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一事,由宁王前后操持,联络礼部和户部。
布守围场,贴邀百官,凡是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皆可携两至三卫家眷一齐前往。
除此之外,宁王还自行准备了名贵的彩头,两匹来自西北疆域的汗血宝马,通身黝黑、身形矫健,还有人参鹿茸等名贵补品用作奖赏。
为了更好的彰显大国威仪,由多位宫廷画师随侍,用画纸记录山林草原之间的旌旗蔽日和飞箭如雨、奔走呐喊和追逐鏖战。
等回朝之后,交由史官在册,留名青史。
萧文舟于下朝之后行至乾阳宫宫外,由总管太监通禀之后得以与皇帝面见。
将冬猎一事的相关安排一一汇报给萧平山,言语间满含认真和期待,期间多次提及皇帝从前猎场时的英勇身姿,又多了一层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皇帝眉眼含笑,“哈哈”声中带着一些花白发丝颤了颤,放下手中奏折,起身走到宁王的跟前,巴掌有力地拍了拍萧文舟的肩膀,“长川甚得朕心!此事交由长川,朕自是放心。”
当萧平山欲要夸赞一个人的时候,便能将简单的话用激昂的语气讲出来,声调间富含着感情与认可。
如此优待,连太子都未曾有过。
听闻说到彩头一事之后,皇帝挑起眼眉,而后悠悠道:“朕在为这冬猎添一副喝彩,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生于北地,你现在才告知孤是故意的吗?”太子站在香案之前,他身形高峻,声音沉而低,里头渗着怒。
屋外冷风穿堂而过,房檐呼呼作响。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这次的情绪溢于眉眼。
他的眸子本就漆黑,现下更若幽色旋涡。
他身上的气息,比檐上的冷风还要凌冽刺骨。
原本被军务绊住脚的太子在影卫传了卫梨吐血出事后,将后续的要务简洁吩咐,随后安排了经验丰富的副将守着,他匆匆踏马,疾驰回府。
阿梨笑着说“无事”,面上却无一点血色,微笑自若。
才是上午,便又憩于榻上,卫梨感到眼皮很累,便顺势闭上眼睛。
方才已经用温水漱口,她的口腔中已然干净。
在这样沉沉的睡过去的过程中,卫梨似是又尝到了方才那种铁锈的味道。
枕旁是一枚针线歪歪扭扭的香囊,由太子殿下亲手缝绣,里面放置着茉莉花,淡淡清香扑过来,催人入眠。
太子生怒,院中婢女侍从人人自危,尤以彩雨和绘雪为甚,二人是贴身婢女,身份不比其余,若是太子妃出事,她们是势必要跟着被责罚的。
好好的娘娘,怎么就突然生了病呢?
这比数月前的风寒还要严重。
婢女不知娘娘生了病,也不再被允许近身侍候,只能在外头的角落,屈膝跪着。
白无疑直身立着,一介普通人,除却这满头的白发,通身奇异地多出些矜贵气度,不凡的勇气使得他继续回话:“殿下莫急,雪莲是为养身之用,效果最好,寻常灵芝一类也可做为补充,白某之意,前者可娘娘身体转好,后者依然可以续命。”
说了这一遭,跟没说似的,太子殿下的目光落在木架之上的长剑那里。
戾气驱使着情绪,欲要拔剑见血,可另一方面,太子殿下又用理智拉扯着自己,这是阿梨常住的屋子,眼前的白发医者与那百花谷主有着莫名其妙的联系。
萧序安拂袖转身,坐在了木椅上面。
后日冬猎出发之时,他本就打算踏入这场萧文舟设的“鸿门宴”,西郊围场,距离天华寺甚近,是他能堂而皇之的离开众人视线的时候。
可眼下卫梨身体愈发不好,萧序安顿觉等不及明日时间,心中千百焦躁,仿若坠入炎炎烈火之中。
“殿下,百花谷谷主一向信守承诺,她既是答应了会出手救治娘娘,便一定是说到做到。”
莲无双这个人的性子,白无疑还是知晓几分的,二人虽不熟,却也能确定这点。
莲无双虽会提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但若是能完成她的承诺,便会不惜代价救治。
忘忧蛊本无解,若说这世间谁能尚且一试,也就是有莲无双这人了。
鹤发之下的一双眼睛陷入深深怀念,眸中生出些飘渺的思念,白无疑劝慰太子:“若殿下应允,白某愿意在此之前守着娘娘,若是出现急切救治之事,白某医术尚可。”
他献出了一支年岁在五百年之上的灵芝,用作入药滋补,为后日出发时稳住身子。
这样品相和年岁的灵芝实属难得,太子府中都未有这样年份的,反倒是白无疑在白无疑这样的普通百姓手中拥有。
多年游历,也是有所得-
宫中的人传来消息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时候,暮景残光之下,如血的残阳和呼啸冷风一起交织成苍茫的布景。
传递消息的人来自玄镜司,此人扮作寻常侍卫常年潜伏在宁王府中。
除却冬猎围场秘密刺杀这种有脑子都会猜到的消息,太子殿下迅速被最下方的一行小字吸引着目光:皇帝加码彩头,是为天山雪莲。
“何海,你去亲自打探下,现如今天山雪莲于何处存放。以及,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经历了那些人?”
萧序安于昏暗的空间里抬起眼皮,召来了玄镜司首领亲自去探听雪莲下落。
不得不说,方才看见这消息时萧序安心中涌起太多欣喜,想着的是阿梨的身体可以先行好转不少,无论是在谁那里,他总得得到才行。
可也之时须臾之间,太子殿下便生出疑虑。
这雪莲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像是专门为他的阿梨送上来一般,前脚阿梨病弱,白无疑才提出此物用药,后脚这消息就从宁王那里传过来。
让他不得不怀疑,不得不慎重。
卫梨已经喝过灵芝入药的汤,里头加了些安神入眠的东西,她看了会儿书,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书册。
萧序安将卫梨手中捏着的话本拿出来,随意翻看了几眼,便认出这是从前阿梨早就看过了的故事。
阿梨从前爱好很多,喜欢看些关于政论朝堂的书,也爱看市井间各式各样的话本。
起初时候,阿梨认得的字很少,是萧序安一点一点教出来。
但是她一直写字不太好看,从前还请了会写的一手好字的女先生教与阿梨,到最后的字依然像是孩童一般,规规矩矩的字体,没什么棱角。
她后来不再爱看复杂的书,只偏爱看那些话本里的故事。
萧序安的动作很轻,卫梨却只是因着这一点儿动静便醒了来,本就睡得浅,梦里还乱成一团。
卫梨左右伸了伸脖颈,这或许是她又睡之后的不适,总是像有根绳子绑着似的,醒来便觉得身体僵硬沉重。
手边递上一盏温热的水,萧序安扶着卫梨的后背,将杯盏放到她的嘴巴前面。
抿唇喝了两口之后,卫梨便摇摇头。
这几日她睡得时辰多,精神上却并未因为这长久的休息得到安静,梦里常常在疲惫的奔走。
像是刚刚,她便是梦到了现代的父母,二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覆着皱纹和沧桑,拿着她的照片到处奔走,梦中的卫梨连忙过去,父母却看不到她,任凭她怎么解释自己如今的情况对方都听不到,卫梨看那照片上的自己,扎着一颗圆圆的丸子头,眉眼稚嫩,脸颊有着浅浅的肉感,元气满满,眸子明亮。
她与梦中的人一起感受着痛苦和崩溃,以及什么都说不出和无法被听到的无奈。
直到现在醒过来,目光可及中是熟悉的一切,这些熟悉带来的是离开梦中亲人的恍惚。
卫梨静静喘气,耳边是传来细碎的声音,她的身上披上了一层轻薄的毯子,萧序安的声音温柔:“阿梨,后日我们便一起去天华寺”,他抚着卫梨的发梢,动作怜惜。
他会让莲无双亲自来这里的,阿梨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千里奔波。
白无疑这个人,总会派上大用的,萧序安心想,这位“游医”对于簪缨之族的礼节,十分熟悉,还能随手拿出府中都未曾搜罗到的五百年年份灵芝。
“那谷主看着是个奇怪的人,会同意入京吗?”卫梨声音柔弱,有气无力般的声调道出疑问。
毕竟这里是皇权争斗的地界,各处权力交锋,那样的奇人异士,若是归于哪一方总会被注意到的,何况太子府的一举一动本就是各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这个累赘,总不能耽误了萧序安的大事。
他已经待自己很好了,卫梨常觉满足地思索这件事情。
若非实在恶心极了这蛊虫之物,她宁愿就这样受着继续生活。
卫梨依在太子殿下怀中,生出些心不在焉和左右摇摆的心思,他总是有许多事要去做,有各方事务要处理,还得与不同的人斡旋出平衡和掌控。
而在自己这里,特殊的地位占据了一国太子的那么多心思,她只会拖累,却没办法帮他什么。
卫梨并不知晓自己是在出发去赤河之前便被中上了忘忧蛊,她以为是在千里之行的途中。
她宁愿静静待在这方宅院,也不想变成这样的牵绊和包袱。
窗棂处是一盏昏暗的烛火,有风从缝隙处渗进来,光阴摇曳,卫梨盯了那光影一会儿,又安静地转了目光。
随处随意地落下一抹目光。
萧序安的怀抱宽厚温和,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想要抱着怀中的女人,开心也好,愤怒也罢,也只有卫梨才能成为太子殿下的依靠。
太子殿下希望这一日快点过去,亦希望明日也快点过去,天华寺那地方,他与阿梨,是总得去一趟的。
一两日的时间,本就能很快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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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两心想着的是静谧且安和的一生……
云高风弱的日子里,皇帝携百官出京城西门,往西南方向出发。
朱紫袍,铁甲衣,一行人浩浩荡荡,旌旗飘扬。
后方的长排马车,是宫中妃嫔与官家小姐等人,有官兵围在四处护着,外头还候着不少随行的婢女侍从。
对于不上马挽弓的贵人来说,这样的皇家狩猎更像是郊外游玩。
还能和周围人多些攀谈交涉,也有未出阁的小姐会在心底暗暗憧憬着遇见合心的情郎。
除却这些,几乎每一次狩猎都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皇子之间的争斗是最明显的,郊外野山,受点什么伤,出点什么差错都可以算是技不如人。
皇帝自然默许着这种事情发生,他要看到的最有能力的人冲出重围,而非窝囊的废物。
女子之间也会生出比较,若是和家中兄长也学了骑射一事的,自是会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毕竟以前就有这样的例子,被赏赐珍贵之物,有的甚至还能得上县主乃至郡主的封号。
光耀门楣,婚嫁一路都变得宽敞了许多。
太子殿下和宁王殿下于前方一左一右踏马伴架,二人皆是素锦里衣,劲装束身。
前者墨蓝色披风,后者着绛紫色。
两人不合,臣下之间亦是生出些针对与嫌隙,除却真正的中立保皇派,任何时候都少不了风起云涌的苗头。
束发的墨玉云纹金冠上别了翎羽,太子殿下背后是玄铁长弓,手上握着缰绳。
他的面上挂上的是一贯的疏冷,这与笑呵呵的宁王形成鲜明对比。
“娘娘,卫氏的马车就在我们后边,是否要将她唤来面前侍奉于您。”
掌事宫女花月给叶皇后锤着双腿,试图顺着娘娘的心思询问。
凤仪宫这些时日来过得不好,向来贤良淑德的皇后时常发起脾气,瓷碗碎裂是变成了近乎每日都有的声音,前日娘娘还杖毙了个为她梳发戳到眉眼的小宫女。
自小照顾娘娘嬷嬷和大宫女香云也受到了影响,抑着自己的呼吸,不敢做太多的事,更不敢说太多话出来。
敛声屏气,不外如是。
加之皇上每每来到凤仪宫时,娘娘总要逮着个人问自己的容颜,无论是回什么话,总免不了被磋磨捏打一番。
香云向着娘娘,左边小臂也泛着一块青紫。略微活动的时候带出生疼。
今日的叶婉着华冠丽服,面上涂了脂粉,她的眼睑下方是乌青的一片,丈夫不爱,儿子离心。
刚才她欲与自己的父亲叶将军嘘寒问暖一番,结果对方当着下人便冷哼一声转身上马,叶家如今不少人对她有想法,她身为叶家的女儿却无法为家族带来太多的利益,这使得叶将军极为不悦。
“废物东西,那女人身边围着不少长渊安排的人,若是此时叫她过来,太子就在前方,你是嫌自己头上的脑袋太牢固了是吗?”
