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放了晴,雨后的空气澄澈清新。
夕阳下的锦月江犹如一条洒满了碎金的绸缎,蜿蜒着绵延流向远处。
两岸的桃花葳蕤繁茂,雨后密密麻麻洒落一地的桃花花瓣犹如铺了一层粉红色的绒毯。
江中船只交织,码头上、两岸边的酒楼茶肆里人声喧阗。
李亭鸢坐在离京才船舶中,视线不自觉从岸边的人群中划向不远处那座高高耸立的酒楼。
醉仙楼,那日崔琢承诺要带她去的地方。
她的视线定格在醉仙楼四层的某个窗户上,心脏不自觉跟着急速跳动了几下,紧紧攥住手中的平安符。
这枚平安符是今早崔琢命人送来的。
外面的荷包明显被清洗过,藕色的绸缎一尘不染,只是内里不能清洗的平安符上,隐隐带着丝反复擦拭过的血痕。
李亭鸢不知道这是崔琢在河堰时受伤染上的,还是那日在玉琳阁遇刺时。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竹帘,挡住了夕阳投射进来的光线,船舱里刹那暗了下来。
虽然知道这次的离开是假的,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会难过。
那日将药渣拿给张婉莹后,她第二日便带着公孙鸿来找到了她,神情严肃地告知了她这个蛊毒的真相和解蛊的方法。
李亭鸢自然知道,崔琢这般对她是不愿让她牺牲二十年阳寿来替他解蛊。
可当张婉莹问她怎么选的时候,她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救他。
张婉莹告诉她倘若真的替他解了蛊,她会立刻变成三十多岁的样貌。
李亭鸢听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决定替他解完蛊自己就离开,从此天涯海角随心而栖。
至于她同崔琢,如果有缘今后也许还会遇到。
而她也知道,崔琢他定是不会同意她给他解蛊,所以她只有这样制造离京的假象放松他的警惕。
船舶缓缓驶向远方,很快,两岸的人声渐渐消失,李亭鸢知道,这是要出城了。
而另一边的醉仙楼上。
四楼面对江边的雅间里,崔琢坐在轮椅上,目光紧盯着江中那一点小到几乎成了一个黑点的船只。
金色的夕阳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暖黄色的光也反射在他的脸上身上,越发衬得他眼底情绪幽深黯沉。
过了许久,萧云敲门进来:
“爷。”
“走了么?”
崔琢头也未回,嗓音沙哑得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来的。
他的视线依旧定在江面上,只是那艘船只早已消失在视线里。
萧云和崔吉安对视一眼,“走了,爷,公孙神医到别庄了,我们该回去……”
“把药拿来吧。”
崔琢语气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崔吉安闻言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拽着崔琢的袍角,声泪俱下:
“主子、主子公孙神医说您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啊!您、您不能啊……奴才求您,求您哪怕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夫人和老太爷他们啊……”
萧云也跟着跪了下来,语气虽还是冷肃,但也带了一丝哽咽:
“求主子三思。”
崔吉安也跟着哭求,“主子三思啊!”
他们主子在世家大族里长大,从小到大不知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又是在老爷子手底下培养出来的,遇事从未有过逃避的时候,只这一次……
崔吉安其实知道,自己主子要那药,不过是怕自己后面越来越痛苦,拖累了李姑娘跟着受罪。
可……
他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将那药坦然交给自己主子啊!
崔琢蹙眉看向地上两人。
缓了半天,轻叹一声,语气带着无奈地笑意:
“生死不过是生而为人的两种状态,生又何欢、死亦何惧。所以给我吧,你们难道想看着自己主子失去记忆,像个傻子一样得活着吗?”
崔吉安浑身一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过了良久,他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
主子这般骄傲的人,一辈子足智多谋、运筹帷幄,他知道倘若主子他真的失去记忆,对他的侮辱倒真不如叫他去死。
等崔吉安哭够了,崔琢拍了拍他的肩,眼底第一次流露出几许温和:
“行了,给我吧,你跟萧云、萧峰他们今后的路我都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今后好好活着。”
萧云闻声“咣”地一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身后赶来的萧云等人也跟着将头重磕在地上,数个铁血硬汉,此刻双肩抖得不成样子。
崔吉安擦了擦眼泪,缓缓地、颤抖地将那药丸投入到茶杯中,添了崔琢平素最喜欢的明前龙井,一步步跪行到崔琢面前:
“主子,这药苦,奴才给您放到茶水里,便没那么苦了,只是药性相冲,奴才不能给您的茶水里添蜂蜜了。”
崔琢轻笑了声,接过来,视线再次投入到无垠的江面上-
船只出了城没多久,缓缓靠了岸。
李亭鸢提着包袱上了岸,张婉莹和公孙鸿早就驾马车等在路边。
见她下来,张婉莹替她接过手中的包袱,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两眼,语气沉重:
“你当真决定好了?”
