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地处淮山以北,本应随着冬日到来气候变冷,可是这处地域特殊,四周环水,城内有大片温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造就了特殊的气候环境。
在街巷里行走的人,衣服和卫梨一行人并不相同,衣衫薄,披帛轻,甚至有腰滚脸圆的人手上还拿着蒲扇,燥热间给自己扇点儿风。
当地郡守和郡丞收到手下人汇报,随即递上拜帖折子。殿下途径此地,是云城之幸,恰逢立冬,与百姓祭拜冬神之日,请殿下移架郡守府邸下榻,已显敬意。
这些相邀和拜见都被黑衣冷脸的影卫回拒了去。
“他们肯定会好奇你为何落于此地”,卫梨摘下身上斗篷,帽子下去后牵连起一缕缕头发,粘连着,又炸开着翘上去,发丝细,去摸一摸就能贴在手心上。
卫梨抚着自己的头发,捻搓着带着静电的发丝。
前一刻还在和萧序安说这里的官员会不会担心自己被太子盯上惩处,只一瞬卫梨便愣住,情绪没由来的刺痛胸口,有根针扎了下一样,她摸了摸左胸处心脏的位置,有痛苦的愣神。
阖上眼睛,深深呼吸,总觉得心口出压了块石头一般,平白无故的,有闷涩和酸胀,直叫人觉得呼吸都是困难的。
指骨的关节才刚碰到鬓角碎发,卫梨倏地向后退去,头往后走,这是一个退却、逃避的动作,萧序安的手顿住,随即温缓道:“是不是累了?”
本来想着此处地方特殊,常年花开不败,锦簇漫漫,这样的场景阿梨应当是喜欢的,她若能真心的开心一些,身体的蛊虫也能消停点。
或是“忘忧”又在作祟,阿梨才会将眉宇蹙起。
指腹按上眉心,左右摩挲,萧序安的动作轻柔,以最常见的小动作做出安抚,眸中闪着心疼,最后只得将人搂在怀里。
好不容易顺下的头发又炸起一层,跟民间戏法似的,两种发色的青丝互相推开,像是朵不愿绽放的花,只愿蜷缩在自己的花苞里才行。
暮色苍苍的天空下,云城正是热闹的时候,有图个喜庆的富商散出坚果铜钱的,也有街上的走卒吆喝着遇见了玩闹的孩童主动送上一只花灯。
喧喧嚷嚷,热热闹闹,合在一起的声音勾勒成对今朝今岁的期待。
由远及近,由近向远,既能穿向偏僻的街巷,又可以往高处繁华送去,坊间的姑娘小姐在发髻上簪上摘来的鲜花,嘻嘻笑笑,好不热闹。
侍卫给太子送上晚上的餐食,一碟一碟届是带着这里的特色,花包肉,花烩面,花瓣粥,待上好后,萧序安又换来影卫,浅吩咐了两句,影卫便转身消失在夜色。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将祭拜冬神所用的七色花捧了来,用细腻入微质地的宽口瓷瓶托着,里面洒了点点清水。
花瓣溢彩,绿叶相托。
这花珍贵,寻常时候云城一年只能孕育出十多,即使幸运的年岁,花匠技艺高超,也不会超过二十数。
卫梨的手中,放在这朵象征着幸福和希望的七色花。
点亮烛火之后,将蜡烛放在他们坐的桌案一旁。菜食味道正香,温度正好,这是一个匆匆的、难得的,有一些漂亮和温馨的晚餐。
或许应该还可以用浪漫这个词汇来形容,卫梨心想。
她抿唇露齿,月白的笑晃眼般温柔,琥珀的眸色中含着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读懂的情绪,缠绵的雨点在血液里发芽,卫梨轻轻笑:“谢谢,我很喜欢。”
心间的确生出些雀跃,再如何,她也只是个普通的人,曾经在自己世界有父母相护,来到这里又过着平安富裕的生活,卫梨告诉自己,可以生出愉悦与满足。
纵有千千心结,不可愁思日日-
“陛下,长渊快要回来了”,叶皇后娴熟地为皇帝捏着肩,试探道:“长渊虽任性,但其他事上并无不妥,陛下您可还要罚他?”
萧平山不常来叶婉这边,除却年轻貌美的妃嫔,更多时候歇在郑贵妃那边。
近来皇帝常常在朝堂上对宁王赞赏有加,将冬猎提前,禁军交由其调动,不等太子归来便定好了时间。一时间态度不明,朝臣之间互相琢磨,亦有主动为宁王贺喜之人,分庭抗礼变攻守易势。
“长渊是个拎不清的,迟早栽跟头。”皇帝眼睛未睁,沉沉道出对萧序安的不满,“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如何当的了天越的太子,为一个女人着迷,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看了笑话?”
叶婉的手上的力道差点收不住,重了一些,她改换捏肩变锤肩,即使皇帝看不见也挤出笑来:“或是长渊年轻气性,莽撞了些。”
“二十又六,宁王这个年纪时膝下的孩子都得会跑了。他倒好,整天将那个女人护在府中,跟眼珠子似的别人碰不得。”
皇帝转身,将叶婉的手拨开,言中含怒:“婉儿”,萧平山很少这样称唤皇后,叶婉眼皮猛地跳了跳,维持着作为后宫之主的得体婉雅,“陛下”。
“婉儿,你说若是为长渊新娶一位太子妃如何?”
皇帝盯着眼角已经生出纹路的叶婉,继续对萧序安的人生做出指正:“身为太子,本应妻妾皆有,多子多福,日后才好继承大统,他这样哪有半分身为天越太子的觉悟。”
若是换掉长渊中意的人,只能是这人消失腾出位置。皇帝不想卫梨占了太子妃的位置,一番折腾给了萧序安承诺,却又蹿腾着皇后出手干预。
叶婉本就与萧序安母子亲情淡薄,也曾多次劝说,分析其中利弊。
先不说她现在有没有那个能力能处置了卫梨,只说后果长渊恐会与她发疯。
叶皇后笑,只能对答:“陛下说的甚有道理,长渊这些年确实在感情上处理不好,当年若是与叶家嫡女在一起,那才是一桩佳话。”
她不肯担下皇帝的意思,不愿出手解决了碍事的人,虽然叶婉也厌恶极了卫梨。
“长渊回来之后,冬猎之时,婉儿觉得时机如何?”皇帝似笑非笑,拍了拍皇后的肩膀,随后叹息一口气,“朕也是没办法,长渊若是还继续荒唐下去,朕怎么放心啊。”-
因着是祭拜冬神,夜色之后更是千百家宴因饮,长街之上是烟火潋滟,卫梨只带了条毛茸茸的领子,这里温度暖,入夜以后出行也不会觉得冷,反倒正是一个舒服的时候。
方才食用过晚上饭之后,见卫梨一直摩挲着自己的长发,萧序安便上前,手指灵活的翻来翻去,几个呼吸间挽成发髻,两鬓松散着确保不会让头发拉扯紧绷,最后钗上玉簪,萧序安亲了亲卫梨的眼皮。
他的阿梨很是漂亮,比人间最美的月色还要迷人,这轮明月只会是属于他自己。
衣袂翻飞间,掠过树上枝头,卫梨紧紧抱着萧序安的腰。
对于这种飞檐走壁的能力,她仍旧觉得是颠覆了自己从前的朴素认知,她被萧序安教着的拳脚功夫,只是像个花架子般,后来萧序安也意识到不再逼着她学那些,默默将守着卫梨的人影卫选了优选,挑了又挑。
灯火通明的巷子里,有几个小孩一起背着教书先生传授的识字诗,稚嫩童声传向在飞空掠过的人,萧序安未做停留,而是借着树梢继续往别处行。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云城西郊的千亩花田,那里还有多处天然温泉,最为适合享乐游玩。
今日人多,老板将原本银钱的标价改掉,特意嘱咐了多次伺候贵人的丫鬟和小厮要管住嘴,各处环廊都用时兴的鲜花和藤蔓装饰。
明明在城中,却是一副世外桃源的样子。
卫梨戴了帷帽,萧序安亦是。来清池园的人中三教九流,各式各样,故而这幅装束也不奇怪,老板和侍从一切如常,和招待今日的许多人一样。
“两位运气好,这个环花温泉因价格高了些,是以开发以来并未有人前来,日日派了人打扫着,就等有缘之人,今日日子好,想必就是再候着二位的恭临。”
价格不是高,是非常高,寻常人图个热闹不会做这么昂贵的选择,毕竟百两金花出去之后,未免心疼,即使是富贵一点的,也会慎重考虑,倒是权贵人家以为自己可以靠着身份大行其道,却被清池园里自己养的侍卫打出去,直接扬言:“即使是郡守本人来了也不能抢用。”
清池园背后有人,还看顾着不少外头的商铺,金银玉软,米面粱糖,丝丝缕缕的各处管事都有着往来关系,共同为一个不在此处的主家效忠。
“阿梨,等之后这处地方,只待你来的时候才能使用”,萧序安给卫梨换上轻薄中衣,将盘着的头发小心顺下放到白气氤氲的温水中,解释道:“这里是玄影司的人经营看顾的地方,从前是为了探听消息,后来稳固下来,也是处能有点收入的地方。”
离着京城越近,萧序安对周围的掌控就越是密集,仿若是蛛丝一样,把辖地中的势力都勾于圆网。蜘蛛为了捕猎可以花费漫长的时间织好密网,人为了得到很多亦是可以长久的蛰伏。
从前很小的时候,作为太子的萧序安恨透了很多人,身上常常伤痛,他反而病态地自己又用手再去压一遍那些伤口。
再次浸出鲜血的时候,小太子反而会露出沉沉的笑,伺候的太监看到了,恍觉是见了鬼一般,觉得晦气,连个冷硬的馒头都没留下就离了去他的住处。
他疼的时候让自己更疼,饥饿的时候也用疼来缓解,心里生恨的时候恨不得放火将目光范围中的所有人都烧成灰烬。
那时候萧序安心想,他这样的人是迟早要走向毁灭的,作为太子他也会让这个王朝走向毁灭的。
等叶婉管不住萧序安的时候,他借着外祖家势力开始发疯,将曾经欺负他的太监都用长剑刺破喉咙,他无所顾忌,甚至在宁王试图再一次构陷的时候,直接拿着刀就冲了上去。
是一种我死了没关系你也得死的架势。那一年萧序安他才十四岁。
皇帝见叶婉把儿子养成这样,甚至失态于朝堂群臣,遂觉得失了面子,把萧序安丢尽了军营。他从小没有太傅跟着,也没有伴读,更没有习武师傅,一切都是自己摸爬滚打。
最不要命,最狠心,尤其是对自己。
人生没什么意思,生命没什么支撑的点,他可能死在边疆,也可能死在随便一个人手里,可他偏偏成长起来,就连叶将军都频频敲打,以姻亲关系相挟,名为亲上加亲,实则是掌控一把失控的刀。
泡在温暖的池子里,不远处泉水汩汩作响,唇齿交缠的时候会忆起不少曾经的画面,像是碎片一样在眼前闪过,没什么顺序逻辑。
萧序安趴在卫梨的颈间,一遍一遍的吻过她的耳垂,体会到依慰和满足。
阿梨于他来说,是浮木,在漂泊混沌的日子里,出现的一抹亮色,得需要牢牢的抓住,拥抱,只有感受着卫梨的气息,才能感受到心跳和温度。
他们之间,总有外人闲言碎语在背后或是心里评判二人的地位与价值,那些都庸俗落败,永远都不会明白阿梨于他的意义,是活下去和争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会纠缠着卫梨,永不放手。
