立字据,她心底感激不已。


    后来提前来还了账,又挑了两匹料子。


    恰好那日店铺里有个客人突然临产,两人一道帮着客人请稳婆,协助生产,一来二去便熟了许多。


    李亭鸢也不同她客气,径直将自己手里那些药渣推到了张婉莹面前。


    “你可以帮我看看,这些药渣是治什么病的么?”


    张婉莹从小在杏林世家长大,对于平常的疾病都知晓一二,闻言将那药渣拿来手中捻了捻,闻了闻,神色忽而沉了下来。


    “这不是治病的,而是……抑制蛊毒发作的。”


    “抑制蛊毒?”


    李亭鸢脸色霎然一白,那日脑海中飞速蹿过的念头有了实质。


    原来……原来……


    “那……严重么?”


    李亭鸢如坠冰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想起自己今日还因为他说出的那番绝情的话,在心里短暂地怨过他,便懊悔不已。


    张婉莹仔仔细细地闻了闻那些药渣,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李亭鸢:


    “这药渣我可否带回去?我医术尚且还行,但这蛊毒实在不擅长,我那……我那郎君师承毒医公孙礼,他兴许能看出些端倪。”


    李亭鸢攥着自己冰凉的手,心底七上八下地,神色怔忡地点点头:


    “如此,便有劳你了,此事……还望你尽快。”


    张婉莹颔首:


    “你放心,明日我便给你答复。”


    “多谢。”


    李亭鸢嘴唇翕动,仿佛说这两个字,都用尽了她的力气。


    第60章


    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许久。


    整个世界都湿哒哒得令人烦闷,街上的雨水汇聚成小河沿着青石板路两旁哗啦啦流向一处。


    马车在路上溅起水花。


    李亭鸢听着雨水砸在车顶的噼啪声,不自觉攥紧了自己冷到几乎没有温度的指尖。


    昨日张婉莹问她怕么。


    她自然是怕的,可她更怕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他。


    她想起她初次听到崔琢的名声时,那时她不过才十三岁,刚随父亲进京没多久。


    当时南方水患严重,民不聊生,听说有位崔大人动用自家在江南的力量替朝廷筹措资金和粮食。


    这位崔大人夙兴夜寐,终于研制出了治水之道,自己却累倒了。


    后来她去父亲工部的衙署给父亲送饭,出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位传言中年少成名、才华斐然的崔大人。


    她原想着能做出此等功绩的人必定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却不想当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却呆在了原地。


    ——原来那传说中的崔大人,竟是个十八九岁的俊美青年。


    崔琢见她傻愣在原地,淡淡扫了她一眼,她吓得慌忙往边上躲去,躲得太急还险些被一旁的石柱绊个大马趴。


    她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对着旁边的石柱一顿踢,一回头却看到他虽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那一瞬间,看着他的侧脸,她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之后有一次,她路见不平帮了个小乞丐,她知道那个兔子糖人是他买来送给她的。


    直到后来,真正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她送崔月瑶回府,他问的那句“疼吗”。


    自那一刻起,这个人就一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里了。


    崔琢他潜心辅佐太子、为民请命,是百姓们的靠山,他为家族宵衣旰食、上千人的性命前程皆系于一身。


    这样皎若明月的人,不能也不应该就这样狼狈地死去。


    马车缓缓在颐和山庄门口停了下来,李亭鸢深吸一口气,撑伞下了马车。


    别庄还是和从前一样,清净静谧,但不知为何,李亭鸢却从中品出一丝死气沉沉的味道。


    她在崔琢的院子前站了站,压住自己眼底的泪,这才抬脚走入了院中。


    然而才刚到鹤楼前,屋中却猝不及防传来一道李亭鸢没想到的声音。


    沈昼怒气冲冲地冲崔琢吼道:


    “崔琢你还是不是人?!你当李亭鸢是什么?!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李亭鸢握伞的手骤然一紧,本就冰凉的手指更是犹如浸到了冰水里。