李亭鸢跟着张婉莹快速上了马车,颔首,坚定道:
“决定好了,我们今日就开始吧。”
她要先服下解蛊的药,浸泡药浴,连续七日后,再想办法同崔琢……阴阳交合,到时崔琢身上的蛊毒自然可解。
张婉莹见她心意已决,便没再劝。
三人一道来到公孙鸿的药铺。
公孙鸿去为李亭鸢配药,张婉莹陪着她在隔间指导她药浴的注意事项。
两人正说着,忽听一帘之隔的大厅小二在低声交谈:
“奇怪了,最近崔府的采买突然来买了一批生草乌,这草乌药性剧毒,我还奇怪崔府买这个做什么……”
李亭鸢身子猛地僵住,脸上血色“唰”的一下退了个干净。
她怔怔地回头面向竹帘,听另一人道:
“崔府?哪个崔府?可是镇国公府?后来呢,采买的人怎么说?”
“自然是国公府了,不过采买的只说有用,并未多说,还叫我们守口如瓶……”
那说话的两人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忽然猛地站直身子,踉跄着就往门外跑去。
张婉莹略一思索,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不由大骇。
等她起身跟出去的时候,整条街上早就不见了李亭鸢的身影。
所幸公孙鸿的药铺里醉仙楼不远,李亭鸢疯了一般提着裙摆在路上狂奔。
刚一进醉仙楼小二迎了过来,李亭鸢一把掀开他,赤红着双眸,一边往楼梯跑一边冷声道:
“四楼崔世子的雅间不许任何人进来,否则让你们醉仙楼开不下去!”
她从前待人多是客气有礼,今日也是气疯了才说出这番话,完全失了理智。
可那小二听她说的话这般言之凿凿,又提及崔世子,只当她是崔府的什么人,
自然不敢怠慢。
李亭鸢一路紧跑到四楼,来不及喘息一声,寻到方才面对江边的那一间房间,大力将门撞开。
屋中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崔琢坐在窗边的轮椅上。
李亭鸢一眼就看到他手中那杯茶,茶水隐隐泛黑,但看起来仍是满的。
她猛地松了口气,来不及多想,径直冲上去一把挥掉他手中的茶杯,收回的手顺势重重一巴掌扇在了崔琢脸上。
“啪”的一声,屋中之人都一个激灵,就连崔吉安都忘了哭,怔怔看着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姑娘。
她不是……她不是乘船离开了么?
李亭鸢气喘吁吁地看着崔琢,红红的眼睛里蓄满将落不落的眼泪,神色中尽是委屈和怨怼。
她就一动不动地死死看着他,愤怒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许久,崔琢轻笑了声,伸手将她跑落的鬓发轻轻挽至耳后:
“窗口风大,擦擦汗,当心着凉了。”
“崔琢你混蛋!!”
李亭鸢忍到濒临崩溃的眼泪,因为他这一句话“哗”地一下如决堤了般涌落。
她冲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埋在他胸前一边捶打一边哭骂。
“你混蛋!你混蛋!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吗·!!倘若我这次真的走了,是不是你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红得像染了血:
“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倘若你真的这样做了,倘若有朝一日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了真相可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你!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让我的恨、我的怨,我对你的思念去哪里化解!!那时候你变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坟墓,我去哪里找你质问!!”
“崔琢你不能这样不负责任!死多容易啊!但活着的人怎么办?!你不能这样轻易抛下我,成全你自己的情深!!你怎么自私!!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李亭鸢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最后也不知嘴里在胡乱说着什么,但悲怆的语调却让一旁的崔吉安又跟着抹起了泪。
等她哭了好半晌,发泄够了,崔琢轻轻抚着她的背,宽厚的胸膛轻震:
“没想到,还是让你知道了。”
他抚着她的肩膀将她从怀里拉起来,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既然如此,我也无法再瞒你,但此事我意已决,我决不允许你为了我牺牲自己。”
见她急着要说话,崔琢先一步打断她:
“李亭鸢,你听着,待会儿我便让人送你出城,你去文县,接管文县的玉琳阁,不要回京,我在文县给你置办了田产和庄子,足够你安度一生。”
“我不要!”
