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六月初七这一天是崔月瑶的生辰。


    虽说上个月皇帝刚刚殡天,不宜大肆操办宴席,但近乎大半个京城的贵女贵妇还是都赶来府上送了贺礼。


    毕竟打从上个月太子登基后,崔家又因从龙之功而颇得新皇青睐,崔琢也从户部侍郎被新皇亲自调任至内阁。


    如今崔家可谓成了再无人可以撼动的东周第一世家。


    不明真相的世家夫人,登门来给崔琢说亲的不胜枚举。


    就连薛清鸿都受不住自家夫人的软磨硬泡,借着上门给崔月瑶送贺礼的功夫,对崔琢提了一嘴。


    崔琢闻言,只笑着说“崔某已有心悦之人,多谢薛大人好意。”


    谁料这些话不出半日便如一阵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有不少贵女闻之落泪,也有许多人好奇,能得崔大人青睐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而另一边,有流言悄悄产生。


    说是曾在南城门口看到崔大人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同如今崔大人的义妹有七八分神似。


    流言愈演愈烈,等到崔月瑶生辰当晚,便传成了崔大人罔顾人伦居然喜欢上了自己的妹妹。


    崔琢唇角含着苦笑,瞧了眼一旁若无其事还在埋头与鱼肉“战斗”的李亭鸢,轻咳一声:


    “那个……谣言你可都听到了?”


    李亭鸢颔首,踢掉一根鱼刺,夹起鱼肉往前一递。


    崔琢下意识端起碗,那夹着鱼肉的筷子便越过他的碗,端端放进了隔壁李怀山的碗中。


    “谣言不可信,智者自会分辨。”


    崔琢:“……”


    李怀山回头看了眼崔琢盯着自己时化成刀子的眼神,嘿嘿一笑,“姐……”


    他才刚张口说了一个字,崔琢慌忙将冷厉的神情收敛,唇角挂起温和的笑意:


    “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理应多吃些。”


    李怀山将脑袋埋进碗里,肩膀不住抖动,在桌子底下和崔月瑶互相怼了怼膝盖。


    “还是沅姝厉害,我还从未见过我哥这样。”崔月瑶也将头埋进碗中,口齿不清地压着声音。


    “快别说了,改明儿我在书院又要被薛大人罚抄了……”


    “怕什么?!有沅姝呢,明日我哥约了沅姝,你去同你姐说明日让她陪你去买笔墨。”


    李怀山哽了一下,悄悄凑过去,“瑶瑶姐,你饶了我吧,改日、改日我带你去鸿旺赌楼,你不是一直想去瞧瞧么?”


    崔月瑶眼前一亮,“行!到时我哥扒我的皮,你可得替我挡着!”


    那边两人嘀嘀咕咕,这边崔琢下颌绷了绷,回头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李亭鸢碗里:


    “你身体还未恢复,也多吃些。”


    见她不语,他又道:


    “流言猛如虎,不可轻视——”


    崔琢看了眼李亭鸢的神色,轻咳一声:


    “你真不打算给我个名分吗?”


    李亭鸢听他语气中莫名有些委屈,唇角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却故意装傻道:


    “名分?什么名分?世子爷不是才升任内阁阁老吗?”


    崔琢:“……”


    他视线略有几分尴尬地扫过同桌众人,见所有人都埋着头自顾自吃饭,他又轻咳了声,凑到李亭鸢身旁,压低声音: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亭鸢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崔琢:“……”


    崔琢深吸一口气,正打算狠狠心将话讲明,忽听一道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呀!大家都在呀!是我来晚了!”


    众人循声看去,见到来人是谁,不由面色都一黑。


    那姗姗来迟的闻淑君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将一个锦盒递到崔月瑶面前:


    “生辰快乐!”


    崔月瑶没接,她便自顾自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崔月瑶好似嫌这东西晦气一般,神色厌恶地将东西往外一推,冷淡道:


    “你来做什么?我生辰可没邀请你。”


    之前闻淑君一直缠着崔琢,后来她哥生病,一开始闻淑君还以为自己能趁虚而入,缠着她哥不放。


    直到不知从谁那儿听到她哥其实命不久矣,她嫁过来便是守寡。


    那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哥的闻淑君,竟然在某个晚上留下一封书信,便悄无声息地连夜赶回了云州老家。


    如今想必是她见她哥活得好好的,不仅如此还官至内阁,如今又来打她哥的注意了。


    崔月瑶哼了声:


    “你既然礼也送完了,便赶紧离开吧,此处不欢迎你。”


    闻淑君闻言,眼眶立刻红了一圈,委屈不已地看着崔琢:


    “明衡哥哥,能看到你如今健健康康的样子我真是不知有多庆幸!那时我母亲称家中有急事,我才匆匆回去,可我回去后仍日日在佛祖面前祷告,替你祈福诵经!明衡哥哥,你我总角相识,我是真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忽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笑道:


    “我吃好了,月瑶,晚些时候你来我房里,我有生辰礼要送给你。”


    “沅姝!”