香云被皇后踹了一脚,身体往角落撞过去,她连连歉疚:“是奴婢蠢笨!惹娘娘不快。”
砰砰砰地在轿帘里面这处空间磕头,额心都通红了才停下来。
这动静不大,没有传到外头去,骑马的兵将们都随着队伍往前走,官道平坦,只用不到一个时辰多些便到了围场外的皇家府邸。
一行人分开休整。
卫梨所至的院落,是一处清净地方,邻着的前后是京中较为和善的人员,不会像皇后那般有随时来唤人的可能性。
这地方落下了不少玄影司的暗卫,婢女们手脚麻利地收拾院落和床榻。
这会儿温度正是一日中最暖的时辰,人的影子也短,卫梨才站了一会儿,身上的大氅已经露出融融暖意,她用冰凉的手背拂过柔软面料,将扣带松动了一些。
昨日一整天,太子都不曾外出,除了守着卫梨睡觉歇息,便是去看顾着修方配药一事。灵芝用完之后,便又去寻了些其他年份低些的补药。
入药成丹,放在巴掌大小的玉壶之中,用丝绦缠住,装在随身会挂着的布袋里,交与面色病白的卫梨。
卫梨垂眸,看向这绣着大头小人的布袋出神,她并不知道萧序安什么时候吩咐绣娘做了这包袋。
总有些时候,太子殿下会拿着奇奇怪怪的画像,做些日常用的物什,那都是与卫梨有关的东西。
怔松着才过了约莫一刻,外头便有国公府的夫人前来拜见。
对方是长者,慈眉善目,一头白发,丫鬟扶着行了大礼,在卫梨都没反应过来尊老的心思阻止时,是为一品诰命的国公夫人便送上了一枚碧玉镯子和一些茶果。
“娘娘年轻便如此有福,您是老身见过最端丽仁和的人,这些茶果是国公府的庄子上自己制成的,给娘娘送来结些善缘”,卫梨还未与这样的人接触过,身后的彩雨和绘雪已经接过果篮放在一旁石桌。
石凳上铺上垫子,卫梨见状欲要招待她坐下歇会儿,毕竟对方拄着拐杖的样子行礼,卫梨实在觉得折寿。
对方笑意盈盈,将玉镯用丝帕包裹由着丫鬟放置到石桌上。
“老身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若您觉得无聊或是想找个人聊天,都可以去那边厢房”,国公夫人指了指方向,便是转身离开。
匆匆来,匆匆去。
有些云里雾里的发展,也令卫梨摸不着头脑。
“国公府如今的世子才学平庸,碌碌无为,人虽老实,但是不够圆滑,与人相交之时常被算计,失去过不少钱财,还差点遭人陷害卷入命案。”
萧序安应付完皇帝之后便急着回来,他先是上上下下仔细看了卫梨一遭,确认没事后将缘何国公夫人拜访讲述出来。
那枚通身碧色的手镯质地清透,玉石花纹呈祥,非普通玉镯,乃是家里花了些功夫寻来的低调之物。
“这镯价值至少在千金以上”。
且无毒无味,没有做了手脚的地方,果茶亦是足够新鲜和安全。
卫梨瞄了瞄萧序安的手上,不禁道:“呀,这么值钱的吗?”
看起来着实是普普通通的样式,她没什么推拒便随意放在一边留了下来,原以为只是年长者的随意游串,未曾想是真真带着真诚。
“国公府向来与皇权一起,这一代没有顶上事的人,或许下一代便有了。”
卫梨寻摸出来自己的记忆,她并不清楚国公府让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前来拜见自己是抱有什么样的祈求,若是可以,卫梨并不想做这样的中间角色。
她直说:“国公爷若是有事相求,直接找你不是更好,让年迈能当我祖母的人来于我行礼,实在是有愧。”
屋内的东西已经由下人收拾好,各方卫生也都打扫了一遍,太子牵着太子妃一起进去,各个婢女侍从往偏方退去。
担忧卫梨累,便直接放到了榻上,揉捏着各处穴位解乏,萧序安手上动作不停,“国公爷是个清正的人,一生献于朝堂,忧心百姓,若让他去屈膝求取些什么,恐要比登天还难。”
“不过,国公夫人既来见你,便是他们一起的意思。”
“那他们是希望你给世子加官晋爵吗?”
“不是,是富贵且平安的一生。”
卫梨清晨从太子府出门前便吞了一枚往生丹,加之珍奇补品养着,虽然面色依旧不是足够红润康健,却也比吐血之时要好上不少。
她的发有一半多被放在胸前,后背是萧序安的手在各处穴位上使劲。
筋络随着力道舒展通常,脑子也清明了不少,“这次的冬猎全权由着宁王负责,我们若是离开这围场范围去天华寺的话,是否会引起注意与争端呢?”
卫梨捏着自己长发,今日还未曾感知到蛊虫的活动,她的心情也好了点,情绪偏向于平和从顺。
这冬猎出来了这么多的人,各方势力盘踞牵扯,若是太子离开的空隙,出现些事情该如何应对是好?
“阿梨忘了吗?你与我一起去赤河之时,府中也留了一位“太子妃”呢?”
双手覆上蝴蝶骨处的位置,拉着她的肩往后扩张,有骨节开阖间的声响。
卫梨的上半身随着萧序安的动作挺直。
她并未见过那位扮作自己的玄影司暗卫,萧序安既然这样说了,肯定这次是安排了身形与他相仿的人。
可是狩猎之时不比其他,这里皇帝与宁王都在,加之其他朝廷官员。
只是稍微想一下暴露之后的可能,便会在思虑之中散出无数的麻烦。
卫梨讨厌麻烦。
如今最大的麻烦便是她。
她倏然转身回首,脸颊与萧序安的指骨相贴,“要不我们再找其它时间?”
这两日她略微好了一些,强迫着让自己想写其他的事情,多回忆一下从前的快乐,便能减少极端情绪的滋生和蔓延。
虽仍旧睡得不好,但她已经很久之前便常常失眠,现在的情况,自是可以忍受。
脸颊被托住,萧序安吻了吻卫梨的眉眼,“我的阿梨应该是真正的拥有欣喜才对。”
而不是被一枚恶心的蛊虫裹挟操控,卫梨觉得那东西恶心,他亦是如此。
见到阿梨面色苍白,双眸无神的时候,萧序安恨不得捅自己一剑,初时的想法竟然觉得蛊虫让阿梨开心些也好。
他果然是有病,若非阿梨在身边,他骨子里生出的疯癫便早就压不住了。
怪不得皇后刚刚又骂了他是个疯子,不敬父母,不尊外祖。
方才叶婉拦住他,指责他如今连萧文舟那个野种都比不上,萧文舟都会时常去拜见郑贵妃。叶婉还指责说早知道有个这么样的儿子就应该溺死在水中,她再生一个都会比萧序安听话。
“你会遭报应的!萧序安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你爱的人迟早也会跟你一起遭报应的!”声音凄厉,字字埋怨。
直叫太子似乎是看到了小时候被关在草房的某天,他饿的难受,却也只能安静地等。
如今有阿梨在身边,他平静的幸福,时时都能降临。
萧序安现下抱着卫梨,他想着的是与卫梨静谧且安和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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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两心“我与你一起先走一段吧”
围场广阔,山林从野之间有野兽出没。
在最外层是些兔子狐狸等体型小的动物,越往深处体格越大,有野猪和棕熊出没。
从前年轻时候,萧平山在里头猎到过成年的山君猛兽,与吴青树一起,刀剑齐用,挽起大弓,回忆中翠意盎然的丛林,是风将尘土扬起后也不会迷了眼睛。
这日晨光之初,皇帝便早登高台,望着四处士兵铁甲裹身,长戟寒光。
四周人的衣服形制偏向利落清爽,萧平山亦是换上戎装,鎏金冠束发,着靛青抹额,明黄色斗篷随着高处的风漾起波纹。
双龙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鼓声激荡间号角吹响。
尽管两鬓生出斑白,依旧目光如炬,俯瞰四方。
萧平山拉弓,射向远处冲撞而来的麋鹿,待这第一箭正式射出,也意味着狩猎正式开始。
太子与宁王骑马立在下首,骏马高大,呼出鼻息后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随着缰绳奔驰而去。
各方亲眷们于高台的两侧,支起了个个篷帐,皇后与郑贵妃位于萧皇左右两侧,桌案窄小,外处终究是比不上宫内更妥帖些。
“太子妃呢?”
萧平山的视线游走着,望向叶婉旁边的空位,那处位置,是留给卫氏的,再如何,她的身份与太子一起,位子自然是靠前,与皇后娘娘相挨着才是。
叶婉找了个由头,并且表明是萧序安的意思:“卫氏体弱,舟车劳顿之后身子疲惫,昨日便闭门不出,现下仍旧在房中歇着,长渊方才还和我回了此事呢”。
“哦是吗?既是身子不好,缘何还要来这西郊之外,在府中歇着岂不是更好?”皇帝反问,听不出语气中的平仄情绪。
这时另一侧的华贵女人却是开口,盈盈语调:“卫氏自跟着长渊以来便鲜少拜见长辈,性情内敛,多年来未曾孕育子嗣,想必是身子骨确实不好。
不过若是臣妾身体不爽,也仍旧愿意陪着陛下的,许是卫姑娘也是这般想法。”
这意思便是能舟车劳顿陪着太子殿下,却道缘是因病不愿面见圣上。
郑贵妃的衣着整体是靛青色调,脖子上挂着璎珞,深蓝色釉底,边缘的是镂空牡丹。
肌肤白润,脸蛋圆乎,眼中盈出温润,眉目间皆是温柔。
贵妃话落之后皇帝便点了点头,扬着的笑意直叫皇后像是噎到鱼刺一般呕着。
皇帝每月至凤仪宫时的唇都拉的平直,不喜不愿,只是想起来就过去一趟跟公事似的。
叶婉作为皇后这一后宫之主的体面,只在于位分之上,一行太监宫女都是惯会看颜色的人,皇帝偏爱贵妃,在后宫之中便会愈发如鱼得水。
萧皇与郑贵妃拉了几句关心的话,而后思忖几息,转头对皇后开口道:“这等盛事,若是卫姑娘不能来此岂不遗憾?”
君臣相欢的场合男女席座并未分开,贵妃那边挨着的是宁王府的家眷,和谐又热闹。
太子府邸中便是只有卫梨一个,桌案空着倒像是给别人脸色似的,故意让盛事变得难堪一分。
“陛下,臣妾觉得若只是来坐在此处,自是不会耗费多少心力,卫氏能过来,这样才是冬猎之事的圆满。”
郑贵妃的美目望着皇帝,眉宇敛上些许,乃是为大局考虑的模样。
她说的不无道理,在这里仍有婢女伺候,茶果食物皆是齐全,搭篷帐,设暖炉,别的闺阁小姐能过来,各方夫人能过来,为何卫氏独独特殊。
“皇后——”,萧平山出声叫人,意欲便是由叶婉去将人唤过来此处。
然话音才刚刚初始,便被不远处席坐间的老妪打断,“陛下——”,国公夫人由丫鬟搀扶起来,拄着拐杖躬身行礼。
国公爷三朝为官,国公夫人身上有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
萧平山将微眯眼中的不悦压下,他道:“夫人有何事要讲?”