李亭鸢在他唇上撕咬了一下,“我不想再从你这张口中听到这种话!我要救你!你若不允,此刻我便从这窗子跳出去!”
李亭鸢最后的话话音未落,崔琢瞳孔骤缩,神色猛地一变。
未几,他又冷静了下来,深深看了她好半天,忽然笑道:
“好,就按你说的来,都听你的……”
李亭鸢听到这话,心里忽然突地一跳,听他继续道:
“我忽然有些渴了,你能否给我倒杯茶水来?我这腿……不太方便。”
李亭鸢低头看向他的腿,这才恍惚意识到他竟然已经虚弱到开始坐轮椅了。
她的心底划过一阵酸楚,低低应了声。
然而她刚打算去为他倒水,转身的刹那又猛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回头,恰好看到崔琢举在自己颈后的手刀。
李亭鸢眸色一沉,怒目圆睁瞪着他:
“崔琢!你还想像上次那般再将我劈晕?!即便你现下得逞,待你死后我就撞死在你的坟头!”
崔琢动作一顿,看着李亭鸢那半威胁半认真的话。
好半晌,他猛地将人拉进怀中,再也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李亭鸢下意识挣了一下,很快,也攀上他的肩背,像是欲要同他一较高下一般,吻得深入而凶狠。
崔吉安和一屋子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许久,两人的吻从凶猛变得缠绵,喘息逐渐黏连而暧昧,空气都灼热到黏稠。
好半晌崔琢先放开了她。
他用额头抵着她,气息不稳,沙哑而绵长地唤她:
“李亭鸢。”
李亭鸢“嗯”了声。
崔琢又唤了声“李亭鸢”。
“嗯。”
“李亭鸢。”
“嗯。”
“你不该回来。”崔琢看着她,“你这般贸然回来,让我……再也舍不得放手。”
李亭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他:
“还从未从端方自持的崔大人口中听到过这般腻歪的话。”
崔琢轻轻拥着她,吮吻了几下她的耳垂,沙哑的声音近乎呢喃落在她的耳畔:
“你若想听,我可以去学,学很多……很多。”
李亭鸢被他的气息拂得痒痒的,心中有些荡漾。
她在他胸口画圈,故意挑逗:
“听说你的蛊若想解开,需要你我像那夜一样。”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如今这身子……能行么?”
崔琢握住她在胸前作乱的手,笑道:
“不能,所以不解了好吗?”
李亭鸢听他这般说,立时严肃起来,“你还想着独自赴死……”
她话未说完,门口忽然传来崔吉安欣喜的敲门声:
“主子!主子!这蛊毒、蛊毒有办法解了!!”
李亭鸢动作一顿,急忙从崔琢腿上下来,站在一旁捋了捋发髻。
崔琢揶揄般笑看了她一眼,这才对着门外道:
“进来。”
崔吉安领着公孙邈和公孙鸿两人进来,李亭鸢和崔琢对视一眼。
公孙鸿解释道,他和公孙邈原是师承同门中的不同师父,后来两位师父分立门派,公孙邈的师父钻研医术,而公孙鸿的师父则潜心研习毒术。
所以两人对于解崔琢身上的蛊毒有着相似的手段,又有些不同的方法。
这两人从前互不联系,方才见面后一合计,惊觉两种方法结合后便能顺利为崔琢解毒而无需牺牲李亭鸢的身体。
崔吉安听完脸上都快笑出褶子了,才刚要开口,公孙鸿面露难色:
“只是……”
崔吉安脸色一变,“只是什么?可还有什么危害还请公孙公子尽数告知。”
公孙鸿回头看了张婉莹一眼,掩唇尴尬地轻咳一声:
“只是这般解蛊相对温和,效率也差些,所以……阴阳交合的时间要长一些。”
话音刚落,屋中除了公孙邈,其余众人面色皆是一变,看向李亭鸢和崔琢的神情不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崔琢冷冷扫了眼崔吉安,崔吉安慌忙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长一些……是多久。”
“一天一夜。”
公孙鸿道:“届时我会提前为李姑娘准备好参汤。”
“我为世子准备鹿血酒。”公孙邈接着道,只是正经的语气中怎么听怎么像是带着幸灾乐祸。
“……”
崔吉安将脸埋进胸前,肩膀克制不住地轻颤。
崔琢视线扫过屋中众人,轻咳一声:
“如此,便有劳两位公孙神医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崔某感激不尽。”-
李亭鸢连着服用了七日解蛊的药,解蛊时间定在第八日的晚间。
二人提前各自饮了药,入夜之后,李亭鸢和崔琢熄了灯回到床榻上。
李亭鸢还是第一次这般主动同崔琢在一起,虽说早已有过几次肌肤之亲,但乍然经过前几日那事,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崔琢轻轻吻上她的唇,一边安抚般啄吻一边解开她的衣衫系带。
“紧张么?这么冷?”