雾雾的水汽打在眼睫上,让眼瞳都明亮起来,沾了水的头发一缕一缕,水珠从额间流向鼻翼,划过绯红的脸庞,这里气温高,卫梨被包裹在缱绻的亲吻里,她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好似身体在漂浮。
依着萧序安,从温泉中央退到边上,后背有一只大手托着,不曾碰到已经被泉水暖热的石壁。
这里的地方足够安静、温热、封闭,手臂扑棱的时候会溅起水花,像是是两支孤独的藤蔓,又互做对方的乔木,在孤独和煎熬的世界里,彼此相依偎。
卫梨落下生理性眼泪,呼吸间急促闷涩,她伸出双臂,环上萧序安的后颈,恍惚间似乎是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鲜活明亮,她从未见过有人会生出那样阴郁的眼睛,漆黑漆黑的,没有一点点善意,身上都是血的小男孩衣衫褴褛,仿若是垂死挣扎的小狼,死前也得咬下来对方的一口肉一般。
她感觉自己选择回头的那一刻就注定被咬住。她被咬住的肩头生出痛意。
原本温软的吻之间不知道是谁先咬了一口,舌头舔着红通通的唇瓣。
这不是梨花绽放的季节,但是卫梨不知道萧序安是怎么折来了梨花一枝,花蕊鲜黄,冷白花瓣透出隐隐青绿。
这枝梨花被放在了卫梨手中,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和宁静,萧序安的双手依旧没有放开她。
卫梨出神一息,手指捏下一朵花瓣,她将其放在了萧序安的耳廓上面,而后又捏下一朵,贴在萧序安的鼻梁上,她没有停下,将一根分岔的细枝用萧序安的头发缠住……
是一些幼稚的,无聊的动作,让梨花贴在萧序安的身上,她又红热起来,温泉池中温度也是又升高了些许。
卫梨的下巴被捏住后抬起,出版被重重吻住,比刚才更急切,更紧迫,嘴巴都被撬开,舌头也被咬住,萧序安的欲念外露,剩余的梨花带着花枝落在池中水面上。
水波荡荡,花枝摇晃,在入冬的第一夜里,漾开了一池春色-
池中后方,绕过回廊,是属于这个地方休息的地方。萧序安抱着湿漉漉的卫梨,她在温泉中泡久了不免疲惫,双目半阖,乖巧的被萧序安抱在怀里。
她的双臂抬不起来,双腿也有些酸软,发丝湿了又湿,也没个时辰计算,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四处的蜡烛依旧亮着,和初初过来时没什么两样。
石板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他们夜里休息的床榻上,铺着卫梨最偏爱的蚕丝棉被,最上面的位置,有一层剥开了的梨花花瓣,和民间成婚时铺下的红枣桂圆等物什类似。
看着干净纯洁的白色,卫梨笑道:“你也不怕这个颜色不吉利?”
毕竟按照惯常的想法来看,这种纯白的颜色,在被褥上洒落可是有着类似寓意的,和方才在温泉中洒落花瓣完全不一样的象征。
萧序安拿过来绒毯给卫梨披上,待她坐好后认真擦着每一缕头发,似在是擦拭着一件月光下的珍宝般。
他认真道:“不会的,我最喜欢梨花,阿梨的名字又有梨这个字,这便是最好的吉利。”
鬼神之说,有什么可信的,不过都是些传言,在传来传去的过程中失去了原本的样子,萧序安心想:若是这世间真有仙人妖邪,那也与人无关,毕竟好人早死和作恶者长命富贵的例子可多的是,朝堂中就有不少,朱紫袍下是一颗黑透了的心。
只有阿梨是那么善良,若是真有那些玄乎其神的存在,那么阿梨才是真正的神明才对,是神对他产生了怜悯,才会化作凡人陪他一世。
萧序安忆起阿梨曾经的玩笑之说,她的阿梨在另一个世界。萧序安做的是层阶上的理解,他从不在乎那些,大方地承认自己的喜欢,用尽办法留住她,保护她。
若是阿梨是仙女的话,那么阿梨会拥有幸福顺遂的一生才对,她的下一世也应是圆满和顺。
花瓣被一片片捡到一旁的伏案上,卫梨掀开被子躺下,她拉了拉萧序安的手指,“一起歇会吧”,总归她累了,他不能一点不累吧。
卫梨拍了拍一旁的枕头,示意那是萧序安的位置。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花了,在寒风吹起的入冬时节,这里的地方就像是梦幻中的城池一样,花匠师傅们定然是废了很多心思才将养出这么多本不该在这个时节的花朵-
第二日是自然醒来,卫梨并不着急赶路回去,萧序安可着卫梨的休息,也是希望她能多一些休息的时间将身体养的康健一些。
待到外头日头正盛的时候,睡得安稳的女人才悠悠转醒,她这一夜无梦,难得的获得安静和平稳。
这样的好睡眠很是难得,以至于醒来的卫梨看向她枕着的枕头,她垂首问了问其上味道,并没有特别的地方,目光移开,又放到身上的棉被上,轻飘飘的像是一片云朵软绵,这和她曾经在太子府使用的起居用品并没有差别,太子府那边的东西其实更好。
因为难得睡个好觉,是以醒来了环视这周围有什么因素能让她在梦里心平气和。
她看了一圈,目光逡巡中最后放在萧序安身上。
卫梨发现今日的萧序安的发冠青隽白皙,上头的图案和昨日的梨花花瓣近乎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入v啦!请支持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5章 未离马车倏忽停下
裴立拖着伤了的腿赶路,护卫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找到了他,两人匆匆往回赶,可是从赤河发往云城的书信,早早被截断。
在迟迟收不到回信的时候,便心中做出了慌张的揣测。
小腿中间的腿肚被箭尸贯穿,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留下了个溃烂的血窟窿,裴立撕下中衣布帛,略作包扎。
赤河州府布满了比前几天还要多的兵将,裴立躲在乞丐堆里,看到其中的有首领挂着镇南王府的令牌,他心惊,太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和吴青树站在了一起。
如今出城进城皆有官兵探查名册,若是遇见非本地受伤的人士便会立马引起守城官兵得瑟注意。太子殿下已经离去,他留下的人仍在寻找当时作乱的人,一个死去的府尹,并不能平息。
裴立站在街角,眼中审慎地观望一切,只是几个片刻,他拿起一旁的石头,用尖锐的棱角从胳膊上和腿上分别化了一道,又用衣袖胡乱擦过,弄出摔了个大跟头之后的模样。
寒风簇簇里,豆大汗滴留下,双唇泛白,裴立混在乞丐群中奔出城门。寻到他的最后一名护卫主动去露出马脚,被长刀架着脖颈拿下-
云城日暖,泉水遍布整座城池,时常会在某个地界看清泠泠的泉水汩汩冒出。她起身换上衣服,竹叶颜色,玉带环腰,裙摆口小,利落又清冷。
手中捧着温热的泉水洗过面颊,眼前视物也变得更加清澈。
她拿过萧序安递上的棉帕擦净面额上水珠,又将周围环境打量了一遍,窗外日头正盛,明光耀耀,卫梨睡了个好觉,却仍旧觉得胸口处空了个地方。
这种不适感让她觉得挂在房梁和屏风上的绿植鲜花,都显得失常和诡异。
周围好似是压过来一股凉风,挤压着她的身体和呼吸。
卫梨双手攥紧,往后退了一步,她听见耳边响起“吱吱”的声音,可明明这周围一切都安静。
她闭上眼睛,待到睁开时被萧序安捧住了双颊,温软的唇贴了贴额心。
萧序安没先开口,而是双臂虚虚换着身形纤瘦的人,抚过她的脊骨,轻轻地拍。这是一个安慰和怜惜的动作,萧序安以为是卫梨又做了噩梦。
阿梨常常做噩梦,常常在睡醒之后陷入恐惧的情绪。
安神的汤药只能医标,无法治本,归根到底又走到了张太医所言的心病还需心药医上来。
萧序安疲惫的时候,会为一次普通的牵手觉察到被爱和被安慰的感觉,如果是在痛苦的时候被卫梨拥抱,就会产生一切都还好的认知,他像一枝扭曲在黑暗里的藤蔓,阿梨是能把他拉出来,去见天上太阳和云下雨露,这会让自己觉得在活着,而不是在麻木。
是以萧序安在卫梨被忧思环绕时,用他所认为的方式去拥抱,去亲吻。
宽松的衣衫上方露出白皙的脖颈,从萧序安这个高度往下还能看到一点昨夜亲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将卫梨的领口拢得紧了一些,给她检查衣服上是否有褶皱,是否有线头,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之后,拿过来一件略薄的披帛放在卫梨的双肩之上。
“我们今日出城,待到日后我再陪你来这里游玩一番。”萧序安开口,摸了摸卫梨腰背之后的头发,而后在卫梨前面蹲下,“我背你出去,马车已经在外边等候。”
他知晓阿梨在噩梦醒来之后,会有抽空和失力的一段时刻存在。
卫梨于萧序安来说很轻,他背过她很多次,数不清楚,他喜欢阿梨贴在自己的背上,阿梨也应当信任自己,依赖他才对-
郡守第二日依然派了人,尝试送上帖子欲要拜见,可惜人到的时候被告知落踏此处的一行人已经离去。影卫拿着通行的凭证,玉牌上是贵人的红印。
顺着官道离开,行至婉转山路高处,视野开阔,能看到城中和城外多处花海一片。
他们继续前行,身后的鲜翠绿衣和繁华锦簇退去之后,道路的两侧变成枯黄枝叶,片片随风落下,似与云城是两个世界,这样的气候才更符合大部分辖地的普遍情况。
卫梨的披帛换成了厚厚的大氅,她穿的暖,身上温度是萧序安探了又探,怕阿梨不适,怕她热,又怕她冷。
照顾卫梨的时候,萧序安比宫中的妃嫔看护得之不易的孩子时还要小心翼翼。
萧序安会做饭、会缝衣、会挽发,很多很多时候,会让卫梨的贴身婢女在外头候着,他偏向于亲力亲为,让卫梨的一切里,出现自己的影子。
山间路远,山脊险峻。
一行埋伏着的黑衣人窝在隐蔽的凹陷之处,见马车露头,为首之人的手轻轻一抬,顷刻间成百箭尸射出,宁王的人动作快,玄影司的人亦是始终敏觉。
半分呼吸间便做出应对,寒光凛凛的长剑做出格挡,护卫在马车四周,高处的黑衣人扔下钩绳趁势而下,玄铁剑之间发出击荡声音,振的人耳朵都发疼。