“圣上携百官冬猎,老身心向往之便随着过来,行路不快却也觉得腿脚麻了很久,老身曾在下马之时,瞥见过帷帘之后的太子妃,瓷白脸色,眉目恹恹,想来病气加身。
太子殿下让其待在房间休息,许是为了陛下您和各位娘娘着想,免得扰乱了大家欢乐。”
一段话说完,皇帝脸色好看了些许,身为万人之上的帝王,最不允许出现的便是有人忤逆于他。现在国公夫人这样言说,便是能让这情绪落下去几分,萧平山抬起下颌,深深看了眼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他们的孙儿已经骑马进入了猎场之中。
皇帝道:“既如此,便是长渊有心了。”
顺着这个台阶,皇后亦是附和:“国公夫人所言有理”,她转首迎上萧皇的目光,“陛下,回头臣妾会对卫氏多些关照的。”
“也罢,若是此次长渊能猎得山君,天山雪莲便是赐予太子府吧。”皇帝悠悠说道,将其余彩头说了些。
各家生出些低声交谈。对传闻中的神药雪莲颇为好奇。
这雪莲不是交由下品官员的,太子与宁王争斗的彩头才是。
狩猎拔得头筹的奖赏已经由总管太监提前宣读,想必此时进入密林之中的人已经较量了起来。
太子宠爱卫氏,那等雪莲补品,若是能拿到手中,身子调养康健之后,莫不是明年便能生出个小皇孙。
叶将军未参与去骑马狩猎,席间斟酒畅饮,心里却是冷哼一声,又见识了一番长渊的荒唐之举,这等时候还要去护着那个女人,不分场合,真是愚蠢至极。
他等着萧序安栽跟头,等着今日他入这宁王为他布下的猎场。
“报——”,一随着狩猎的兵将匆匆骑马而来,“启禀圣上,西南方向有棕熊群体出没,殿下与其缠斗,不幸坠入悬崖!”-
“天山雪莲已经经了老皇帝的手,孤不放心。”
白无疑喝茶赏月的时候,太子殿下前来。他才放下手中杯盏,便听到对方的声音继续:“白无疑,孤不管你缘何入京,又是为了什么人什么事,你若是能将莲无双邀至于此为阿梨解蛊,孤便许你一个承诺,在孤的力所能及范围之内。”
这样的允诺之下,已是能得到天大的好处,封侯拜相、加官晋爵,对于任何百姓来说都是天大的恩赏,一步登天,福泽后辈。
他当游医已经多年,对于京城之中的权力争斗并无兴趣。
白无疑从前也并非医者。
白无疑思索一瞬,认真道:“我希望殿下能带我去见一个人,那人在后宫之中。”-
西南山林,崖下缝隙,在山石之间穿行几息,萧序安踩上了脚下空地,不远处的藤蔓掩住的位置,有影卫守着轿辇,卫梨的头发用萧序安的玉冠挽起,简单利落,她畏冷,披了件大氅。
只是有细微动静,影卫便齐齐竖耳警惕,手上已经握上长刀。
太子殿下现身,先是大步向前掀开帷帘,确认卫梨安好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对不起,阿梨,我来晚了。”萧序安抚过她的碎发,他的手在山林草野间穿行而来,亦是变得冰凉。
卫梨主动把脸颊放到他的手心上,互相贴住,头小幅度的摇晃,萧序安并未迟来。围场那边人多眼杂,若是不能演好坠崖的戏码,只会在混乱的时候生出更多的事端。
原先萧序安欲要用玄镜司的人假扮作他,后来换了安排。他不想为了阿梨的事情过程中出现任何波折。
影卫将拴在树木枝干上的骏马牵过来,这马脾气大,见到太子才老实下来,马身与轿子挨着,卫梨被萧序安扶着出来,而后跨上马背。
马蹄声踏踏,萧序安在前方抱着卫梨疾驰而去,几个影卫骑着骏马在后方跟着。
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天华山脚下。
四周苍茫,道路虽平坦却不见人影,徒步爬上这处高山,而后方可入寺。
天华寺香火稀少。
此处哪来的与百花谷生出牵扯?
卫梨不明,下马之时,甚至生出些念头,觉得这一切都异常荒谬。
穿越荒谬,蛊虫荒谬,此时荒谬,她的人生也是如此。
这高山连绵起伏,若险峻荒岭,此时爬上去,怕是日暮都不一定能到天华寺。
生出退却心思:“我想回家。”卫梨说道。
萧序安将卫梨大氅上的抽绳系紧了些,“待上去之后,明日我们便可回家了。”冬猎三天两夜,后日才是回去的时候,在那之前,他会将阿梨先行送回府邸。
萧序安将水袋的瓶口打开,将掺了一点盐的温水喂到卫梨嘴边。
卫梨张口,他无意识地也做着相同的行为。
用手指轻轻抚过阿梨的嘴角,擦去点点水珠,萧序安转身蹲下:“阿梨,我背你走。”这是因他自己生出的事端祸及阿梨,玄镜司何海等人已经去查探南坞族在京城的下落,等寻到下落后他自会让对方知晓伤害阿梨的代价。
萧序安后背露在卫梨面前,卫梨只需要轻轻一趴就能在这样宽厚的身上走完这段路程。
有远处的风凛凛出来,这里却陷入了安静,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卫梨默然不动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她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是在想这样高的山,将近九千级台阶,他背着自己上去,会不会撑不到最后。
卫梨想起来爬山很累。
当你走了很久,以为距离山顶只是一点距离,结果却发现连半山腰都不可及。
她没有让萧序安背着,走到萧序安的面前,把人拉起来,让萧序安的背挺直,卫梨力气小,对方顺着她的力道和她的动作。
萧序安听见阿梨说:“我与你一起先走一段吧。”
第34章 两心山顶遥遥
漫漫台阶不见尽头,山路间小道皆是枯草灰石。
放眼往前方望去,只觉得心中生出荒芜寒凉。
秋尽冬初,前路蜿蜒。
萧序安自是不愿卫梨一步一步踏上这般看不到尽头的道路,薄唇抿起不那么欣悦的弧度,直直视着她,他鲜少说出拒绝的话:“不可以。”
阿梨现在的身体不若从前,这几日虽是用了些补品却也无法回到正常时候的康健。
就算是军营之中的男子,徒步走完这八千七百六十九台阶恐也需要至少三日以上的休沐歇息。
这几年来卫梨的身子一直算不上太好,她没有常年习武的体魄,在吃食上的分量亦是越来越少。
忧思缠着的时日里,连好好睡眠的次数都能数清。
卫梨的肩膀被萧序安压住,力道不大,却是要顺着这胳膊把她抱住。
不安的时候,惶惶的时刻。太子殿下须得是抱住她的阿梨才能拥有踏地的情绪。
山底四方苍茫,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携带着枯黄的叶片落在了两人之间,四目垂视,叶子落下。
簌簌的微弱声音,连呼吸都比不上。
几个影卫已经往前走了好大一段,太子和太子妃仍旧在山脚迟滞。
卫梨并不配合萧序安的动作,在某些时候,她有了某个想法,就会变得非常执拗,方才说了要与他一起走完一段路程,那她便要自己走一段才行。
卫梨跟萧序安摇摇头,她的目光触碰萧序安的眸子,两两对视。
她执拗、坚持,不肯听萧序安的话。站着不动,彼此的视线拉扯、交谈。
衣袖一角被纤细瓷白的指骨牢牢捏着,因为用力指甲上泛起个白色的月牙圆弧。萧序安垂眸向下看,拨开阿梨的手将会是一个轻而易举的动作。
卫梨的脚立在石块拼凑的位置,没有挪动一下,定定站着。
不知晓是过了几息,又或者得有一刻,一声轻浅的叹息自头顶上方传到了耳朵,卫梨的身体往前方靠近,顺着力道依在萧序安的怀中,她被用力抱紧。
脸颊和耳朵都被抚摸着,颈窝落下萧序安的鼻梁。
当拿阿梨没有办法的时候,萧序安亦是会想要一个拥抱,耳鬓厮磨,缠绵亲近,仿佛是这样的方式能获得安慰和理解,获得支撑与力量。
脚下的枯叶又从远处飘来几片,粘在鞋背上,卡在石缝里。
卫梨牵着萧序安的手,往前迈步,步子不大,却也走的稳妥。她的鞋底不算厚,踩着石子的时候还会感知到脚心被硌,比起萧序安一双长腿赶上卫梨两步的样子,她也在将步子迈得大些。
这样开始的时候走路并不觉得累,卫梨牵着萧序安变成了萧序安牵着她。
等走到一个平缓的地处时,身上涌出融融暖意,日头也爬得更高了些,她停下喝了口水,只是歇了两息便继续往前走,连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都不曾擦下。
四处的荒草丛生,碍着行路的地方已经有影卫先行清理。
卫梨一边走,一边不禁地想,萧序安与自己像是个傻瓜一样在爬这座高山,这里没有旁人,山道上安排的人手都是太子府的人。
既然无人观察视看,那么远在千里之外的莲无双是如何用这样的条件去要求他们呢。
百花谷谷主医术超绝擅长布阵,也不是有千里眼呀。
难不成是一场凭心而证的交易吗?
寺庙里的那位云游僧人会认得他们吗?