    雨声噼里啪啦,屋子里的说话声本听不真切。


    但不知为何,崔琢那淡漠得几乎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直直砸进了李亭鸢的耳朵里。


    她听见他说:


    “你不是要娶她么?如今不是刚好。”


    “你……”


    沈昼的声音忽然弱了下来,像是在与他对峙,又像是无法反驳崔琢这句话一般。


    李亭鸢原本压下的眼泪不自禁又漫了出来。


    她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让眼泪重新沉入眼底,忽然扯着唇角轻笑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人大力打开,怒气冲冲的脚步声从屋里冲了出来。


    沈昼似是没想到李亭鸢会在外面,看到她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遮都遮不住的慌乱。


    李亭鸢对他淡淡一笑:


    “沈公子。”


    沈昼也看着她,慢慢笑了起来:


    “你……”


    “我同兄长有话要说,改日再拜访沈公子可好?”


    李亭鸢的声音很轻,压着一丝沙哑的颤意。


    沈昼忽然想起方才房间里自己同崔琢的对话,他急忙颔首道:


    “你、你忙你的,改日你有时间我随时等你的信。”


    李亭鸢实在有些笑不出来,对他略一颔首,径直走进了屋子。


    沈昼回头,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她手中的伞有些大,藕色的伞面撑在头顶,显得她的背影格外纤细,雨雾朦胧,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走进那间屋子。


    房间里药味依旧浓重。


    崔琢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想必方才院中的对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见她进来,他视线飞快从她的脸上掠过,下颌绷了绷。


    “你又来做什么?”


    虽然知道崔琢这般拒绝她,是因为不想她受到伤害。


    但李亭鸢的心到底不是钢铁做的,方才听到那样的话,如今再看到他这幅冷淡的模样,心口到底还是闷闷的。


    她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语气坦然:


    “我来,是想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我之间……当真过去了么?”


    她的语气很轻,掺杂着几许小心翼翼。


    屋外的雨更猛烈了,狂风席卷着繁茂的树枝哗哗作响,雨声不要命地往下砸。


    忽然,一道亮光一闪而过,沉闷的春雷响彻天空。


    李亭鸢往窗外看了一眼,今日的天气,同他从河堰赶回来的那夜,很像。


    她感觉到崔琢的目光定在自己的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审视。


    李亭鸢的心跳不可抑制地随着雨声越来越快。


    良久,她见他蹙了蹙眉,语气不耐地说:


    “你还要再来问我几遍,昨日我还说得不够清楚吗?”


    崔琢的喉结滚了两下:


    “我身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你执拗、傲慢,三年前弃我而去,我前几日……”


    “前几日同你那些,不过是在报复你而已,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崔琢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了好半天,哼笑一声:


    “你我之间结束了。”


    轰隆一声巨雷,崔琢的后半句话掩在雷声中,“……今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李亭鸢的脸色一白,泛红的眼圈迅速溢出泪花。


    即便在来之前,她做了许许多多的心理准备,可骤然听见这些话的一瞬间,还是难过得犹如万箭穿心,几乎喘不过起来。


    她捂着胸口,身子撑不住般晃了晃。


    崔琢的身体猛地坐直,手臂微动,又极尽克制地收了回去。


    他淡漠地看着她难过的样子,语气疏冷:


    “你既同我一场,玉琳阁这铺子便送你了,今后所有营收不用再交由公中,另外,作为补偿,你弟弟的官职我也已经安排好,如此,你……”


    “把我母亲的平安符还给我。”


    李亭鸢蓦地打断他的话,死死咬着唇,语气中的委屈回荡在空空的房间,像是扼住了谁的呼吸。


    崔琢手心一紧,好半天又不动声色地缓缓松开,语气随意地笑道:


    “那平安符早都不知被我丢到了何处。”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


    “你既想要,改日待我寻到了派人给你送过去便罢。”


    李亭鸢红着眼嗤笑了声,也不知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微微颔首:


    “还望崔大人尽快寻到,那平安符给你……不值得。”


    崔琢颈侧青筋猛地一跳,眼底的幽深如压制不住的巨浪不住外涌。


    李亭鸢看着他,神色中满是浓浓的失望,语气平静而决绝:


    “崔琢,你记得,是我不要你了。从此以后君卧高台,我栖春山,你我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的刹那眼泪如窗外的暴雨一般,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下来。


    轰隆隆的雷声夹杂着狂风暴雨,摧枯拉朽般在房间外咆哮,天气阴沉而黑暗。


    李亭鸢走得很慢,每一步离开他的步伐都如同踩在最最锋利的刀刃上。


    就在她走到门边,即将抬手推门的一瞬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亭鸢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臂一紧,整个人已被他拉得回过身去。


    一声闷雷砸下,崔琢猛地低头重重吻了下来。


    李亭鸢怔了一下,气急般用力挣扎。


    然而崔琢像是铁了心得要吻她,双手死死箍在她的脑后和腰间,用力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强硬地撬开她的唇,薄荷味中隐隐带着苦涩的药香骤然闯入,不顾她的推拒强势地在她的口腔里攫取,攻城略地。


    她咬破了他的唇,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般吻得越发深入。


    “呜……”


    李亭鸢被迫仰头,舌根被吮到发麻,他强迫她吞咽他的气息,大舌扫荡过她的齿列和口壁,连喉咙深处都不曾放过。


    如同窒息濒死的人忽然得到了氧气般,他在她的口腔中疯狂扫荡,重吮着她香软的小舌,连同她的香津和呜咽一同吞下。


    粗喘声、水渍声盖过窗外的雨声。


    李亭鸢被吻到双腿发软。


    她的呼吸渐渐潮热,慢慢放弃了抵抗,推拒在他胸前的手缓缓上移,勾住他耸动的肩背。


    她颤巍巍地伸出小舌,试探般轻轻回应他的吮吻,湿咸的眼泪不期然滑至两人交缠的唇瓣间。


    崔琢的动作一顿,呼吸突然粗重了几分,箍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


    又一道灼眼的闪电炸裂,雷鸣声紧随而至。


    正当李亭鸢慢慢张开檀口,安抚般轻轻舔舐上他的唇瓣时,崔琢却一把推开了她。


    他胸膛起伏不已,粗喘着,浓墨重潮的眼眸望进她的眼睛。


    好半晌,他缓缓伸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唇瓣上揉捻着拭去唇角的涎液。


    “原本想试试你还能不能激起我的欲望,却不想,你还是那般的……食之无味。”


    “轰隆”一声巨雷。


    李亭鸢原本被吻到泛红的脸颊刹那间血色全无。


    她的身子僵住,眼底的潋滟春色全变成了失望与怨怼。


    她静静看着他,就在崔琢还要再开口之前,她猛地扯住他的衣襟,一个转身将他重重扑压在门板上,踮起脚尖咬住了他的唇。


    崔琢闷哼一声,压着眼皮看她,却没有挣扎。


    李亭鸢含住他的唇,在他方才被她咬破的地方重重一吸,崔琢皱眉,浓浓的血腥味儿瞬间在彼此的口腔里蔓延。


    她带着浓浓的怨一边哭一边咬他,咬累了又去吻去舔,掐住他的脖颈,学着他的样子将气息全部灌进他的口腔。


    狂风剧烈拍打着门板,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世界都像是要坍塌了。


    滞闷的房间里全是粗重的喘息声,李亭鸢像是不要命一般狠狠在他唇上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不甘地放开他。


    眼底的泪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嫌弃般用袖子擦了擦嘴唇,桃腮染红的面上眼神却冷静异常:


    “我从前似乎从未对你说过实话,其实兄长的吻技,好像也不怎么好。”


    话音刚落,她便见崔琢脸上的神色刹那间变得精彩纷呈。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的样子。


    不知怎的,明明方才还很伤心的心情,在这一刹那忽然又有些想笑。


    李亭鸢哼了声,一把推开房门。


    冷风刹那间灌进来,她侧脸看他,发梢飘扬着拂过脸侧。


    “既然知道了兄长的意思,那么我也不欲再留在崔家,明日酉时我会离开京城,永不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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