李亭鸢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
崔琢闷笑,轻轻含吻了下她柔软的唇瓣,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
“有些担心你的身体。”
李亭鸢手撑在崔琢胸膛上,又被他坚硬胸肌上的滚烫温度吓得缩回了手。
崔琢重新将她的手攥住,搭在自己肩上,轻吻下来,缓缓带着她躺下:
“无妨,这几日养得很好。”
他撑着双臂在她身侧,一双幽深的眼睛直视着她,“怕不怕?”
李亭鸢没说话。
察觉到身子底下柔软的身躯骤然发僵,崔琢停了下,忽然笑道:
“忘了告诉你,那夜你喝醉的时候,曾告诉过我一个关于你的秘密。”
李亭鸢正紧闭着眼睛紧张地等着崔琢的动作,闻言忽的一怔,诧异地睁眼看向他:
“秘密?”
“嗯。”
崔琢拉起她的手轻轻在掌心吻了下,笑道:
“你说……你同我欢好的时候,希望能够在上面。”
他看了一眼床栏,“绑着我。”
李亭鸢在听到他前面那句话的时候,已经有些吃惊了,再听到他最后三个字,脸色“唰”的一红,瞥开视线支吾道:
“醉、醉酒之言,做不得真的。”
“是吗?”
崔琢俯身沿着她的耳垂吻至颈侧,语气带着蛊惑,又好像重新变成了李亭鸢所知道的那个恶劣的男人。
“左右夜还很长——”
他握着她的手,将从自己腰间抽出的腰带递到李亭鸢手上,“当真不试试吗?”
李亭鸢握着腰带的手心一紧,瞧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健朗坚毅的身姿和俊美无俦的面孔,忽然脑子一热,一个翻身将他重重压在身下。
崔琢依旧眼含笑意看着她,带着不紧不慢地从容。
李亭鸢微红着脸,“手。”
崔琢一瞬不瞬地笑看着她,缓缓将自己的双手举过头顶搭在床栏上:
“随意自作主张害你伤心是我之过,今夜,任凭夫人处置。”
李亭鸢脸一红,匆匆将他的双手随意一系,想了想,又将他那双眼睛用自己的腰带捂住。
空气像是着了火一般,熊熊烈火弥漫在床帐间。
李亭鸢抬起双腿。
安静到黏稠的空气中除了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声,猛地传来一道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知是谁的。
李亭鸢一狠心,缓缓坐了下去,眼前带着细小牙印儿地喉结猛地一滚,崔琢的口中溢出一声闷//哼。
“……别太紧张。”
崔琢嗓音沙哑,李亭鸢软着腿,缓了好几息,俯身在他喉结牙印儿的位置重新咬上去,蹙眉抱怨:
“明明是你……太凶了。”
崔琢听她这般说,忽然想起她醉酒时说的另一句话,她说“他很猛。”
他手臂一绕,轻而易举解开了李亭鸢绑在他腕上的腰带。
李亭鸢猛地瞪大眼睛,“你、你……”
崔琢轻笑了声,掌上她的腰,意味不明地道了句:
“那你待会儿可得小声些……别让他们听到了。”-
两人从房间里出去,已是第三日的早晨。
崔琢身体太过虚弱,需要静养,李亭鸢也回去补眠。
到了第四日,李亭鸢睡足了觉去了玉琳阁,先让公孙鸿替她把了脉,确定无虞后,她又去找了陈谦,开门见山道:
“陈公子可是今日下午要离京了?回去的时候会经过文县?”
陈谦:“是,李姑娘是想?”