此时他们也并不清楚莲无双所指的僧人和祈愿红绳是何种东西,既是太子先前派人探查了也没得到什么确切的结果。
就好似这存在了许久的天华寺鲜为人知一样。又或者这是一处足够特别的寺庙,与某些事物某些人群存在着特殊的联系。
将自己的所思所想讲给身侧同行的男人,卫梨的声音透出些久久不见的活泼:“说不定那百花谷谷主只是随意一言,我们二人却当了真。”
“阿梨。”萧序安捏着她的手力道重了一瞬,他不想这是虚无交换。
他愿意信下已经和白无疑那人做下的承诺。对方确认说莲无双是真正可以解蛊之人,“阿梨不可胡说,待我们上去之后,见到那个云游僧人自有分晓。”
卫梨反问:“若是寺中没有所谓的僧人和红绳该如何?”毕竟萧序安吩咐了玄影司的人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江湖中的各方人士,的确将百花谷奉做一方势力,不可轻易招惹。”
若是没有真材实料,百花谷便不会安稳滴存在了这么多年光阴,那里的阵法和各处毒草毒花都是真切存在的。
她继续提疑:“那也不能说明我们没有被骗的可能性,这蛊虫一事连张太医都束手无策。”
卫梨不知怎么回事,这会子反驳的话一句一句的说出来,思绪都变得活跃开来,一句之后便是下一句。
“真正遵守承诺的人很少,道出承诺之后转身忘了的人很多。”
她曾听说过许许多多,也曾见她的太子殿下言出给刺客留个全尸,问出消息后便吩咐影卫将其割了脑袋扔到宁王的府邸。
“府中过去的那个叫白无疑的医者,先前于赤河州府的时候,便是他发现你中了蛊。”萧序安句句解释:“那日我于院中闻到从未闻到一种味道,甜腻却清爽,让心神不宁的同时带出隐隐兴奋。”
“想来白无疑能只是通过描述便推断出味道缘何,他便不是普通的医者。”
卫梨回忆着,思索道:“你既知他与镇南王相交几年,若这是镇南王诱你上钩的圈套呢?以我为饵。”
太子殿下最大破绽疏漏,只会出现在他的太子妃身边,就比如这枚忘忧蛊。
若是卫梨此刻无事,太子便可以在围场纵马拉弓,展天家风采,扬个人威势。而非在众人心知肚明的故事里,成为宁王“狩猎”风采的陪衬。
“吴青树这个人,还算正直,有手段可以保全着自己,是老皇帝疑心重,猜来猜去,还欲要豢养圈禁。这才惹得他养起兵马”,萧序安补充:“那方数量恰巧是一个我能接受的数字,他倒是聪明,估计早就有与我相谈之意。”
镇安王却有诚意,连布防图都交了出来,与萧序安早就探查过的并无二致。
镇南王盯上太子这条船。太子殿下早就对其了解了个清楚。
然而百密一疏,太子府明明被守得安好,今岁卫梨也就出去过几次,都有着影卫随身保护,更多时候,萧序安亲自陪着的。
一座密不透风的墙,不知是被哪里的虫子钻了进来,伤害到了心爱的珍宝。
“何海和其他人已经在京城去寻找关于南坞族的下落了”,萧序安捏捏卫梨的指骨,拉着她迈过凸起的石头,“此异族的少主和圣女亲自出动,想来是所图甚大,他们向来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须得还费些功夫才能寻到踪迹”。
南坞一族,这十几年在周边疆域小动作不断,以为其没什么能力渗入腹地的时候,却未想此族有着翻天的野心。
阿梨应该不是第一个或者最后一个受害的人,恐怕朝中官员,已经有被控制掣肘的人存在了。
除却莲无双,白无疑这人的来历还未查到根系。这类人的背景,绝非普通,背后经历着故事的人,总得挖个透彻才是。
白无疑却始终漏不出缺陷,连要去见何人都未曾开口。
当时他只是轻笑:“殿下不必怀疑于我,我为医者自是希望病人恢复如初,百花谷主虽是行事不定,但若是接了的交易,便是会有各方法子救下您心爱的姑娘。”
萧序安揉了揉卫梨的肩榜,问她累不累,怕她口渴又将水袋打开,卫梨只轻抿了一下口。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程,如今从这处位置回望,枯草歪斜,山路弯折,初初下马的地方已经不见踪迹,两人在一处石台处歇脚,卫梨坐的地方下垫着的是萧序安的外袍。
萧序安蹲下身,用手背擦过卫梨的额头,细密的汗水将手背沾湿。
太子殿下爱洁净,却不觉得这样的汗水是污秽之物,用衣袖一角擦过之后,又将卫梨的小腿抬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之上,揉捏卫梨腿上肉骨和穴位。
“等会儿起来,我便背着你”,萧序安见卫梨还要开口,比她更快:“阿梨,不要拒绝我了,我只是背着你走一段路,累不着,一点都不会累到。”
阿梨体态轻盈,身形纤瘦,如今因为吃的较少,更比从前清瘦,他若是连山路都背不动她,如何做保护好她的夫君。
“你看,后边已经见不到我们初站着的石板,所以阿梨已经陪着我走了很久”,萧序安与卫梨说话时向来温和爱怜,声音都有着暖意,他的手此时也暖,隔着中裤按到小腿肚的时候,卫梨不免觉得酥麻之意传遍到了手指,她指尖微微动。那只大手依然可以掌握着她的小腿。
看天上日光,她走的时间并不多。
无法估算出准确的时辰,她的腿肚涨了些许,的确有疲累的感觉。
卫梨觉得这种疲累和以往不同,这样力气上的消耗之后,心中反倒是舒明了不少,她今日还未服下往生丹,那枚瓷瓶被搁置在房中的枕头下。
由着彩雨和绘雪看顾。
两个婢女这会伺候的是安静冰冷的“太子妃”,“太子妃”对于殿下跌下悬崖之后的反应几近于无,许是担忧过度,婢女心想。
日光落在萧序安的手臂上,他的指腹更显温暖。
卫梨凝视光线下萧序安的眉眼,并未再摇头。
山顶遥遥,依然望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评论区夸赞我的小天使[求你了],看到后码字更有力气了[摸头]——
说太好我受之有愧,小作者刚刚开始写文一切还在探索中[让我康康]我会继续日更滴[垂耳兔头]
第35章 两心看一场日落
不觉是过了多久,太阳从晨曦时升起,至正午后,高高悬在蓝天上,脉脉晴光,一切都暖洋洋的。
这样的天气适合躺在摇椅上,或者坐在秋千上,等着日光晒得人都要睡着。
而非在这般荒远的山路上摸不着个尽头。
脚下山路迢迢,男人背着个人之后反倒是步履更稳。
卫梨的虎口处恰滴下一滴豆大的汗珠,滚烫。
她贴在萧序安的背上,两条手臂向前搭着,在他的胸腔之处。
果然是像最开始说得那样,即使背上卫梨一起爬山,他也不觉身上疲惫。
只是人走得久了,还是会有汗水落下。
出行时并非行囊空空,暗处的影卫背着的包裹里有准备的食物和水袋。
怕卫梨行到高处时受不住凉意,又将厚衣服带上命人携着。
处处准备,处处思量,生怕落下些许什么让人需要的时候却没有。
卫梨用中衣的白色袖口擦向萧序安的脸颊,她的衣服上淡淡的体香随着手上动作飘到男人的鼻翼前方。
膝盖后弯以上的大手将人往上颠了下,卫梨本就与萧序安的后背靠的近,此刻更是紧密。
男人的鞋履不小心踩上一颗石子,手臂没有丝毫松垮的倾向,他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向上走。
或许是已经行过了半山腰处,她总觉得这路好远。
卫梨问背着她的太子殿下累不累,萧序安的声音如常,语调中依然是她熟悉的温柔和爱怜,他说不累。
她就猜到对方会这样说,卫梨便开口:“萧序安,我累啦,我们歇一会儿好不好呀~”尾字的声调上扬,是女儿家的矫情调子,像是在撒娇一样。
卫梨的双脚踩上石块,她分别踮起左右脚尖活动脚踝,才刚停下,便是被萧序安抱着放到了已经铺了一层外袍的大石头之上。
先递上水袋子,而后两只大手齐齐出动,为卫梨捏着小腿,萧序安再次蹲在卫梨的身边。
这样的一路上,太子殿下背着卫梨,走走停停,也没个规律的时间,只觉得背上的人或许又是累了疲了,便得停下来,让她歇一歇,动一动脚。
他蹲下很多次。
卫梨下来后活动几下,趁着萧序安不注意就往上边跑,她走不了很远,就会被萧序安抱住,然后放在后背之上。
本来是条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在还未察觉的时候,夕阳灿烂,染透了半边天,两人就这样一起走了那么久,走过这些空茫寂寥。
手要拉在一起,不愿意分开。
现在往回看,是真正的不见始初,可若是往前看,隐约丛木之中,篆书样式的牌匾挂在那大门之上,天华寺三个字隐隐约约映入眼帘。
卫梨的手背贴上萧序安的脸颊,男人身上的温度要比她高上很多。
将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来,萧序安蹲下,两只手熟练地上前,这次他没能碰到对方。卫梨步子迈开,退在了旁边。
她指着山峦的尽头,绚红一片彩霞,缓缓道:“萧序安,你看那边。”
这样的时刻卫梨没有在恐惧与红色有关的画面,她想起从前的一句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若是十三月在这里,便可以将这句诗的画面凑个齐全。
十三月在府中被照顾着,可能这个瞬间它在那处追着大白鹅。
卫梨抿唇轻笑,见她露出笑容,萧序安眉眼间更显柔和,伸手捏了捏阿梨的腮肉,力道极小,只捏起,便放下,他揽住卫梨,坐在蒲草之上,看一场日落。
“萧序安。”卫梨叫他名字。
“嗯。”萧序安回应。
“你会后悔这段与我相遇的人生吗?”卫梨问他。
“不会。”萧序安说得干脆。
我希望你出现的更早一些,可也害怕你出现太早的时候我们不会遇见。
萧序安摩挲着她后背处的发梢,“阿梨会吗?”
会生出悔意与他在一起吗?各方麻烦,针对,陷阱,都是他带来的,他承诺保护她,却仿佛是在困着她。
好些年之前阿梨说喜欢山野,喜欢溪水,喜欢看月亮和数星星,她对沿路的一切都充满着新奇和探索,连一片长歪的叶子都要生出心思去比来比去。
而阿梨身边的少年,只痴痴凝望活泼的少女。
他渴望自己的手被牵起来,渴望着一个青涩的吻落下,渴望被抱着说你身上好暖和喔。
他被告诉受伤了要好好养着,得注意吃食,要勤换药勤换包扎,嘴里还会嘟哝出萧序安完全不懂的词汇。
落难的两个人彼此伴着,走过荒无人烟。
几乎只会冷笑的少年,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嘴角开始扬出笑容,见她衣角脏了皱眉会笑,见她给一群蚂蚁指引方向会笑,见她瞧见了鲜艳的花骨朵欣喜,少年也会笑等到手下人找过来,少年人端起冷峻,严肃的语气,让一旁脸上都已经染上灰尘变得脏兮兮的少女眉眼含笑。
他不知道如何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就想着对她好,赠她罗裙,送她珠玉,见她每一次眉眼弯弯都觉得心上有羽毛轻拂,身体都好似在塌陷。
“阿梨会吗?”