马匹嚎叫一声,前腿上扬起来,马车倏忽停下。
卫梨原本在遥望远处山间,却在稳稳当当的怀抱中发生变故。她的头狠狠砸在萧序安怀中,脸颊都被挤压的变形。
好在萧序安反应快,及时揽住人,顺着马车的力道平稳下来,他将人抱住,迅速查看刚刚的大动作间隙是否伤到了卫梨,眸光紧张,看见她的脸颊半侧泛红。
萧序安将自己的大氅也裹在卫梨身上,厢内有雕弓和长剑,萧序安将长剑放在卫梨手中。
他从拿着弯弓和铁箭出来,立在马车前头,先是拉住缰绳将骏马稳住,而后实现锁定远处的黑衣领头,对方在萧序安出来的那瞬,目光也穿过刀光剑影。
那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审视着来者不善的刺客。手中长弓通身漆黑,指骨分明的手指勾住弓弦,沉甸甸的铁剑蓄势待发。
他周身散出冰寒的气势,让人直视那双黑色的眼睛时像是坠入阴冷漩涡。
第26章 未离玉冠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郑贵妃被皇帝偏宠的这些年岁里,郑家人不仅从原本的富商身份节节高升,族中还出现了科举考进朝堂的几位进士,年轻一代不再因为“商”排在最末位而担心哪天自己的家财被迫散去。
虽说郑贵妃出身不高,但是基于年轻时的情谊,她在萧平山这里,总归是占了一个特别的位置,温柔小意,知理通情。
连带着郑贵妃生下来的儿子,都比中宫之主出来的太子早上两岁,皇帝亲自给萧文舟择了名字,即使他能力平平也愿意多次委以重任,早早开府封王。
宁王最大的优势是有钱,郑家全族对宁王的支持是不遗余力、不计代价。这是他们在王朝最大的依仗。
若是日后成事,就不仅仅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了,是一个全新世家的崛起。
萧文舟恨不得将萧序安除之而后快,郑氏族人更是。
此番寻来的人中,是江湖中七绝楼的杀手,个个用养蛊狠辣方法训练出来,每个人身上都下着毒药,只有楼主那里才有解药,每月一次。
若不能及时得到解药身体将会承受万箭穿心之痛。
在山间截杀这批人里,个个武艺高强,内力纯厚,招式诡异,并不像是寻常刺客。玄影司的人与其交手的时候便感知到异常,遂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连腰间携带的解毒丹一类都提前服下一粒,防的就是波诡云谲的下三滥手段。
刀剑恍眼,只是虚虚掀开帷帘一角,便看见外边倒在地上的尸身。
血是刚流出来的,皆是鲜红一片,红艳艳的样子格外刺眼,让即使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要十年的现代人依然觉得惊惧。
后背发冷,头皮发麻,双手十指失去力气,止不住的颤抖间,卫梨全身泄力。
卫梨的身上还包着层层厚厚的衣帛,她的身体突然间靠在了马车的车壁上,只觉得胸口处的心脏在不停的跳。
她在害怕,非常害怕。
她曾经见过有人的脖子上被寒光凛凛的利刀抹过,那喉颈处的血液喷洒出去的时候,惧的人双目都僵住,一滴血落在裙摆下方,连续做了近半年的噩梦。
红色不再是张扬的颜色,她看到红色的绸缎一类都会想起见过的场景,若是萧序安悄无声息地碰她,卫梨便会吓得心一紧,神经绷住,大脑清醒地幻化出可怖的画面。
周遭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变得压抑。
卫梨大口喘气,刚刚大片的血让她回忆起不好的情绪,这情绪在身体里如是海啸一般扑腾翻滚着。
她的牙齿狠狠咬住了下唇,牙印很深,渗出血丝,被舌尖碰到后类似铁锈的味道,卫梨直直想吐,胃中如有一只手搅动着,完全不顾忌她的死活。
她死死抓住依靠的木板,指甲与其划出刺耳的声音,与外边的声响一起。一只寒箭射过来,被另一只拨开。
马匹被惊了后只一瞬便被缰绳扯住,卫梨依旧可以安稳的在里头坐着。
萧序安的眸光更加冰冷。
七绝楼在西南疆界边缘,与南坞族领域毗邻,一方善毒,一方制蛊。皆善潜伏,隐于市井。
楼主的名声着实不好,什么单子都敢接下,即使行医几十年的善人也不会犹豫分毫。
十几年前还曾刺杀过小国国君,引得周边自危,混乱多时。
其存在的大本营偏偏属于各处都无法管辖的地界,即使欲要出兵联合清绞也摸不着北,反倒是白白送了人头。
夕照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瞳仁泛白的眼睛,眸中没有温度,夕照的眸色诡异,像是民间吓唬吵闹小孩的鬼怪一般。
他与远处的人遥遥相视,只是几息之间,手中双弩已经射出去好几只速度极快的弩箭,有一影卫上肩被刺,弩箭的头带着剧毒,双唇瞬间发白,而后乌青,若非已经提前服用过解读之物,大概会直接身亡。
另外几箭的方向,并不是萧序安,而是他所守护的身后。
萧序安不好对付这件事夕照先前就已经被楼主吩咐过,但是也得了消息,说是此人身边跟着他的女人,如今不在京城,所带守卫又尚少,周围无其他可增援之人。
这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萧序安把玄铁剑留给了卫梨,他拿着弓,马车的顶部是一柄簪缨长枪,有些重量,比起刀剑,萧序安更擅长它。
长枪倚身,手握大弓,萧序安擅骑马射,曾于疆域草原和蛮族作战,彼时良将甚少,良兵不存,囿于困顿。那时候的太子殿下,如一个没有思维的杀戮兵器,他的手臂被砍了一刀仍能一招一式间皆是凌厉。
山道路险,云高尘漫。夕照骑着黝黑的宝马上前,抽出腰间环着的铁鞭,手指按下鞭柄某处,鞭身上冷刺延出,在日光下映出寒光,他御风而上,长鞭直直抽上马车帷帘。
鞭子与缨抢缠斗在一起,声音都像是要穿透耳骨。
夕照踉跄一下,袖口内的精巧弓弩又挥出,近乎是擦着萧序安的耳畔而过。萧序安足间踩着马背,就着空隙吹响腰间哨子,空灵般的声响飘向远方。
夕照动作更急促了许多,连带着听到声响的其余杀手。
只是几息的功夫,夕照的头顶降下一片暗影,暗影划过之后,是一只立在马车顶上的鹰隼。
十三月的翅膀展开之后,竟比萧序安手中的长弓还要宽上几分,光线下它的尾翼泛出的幽蓝的颜色,它飞起不需要时间,在夕照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就啄上他的眼睛。
传向四肢百骸的痛意袭来,连带着胸前被长枪所刺,夕照手中的长鞭挥向罪魁祸首,十三月却早早费劲了马车内里,落在卫梨脚边。
夕照被拨下马,随即被影卫架住,卸下下巴,他的牙齿中藏着毒。
首领被擒,底下人自然会容易泄气,影卫趁着间隙反击回去,分庭抗礼转为攻势,打斗声依旧存在,鲜血还在往地上洒落。
十三月蹲在马车里,翅膀收起后这处空间于它而言依旧显得逼仄许多,它啄了啄卫梨的裙摆一角,顷刻间就留下了个红印子,是方才在外头夕照的眼珠子的遗留。
卫梨借着些许帷帘的缝隙,看清了刚刚的整个过程。
多年以来,将十三月养在身边,卫梨就快要忘记这是一只能飞向蓝天的鹰隼,天性凶狠,擅长捕猎,所以刚刚,它只是顺着萧序安的哨声,去啄了一下敌人的眼睛。
十三月帮了他们的忙,十三月没有任何错误。
但是此刻的卫梨却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去摸一摸它的脑袋,更无法伸出手指去理顺它的羽毛。
衣裙一角的脏污就在上面放着,卫梨盯着那处出神,生出迷茫与怅惘,她恍惚将觉得整个人特别的空洞,里面是一个容器,交织着各方情绪,而她作为身躯的主人,却无法自己做主。
喉咙都压抑着难受,卫梨觉得自己这瞬之后,呼吸甚为困难,就仿佛被放在了一个不透风的箱子里,再没有新鲜空气的流通。
外面的黑衣夕照什么话都不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而后被影卫轻飘飘地杀掉,那双诡异的瞳仁只剩下一个,另外一边是个慑人的血窟窿。影卫们收起刀剑,处理受伤的人,加上给对面刺客补刀,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同经历了成千上万次般如常。
在卫梨的角度,隔着一帘空白望到的是萧序安的侧颜。
影影绰绰的视线。
仅仅只是这样卫梨都觉得对方极致陌生。
萧序安卫梨,是至亲至爱夫妻。两人曾以心相许,以身相交。
原以为是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了解彼此的人,可也有时候寻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约莫是曾经没有在意过那些,又或是人大抵都是会变的。
十三月的鹰目望着主人,双爪立在铺了一层柔软绒毯的马车底座上。
它敏锐地察觉到此时的不对劲,随即将翅膀收的更紧凑一些,鹰身前倾,观察着卫梨的神态,它的头微微歪,呈现出一种反差的可爱。
马车外头已经静了下来,这样一行人早就习惯了此等场面,手上娴熟,动作利落,人命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如蒲草浮萍。
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卫梨阖上双目,告诉自己的大脑少想一些,她忍下四肢的麻木与全身上淡淡的刺痛,手指伸向裙角处的血污,却发现这块东西擦不干净。
她指尖用力,剐蹭着锦帛,被丝线割下去一小块指甲,连带着指腹都连出生疼。
卫梨似是注意不到般,执拗的擦着那布料上的印渍,可是那点点血迹以及渗入丝线,哪里是用手便能清理干净的。
默然垂着头,如同已经忘却方才的恐惧,只是沉落在自己的世界里,清理脏污。
高俊挺拔的身形撩开帘子进来,带来外面浑浊的风,萧序安的身上有更鲜红的血。
荒山野岭,条件甚简,只用手帕沾过清水之后静了手。
十三月懂事的给男主人让出位置,将厚大的身躯缩在一旁的角落。
沉默的卫梨垂着脑袋,对已经裹挟住她气息的萧序安置若罔闻。