    崔琢伸手想要攥住李亭鸢的胳膊,偏她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借着转身的功夫恰好躲开。


    崔琢冷冷看了闻淑君一眼:


    “从前我同你有些话说得很清楚,你若是个聪明人,当明白彼此如何才最体面。”


    撂下这句话,他便起身匆匆朝李亭鸢追去。


    只留下一脸好事勾着脖子看好戏的众人,和红着眼眶满眼怨怼不甘的闻淑君。


    崔琢一直追到廊下才看到李亭鸢的背影。


    “李亭鸢!”


    他沉了声,紧走两步追到她身后,“你等等我。”


    李亭鸢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些,却仍是不曾停下。


    崔琢急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臂,视线在她的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几下,忽而轻笑了声:


    “你在吃醋?”


    李亭鸢没想到他会第一句说出这个话,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打算同他掰扯的话忽然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一愣,脸颊忽然泛起了红,视线移向一边不自然地磕绊道:


    “谁、谁吃醋了?”


    说完,用手掌做扇在脸颊边扇了扇,转身继续上了回廊。


    听见身后脚步声,她回头嗔瞪他一眼,“我要回自己房间了,你不要跟着我。”


    崔琢失笑,放缓了步子,等她走远了些才远远跟在她身后。


    瞧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眼里晕上一抹笑意。


    然而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院子里的雨水本就未干,李亭鸢又走得匆忙。


    她似是想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来,才刚一回头,忽然脚底下一打滑,重重一头撞在了身侧的柱子上。


    “沅姝!”


    崔琢面色突变,然而他离她本就远,又隔了一个回廊,想扶她已是来不及。


    等他匆匆赶到的时候,李亭鸢已经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崔琢蹙着眉,急忙将人抱了起来匆匆往不远处的清宁苑走去,一贯沉稳的语气中难得带了慌乱:


    “萧云!去请大夫!沅姝,醒来看看我!”


    他将人抱回房间,刚收拾好,大夫便气喘吁吁地被萧云揪了过来。


    随后崔母和崔月瑶等人也乌泱泱跟了过来。


    崔琢让开床边的位置,声音低沉:


    “给她看看,需要什么尽管说。”


    说罢,他退至一旁,将自己的腰牌卸下来递给崔吉安:


    “去请张太医、李太医、冯太医、陈太医、董太医和……”


    “主、主子……”


    崔吉安汗颜,哆哆嗦嗦地插入他的话中,劝道:


    “姑、姑娘如今什么个情况王大夫还没诊清楚,这……不如请王大夫诊治完再说。”


    刚踏进门的崔母也揉了揉额角,劝道:


    “是啊明衡,你如今刚升至内阁,崔家烈火烹油,更需谨言慎行,这大晚上一次将这么多太医请至府中,难免找人猜忌。”


    崔琢拧了拧眉,视线再度投在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姑娘身上,咬了咬后槽牙,终是沉默着没再出声。


    没过多久,王大夫收了帕子,舒了口气。


    众人的目光都紧随在他身上。


    王大夫回禀道:


    “姑娘无碍,只是脑袋重击之下的猝然晕厥,约莫一会儿就会醒来。”


    崔母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好。”


    崔琢确认道:


    “当真无事?可需要用些什么药?库房里的千年老参……”


    “哥哥!你当真糊涂了!”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崔月瑶都听不下去了,“沅姝只是摔倒晕了过去,又不是失血过多、重伤不治,那人参她吃下去反倒对身体有碍。”


    崔琢淡淡睨了她一眼,轻咳了声,对王大夫笑道:


    “有劳了。”


    王大夫连连摆手称不敢当,提着药箱飞快离开了。


    王大夫离开没一会儿,床上的李亭鸢果然醒了过来。


    只见她慢悠悠睁开眼,抚了下额头,似是疼得厉害,蹙眉“嘶”了声。


    “阿姐!”


    “沅姝!你醒了!”


    崔月瑶、崔母和李怀山赶了过来,崔琢坐到床边将她扶起来:


    “可还有哪里感到不舒服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着李亭鸢,却只见她略一低头,拍了拍脑袋,而后像是害怕一般慌忙从崔琢怀里退出来,看向他的眼神迷茫而警惕:


    “你……是谁?”


    刹那间,屋中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五花八门,崔琢更是一愣,而后神情严肃地蹙眉盯着她。


    “沅姝,莫开玩笑。”


    他想去碰她,却被她匆匆躲开。


    见她满眼都是不安和紧张,崔琢的手架在半空,须臾,缓缓落了下来。


    崔月瑶看了崔琢一眼,上前来,试探着问李亭鸢:


    “你可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月瑶,你为何这么问?”


    李亭鸢回答得坦然。


    “那……那他呢?”


    崔月瑶将李怀山拉到前面来。


    “他是我弟弟啊,还有这位、这位是崔夫人,月瑶,你到底怎么了?”


    李亭鸢脸色还有些苍白,眸子深处似乎又有种隐隐的不安:


    “我现在在哪里,你们……你们到底怎么了?”


    崔月瑶看了看李怀山,又同崔琢对视一眼,显而易见的,如今她记得所有人,唯独忘记了崔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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