卫梨却不知晓现如今该如何回答这个疑问,问出口的话变成了问向自己。
她生出这个问题时,心里并没有答案。
所以当被反问的时候,也没有回答。
卫梨转身,双臂从萧序安的肩上搭过,手掌并不大,一起抱着他的后脑勺,往自己这边拉,都不需要用什么力气对方就顺着她的意思往前倾。
鼻尖与鼻尖贴着,呼吸亦是缠绵在一起。
卫梨仰脖,亲萧序安的眉眼,柔软的唇触上去,他好像也从这样的吻中,感受到了爱与惜。
在这处无人去看的,就快要到达山顶的地方,两个人亲吻,连风都懂事了许多,绕过荒草丛生之中的、无声而温柔的纠缠。
卫梨主动去吻上萧序安,却在亲吻的过程中被箍住了后腰,退却不得。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这场日落中生出感伤与怀念,迫切地驱使着自己去寻上身边的依靠,在他掌中,在他怀里。
可明明是这般近的距离,她仍旧觉得遥远,晚霞遥远,情也遥远。
日落直到暮色,风声簌簌。
“萧序安,我给你唱首歌吧。”卫梨的双唇已经湿润濡红,呼吸间亦是生出些紊乱,头脑却在变得清晰明了,忽略掉身体中绵密的痛意。
卫梨站起身,她的视线往四处看,往远方落,重重叠叠的美景变成了看不清晰的暮色。
她唱歌不算好听,从前时候也给萧序安唱过一些,有时候会忘记太多关于现代记忆,一些曲调也只是在某个时间点忽然冒出来。
就像现在,卫梨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盘旋着曲调如此强烈。
她的身体有些疼,无名指和中指的指甲都陷进了掌心,她没有攥紧拳头,仍旧是放松明丽的状态。
“还没跟你牵着手,走过荒芜的沙丘”“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有些歌词确实回忆不起来,便成了哼出的曲调,只听曲调,也觉得是温柔的。
她偶尔伸出手,风便刮过掌心,也会让眼睛变得湿润,泪水随时都能润出来,她没有在笑,其实也不想哭。
弥漫开来的伤悲,溢出的情绪叫人只觉得压抑和痛苦。萧序安艰难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将毛绒大氅为她披好,探寻这双晶莹着的眼睛,拭去眼角的泪水。
男人的眼框,也泛出了红意。他也会被阿梨溢出来的情绪包裹,感染。
萧序安的拥抱极轻,就好似是怕扰了易碎的人-
最后一段山路,两人一起走上去,手和手依旧牵着,十指相扣,默然地走过。萧序安不敢去问刚刚曲词的缘何,他恐惧那些词曲之中的意思,有着阿梨的心愿,因此就算是心里面坠落一层又一层的迷障也藏着、受着。
而于卫梨来说,则是又一次身体情绪和蛊虫活动的做对,疼痛在各处传来,似一根能穿透骨血的针到处、随处,不知道哪个时刻会扎在某个地方。
她也没有想到会有一天自己能这样忍受着疼。
卫梨并未生出怨和恨,相反,她总是平静的时候越来越多。平静地感受时间流逝,感受身体枯败。
天华寺牌匾气派,看起来是楠木制成,在这样的荒凉之地,有些事情的细节愈发不够和谐,门开之后,是两个年纪看起来都不够成年的僧徒。
小和尚衣裳单薄,双目英气,不卑不亢,待人也有礼,二人皆是双手合在一起行礼迎客。
“暮色已至,欢迎施主前来祈愿,寺内有空闲院落,供以客人居住。若是需要住持赐福,须得是明日天明。”
影卫现身两个跟着萧序安他们,往正门大殿处放了香火钱。
那铜鼎里的香烟还未燃尽,袅袅檀香的味道四处游走,整个寺庙洁净清幽,路过朱栏青石,枯枝清溪,乃是人迹希逢之处。
在曲道回廊的尽头,小和尚打开朱红门院落的门,这处寂寥之地依旧未生灰尘。
与他们碰面的和尚都会双手合十行礼。
“寺中有素斋淡饭,茶水青果,施主若是需要,元二与我会帮施主送来。”略微高一点的小和尚带着萧序安他们行至院内,转身离去时也将事情安排的妥当。
没一会儿功夫,便是淡淡饭香袭来,氤氲出热气,这饭与寺内吃食一致,由暗处的影卫跟着,没有做什么手脚的机会,萧序安依旧拿着试毒簪探查了每一个瓷盘。
一路爬山,一路徒步,现如今坐在圆垫子上,这过程中是一整天的时辰。
萧序安在前,卫梨的步子跟在后边,影卫带着刀观察四周。
这里足够安静,高高的树枝上挂了数不清的红绳,这每一根红绳都不是莲无双所说的那根。
一枚梨花木的牌子上字迹清晰,乃是:风情月债,女怨男痴。
作者有话说:感谢收藏和追读[求你了]。
我要大喊:终于要周末了[可怜]——歌词出自王菲的《红豆》“风情月债,女怨男痴”化用红楼梦第五回 “司人家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歌词部分大概一百字,不影响订阅的计算[摸头]
第36章 两心许愿
山上温差大,本就是冬初的季节到了夜里更是寒凉,有风呼呼地吹着窗扇,啪啪的声响个不停。
走过那些台阶之后,总少不了沐浴清洗。
不似在府中的时候,有下人提前备着,寺中都是自力更生。影卫中自是有女子存在,然这会子包揽备热水和试温度的人确实太子殿下本人。
他沉默地点燃烛火,又将带着的助眠香点上,待到屋里变得亮堂之后,将卫梨先行安置在圆垫子上坐着休息。
一个流程行云流水,见不到半分生疏和笨重的影子。
待到这屋内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又去了偏房,备置上洗漱用物。
对于萧序安的这种照顾,卫梨见过太多次,几乎是每一日,每一次,见他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忙碌,不免生出些歉疚的心思。
是她先挑起问题,自己却未曾给予相对的回应。不佳的情绪总是会蔓延给在意自己的人,她亦是知晓这个道理。
卫梨轻叹息,将僧徒送来的茶水热粥摆开,只是食下没几口,便觉得还是没什么胃口,食不下咽,胃里翻涌。
索性喝了几口热水,双手一起抱着瓷盏,温热传至冰凉的手心上,氤氲着的热气将眼睛冲撞的湿润,萧序安在偏房收拾好一切后,回来便是看到的她红通通的眼睛。
萧序安的眼眶也不遑多让。
两人在无言的对视中各自流泪,各有委屈和埋怨。
萧序安挨着她坐下,沉默往嘴里塞了块饼子,牙齿恨恨地咬,咬完了还不够,又执拗地拉起卫梨的手咬住,他的神情并不大好,牙齿上的力道却是很轻,约是只轻轻一碰。
连一点儿痛意都没有出现。
卫梨不禁笑出声来,她的眼眶中还噙着泪花,这样笑的时候是一种柔和的温柔。
在感情这样的事情上,她没什么旁的经历,所有的新奇都与萧序安有关,起初是觉得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少年孤僻、疏冷,加上对方长得好看,本就也是个小姑娘的卫梨不免生出好奇和关注。
从一点点喜欢到非常喜欢是一件自然而然发展的事情,那时候她并不觉得抗拒,也对穿越异世不曾畏惧和恐慌。
她的确是幸福的,只是时间流转,她的想法发生了变化,这种思绪的变化带来自我的折磨,迫切地设想回到现代会是多么的好。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这样那么多年的年岁,没有出现过一点回去的苗头,她也不知道自己缘何会来到这里。
卫梨将这一切,称作是荒唐。
桌案上的泛黄纸页上是方才她静静坐着时写下的文字,与初过门前时的那枚梨花木牌子一致,她的字体更简单,既不好看,也与原本的篆体差了太多。
烛火摇摇,只有风声。
萧序安是想过咬她一口的,最后变成了拉着卫梨的手腕放在唇边亲吻。他的眼眶比方才还红-
翌日一早,天色将亮,寺中的晨钟声响起,卫梨颤着长睫醒过来,她的身体依在萧序安的怀中,是昨日用温水敷过眼睛之后被拉过去的。
洗过身体之后的萧序安身上更热,便是靠着就像是床塌之上点了暖炉一般。
她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辰睡着的,只是这次没有梦,她睡的安谧,外头轰隆作响的风也没将黑暗吹到梦里面去。
这日她的头脑清明,心绪宁和。
寺中的僧人不多,打探来打探去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特别的云游僧人,更未出现有这样的僧人送出红绳的故事。
那些挂在大树枝头上的红绳,随意捐点香火钱便可以得到。
萧序安手中已经拿到了和那些木牌上的一样的丝线,能轻而易举的拿到好几条,可无济于事。这都与百花谷主莲无双的要求并不相干。
元一和元二在辰时一刻送来了寺中统一的食物,告知大住持会在巳时以后午时以前为来客赐福,如若他们需要,可以自行去怀宁殿,若是识不得路,亦可以询问寺中任意僧人。
“寺中共有十二位主持师傅,各方修行颂书事宜已经要耗下不少时间,云游一事我与元二并未听说,施主您可以去询问下大主持,又或者是否寻错了寺庙。”
在太子殿下打听之后,便是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一头雾水,没什么线索。就如是百花谷谷主真的耍了他们一般。
僧徒退去,萧序安敛着眉宇,眼白上有红血丝爬上,昨夜他并未睡下。
陌生的环境,不安的心跳,还有呼呼的风拍的人都要烦躁。
卫梨张开的口收住,原是一句“说不定莲无双在骗我们”的话咽回。
就算只是开玩笑,此时她也不能这么去说。他终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卫梨的手指抽搐两下,动作幅度很小,连她自己都未曾感知到。
她上前,牵着萧序安的手腕,拉着他一起坐下,简陋的粗茶淡饭,白菜用水煮过放了点油水和盐,米粥温热,粗粮饼子。
卫梨咬下两口和昨晚一样的粗饼,硌牙粗砺,她根本就咽不下去。最后从口中吐了出来,又喝热粥缓和了会儿驱散了留在口中的“沙砾感”。
“萧序安”,卫梨叫他,萧序安便立即回应,在嗯过一声后,放在阿梨身上的目光更是专注。
就仿佛是只愿看得这个人,萧序安听见卫梨说:“我昨夜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头疼。”
“是因为在你的怀里”。卫梨难得哄他。
在昨日又让他觉得自己抓不住阿梨后,阿梨又主动回来他的怀抱。
“嗯”。萧序安的眼角湿润出来,眼球往旁处滚了滚,抿唇后咬着上齿,他似乎是吸了吸鼻子,又好似只是卫梨一瞬间的错觉。
萧序安能吃下粗糙的食物,他一边吃一边喂阿梨喝粥,一勺一勺,细致小心。
原先说的是今日便会让阿梨回家,萧序安又食言了。
“没关系的,我们就这样一起在树下结绳许愿,也不算白来这一趟佛寺呀。”
阿梨拿着木牌,用刻刀在上边划来划去,和从前她爱画的大头小人一样,依旧是个大头娃娃,只一个人,她道:“萧序安,我要为你许愿,祝你身体健康、如愿以偿。”
她不用给自己许愿啦,反正也回不去故乡,这次蛊虫即使能取出来也不知晓后续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还要祝你荣登高位、功勋满身。”
帝王宝座,只会是她的太子殿下的,萧文舟那样连小孩子都会欺负的人,怎么配呢?