她就那样曲着身子,目光在那处被十三月啄过后无法擦净的地方。
手上执拗的动作停下,已然是知晓此处脏污无法清除,或许换一件衣服是最好的选择。
落在萧序安怀中的卫梨没什么表情,他们的下巴互相搁在对方的肩头,紧密依偎一起。
卫梨的眼皮始终虚虚垂着,没什么精神,她的瞳目溢出涣散,双眼容着面前的一切,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办法汇入其中。
她皮肤瓷白,这会儿唇色也白。
待紧紧地抱了一会儿之后,萧序安双手捧住了卫梨的下巴,仔仔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早早便知晓阿梨害怕此等场景,可是从她身上读取到这种情绪之后萧序安只觉得懊恼,马车的帷帘并非如府中窗户那般可以固定不动。
无论多么小心,阿梨都已然是看到了这些于她而言可怖的画面。
她体内还被下着忘忧蛊,如此惊惧情绪的出现,只会是让那蛊虫更为活跃起来。
阿梨的身体必定是难捱着。
萧序安想到这些时心口泛起酸疼,他心疼的将人包裹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脊,抚着她的胳膊。
阿梨一句未言,只是任由他揽着。
卫梨很安静,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同的情绪交织碰撞,开始打起架来。
绵绵密密的刺痛蔓延在骨肉里,身体里像是下了一场冬日的小雨。
不知缓了多久,她才能聚起目光。
萧序安长久地保持着被依靠的动作,多次用脸颊去贴怀中女人的额头和脸颊,似乎是这样的动作能够传达出一些安全感。
他的阿梨终于动了动,眉目中漾出生机。
簪发的玉冠由宫中的师傅亲手打造出来,再由负责雕刻的人画上太子殿下所需要的图案。太子殿下对梨花格外偏爱,各式各样,各种形状。
如今日这般,萧序安的头顶上的发冠外头由银架框住玉石,银白色和深绿色辉映在一起。
不合时宜的是,上面溅了点点血迹,破坏了原本的温润文雅。
卫梨抬臂,她手中什么都没有,只是用指腹按压的力道就可以轻易将发冠上血污擦掉。
她擦得极为认真,眸中也凝出点点平和。
拇指不干净了就换成食指,还有其它指腹和另一只手。
男人垂首低下身子,让卫梨不需要将手臂抬那么高,他的呼吸打在了卫梨的耳廓上,如同羽毛一般轻盈,微微发痒。
两个人的呼吸都不急促,温而和缓。
等卫梨觉得这枚玉冠干净了,她便能看见上头的梨花有枝叶拖着,在狭小的地方,花纹精湛,栩栩如生。她的指腹染上点点脏污,故而没有再去碰那漂亮的纹饰。
萧序安拿出一副干净的绢帕,沾了清水,拉过来卫梨的手放在膝盖之上,给她摊开手心,将不干净的地方擦净。
捏着她冰凉的手指,一遍一遍捏出微微暖意。
马车始终是在前行,偶尔出现的摇晃,让挨在一起的两个人距离更加亲密。
驶过荒荒山路,待到进入平坦的官道之后,距离京城已经只是不余百里的路程。
夕阳余晖普照大地,是一片金黄色的天际,因着天色已凉,生出悲凉的萧瑟之意,在远处有南下的雁群,它们或是出发的迟了一些,飞得也快。
凄切伤离,行客未归-
翌日晌午,马车便从南城门驶了进来,京城比任何一处城池都要热闹许多,走街串巷的小贩声音似乎都要比别处的声音大些。
因着赤河水患离着这远,又没有闹出什么反叛起义的乱子,是以这边的百姓,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并不太关注,也不知晓皇城中太子殿下出行那偏远之地。
太子低调出京,低调回京。影卫大多隐了身形,在影影绰绰中护着通身漆黑的马车回府。
府中掌着中馈之事的徐管事早早看到影卫传回来的消息,将大小庭院和石子路面等地方净了又净,主院住着位“主子”,这些时日因为太子殿下的外出自己也不出来,只待两个婢女去取常用之物。
尽管太子殿下并不在府中,也没有半个下人敢做违逆疏忽的事。
殿下虽行事冷漠,府中的活计并没有太累,银钱也多,各层管事的亦是不敢作个土皇帝,毕竟前车之鉴累累,不老实的下人,都会被清理掉。
彩雨和绘雪在院里等着“太子妃”梳洗迎人,然而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两人记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也没个敢进去直接叫人的。
自两人来侍奉,便知晓这位府中的女主子是太子殿下的最偏爱的人,等近前伺候的时候,才觉察娘娘人心善,对各种东西都不大在意,院中常常送来的精美华贵之物,真真切切是让人看了后艳羡。
可太子妃娘娘最喜欢的东西不是那些,她喜欢看些画本,喜欢在一处安静的地方静静坐着,也喜欢在某个夜晚出去看一看天上的月亮。
她抬头会很久,仿佛是要数清楚天上有多少颗星星似的。
娘娘还喜欢睡觉,常常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就如同现在,娘娘就很可能还在睡着。可是殿下回府,无论如何去迎一下殿下总归是好的,两个婢女担心她们的主子过于不在乎这些,万一殿下不满该怎么办?她们做婢女的,本身就与主子荣辱一体。
然而两人也不敢直接去叫醒娘娘,她们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即使卫梨从未知会过,也能从日常接触中看出娘娘醒来之后的好大一会儿时间都不大开心,眉宇间总是有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彩雨不懂,绘雪也不懂,为什么娘娘这样幸福的女人会常常不开心呢。她们无法去问,也不能做太多的探究,那都是主子的事情,她们只是讶异于这样的反常,讶异于有女子这样幸运为何会还有愁怨。
屋内空空如也,扮作卫梨的玄镜司之人在太子殿下回府后便摘掉易容离去。
外头传来了一行人的脚步声,彩雨拉着绘雪匆匆往院外跑去,她们跪在地上,礼仪恭谨,挑不出一点错处,太子殿下往前走过,不需要回应这等下人的行礼,待到殿下的身形不在下人的可见的范围内,自然就可以起身。
一抹裙摆在彩雨和绘雪前面停顿了下,她们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卫梨的声音温柔:“起来吧。”
两人惊愕,不知晓娘娘是何时出去的,也不知为何娘娘会与太子一起回来,她们先是惶恐地回忆今日晨起候着的时间,又回忆到现在自己是否有擅离职守疏忽的空隙。
想了不止一遍,没发现错处,仍旧心脏砰砰跳着担忧殿下责罚她们二人没伺候好主子。
卫梨的手被萧序安牵着,两人差着一个头还多几分的身高。萧序安高峻腿长,和卫梨走在一起的时候会把步子放的很慢。
徐管事招呼下人退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忙活起了眼里有活,不要闲着让殿下觉得他们净是些无用之人。彩雨和绘雪随着殿下和娘娘的脚步之后,等走了几步之后在院门外候着,没有敢近前。
想来刚刚娘娘唤她们二人起身,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殿下素来宠爱娘娘,想必也会是如此。
感觉要跳到嗓子处的心脏稍稍安下去,彩雨和绘雪老老实实地站着,身形挺立。她们都知晓,这府中四处皆有暗卫守着,她们当然不能以为人不在就出现懈怠-
屋内暖融融的,离去的影卫还提前点上了炭火,现在这会儿暖炉烧的正好,没有烟气,余下慢慢热度。床榻上整齐洁净。
这些时日里扮作卫梨的人从未在这歇下过,未曾碰到太子和太子妃的贴身用具,穿的衣服都是仿造出来的赝品。
不出门,不言语,卫梨本身就是这种性子,假扮起来没什么难度和压力。
被褥等物被提前晾晒过,是暖融融的太阳味道,一旁摇椅上的毯子也有新鲜的香气,想来是用花草等物的汁液浸洗过。
这屋子和二人离开时没什么不同,各处摆设都是如常,手指摸着瓷瓶时没有灰尘,日日都被打理的细致入微。
靠近窗棂的位置,摆放着一张梨花木的桌子,上面放着着清晨剪过来的绿枝和鲜花,根部用清水养着,日日由彩雨和绘雪换成新的,她们也会选一些时兴好看的东西摆在上面作为装饰。
其实这处空间,充满了生活的味道,曾经亦是充斥着幸福和满足。
各方东西摆放,多多少少都有些卫梨曾经的影子。
譬如她喜欢秋千,不止是院外安着,旁屋那处的太阳下也有一个。再比如她喜欢养一些花花草草,外头的院子便是隔了一处空地,每年的每个季节都有升起绿色和锦簇。
卫梨放在身上披风,抚着今日鲜嫩的叶片,她也稀奇,这样的季节,皇家贵胄总能找出悖于常理的新鲜东西,不在这个季节生长出的花花草草,以及这里并没有云城那般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
不得不说,古人的智慧真是一件令人真心折服的东西。卫梨默默感叹。
她几乎是围着屋子走,绕了一圈后在软椅上坐下,也没找到那枚能把人照的清晰些的铜镜。萧序安始终跟着她,她走在前,他便跟在后边,看阿梨迈开的步子,看她的发丝轻轻扬,看她的手指拂过他们的家。
明明只是离去月余而已,竟也生出几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
熟悉的韵味和陌生的错觉交织,生出些混乱,卫梨坐下后,萧序安便在另一侧和她一起。
太阳正好借过窗上的雕花落在他们的身上,消融了很多冷意和舟车劳顿的疲惫。
两人在自己的躺椅上,一起躺下,手还牵在一起。
这是一副温馨的、静谧的画面,在不需要开口说些什么中蔓延着和谐。
若是能持续的久一些就能直接睡着了,可惜未遂人愿,宫中来了太监传下圣上口谕,宣太子萧序安即刻进宫。时间上允不得丝毫耽误。
侍卫将消息传给萧序安的时候,他依旧牵着卫梨的手,指骨与指骨交叉起来,溢出些缠绵的意蕴。
卫梨微微侧身,目光与萧序安的眼神接在一起,她道:“陛下叫你,收拾下便入宫吧。”总不能在这陪着她一直躺着,他之后要做的事情恐会更多,卫梨心里有杆明晰的秤,对很多事情都能看个清楚。她在萧序安这里,从未唤过萧平山父皇。