“我要同你一起走。”
陈谦脸上划过一抹诧异,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初,笑道:
“自然可以,午时二刻,我在南边的城门口等你。”
“一言为定。”
此刻已近巳时,李亭鸢没再回崔府,反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了逛,又去书院见了李怀山一面,同他交代了许多。
快到午时的时候,她便往南城门赶去。
今日天气好,出门踏青的人数不胜数,往日里没什么人的南城门今日格外热闹。
李亭鸢在城门旁的茶肆里同陈谦汇合,“陈公子,我们走吧。”
陈谦往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慢悠悠道:
“不急于这一时,路途遥远,先坐下来喝口茶。”
李亭鸢原也不急着赶路,闻言也没多想便坐了下来,跟着陈谦喝了茶又用了些点心。
直到天色差不多了,陈谦起身,理了理衣裳,拿起包袱:
“走了。”
然而两人才刚走到城门口附近,忽听身后一阵急促地马蹄声。
李亭鸢一回头,崔琢从马上匆匆下来赶至她身旁。
他呼吸未平,定定看了她许久。
他好似知道她作何决定一般,什么也没问,只眼尾微微发了红:
“去多久?可还回来?”
李亭鸢亦看着他,“不回来了,这不就是你此前计划好的么?”
“可那时我……”
崔琢声调猛地一扬,往四周看了眼,又烦躁地压住语调:
“可那时我命不久矣。”
“所以我还是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李亭鸢望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
“我不是……”
崔琢眉心紧拧,想要解释可却不知从何说起。
事实就是自己那几日在别院时确实对她说过那些过分的话,可他……
见他没什么话要说,李亭鸢作势便要转身,崔琢一把拉住李亭鸢的手臂:
“别走!李亭鸢,别走!我不让你走,一日都不让!”
崔琢彻底不顾此刻身在人声鼎沸的南门口,一把将李亭鸢死死抱进怀中。
周围人或诧异或震惊地窃窃私语。
谁都没想过,一贯最重规矩而又不近女色的崔大人,能追着一个女子追到城门口,还当众将人强抱进怀中。
李亭鸢挣了挣,没挣开,正欲开口,忽的又听身后马声嘶鸣,崔月瑶的声音急切传来:
“沅姝!你别走!”
崔琢一僵,缓缓放开李亭鸢,二人回头看去。
只见崔月瑶跑在前面,崔母也从马车上下来。
然而最令几人意想不到的是,一贯不理世事的崔翁也拄着拐坏坏从马车上下来。
崔月瑶上前来死死挽住李亭鸢的胳膊,好似害怕她下一刻便突然消失一般。
崔母也上前来,看着李亭鸢,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眼泪不觉流了出来:
“孩子,你受苦了,是我们崔家对不起你,留下来,让母亲好好补偿你可好?”
李亭鸢眼圈微红,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崔翁也上前来,看看李亭鸢又看看崔琢,轻叹一声,语气到底低了下来:
“你母亲说的对,此事是崔家对不住你,亭丫头,从前祖父对你说的那番话,你就当我人老糊涂了,留下来吧,崔家会是你今后的依仗。”
李亭鸢的视线一一从在场众人脸上扫过,神情复杂。
崔琢攥住她的手,很轻又不容挣脱,而后将一封劄子递到她面前:
“我今日来追你来晚了,是进宫去要了一封旨意,你父亲的案子今早彻底沉冤昭雪了,太子特准将你父母的灵位迁至城东的骧陵内,李亭鸢——”
他喉结轻滚,“留下来吧,今后你可以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绝不拘束你半分。”
李亭鸢听他最后这句话,原本竭力压制的唇角再也压不住了。
回头看他,“当真?”
崔琢颔首,认真道:
“当真,如今祖父和母亲都在,皆可为我作证。”
李亭鸢低头,佯作沉思状想了半天,最后轻轻颔首,对他笑了起来:
“崔琢,我们回家吧。”
崔琢盯着她,神情闪烁。
崔月瑶欢呼出声,拉着李亭鸢率先回了马车上。
崔琢回头对陈谦颔首,“多谢陈公子方才替我照顾她。”
陈谦笑道:
“其实她原也没打算走,你没瞧见,她浑身上下一件行李也没有。”
“我知道。”
陈谦诧异:“那你……”
崔琢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被崔月瑶拉着奔跑的姑娘身上,唇角不自觉轻轻勾了起来:
“此前的事确实让她受了委屈,她愿意,我就多哄着。”
“毕竟……吾妻尚年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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