“那我也要为阿梨许愿”,萧序安手上还有一块木牌,他学着卫梨的样子刻画,力气大,手上功夫又好。
小人被篆刻的栩栩如生,娇俏的神情像是活过来一般,梳起高高的马尾,衣裙上有一朵梨花。
萧序安刻得精致,刻得比卫梨慢上许多。身侧的阿梨已经用红绳将木牌子系好,循着各处位置,在琢磨怎么样才能扔到最高的地方,跃跃欲试。
他才堪堪放下手中刻刀。
男人上前,揽住阿梨的腰肢,她的手臂恰好保持着抬起的姿势。
踩着枝梢,借风的力气来到了大树最高的地方,萧序安将手上的木牌扔到最高的树枝上,又抓着卫梨的手带她扔上去,两厢红绳缠绕在一起,在传说中许愿最灵的至高位置。
倏忽上去,悠悠下来,扬起的发交缠在一起。
卫梨站稳之后便问:“你许的什么愿?快点告诉我一下。”
“哥哥姐姐好生厉害!”卫梨才刚问与萧序安,话未落下便被从数十步以外的少年音打断。
来人一身月白色衣袍,手拿木笛,眉清目秀,身形俊俏,这少年人作态,腼腆着与将许愿牌子丢到了最高处的两人打招呼。
乌明月的手指纤长,雪白的皮肤与鲜红的绳子映衬出诡谲的美,笑起来弯弯着眉眼,“我也向寺中师傅求了许愿的牌子,写上了祈愿家人平安的文字,原以为丢到树枝上便可,现在见哥哥姐姐能将其丢到了那么高的地方,心中涌起满满的羡慕。”
明亮眼眸,语气诚挚,只身一身爬山为家里人许愿的少年,怎么看都是个真诚至极的年轻孩子。
卫梨的手被萧序安捏了捏,她没说话,萧序安亦是,太子殿下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遍这个人。皮肉光滑,目不露怯,寺中客人少,乌明月偏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长长的一段话没等来回应,乌明月心里骂了一下,面容却更是乖顺,“对不起,是我打扰哥哥姐姐了”,他继续道:“我有个妹妹,她被坏人欺负受了重伤,我是听说天华寺有一棵用作许愿的树,便爬上来,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他在等待回应,然而这个时候卫梨却是开口道:“哦,那你去挂吧。”
乌明月僵住了乖巧,似是没想到自己都装成这样子了会是这样子的回应。太子不是在她身边吗,为什么这样一个传说中的孤女不装出来善良大方,白长的那么漂亮了,难道太子只偏宠这个女人是因为她的容貌。
这般难对付的天越太子只需要以美人计便可以吗?他与芜长星那个小杂种被追得逃到城外,暂时安居在这里,哪曾想罪魁祸首送上门来。
总得给点教训才行,不然他们这么狼狈的岂不是显得很无能。
卫梨拉着萧序安转身要走,“漂亮姐姐”,少年音叫她,“姐姐你让哥哥帮我将许愿牌子扔到最高处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这唇红齿白的人又跑到卫梨面前,直接说出请求,若非萧序安挡着,怕是要直接拉着衣裙求一番了。
他的手指处有薄茧和伤疤,卫梨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萧序安的许愿词应该是什么呢?[空碗][空碗][空碗]——白天午睡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一句话:山河旷野,不见书棠。把它加到画棠春的预收文案里了(嗯[摸头][摸头],我确实是在推销预收)
好想变成码字机写好多故事[可怜]
第37章 两心后山
除却前方殿宇房院,天华寺还有一大片后山,那处地形崎岖,位于偏僻之处,草木枯荣,混作一团。
应是很久无人驻足,寺中人手少,亦不会安排人去做清理打扫。
两个人沿着僻静的地方行走,没有路了便顺着曲径随意拐弯,卫梨的面上病色未落,但舒意在眉目间流展,她的手指凉冰冰的,眸中却是扬出暖意。
比起担忧自己的身体,她只是不愿接受那枚蛊虫停滞在身体里面。
有些东西,习惯了、不去想,其实也还好。
卫梨现在便觉得还好,能在入冬之初见一见山上景色,绿意盎然的时节虽已过去,荒叶满地是另一种意蕴的风景。原本与萧序安牵着的手在走着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放开,她独自往前走,又左行右步。
她仍旧对各种叶片木枝好奇,会蹲下来观异状碎石,这块若猫头,那块似鹰嘴,远处的大石块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倒像是被十三月追赶后扬起翅膀的大鹅。
“我觉得这片叶子,形状若似裙摆”,萧序安的目光始终随着卫梨的身影,又从远处飘过来了的叶片,落在了阿梨的上方,他用手接住。
随后也是屈膝蹲下,将“裙摆”放至阿梨面前。
阿梨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向胸前落,她一挪动,头发便会跟着晃荡,拂过了萧序安的手指,发丝离开后,指尖在轻轻摩挲。
她拾起两三片烂了好些个窟窿的破旧叶子,迎着光摆弄,石板上的黑色影子随着卫梨手上的动作变幻出来两个牵着手的小小人影,束发的男子另一只手上拿着长剑,女子手上有个圆圆的形状,约莫是团扇。
这幅并不清楚的影子掀开数月以前的回忆,祭月节当日晚,太子殿下在四方楼里面提前置好的屏风,那副绣工技艺精湛的才子佳人图。
与现在地上模糊的影子,甚为相似。
那日阿梨沉默、抗拒,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望着玉盘一样的月亮,痴痴发呆,他似只抱住了一具悲伤的躯壳,他着急、难过,却不能厉声讲话。
怎么问都没有答案,便是最后急的哭了出来。
从前那几年,他不哭的时候阿梨都会日日询问是否有人欺他辱他,若是他有一点没落的情绪,阿梨总愿意去抱住他,搂着他的脖颈说些温言细语,抚摸他的额头,而后亲吻眼睛与鼻梁。
落差太大之后,在漫漫长夜生出委屈和埋怨,与之相随的是各种阴暗晦涩的情绪,萧序安本身就不是什么光明清正之人。
卫梨手上没什么大力气,一双手却是很巧,她的眼眼睛也总能发现和容纳新鲜奇艺的东西,枯黄腐烂的叶子在她掌中变成画笔,在太阳的光下生出更多美好的画面。
那黑色的影子,手臂挥动间离得更近。有山风吹来都散不乱地上和谐的画面。
她只要回头,就会发现萧序安的眸色愈发浓稠,是卫梨并未正视过的样子,亦是她大概要觉得陌生的样子。
荒凉的后山地界里,只余二人存在,岁月在这会儿都要静和许多,时间不愿流动-
“呀,小杂种你会走路了啊”,乌明月手上挂着红绳,蹦蹦跳跳地回到厢房,见芜长星正在晾晒衣服。
乌明月的惊奇神态足够夸张,甚至拿着笛子敲打了几下芜长星被冷箭贯穿的腿。他手上力道大,直叫芜长星疼得倒吸凉气。
“乌明月!”携着愤意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尖锐,她瞪着捣乱欺她的人,那目光中有恨意弥漫,恨不得对方去死。
可也只是这样怒目而视,没有什么反抗行为,虚张声势的模样,逗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这个妹妹真是个废物啊,习蛊比不上自己,武功比不上自己,就连拿来用作逃跑的轻功都与他差了十万八千里。嘻嘻,果然是小杂种,血脉肮脏的东西,各方各面都十分劣质。
拴着红色丝绳的木牌子“砰”的一下咋在芜长星的额角,近乎是擦着眼睛略过去,乌明月自是不会收着力气,是以芜长星的额角很快红了一道。
她看向已经落在脚下的东西,上面有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平安”。
的确是乌明月刻上去的,他肯定是没什么诚心,顺势而为做些掩护行为,免得与寺中其他香客格格不入。
芜长星深呼吸一口,将牌子捡起来,转身便要回屋,却又被乌明月拽住头发,身体往后仰,甚至就要摔倒。
“你能不能消停点!”都已经是逃亡的人了,就不能老实点,少点小动作吗?“乌明月,我没心情陪着你胡闹来胡闹去!”
这次的确是对方救了自己,可乌明月粗暴地拖着她走,让伤势变得更重也是事实,他总是因为血脉的不同一直作贱着芜长星。
凭什么?他们是一个母亲,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凭什么要一直叫她杂种。
芜长星的头被长笛敲了下,几乎是“咣当”一声,不留余地,“我不是和你这个小杂种闹,是因为杂种就不该出生在这世间。”
“那你就不该带着我躲到这里来,让我背被太子的影卫捉住算了,我又不怕死!”她反驳,晶莹得睫毛倔强地颤抖。
男人却轻轻笑:“不行哦,万一母亲还想看到你呢?”乌明月脸色变得快,眼中又溢出孺慕:“我这样的乖孩子,怎么能让母亲不开心呢。”
“可我与你!与母亲,流着同样的血!”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可话才刚落腿上的伤便挨了一脚,跌在地上,乌明月一个男人的声音比她还要尖利,“闭嘴!你不配!你的血液已经被污染了,是这世上最肮脏的血脉,是我们南坞族最大敌人的血脉。”
乌明月说完后踩着再次掉在地上的木牌走过,“喀嚓”的声音之后,“平安”二字从中间裂开,他蹲下,笛子翘着芜长星的下巴,阴恻恻道:“而且,我刚刚遇到你受伤的罪魁祸手了哦,说起来,他也算是你的哥哥呢。”
他还闻到了家乡的味道,是无与伦比的神圣、世间无二的高贵。
就不与小杂种说了哦,反正母亲不会喜欢小杂种的,不然为什么要将她丢下呢。但是母亲定然喜欢自己,因为他拥有至高的天赋和能力-
“这里风大了不少,前面林子还看不到个尽头。”卫梨身上披着厚实的披风,即使将连带着的帽子戴上,也有山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愈发凌乱。
任性在后山草木间走来走去,不望回路,现在回头却是不见了寺中的殿宇。
有萧序安陪着,就算自己迷路也不会回不去吧。
“萧序安,你记得回去的路吗?”卫梨拽了下萧序安的衣袖,抬首问他。
他却说“不记得”。
卫梨的双目都瞪大,前方已经见不着路,似乎还有雾气弥漫,这样荒凉的地方,若是只有他们二人回不去的话,便会成为恐怖故事吧。
这次是心脏位置下方三寸的肋骨处生出刺疼,卫梨的手攥得紧了下,她抿下唇,上下牙齿咬紧一瞬,面色上并未出现其余异常,还是那样瓷白的病气。
不过几息之间,卫梨便反应过来,是萧序安在骗她,她瞧他面容,果然看到这男人的眼角弯起来微微的弧度,他亦是在珍惜两个人在一起的安谧时刻。
“你在骗我哎,萧序安”。卫梨敲他一下胳膊,萧序安没顺着她力道往后退,而是在卫梨抬起手臂的时候,将人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萧序安喜欢将下巴依在卫梨的颈窝或是头顶位置,这次也是一样。
冷硬的头发划拉着耳廓,故意回应着“嗯嗯,骗了阿梨,但我们走到哪里都能回家。”
远处的山雾被风吹来了些。现如今时辰才刚是正午时分,前方的林木却是一片昏暗,光秃秃的树枝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似能遮天蔽日,无边恐惧,莫名心慌。
后腰位置被她的手拍了下,轻缓的力道却施加出痒意,萧序安托着卫梨的后脑勺,亲吻她的眉眼。
不管前方山雾,也不在意林中昏黑。
等到二人转身回去,卫梨将将要迈步,却被萧序安拉住,以为是对方还要吻她。卫梨被抱住,横身在萧序安的双臂之中,此时脑袋距离心脏的位置很近,只微微一靠便是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音。
这样抱着人是最费力气的方式,萧序安将卫梨抱在怀中,平稳的往前走。
她说要自己走,萧序安便要回:“阿梨若不让我抱着,那我则会忘了回去的路怎么走。”
他不愿让卫梨走回去的路,所以要抱着她,在他怀里,无法离开,做她的依靠,做她此时的步辇。
明明萧序安说记得路,可沿途的景色愈发陌生,卫梨试图找出它们与来时相似的地方,却寻不到一点类同,身体被抱的更紧,她见萧序安原本舒和的神色沉下去。
四处丛木移动变幻,眼前的变化往诡谲的方向发展。
暗处的影卫现身,护在太子殿下周身。
后山深处设着迷阵,并非是丛木移动,而是脚下板石。
平平无奇的石块松动又阖动,萧序安揽着卫梨,才刚欲要运轻功至远处,雾气却如海波般倾轧过来,密密水雾有浓稠花香,所有人都是屏息而立。
除了萧序安怀中的卫梨,她反应慢,吸一口雾气后便晕在了太子的手臂上。
方才站立的那方位置已经塌陷下去,咕隆咕隆的声音甚是骇人。
怀中女人的面上生出绯红。萧序安将影卫递上的解毒药塞进她的口中。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远处踏雾而来:“施主不必担心您怀中的女郎,只是睡一个时辰药效便会散去,且无任何伤损。”
说话的人留着长长的发,身上着的却是天华寺寺中僧袍。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我在作话发的晋江小表情都没显示出来[问号][问号][问号]
第38章 两心“那些都不重要。你最重要。”……
于山中,更易听见朔风凛凛。拱桥通往清幽深处,青石之上水流清澈,枯叶翩翩落下,疏林韵致。一处小院隐于荒山深谷,远离尘嚣,有慈悲佛像于高台处俯瞰四方。
太子殿下默然不语,周身寒冽,无论这长发人表现得多么无害和善,都不是等闲之辈。
山林间所设置的八卦两仪阵法,迷幻布景,任谁踩上去都无知无觉。
即使反应再快,还有一层铺面而来的幻梦水雾。
设阵的人在这般荒凉的地方,还仅仅只是用做无聊之余时候的随意之作。
约莫已过去有半个时辰,竹床上的女人睡意深深,面容上的淡淡红润显出几分身体良好的模样,卫梨的呼吸平稳,在雅致的桃源小院中,安静的沉睡,全然不知太子已与这罪魁祸首交手了几回。
长发人是个和尚,剑眉星目,目光始终若古井沉静无波。
年荣拥有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草木青石,钟鸣鼎食,万事万物并非相异,皆是平等。
年荣微微一动,躲开要射向颈前的弩箭,身影婆娑,比离弦的箭还要快上几分,步态轻盈,全然无畏无惧。
“施主既已随我入了竹林,何须如此兵戈相向?”