“他肯定又得找你麻烦。”
卫梨的声音清透了很多,比昨日马车上她更有生气和活力,脸色看起来也渐渐有了血色,起码不是一直病态的煞白。
可是去细看她的眼睛,眼白处仍有些睡不好之后红色血丝,她现在畏惧和红色有关的一切,萧序安不能告知她,也不能让她在铜镜里看到自己。
萧序安起身,将卫梨报道从躺椅上报到床上,为她将鞋子脱下。
“阿梨,你睡一会儿吧。”
好好休息,他会陪着,看她睡着再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订阅和收藏,今天夹子涨了收藏比我预计中多不少,非常非常感谢。[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作者虽然写了个易养肥的感情流,但是依然祈祷被,之后我会坚持日更到完结的。[可怜][可怜][可怜]最后,端上我滴预收,《画棠春》这是一个重生文,人设是:貌美胆小&偏执深情-
“凄切伤离,行客未归”化用自温庭筠的“秋风凄切伤离,行客未归时”。
第27章 未离风寒而已
太子殿下虽非医者,但对于人体的穴位仍然有一番了解,他的双手收着力道,给卫梨按着,缓解一路上的疲惫。
等过了约莫是一刻钟的时间,卫梨的呼吸渐渐平稳,各处穴位的按压,让她真切地产生强烈的睡意,她便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入梦中。
萧序安轻轻将棉被往上拉了拉,在卫梨的下巴处停下,将被边小心地压下去,就像是市井间的母亲照看自己的孩子那般轻柔,他凝望了好一会卫梨的面容,看她皮肤瓷白,看她碎发茸茸。
他的阿梨长睫也漂亮的不行,有微微弯起的弧度。阿梨的眼睛从前盛满了希望和阳光,就算有时候的不开心也是一场小小的太阳雨。
现在她只是病了,等之后他会和阿梨一起去天华寺寻得云游僧人的祈愿祝福。阿梨本就应该得到很多很多的祝福。
桌案上燃起袅袅烟雾,淡淡的香味弥漫开来,闻到之时,只觉得胸腔打开,舒下心来。这样的安神香,材料难寻,调配极难,每一根价值在百金之上,燃的比平常的香还快上不少。
萧序安将安神香点好之后,目光环了一圈四周,选了距离卫梨最为合适的位置,将香炉放好。
怕外面的冷风吹进来,还将窗子阖上半面,只余下点点空隙透出些外头的空气。
这会更加浪费香料的功效,太子确实丝毫不在乎,更不会心疼一点金钱上的使用。
太子身形挺拔,峻逸高大,他常年习武练功,身形在走路时能做到轻盈如羽,留不下丝毫痕迹和声音,尽管这样,萧序安走路时依旧蹑手蹑脚,放不开来。
关阖门时手上的动作更是小心,总怕好不容易能在家里睡个好觉的卫梨被吵醒,他希望阿梨能好好的歇一会儿,她的每一个安静的舒适的睡眠,都十分难得。
到了门外,嘱咐了下两个婢女,萧序安便转身离去。
皇帝口谕急召,被传唤之人却不与传旨太监一起赶至宫中,时间拖了不少,让萧平山觉得这个儿子愈发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总管太监将茶水换了三次,直到这杯依旧凉掉,他躬着身子去撤下时,外头传来了小太监回话说是太子已在门外等候。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行李的声调平,缺尊少敬。
周围侍奉着着的太监宫女把自己的头垂得更低,有些手上伙计出了问题不小心用被烫到了手也不敢乱动。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这群服侍很久连脸在皇帝面前都不曾被识得的下人,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就换了几个,那被换掉的人,大都是得罪人之后悄无声息的死掉了。
总管甩了甩拂尘,殿中的人便退下去不少,他自己也退到角落,找了个不碍眼的角落躬身候着。
萧平山喝了口新奉上的清茶,这水温度正好,茶片齐齐地沉在杯底。皇帝未曾示意,太子便自顾自地行礼完毕,就差自己坐下,然后把腿一盘,丝毫没有为人儿臣的自觉。
皇帝的手中捏着茶盏,指骨用力,双眼微眯。
即使太子是他最中意的继承者,作为仍然体壮的帝王仍旧受不得丝毫僭越与挑衅。他的眉眼中含着愠怒,开口叫了一声萧序安的表字:“长渊。”
萧序安微微抬眸,似是在讲“您有什么话尽管只说”。
皇帝甚至于在这个儿子的眼中看到了名为不耐烦的情绪。
这怎么能行呢?身为天下之主,萧平山自是容不得此种眼神,何人见他不是恭谨良谦,宁王亦是会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样,和这位有着很多孩子的皇帝做平常父子般相处。
萧平山沉沉道:“太监两个时辰之前就从宫里出发,长渊缘何迟了这些时间?可是府中生出事端?”
太子府中各处遍布着影卫侍从,都是萧序安自己选出的人,如今外边已经安差不得半点内应进去,想打听出来太子府府内的,简直要比登天还难。
皇帝也曾暗中试探过,结果撞了霉头,弄巧成拙般手下的人被割了脑袋挂在了皇后的寝宫里。
那日萧平山正好歇在了叶婉宫中。
任谁大早上看见如此场景都不免心生惊惧,尤其是皇后还哀嚎地大叫,吵得萧平山心乱头疼。
“长渊此番南下,还看顾着京城府邸,可是辛苦了。”萧平山的手已经放下微苦带涩的茶水,手背搁在桌案上,几根手指缓慢的、有节奏的抬起又落下。
这次太子殿下不在京城,不止是皇帝本人派了人去探查太子府邸,皇后与叶家更是,更不要说郑贵妃和宁王等人了。
几派人马都没落得着好。
太子远在千里之外,依然能安排了人守着府中安宁,护着他的“太子妃”。
“父皇传唤儿臣前来,可是有事相商。”萧序安不愿再继续听皇帝的话里话外的试探,他直接开门见山,“若是无事,儿臣舟车劳顿归来,还需要休息,望您应允。”
皇帝:“长渊的意思是无事便不能将你唤来吗?”
太子:“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哼,长渊于千里之外都能看顾着京中事宜,可是担心你的太子妃。”皇帝盯着太子的神情,看到了微微变化,呵,也就只有谈及那个人的时候太子才会如此。
“长渊可知,自古以来,天家便未曾出现过帝王只有一个女人的,长渊次次执拗,可会日后后悔?”
萧序安抬眸望向龙坐上的人,目光中平静如常,并未因这种类似威胁的话感到任何的慌张或烦闷。
皇帝仍觉自身身体康健,强壮有力,可也敌不过岁月无情,萧平山的两鬓伸出斑白头顶亦是有着缕缕带着灰白色彩的头发。
萧平山已经不再年轻了。
萧序安:“儿臣从未后悔。”
未来仍是如此想法,无二改之意。
这句话他倒是回的认真,皇帝听后笑了,“哈哈哈——,长渊真是爱憎分明啊。”
仿佛是在满意的夸赞,但皇帝向来是言语上下之间没什么真情流露。
“你可曾查清了镇南王如今兵马如何?心思如何?”这是他交代给太子的任务,也是那道封妃圣旨的交换。
镇南王拥兵自重,还出现不欲来京的事情,这让本就多疑的皇帝更加怀疑,更甚至萧平山内心的想法是收回兵权,隔开辖地分别管理。
然皇帝是在多年前亲自封的吴青树为异姓王爷,多加厚待,各处宣扬。
若是反悔,不仅会伤了帝王威信,还会引起南边争端。
于萧平山来说,最好的结果应该是镇南王主动放权,解盔卸甲,颐养余生,作为皇帝他自然会金尊玉贵地看顾着吴青树。
萧序安回话:“回禀父皇,镇安王辖地一切如常,百姓安居,并未出现异动。”
“哦?是吗?”皇帝自是不信,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他只会按照自己想的去看见现实。
父子二人隔着距离,默然对视几息,“不过既然长渊说了是这样,朕便信了。”萧平山倏地放松下语气,“朕听闻之前时候,张太医频频出入太子府,可是长渊身体不适?”
太医院的众人,行动在隐蔽,总归还是脱不开皇城这个地界,张太医是院首,医术最是高超,宫里贵人生个大病小病总愿意把张太医请来。
皇宫外边亦是贵胄与太医院的人能搭上几分关系,私下里看诊问病之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这些皇帝心里有数,也能借此多些了解。
张太医是杏林世家出身,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逻辑。若是问他外头如何时候,无论问的人,总是个模糊不清的回答。
欲要打探消息的人,可以直接跟着他的行踪去查探,也可以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这些张太医都不会多嘴,但是张太医也不会对外人道出什么他看诊之人的消息来。
“不过,朕看长渊身形落拓,步履平稳,面色康健,怎么看都不像生了病的样子”,萧平山停顿一下,目光凝起,带着审视,“莫非是,卫姑娘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是卫姑娘,不是太子妃。
任何一个跟着贵人的女子,都可以唤声姑娘,萧平山这些年里后宫妃嫔众多,有时候来了兴致也会和貌美宫女待上一夜,没什么名分。
若是他喜欢,便派着几个人伺候着这位姑娘,若是不喜欢,可能也就忘在了某处,被贵人作践,又或者是回至从前。跟了天子没名分的女子,大都结局不那么平安。
皇帝无情,对王朝的一切都充满着掌控的欲望。
就算是萧平山写了那道圣旨,依然没有将人放进皇族玉牒中。
那圣旨之上寥寥几笔,都无法做什么宣读,不然只会是觉得辱没了接旨的人。
即使是应下了这等交换,皇帝仍旧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上心思。
萧序安眉目不悦,目光中漫长冷意。他不禁想:皇帝真是老了,总说些不爱听的话,干些看起来就找死的事。
“只不过是寻常风寒”,萧序安敛下眼皮,幽幽道出:“父皇前些时日不也是染了风寒吗?难道您唤来不是张太医吗?”
皇帝松散的坐姿僵住,目光锁定住这道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直敲击着桌案的手指也停下来,他哈哈大笑,声音很大,让所在大殿门口角落的太监总管瑟瑟了身子,拂尘颤了下,身体躬得更弯来候着。
萧平山道:“长渊好能耐。”
他没能探出太子府中动静,自己的动向却是被晓了个清清楚楚。
皇帝面上笑,却显不出半分慈祥和善意,“我儿厉害,过几日的冬猎,长渊定能拔得头筹。”
第28章 未离桂花茶香
“父亲”,冯叶萝身着一身水粉色襦裙,梳着的是双螺发髻,声音清丽活泼,她双目瞪的圆圆,完全一副女儿家的惊喜神态。
“这便是天山雪莲吗?真的好漂亮!”
在特制的匣子里,放着一株花瓣层层叠叠的花,单看形状,有几分像是盛夏时节里开出的荷花。
这雪莲通身洁白,在花瓣的底端泛起淡青的色泽,通透,似是块薄如蝉翼的美玉。
最底下是一圈深绿的叶片,叶子托着雪莲,圣洁的花瓣染上些许世俗。
雪莲采自北域雪山,那方地界人烟稀少,茫茫白雪绵延千里,有终年化不开的雪山,人迹罕至。
因着有天山雪莲的存在,才会偶尔去到一些外的人,只要能得上一朵,便可保几世荣华。
雪莲可入药,传言中油尽灯枯之人食下它之后都能延寿几年,平日里本就康健的人,雪莲更是滋补益身之物。
极为珍贵,极为难得。
“勿动勿动!”冯廷敬连忙将女儿拉的离匣子离了几步距离。
他认真开口:“这等宝物,是为父是花了大代价得来的,雪莲娇贵,不可乱碰。只有这么一朵,便是可做登天之梯,容不得半点损失。”
冯叶萝讪讪收回手,曲进袖中,她收敛心性,一双杏目仍旧盯着那匣中之花。
眸中生痴。
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家里与京城刺史家还是表亲,自小见惯了各种好东西,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莲花,手便不自觉地就想要去碰一碰,甚至是想要独自拥有这朵雪莲。
但看父亲严肃的神色,冯叶萝才知晓这东西不能交给自己,父亲或是只带她来看一看,允许她长一长眼。
“父亲,雪莲是要送到兰悠妹妹家中吗?”京城中达官贵人,只有赵刺史与父亲联起情谊,若是将雪莲给兰悠妹妹的父亲,是否这朵花会属于兰悠呢?
冯叶萝缓缓想着,心中生出些闷堵。
她自幼与赵兰悠相熟,年长于兰悠,父亲会教导自己要做好姐姐,冯叶萝自问得体,从未与兰悠生出半分嫌隙。
可士商相差,自己与刺史家小姐终归在身份上是差了不少。
种种细节至上,冯叶萝在经年累月的姐姐身份里,还是生出些闷涩的不平。
如今连这么漂亮的雪莲都要献给刺史大人吗?她却连碰一碰都得被拉远一些。
“自然不是刺史那边”,冯廷敬摇摇头,他护着匣子,小心翼翼地将其合上,而后放在更大的匣子中,里头铺着一层干净的蒲草和冰块,用特殊的工艺存贮上,保持它的新鲜和效用。
“这是要做登天之梯的,便是要给真正的天潢贵胄。”
冯廷敬如今不至四十,冯家世代为商,到了他父亲一代才搭上世家官员,到如今地位,皆是不易,他年纪尚在壮年,心思活络,野心也大。
从前冯家近乎是商贾人家之最,江南郑氏都比不上冯氏一族家大业大。
可如今换了地位,郑家出了个了不得贵女,随伴在天子跟前,家里子弟入仕及第,短短几年间便摇身一变成为了真正的世家豪族。
冯廷敬眼热的很。
他将家中女儿都好好养着,不止学些琴棋书画,红妆女工,还请先生教导些旁的学问。
如今家里最出挑的便是叶萝,冯廷敬迟迟未给冯叶萝相看人间便是打算效仿前人。
冯叶萝对父亲的话产生了些许疑惑,她不解父亲是何意思,是要绕过刺史将雪莲进献给圣上吗?
她的肩膀被拍了拍,迎上的是冯廷敬满意的目光:“叶萝端庄大方、温雅和顺,若是生在世家贵族,定也是名满京城的才女。都怪为父低微,才让我的女儿在那赵家幺女跟前低了一头。”
被父亲说出心声,冯叶萝连忙垂下目光,闪躲着冯廷敬的视线,她低低一言:“父亲待女儿极好。”-
外面是什么声音?怎会如此吵闹?卫梨从类似于“嘎嘎嘎”的声音中睁开眼睛,眼皮之间似是有些发粘,眼前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她坐起身,掀开纱帐,见外面天色已经暗沉下来,日头西去。
卫梨估计了一下,便觉睡了得有两个时辰以上,挺难得的,这次只是纯粹睡觉,没有坠入黑漆漆冷飕飕的梦境,她的脑子都清爽了不少。
又因着睡前萧序安给她按压各处穴位,身上真切褪下去疲惫。
屋子里有清凛的香味,很淡,好闻,仔细闻下,里面还有点茉莉和桂花的味道,其它的材料,卫梨便闻不出来了。
她掀开被子,脚蹬绣鞋。
听得外头的声音似是又远了些般,就好像刚刚被那声音吵醒是错觉般。
卫梨穿了外袍,一旁放置着件蓝白色披风,是萧序安离开时寻出来叠好的。卫梨披上,缓缓往门外走。
彩雨和绘雪在远处候着,发丝却染上凌乱,仿佛刚刚经历的场大战似的。
眼见着太子妃醒来,两人顾不得其它,遂行礼侍奉:“娘娘,您醒了”,彩雨跟着卫梨,绘雪小跑着去拿了个暖手炉。
地面上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抓挠过一般,卫梨微微蹙眉,她指向那处,询问婢女:“刚刚是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是有什么刺客杀手入了太子府不成,卫梨疑惑,随机走上前细细看了下痕迹,没有什么血渍,也不像是人活动的痕迹。
绘雪将暖手炉双手递给卫梨暖着,而后回禀:“娘娘,是刚刚这外头的声音吵到您了吗?”
卫梨轻轻摇头,她的确是因为外边声音醒来,可自己也睡了不少时辰,已经歇了很久,她的另一个婢女正要开口,那睡醒前的声音倏地传来。
卫梨并未听错,只不过这并不是“嘎嘎嘎”鸭子的叫声,而是一只雪白的大鹅,孤零零的被十三月用爪子勾着,试图挣扎却比不上鹰隼有力。
十三月躲过府中的侍卫飞过来,它落在卫梨面前,用一只爪子按着白鹅,白鹅还在扑棱着,羽毛都要飘飘落落,声音凄厉。
这本来是徐管事那边采买过来的禽类,被十三月看上了吃了一只,旁人知晓这是太子妃养在身边的爱宠,便不敢阻拦什么。
十三月吃了一只白鹅后不满足,又用爪子叼了另一只走,声音从后厨房那边绵延到卫梨的院子,彩雨和绘雪听到这声音时已经来不及。
她们二人根本就比不过鹰隼的速度。
随即唤出侍卫,拦下了这鹰。
守着院子的侍卫,更是知晓十三月甚得太子妃看重,既不敢抽刀,又不敢用招,人高马大的几人和鹰缠斗,总算是赶得远了些,结果这动物跟通了人性似的,趁间隙绕来绕去又飞了回去。
“让它留在院中吧。”卫梨对着身上沾了白色羽毛的几个侍卫说道,“你们辛苦了。”
侍卫退下,彩雨和绘雪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卫梨,生怕十三月啄上来,也怕那只还在扑棱的白鹅伤到太子妃。
“娘娘,您小心。”
卫梨蹲下,近距离看了看这只家禽。即使折腾了这一番,鹅的身上依旧雪白,没什么血迹伤口。
或许是十三月玩心大发,和这只东西嬉闹起来。
毕竟十三月也是常常呆在府中,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可以让它随意的放出去翱翔。
十三月听见主人的话:“十三月乖,你把它放开。”
十三月听话,把大鹅放开,大鹅又开始“嘎嘎嘎”的叫起来,它不敢冲着鹰叫,便冲着卫梨这方向叫个不停,一对肥厚的翅膀有了活动的空间,爪子在地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结果摸不着方向之后又开始叫唤着。
还挺有生机的,这鹅运气不错,被卫梨留了下来。
卫梨吩咐婢女:“以后养着它吧,十三月正好缺个玩伴。”
殿下嘱咐过,不准让打扰娘娘的休息,若是出现什么声响须得及时处理,可现下这只莫名其妙被留下的白鹅被放在了偏屋的角落处,和十三月住的地方挨着。
它见着人便出声,见不着人也出声,倒是十三月出现的时候,白鹅会被隔空压制着出不来声音。
彩雨和绘雪二人相视一眼,对这只白鹅的出现既感到意外,也生出惶恐。
若是太子殿下回来之后嫌恶了这白鹅可怎么是好。
暮色降临,屋内点上了烛火,四处的灯笼也亮了起来,卫梨常常看书的桌案上,已经放上了市井间新出的画本册子,烛光的下方垫着个木牌子,是萧序安亲手做的。
木牌上有雕花纹路,还有两个看轮廓是人的小像。
这是从前卫梨画给萧序安看的,头大,且与四肢不协调。
卫梨嘻嘻笑着说自己画技差,学不来绘画一事,萧序安拿过绘纸,他看着牵着手的两个人,面上笑的温柔:“阿梨画的甚是可爱,我很喜欢”。
他真的很喜欢,才会雕刻出来放在卫梨看书时一眼就看到的位置。卫梨从前画过的东西都会被萧序安细细地看,而后认真地保存起来。
他们住的家里,各处位置,各种物件,都有着记忆的影子。
有时候卫梨忘了的事情,看到某处的某个物什便会忆起起曾经的细节。
她有一段无忧无虑的快乐的爱情,与萧序安一起享受着当时的明媚。卫梨也会生出很多很多的怀念,并且让自己试图去理解当时为什么能这么开心。
如今她亦能在不少时候笑出来,可是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时,总觉得是违和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两个割裂开的灵魂在她的身体里挣扎着一般,卫梨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子。
烛光下的木牌被一只纤白的手捏着,指腹柔柔摩挲其上图画,卫梨出了神,她的身侧放上了一盏热茶,袅袅香气。
桂花茶香混着萧序安身上清冽的味道,弥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嘎[哈哈大笑]
第29章 未离蛊虫现了又藏
“殿下,娘娘的脉象气机郁滞,心脾两虚”。张太医铺着一层白色薄帕在床上女人的手腕上。
卫梨睡了一夜,睡意沉沉,日光都洒进来时也全然无觉。
她的眼角覆上了淡淡湿意,呼吸平稳间却让身侧的人觉得恐慌,萧序安睡得浅,食指小心地探了下她的鼻口。
本来是个无意识的动作,可当萧序安意识到之后却心脏都停了一拍。
卫梨没醒,他便开始握着卫梨的手腕,去让人将医术最好的太医带到府中。
已经年迈的张太医匆匆忙忙拎着药箱,来时只是略略洗漱。
指不定太子妃又出了什么问题,张合修心想,他都要习惯了太子殿下这般匆匆忙忙的急躁行为。
待到诊脉之后,张合修道出卫梨的状况,他一副凝重蹙眉的样子,似乎是指下的脉象并不算乐观。
“会怎么样?”太子殿下捻着手指,用力,力道极大,指腹间泛白,延出一道红印子,他声音低,还在带哑意。
屋内沉寂了几息,那方靠近窗棂的方位有几声大鹅的声音传过来。
迎着太子殿下阴翳的眉宇,张太医颤颤道出:“忧思慎重,气结于心。郁气本就伤身,若是长时间得不到好转,恐会是短命之兆。”
这处安静的空间里,呼吸的声音继续。
卫梨还没醒过来,她睡了许久之后,面色和唇色都不大好看,泛出的是久病之人的病气一般,她的日常表现,并非完全郁愁。
总归是有忘忧蛊的缘由,萧序安也难以相信这些时日中阿梨没有一点开心的情绪。
“她有时失眠,有时候会睡很久”,就像是从昨日开始,阿梨睡了一个大下午,晚上睡得还早,直到现在,若是身体在舟车劳顿之后这样倒也合理。
萧序安问道:“若是以特殊手段强行干扰她的情绪会如何?”