数十个影卫以冷剑围困着年荣,凶神恶煞,似是要比山中的冷风还要凌厉。然而长发和尚的眉目间依旧和善,不改半分从容。
这人的年岁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多,条顺的长发乌黑,肌肤间亦看不出到处游走之人的疲态。
“施主的妻子只是睡上一会儿,时辰一过,自然会醒过来。这般担忧,于您于她都无济于事,不若静下心来,等待便可。”
和尚话说得轻巧,他的双臂自然垂在两侧,不似寺中其余僧徒般实时双掌合于胸前。
其实比起和尚的身份,他更像是看破世事无常之后到处云游的江湖高人,无论是蒲草卑贱,亦或是庙堂贵官,在年荣这里,与这处小院无甚差别,可谓都是存在,存在便是合理。
“施主今日入我迷阵,无意也好,有意也罢,于年某而言,皆是缘分。”年荣微微笑着,又像是没带着笑天生那副表情,他向前走了两步,与人离得更近,与寒光亦是,“将剑收回吧,不要扰了姑娘的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竹床之上的女人一眼。
“这位姑娘身瘦体虚,通身萦绕抑郁之气,呼吸间缓而忧,不是吉兆”,是早逝之状,最后半句,年荣未言明,便是随意找一个医者,都不难诊出同样结论。
太子眼神间命令影卫退下,他守在卫梨身前,转头望她的时候眼里总是含着心疼。
才刚好了一点点的阿梨,开心是假的,欣喜时分带着勉强,她仍是那个温柔的、如小太阳般的阿梨,可是现在太阳底下下起来连绵不绝的雨,他却驱不散乌云。小太阳还会担心他的埋怨和眼泪,反过来予以安慰。
“你与百花谷谷主,可有干系?”萧序安握着卫梨的衣袖一角,侧过身来,音调里没什么感情,是一种极度冷漠的状态,这才是他的本色。
天华寺中,不闻云游僧人,各方主持与僧徒都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影卫先前也为探查到这里。
没想到居然在这样的荒凉地方,有人武艺高强,精通阵法八卦,言行举止间平和轻淡,想来莲无双所说的便是此人。
“施主说得应该是无双吧”,年荣的英眉柔和一瞬,随即逝去,“她与年某年少时有过缘分,此后多年未见,施主您可是遇见了她,又或者有信相送。”
“你们之间约定的红绳是什么?”萧序安质问年荣,他不想管两人间过去有什么情仇牵绊,他只想拿到莲无双所要求的物什。
耽误的这些天,原来阿梨实际上并未好转,反而变得更加枯溃。
他快要等不及,而且,他还承诺过,今日与卫梨一起回家的,却在这后山深处,让她又遭了劫难。没有握着阿梨的那只手,已经攥得愈发紧,骨节间都生出声音,衣袖下的手臂尽是生怒的筋络。
太子殿下最恨自己,自责、懊悔,这些比痛苦还要汹涌强烈。
“红绳?”年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疑惑与不解,他并不知晓这是什么,也无法想起莲无双所说的约定。他们二人之间并不曾有过什么约定。
年荣音仄平平,如实所答,“请轻宽恕年某并不知晓”。他话才落,太子周身便冷了下来,漆黑阴晦的眼睛直直视着这个长发和尚。
和尚继续说:“寺中有祈福红绳万千,施主想要随时都可得到许多”。
一只弩箭在猝不及防中冲着年荣的心脏位置射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太子动作快,弩箭如疾风,年荣在平和的建议中反应过来,侧身而过时,掉在地上一缕如缎的长发。
和尚往后退了些,目光扫过地上的黑发,“施主无礼,再一再二之后,便不能再三”。年荣和煦地劝。
这方越过深林处的院子,四周草木丛生,光影斑驳,溪流潺潺。无声的交锋对峙中,若有一方在乎,势气则先行弱了两分。
荒叶持续飘落,太子冷着脸说了句表达歉疚的话:“是我冲撞了”,其实他的语气中并无对这和尚的任何歉意,没什么诚意。
他继续道:“吾妻不幸生病,须得百花谷谷主出手。她要我们来天华寺寻与您的缘分和红绳。”
年荣不在乎误入阵法扰他清净的外人,更不会在乎眼前人是否真诚。“姑娘的确病气缠绵”,但见根源并非是病,而是其它原因导致了身体羸弱。
和尚点下头,眉目中是慈善的关怀。他的视线落在竹床上的女人,眸光莫测。随后右转而蹲下,拾起地上的发,从僧袍袖口中拿出一布囊,将头发缠绕放到里面,又以指甲划破指腹,血滴到白色的锦带上,将这些东西一起放到里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枚锦囊施主您可以交与无双”,年荣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好话,“无双从前善良,医术冠绝一方,她治过很多人,仁心无双,契了她的名字。”
和尚不屑说谎,年荣句句为真,却也不对外人言与百花谷的渊源。他抬首看向天上太阳,指节微微动估算时辰,“再有半刻,姑娘便会醒来”。
身后是莫入树干的弩箭,年荣随风接下两片枯叶,周围气流波动,纯厚内力流转,枯叶将冷箭打着旋带到手边。
年荣把它们放到一边的石桌上,“这是施主的东西,走时切莫忘记带走。”
“年某还欲与姑娘留下句话,望施主转告”-
“我们已经出来了吗?”卫梨醒来的时候,依在萧序安的怀中,对方抱着她走。
眼睛虽是朦朦胧胧,却也看见殿宇就在前方不远的位置,萧序安将方才的事情复述给卫梨,“那和尚不知在天华寺待了多久,此前从未听说过此人”。
卫梨回应萧序安:“说不定是什么隐士高人,之所以没有听说过许是换了名字和容貌,玄镜司不也有人精通此道吗?”
“不像,看不出来易容过的痕迹。”萧序安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双臂活动间为她找出一个舒服的姿势。
“白无疑已经传信过来,莲无双不日便会入京。”
卫梨清醒的更甚:“呀,是吗?”她记得那日谷主高傲冷艳,锋利不可折腰。他们去的时候并未行动为她治身,缘何愿意足驶千里,特地来见。
“他们这类人,与朝堂之上最重迂回圆滑不同,一便是一,二便是二。”萧序安给她解释,没说自己与白无疑的交易。也未曾将和尚的话道与她听。
两世相牵,情缘不尽。
似是在和尚出口的那刻掀开特定的记忆,萧序安忆起阿梨曾与自己说过的胡话,他让自己不去探究那么明白,也当个糊涂的人。
太子与山林狭道中抱着女人稳稳前行,在卫梨欲要下来时便会贴一贴她的脸颊,然后无声拒绝。
他们回到寺内的院落,四方幽静,朱红栋梁,禅声流转。
卫梨自觉耽误了时辰,声音中有些担心溢出:“冬猎一事进行的如何了?太子坠崖失踪,最后若是还不见人影的话,岂不是会引起糟乱。”
她的身体不好,因为被萧序安牵连中蛊,此时却更顾及着他的事情。
萧序安帮她温好热水,用帕子沾了后轻轻地擦着卫梨的手掌,把后山深林中的尘埃拭去,借着姿势给卫梨按上几处解乏的穴位。
久病成医,卫梨连说:“我不觉得累。”
他总觉得自己各方脆弱易碎,可是卫梨却也清楚自己没有那么不堪,虽有蛊虫作祟倒不至于连走几步路都要被这样伺候一番。
“你的事情,更重要。”卫梨伸出手,捧住面前萧序安的腮骨,亲上他的下唇。只一下,便离开。
温柔的眸中盛放着萧序安担忧的样子,太子殿下从存在之日时因为争权出现,自幼对权力地位不择手段,过程中手染鲜血,燃烧与毁灭皆是眉目不动。
他不在乎垂死之人的祈求和挣扎,也不在乎有什么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伴随着到生命尽头。
殿宇各处多佛龛,院中亦是有佛像庄严。萧序安抬眸与远处的怒目金刚对视,生平中因遇见卫梨生出漫漫悔意,或是自己的孽障,连累了亲近的在乎的人,是他之失,是他之过。
萧序安将帕子放在一边,将卫梨的指骨一一捏过,他道:“那些都不重要。你最重要。”
第39章 两心雨夜
时节变幻间,天气多变,卫梨回府后的当日,夜里一整宿都在下着哗啦啦的雨,滂沱声音响个不停,遮蔽住其余的声响。
屋内一切安和,安神静心的香烛袅袅燃起,无人敢来扰乱太子妃的清静。
在世家相斗、皇权倾轧的京城,本该是漩涡中心的太子府,独独护成了铜墙铁壁一样。这里与外头的地界,格外不同。
太子妃睡下的两个时辰以前,皇帝一行人在暗沉沉的天空下回朝。
皇家冬猎,在万里高空无云晴朗的时候出发,回程的时候却赶上了大雨的前奏。
阴云密布,雷声轰轰。
旌旗被寒风吹得到处游走,呼呼作响,上方的天空像是泼了墨的厚重砚台,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没有重量却仍旧觉得重若千钧。一时间风云变化,各方莫测。
华贵的轿子里是闷沉沉的女人,叶婉的宫女花月屈膝跪着,给皇后娘娘揉着额首两侧。
花月动作间细致小心,手上不敢偷闲半分半刻。
即使早上侍茶的时候被推到地上磕伤了手肘,这婢女也未曾露出半分的怯懦和怨恨,反倒是多次反省自身何处惹了娘娘的不快,而后更加忠诚。
亦是显得更加卑贱,叶婉瞥了眼这个婢女,对她的模样并没有太过明确的熟悉,作为主子,哪里需要记清楚各处宫女的模样。
叶皇后借着轿子上的帘子往前方看,她那优秀的儿子骑马前行,身上没有一丝尘埃。完完全全地将郑贵妃那个儿子比了下去。
原先叶婉听到侍卫来报太子坠崖的时候,她难过了好些个时辰,也去求了叶将军去吩咐手下人认真寻一寻。
叶有鸿黑着脸给了她一巴掌:“哭哭哭!一个废物就知道哭!太子若死了你再哭也不迟!”