人之喜怒哀乐,皆由心生,若是心中压着其他想法,再如何以外界引导,都只是些指标不治本的浅显缓解。
张合修细询太子殿下的意思:“殿下所言特殊手段是指如何?”
这个界限问题,张太医不懂萧序安具体指的是什么。他对于这种病症并不算陌生,这些年来行医看诊,见着过各种伤病。
唯一特殊些的,便是眼下这位太子妃着实年轻了些就生出此中情况,太子殿下还是个极好的夫君,这才是积郁产生的不合理之处。
总不可能是太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吧,以太子妃的出身,太子根本就没必要做出什么掩盖与佯装。
反倒是这些年来太子宠妻一事,是京城中不少高门贵妇都会艳羡探讨的问题,张合修的夫人也曾与他讲过此事多次。
“一般来说,人会在不开心的时候,胃口不佳,睡眠失调”,张合修解释:“这本是些身体正常的事情,不会影响到健康上去。”
“微臣曾给宫中从前的淑妃娘娘诊过脉,也有过类似脉象。殿下若是以外界引导调理,可以像淑妃娘娘请教一下她是如此走出心中阴霾的。”
淑妃是自请入冷宫,是月前祭月节宫中宴饮时卫梨偶遇的女人,有过一茶之缘。
萧序安还记得此事,当时给卫梨简单讲了下淑妃的经历,和皇帝的无情,怕卫梨生出担忧,还保证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萧平山那样的人,让卫梨放心。
不止是那日给出这样的承诺,萧序安自始至终都恪守着只偏爱一人的承诺。
他没什么可喜欢的人,只有卫梨是能令他感到情感存在的女子,此后便再无其他。
爱她是能支撑生命的存在,只是摸一摸她的头发,也能获得静谧的喘息,如果这世间没有卫梨,那么他迟早有一天会走向自毁。
在自毁之前,他会毁了目光可及的一切。
“她身体里被人中了蛊虫,张太医可能诊断?”萧序安终是向张太医道出这事,即使已经去过百花谷得了份路子,他依然希望有更多的可靠解雇方法。
张合修生在杏林世家,见多识广,听下他有什么法子也或许能看些转机。
白色锦帕再次覆上卫梨的手腕,这次张合修号脉的时间更长,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这次是先入为主往着原本的症结去诊断,却没曾号出其他的异端。
张太医更加认真,他细细摸着脉搏,又拿出银针,在准备扎开卫梨的手上虎口处之时,萧序安出声阻止:“张太医,她还在睡。”
若施针,阿梨会因疼意醒来。
阿梨最是喜欢睡至自然醒来。
针尖停下,张修齐将其收回,也是这个时候,床上女人的眼皮阖动,卫梨醒来。
深深喘了一口气,她好像睡了很久,也好像做了很多混乱的理不清楚的梦,梦里闷涩压抑,连呼吸都累,她飘在无边的梦境里,看不到光,也看不到黑暗的尽头。
她记得此前自己刚刚睡了一个好觉,不知为何又睡不好觉。
卫梨睁开眼睛,纱帐外是萧序安和张太医的身影,隔着一层,都感出凝重的气息。
她抬手,揉了揉还有些湿润的眼角,人没力气,她正欲要起身,便被萧序安撑着力道坐起来,身后放了枕头,身上披上外袍。
睡前的头发便是散开了,现下醒来,毛毛茸茸的,有的贴在脸颊,有的贴在眼角。
萧序安轻轻地抱了抱她的肩膀,而后拿过一旁提前准备的温水,用锦帕沾上水,给卫梨擦净眼角,擦了额首和下巴,旁若无人般的一连串行为,溢出满满的怜惜。
他没说话,却是处处动作都是安慰。
张合修立在一旁,转了身看窗外阳光。他思虑着刚刚萧序安安所说的蛊虫一事,这种东西,非病非毒,是个邪乎的不好诊治的存在,与医家悖离,世间只有南坞族最善于制蛊下蛊。
蛊虫还在以前被用作行医之事,后来出了太多岔子,南坞族不少人也销声匿迹。
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是张合修第一次在京城诊治到中蛊的人。
只是不知这蛊是否与太子妃的郁气积结相关呢?
他的思维发散开来,既然皇家有人被下上此物,恐怕京城中已经进来了外族的人。哎,没想到一把年纪了还要见证外头的风起云涌。
张太医继续望窗。
卫梨推开萧序安,目光平静,她小声说:“张太医在呢。”
是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吗?否则怎会在自己还未醒来时便被诊脉。
卫梨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皮肤雪白,能透过皮肤看到里头的青色筋络。她的脉象自己也有所知晓,无非是些积郁之词,她早就知晓的。
“张太医,您还要继续为我诊脉吗?”
刚刚是否已经诊断好了呢?卫梨看向萧序安,眸中带着疑惑。张修齐亦是看向太子殿下,听着其指示。
凌乱的长发被萧序安用手揽住后顺了顺,“阿梨,让张太医为你看下忘忧蛊吧。”
卫梨点头,嗯了一声,萧序安将纱帐拉开。
细细的长针扎过顺着虎口斜向上扎,有绵麻的刺痛蔓延到整条胳膊,张合修已是白发苍苍,手上动作极稳,他眸中认真,略微眯起眼睛。
更郑重,更凝神。
血珠顺着银光渗出,这针上擦了不知道是什么药,卫梨没有那么疼,却也能感受着这跟长针贯穿到至手腕内里。
等过了一会儿后,手臂处突然生出无边痒与痛,她的手指抽搐,小拇指不受控制地弯曲。
下半截手臂闪出一个豆子大小的鼓起,这个鼓起在爬行着活动着。
蛊虫现了又藏。
几人都看到了这东西确实的潜在卫梨身体。萧序安手中握着寒光凌厉的匕首,眸色漆黑。
“殿下勿动!”张太医喊了一声。
那蛊虫出来的快走的也快,待拔下银针之后,张太医便道:“微臣虽可以引这蛊现身一次,但是并无法剔除出去,刚刚殿下欲要隔开皮肉是万万不可取的,蛊虫很小,活动比人的任何动作都会更灵活,且只这一次,日后它学聪明了便不会再出来了。”
卫梨双目凝着自己手臂,她呆愣住,她的手缠上了一层棉纱,护着刚刚的针口。
尽管已经知道中了传闻中的蛊虫,但是当亲眼看到这种东西活动的时候便觉得即恶心又无法接受,胸腔中泛出反意,她反胃到想吐。
眼中都渗出生理性的泪花。
她突然觉得心脏被狠狠刺了一下般,生疼蔓开之后传至四肢百骸,身体抑制不住地向后仰,这样痛苦的姿态被萧序安注意到。
卫梨捂着胸口,萧序安音中含着怒:“张合修!这是怎么回事?”
张修齐连忙上前,握着卫梨的手腕按压住某个穴位,而后拿出几根新的银针,扎向这只纤细的手臂。
匆忙且迅速的施治,缓解身上疼意。
“殿下,这蛊虫狡猾,刚刚引其现身之后,蛊虫活跃,折腾寄体,才会出现此等情况”,他推测说出自己的判断,张合修从未见过这样灵活的蛊,他的药引也只是从前故人相赠,没曾想一只放到匣子最底层,今日派上了用场。
张合修跪下,因为他真的看出现下的殿下在盛怒之中。
太子殿下宠妻,难保不会祸及外人。
“微臣手法拙劣,并无解蛊之方。”
这种层阶的蛊虫,恐怕就连南坞族都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到的。
这是不知道其究竟是何种作恶,张合修未问,跪着给太子殿下的怀中人继续施针。
过了好大会儿,卫梨的才缓过来。
额头上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刚刚疼的时候咬向下唇,被萧序安伸出的手指打断,萧序安的指骨上印下红通通的印子,牙印极深。
作者有话说:努力尽快写到天华寺
第30章 未离鲜腥,鲜红
待到太医离开以后,萧序安吩咐婢女给卫梨熬了灵芝汤和百合粥,桌上布了饭菜,可人实在没什么胃口,她服下往生丹之后,厨房备着的饭菜并未吃上几口。
没一会儿间,卫梨又跑过去偏房,干呕了几声,吐出些汁水,胸口发疼,喉咙泛酸。
后背之处被轻轻拍打着,一旁是萧序安兑过来的温热漱口水。
卫梨再次略略洗漱了一番,衣服即使依旧干净她也选择换了一身。
折腾到现在,她更没什么心思喝那些补身体的东西,遂倚在靠近窗棂的塌上,任凭自己缓缓呼吸。
她的眉目间没什么精神,也不想回到床上再睡一番。
只要一忆起方才的手臂上的画面,便觉得十分难受,身体里有着这么个东西藏着,还不知晓具体会跑到哪去,卫梨仿佛产生了幻感,手指之间的缝隙难耐,哪哪都不对劲。
她甚至升起破坏自己身体欲望,最好是割开某个地方的皮肉,似是那种方式才能让自己舒服些一样。
卫梨的太阳穴被修长的手指按压上,她闭上眼,让自己从幻想中的血腥画面中脱离出来。
蛊虫似乎也是在这个时候好发挥它的能力,她清楚的感知到灰暗的情绪褪下去不少,似乎眼前出现了一片鲜艳绚丽的繁花。
五颜六色的花铺满整个视线范围,到处都是,再无旁的东西。这不够和谐,卫梨也不喜欢,她想要看到青翠绿叶和棕黄树枝的存在。
可是没有,她看不到一点。
呼吸从平稳走向紊乱,气息变砺变累,大脑中出现了某种活跃的东西,像是不同的思想的灵魂在争斗,也像是那只小小的蛊虫开始窜着捣乱。
这种模糊的、道不明白的千丝万缕,卫梨不想要连自身的情绪都要被操控着。
“萧序安,我们什么时候去天华寺?”
她睁眼,拨开萧序安的手指,侧身抬首望向这个站在身后的男人,俊逸挺拔,身形如松。
只是眉眼处的阴翳,硬生生破坏了原本的姿态。
颧骨处落下温热的指腹,前额也覆上湿热,酥麻、缱绻,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托着。
卫梨用嘴巴呼吸,她没有再闭上眼睛,这样极进的距离,可以看清楚挺拔的鼻梁和浓郁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压着火山一样的情感,浓稠、凝重。
待到将人放开后,卫梨喘息带着疲和累,她缓了几息,身体依在萧序安的臂弯中,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我们什么时候去天华寺?”
这是百花谷谷主莲无双的条件,那样的奇人异士,提出来一个解蛊救人的要求,也是奇异的。
八千七百六十九级台阶,要人徒步走上去才行,还要寻得那位并不知晓名字的云游僧人。
这种条件,若非先前白无疑已经和太子说过莲无双的诡谲之处,百花谷行只会变成两方之间的对峙和争斗。
初初知晓自己身上中蛊之时,并无生出太多不适。
她反倒是觉得这“忘忧”二字甚好,也能符合萧序安对她的期许,包括卫梨自己,其实也并不想整日被忧思裹挟。
毕竟单单是常常的噩梦已经让她心力疲竭,若是可以,卫梨也愿意多一些欣喜才好。
是以对于去天华寺这件事情,卫梨这一路并未提及出什么,回府后亦是坐着看些新出的话本书册,困了就睡,让自己吃些东西。
可当亲眼看到自己的身体里有着一只虫子的时候,她的想法立即便变了,迫切地想要除去这东西。
卫梨伸出手,抓住萧序安的袖口。
她的目光中应是带着淡淡的祈求,这种眼神,让萧序安觉得心上被砸了下似的。
沉闷、沉重-
白无疑与镇安王约定的时间已到,他与孙方等人一起回了京城,一行人骑马,近乎是昼夜不息,速度极快。
期间他受不了长时间在马上颠簸,遂即被落在身后。
在都水监孙方和玄镜司何海抵京后的第二日下午,白无疑才初到京城。
他从前来过这方天子脚下的城池,后来多年不喜这里,离去后在各处游历,过着风餐露宿却又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如今再次踏入这放地界,不免生出些恍如隔世的感慨。
白无疑拿着太子殿下给的令牌用做信物,住进了太子府中。
他是个闲人,这些时日和玄镜司和何海接触,被顺着套话和探查,并未出现什么不好的细节。
若说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便是此人对于去京城一事没什么抗拒。
反倒是有些顺势而为的意思。
太子妃所住的院落中,新增的那只白鹅有了名字,叫大白,简洁明了,随侍着的两个婢女,听见太子妃娘娘随口起出的名字,抿着唇呢轻轻一笑。
娘娘是她们知晓的最特别的主子,从来都不会端着贵人的架子,还喜欢自己穿衣换衣,有时候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也会随手赏给婢女。
彩雨和绘雪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更多了从容,伺候着这样一位前途无量、心地善良的主子,是好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她们还会偷偷商量着,要在各处事情上都得用心,绝对不能因为主子仁慈婢女便生出二心。
“嘎嘎嘎——”,十三月追着大白跑,声音愈发热闹起来,两个婢女往主子前面站了站,怕这种宠物间的玩闹冲撞到主子。
这日天气不错,比起昨日的云遮太阳,今日日头可是四散着温热的阳光。
卫梨在秋千上晃晃荡荡地坐着,她看着远处被十三月追逐着的白鹅,觉得这样的画面也是给初冬的院落增上些不少生气。
她喜欢这样的生机。
关于出发去天华寺一事,不能像是上次那般换做男人装扮便出去。卫梨没想到办法,萧序安却说两日后便会出发。
她等着两日后的希望。
而在今日,府上来了个陌生的医者。
先前在赤河州府时,卫梨并未与白无疑见过面。她不认识对方,对方却知晓她。
“白某是一介普通游医,得殿下赏识来给娘娘您看诊”,白无疑行礼,卫梨注意到,这个人的礼节并不像是常年在外处游历的人。
或许这是萧序安给她找来擅长治蛊的其他人。
太子殿下今日忙碌朝中事务,撂不开手。此时还未归来,现在看顾着白无疑一起的,是玄镜司的首领何海。
卫梨认得何海。
无非又是搭上帕子诊脉,这事卫梨昨日清晨刚经历了一遭,都要习惯了。
她从秋千上起身,落座在彩雨放了个软垫子的石凳之上,伸出手臂,绘雪帮她覆了层白色的手帕在右手手腕之上。
婢女后退几步,何海亦是后退几步。
白无疑诊脉的手法与张合修不同,他的速度更快,只是轻轻一搭便离去。
卫梨直接愣了下,随即生出疑虑。
这便是萧序安为她新寻来的大夫吗?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这般迅速潦草的看诊,着实让人难以信任。卫梨垂着眼皮思索几息,随后心想,大概是因为病急乱投医,萧序安可能是被骗了。
太子殿下也会有被骗的时候呀,卫梨轻轻笑了下,这笑容淡淡一瞬,只是勾起嘴角一下,而后消失,仿佛是个错觉,也没有其他人看到。
“娘娘身重蛊虫之事白某已知晓”,白无疑说话的声音小,只让卫梨一人听见,那方候着的婢女本就离了距离,亦不会伸出耳朵随意探听主子的事情。
白无疑以低低的声调继续:“您的脉象虚弱,身体会愈发承不住蛊虫的活跃,解蛊一事须得尽快。”
这样的话卫梨的都快要会复述了,她便直接问:“你会吗?”
卫梨莫名其妙生出些恼怒,她难道不想尽快祛除身体里的虫子吗?那日的画面但是略微回忆都觉得全身像是被渔网圈住,既难受又无法逃出。
终归是跟着太子殿下在一起多年,她的言语声调之间带着自己都未曾知晓的气势,和萧序安一样的气息。
这是卫梨在萧序安身边的第十年,总有些东西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她不在意,不代表不存在。
“你若是不会,便退下吧。”
卫梨赶人,她不想再和这人交谈,无用之人,还不如继续看十三月追赶着大白鹅。
“白某虽然无法为娘娘解蛊,但是白某知晓如何压制蛊虫的活跃。此外,除却百花谷主莲无双外,这世间未尝不会有其他人能祛除这蛊。”
白无疑一口气说完一段话后起身,他再次躬身行礼,周道,挑不出错。
这人随着何海退下,彩雨和绘雪便上前了些候着太子妃。
不远处的十三月只是安静了一会儿,便继续追着大鹅嘎嘎乱叫起来。
不知道是那棵树上的枯叶落下,掉在了石桌上面,清脆的一个微微声响。
卫梨的视线又放在了远方,远方是层叠的宅院房檐,一层嵌着一层,屋脊和角梁错落有致,彰显天家威仪。
她就这样坐着,好大一会子不动,直到口舌牙齿中蔓延出铁锈的味道,鲜腥,鲜红。
虚弱的身体在这样阳光灿灿的一天吐出血来,胃里翻涌着,胸腔泛着压抑,那枚蛊虫又在活跃,它活动的时候,寄体便会生出从心脏处传向四肢百骸的刺痛。
卫梨面色如常,慌了的是正在晒着太阳的两个婢女。
彩雨和绘雪匆匆上前,扶住面色病白但是没什么表情的太子妃娘娘。
在暗处守着的影卫现身下来,有人匆匆踏着空气飞出去,惊起了好些片地上的枯叶。
府中如今不止有白无疑这个大夫,但是最先赶过来的却是白无疑,他仍旧与何海一起,只是这回,何海站在太子妃身前,不允许白无疑的靠近。
已经有人去请张太医过来,也有影卫去寻太子殿下。
卫梨仍旧清醒着,她缓一会儿,而后扶着婢女的胳膊起身,一边往秋千的方向走,一边说:“我无事,不必如此。”
“娘娘如今的身体情况,须得是用天山雪莲入药滋补方可缓解。”
白无疑的声音透过众人传来。
太子妃的婢女和影卫正眼看向这位头发全白却实际年轻的医者。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看到小透明新人[求你了],感谢收藏和订阅[求你了]。
我会继续努力写文的,日更![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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