叶婉祈求:“长渊虽与我们生出一点嫌隙,可他终归是我叶家的血脉啊。”
日后待到太子继位,她便是独掌后宫大权的皇后,郑贵妃还不好收拾吗?叶婉始终都觉得长渊不会与骨肉相连的她真正生恨。
血缘亲情大于其它感情,一个母亲终归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好的,皇后听闻太子平安归来,猎得山君,大喜过望之时,还赏了花月一锭金子。
皇后不去想她自己小时候待小太子多差,也不去将那些虐待禁闭当作什么大事,虽然总归是疏忽了些长渊的童年。
但若长渊不是自己的孩子,何以能出生便是太子呢。
自己给了他尊贵的血脉出身,独一无二的太子身份,这些种种都与长渊是自己的儿子相关。叶婉如是安慰自己。
目光中不觉间又露出久违的病态的掌控欲。长渊现在是翅膀硬了,不似从前那个连太监都能踩一脚的小孩子。
叶皇后在一些时候也会害怕自己儿子,怕他将刀剑挥向着自己,害怕他时而什么都不顾的疯癫。
萧平山暗示了自己多次去除掉卫梨那个女人,叶婉一直装傻充愣做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在太子愈发成长的今日,她若是再次出手的话,恐会与长渊生出更多的嫌隙。
从前她去试探的每一次,都被长渊手下的人挡了回去。
叶婉记得每一次鲜血淋漓。
还有叶家的女儿,好不容易送去太子府之后人却被逼疯,她父亲觉得丢人,更觉得自身的权威被挑衅。
父亲如今不助长渊,这是叶婉现下最头疼的事情之一。
“娘娘,陛下吩咐了给您送个取热的暖手炉”,太监从前方过来,对着皇后的轿子行礼。
因着太子表现得好,皇帝便会给个甜枣放到叶婉手中。
这会儿离宫已经不余半个时辰,大风刮过,凉意透骨,手炉便是送与皇后的新的甜枣。
叶婉微微笑,对着手上廉价的物什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
“萧序安,你把我吵醒了”,卫梨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从梦中醒来,结束了和一个和尚的对话。
卫梨起身坐着,目光视着一身劲装的男人,太子殿下身上淋了雨,湿气浓郁,烛火已经提早熄灭,只在外屋处有一盏黯淡的光。
她看不清萧序安的神色,可也从身影中察出对方的情绪低落。
“对不起。”萧序安为自己细碎的声音吵到了她感到内疚,可他最不喜欢下雨之后的天气,对雷声和闪电都觉得极度厌恶,还有渗在骨子里的恐惧。
那是小时候阴影了,太子殿下从前都是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度过,可后来他遇见卫梨。
有了怜惜着心疼的自己的人,强硬便会变得软弱,冷若冰霜的性子下面是柔软的情绪。
闪电透过窗棂,将太子殿下的眉骨映出,他的眼眶里面,生出了糜艳的红,高大、威严,却也会在这样的雨天变得脆弱。
卫梨连忙起身,此时跟随者闪电的雷声响起,隆隆声响,若漆黑的夜里有鬼怪穿行。
鞋子都没穿,衣服也没批,几步间跑到萧序安的身前,摸到了他身上的雨水,寒凉彻骨的冰。
往常每次和他的手牵在一起是被温暖着的一方,现在萧序安的每一根手指都变得僵硬。
她的手掌不大,不能一齐捧着萧序安的大手为他哈出热气。
可是只要有一点点温暖的气息来自阿梨,萧序安便会觉得周身落下安宁,他渴望拥有着与卫梨在一起的安宁,以至于不会出现精神继续崩溃的情况。
支撑生命的是虚无缥缈的爱意,是他需要在卫梨身边呼吸。
萧序安自知身上寒凉,他克制地拿起卫梨的双手,真诚地捧到自己的面前,去贴近这样的温暖,去闻嗅她的气息。
“阿梨,我好想你”。即使他们才不到一日未见,萧序安愈发是离不开卫梨,若她不在自己的视线里,便会慌张,若她在的话,便希望更加亲密的靠近。
萧序安迟滞了会儿,在卫梨的手上。
他点燃了一根蜡烛,光线昏黄。卫梨的身影变得清晰了不少。
阿梨没穿鞋,阿梨穿得单薄。
萧序安的情绪急转起伏见变得自责,“对不起,对不起”,他连连道了好几句,往后退,他亦是反映过来,清醒过来,自己身上的凉气渡给阿梨怎么办。
阿梨本就身子不好。
阿梨总是这般包容。
萧序安急着拿过一旁槐木衣架上的披风为她披上,将鞋子放到卫梨面前。
他嫌弃自己手上凉,又不敢给卫梨亲自穿上。
“我…”,萧序安的声音颤抖,“我先去净房沐浴”,“阿梨,你继续休息,对不起,我将你扰醒了”。
他想要更加紧密的将人抱住,可是他先得收拾好自己。
慌慌张张地往外走,踉跄着的样子在闪电交织成的光影里迈着步子。
卫梨穿上了鞋,没有直接回到踏上去,屋里无光,就将平常用的油盏都点亮,她亲自点,彩雨和绘雪都在院中西北角处的偏方待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不唤她们,便是不能过来。
待到漆黑的屋子变得亮堂了些,外边的雨似是右大了许多,仿佛是一盆盆水直接泼下来般,没有尽头,不知停歇。
外边没有月亮,卫梨便是不知道此刻的时辰如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着去了趟佛寺的缘故,她便在梦中看见一个和尚,和尚的面容他看不清楚,只能望见,满目的闪闪金光,氤氲出高深的痕迹。
对方问她:“缘何而来?”
卫梨便答:“我亦未知。”
和尚又道:“那便是缘分。”
卫梨便跟着反问:“何谓缘分?”
她听着对方解释:“缘分是你有千千万万个梦境,此时却要与我对话。”
卫梨觉得云里雾里:“可我现在不是在做梦吗?”
和尚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非也。”
卫梨:“你什么意思?”
和尚似乎在一瞬之间离得近了些:“我说施主与此世有缘。施主来到这里并非命中注定,而是情念中的执着所求。”
她听出些什么,欲要再问,远处传来细碎的声音,有远及近。和尚消失在眼前,卫梨却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他应当不是个和尚。
只不过是一场梦,没有什么厘头的梦。
可梦中后的空虚,使得她急切地起来,她顾不上穿鞋披衣,便来到一身湿气的萧序安面前。
所以并不是一个人的打扰,而是两个人在那个时刻需要彼此的慰藉。冷与暖,他们的心上都是暖的。
卫梨脱离梦境之后的恍惚飘渺退下去不少,她坐在椅子的边缘处听雨夜伶仃,长发全然散开,一身青白色中衣。
看不到月亮的怅惘呼吸,微微晃动的黑色的影子。
影子因为光的晃动变得扭曲。
她掀开桌案上看了一半的话本故事,却发觉记不得楚前面的情节。
看书太多,会知晓后续有何种的走向,却也在惯性中迷离模糊。
书页被掀开到了第一页,修长的手指在闪电的之后有莹白的光亮,指甲圆润光亮。
卫梨发觉她的思绪与视线并不能聚焦在这方寸的桌案上,眼皮微微垂着,任凭时辰流动不知何时。
雨声一直都大,她总觉得时间很慢,她期盼萧序安的出现,可是还未出现。
点点脚步声都未曾落下,卫梨只能听见雨声。
这时间,格外漫长。
以至于萧序安终于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卫梨迫不及待地伸开双臂,去往他的方向跑,头撞进了他的怀中。
萧序安洗濯之后已经换下潮湿的衣服,现下身上的这身足够洁净,有着被他身体暖热后的融融暖意。
衣衫薄,他只着了一件。
卫梨的头顶被亲吻着,她在这样的亲吻中感受到自己的重要。
她被萧序安所需要。
她得有一个在这世界的支点才行。卫梨知晓自己亦是渴望着他的怀抱。
卫梨仰起头,唇瓣探到了萧序安的下巴。
第40章 两心还有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
莲无双千里入京,比太子殿下估摸着的最快时间还要快上一日。
飞驹良马换了两匹,废了不少金钱与气力。
她提前换去扎眼绚丽的衣服,做与寻常行商无二的打扮,与来往商队一起入城,又在仍旧缠绵着细雨的夜里入府。
彼时冬雨不停,正是愈发严寒的时候,府中的管、侍从、婢女等人,换了厚重的棉衣。
阴暗角落里洼坑处堆积起来乌沉沉的水,有了结冰的迹象。
太子妃的宅院,是府中地段最好的一处地方,地势略高,远处有湖水溪流绕过,待到日光出来的时候,便能在里头感受到与别处不同的融融暖意。
如今天气虽然还未转晴,但是待在里面的人绝对不会惧冷。
送过去的炭火是些无烟的上等货,棉衣御寒之物也由着绣娘提早赶制了不少,皆是些锦缎布料,金丝纹线缕缕珍贵,色泽清雅鲜明。
因着还在下雨,既见不到星月,又被天气拘着只能于屋内活动,人在内屋踱来踱去,又去到相互连接着其它屋子。
看各处物件,有曾经很喜欢便置备上的,也有不再记得是何时何地带到自己的住处的。
卫梨的目光在各方凝注着,生不出倦怠,却也没多少兴奋欣喜。只觉得心上面有条丝线,蜻蜓点水似的缠绕,又织成不明不白的结。
彩雨和绘雪两人足够知情识趣,在外门处稍稍靠里的位置候着,时刻关注着太子妃娘娘的状态,又不去打扰,将主人的心思和情绪琢磨了透彻。
黑郁郁的云一卷又一卷,阵阵的风把枯凸凸的树枝挤作一团。
卫梨掀开窗户一隙,由着湿风吹进来些,交换了屋内暖热的气息,冷热混在一起匝遍全身,将倦意携走。
布鞋踩过旋在地面的水珠,卫梨往盛满着各种妆钗首饰的厢房走去。
随意打开一个匣子,都是满目玲琅,价值千金的步摇一物,在这些之中,的确平平无奇。
她拥有这么多珍贵的首饰,可以随意支配,也有些再也不愿戴后便扔在了一边。
无论曾经多么的偏爱喜欢,末了印象寥寥,只能忆起个大概。
卫梨倏然起身,身体本就气血不足,弯腰和蹲下久了压抑着内里血液的循环流淌。
人有点儿眩晕,眼前生出的是五彩斑斓的黑,数万万的星光点点,比晴朗的日子时星星遍布的夜还要繁密。
手臂本能地扶住一旁架子,带出些声音。
彩雨和绘雪两人小跑着过来,一人搀住了太子妃娘娘的手臂,另一个便蹲下去将方才拉扯在地上的首饰拾掇好。
“娘娘。您脚下小心”,彩雨扶着太子妃,落坐在旁边的方榻上。
茶果和零食已经备好放着,后厨房的婢子送了过来,连带着的还有一碗温度正好的桂花莲子粥。
婢女询问娘娘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卫梨回了句“你们看着安排就行”。
太子妃随和、宽仁,对下边的人足够良善,阖府上下从未听说她惩治过什么人,也没听说过娘娘有什么恶言恶语。太子妃这个人,是做婢女的想象中的最好的主子,她对诸多事情无甚在意,也不会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手段。
伺候这位主子时间长了,也能在某些程度上理解为什么殿下会如此钟情于她。
娘娘是位表里如一善良的女子,哪怕你只是个烧火的丫鬟,她也会为你的手伤侧目,安排管事的送些治疗的药材。
若是到了炎热或寒冷的极端节气,娘娘还会让徐管事给他们分些主子才能用的东西。
沾了娘娘的光,他们在底下的人在某时候能像个真正的人活着。
太子妃不若那些名门贵女出身高贵,可她是最仁厚宽和的女子。
“娘娘,奴婢听说明日这雨便会停下,届时太阳出来,月明星稀,温度虽会降下来些来,但是房内不会氤氲着湿气了。”
娘娘的脚底有点点水润,想来是外头的湿气进来不少,还没来得及被火炉烤去,便被娘娘碰到了潮湿。
心情会受到天气的影响,若是明日天晴的消息先到了她这里,太子妃会不会提前开心些呢。
太子妃本人对婢女的话置若罔闻,她的神色未变,溢出的情绪也未变。
婢女不知晓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娘娘不是生气的不悦,也不是悲伤的不悦,她似乎是足够平和,是对很多事情都不在意的看开。
可若是看得开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低落呢?
彩雨和绘雪不懂,她们只知道跟着太子妃的日子,是她们最有尊严的时候-
百花谷谷主来到太子府的时候,已是子时之末。
卫梨睡得虽早,中途却醒了过来,不知自己是何种姿势,将胳膊给压麻了。她支配不得自己的手臂,觉得不似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兀自摇摇晃晃。便在漆黑的时辰坐起身来。
没有刻意压着小声的动作,卫梨的手臂往旁边摸索,余温尚热,人却不在。
淅沥沥的雨声仍在,卫梨并不似枕边人那般对雨夜有着极重的阴影。她起身,点了一盏小小的烛火。
男人的外衫不在。太子或是有类似军务急事要去处理,卫梨心想。
她十分理解对方的忙碌和消失。
不止天气在下着雨,朝中各方似乎也是阴云压境。
她身体轻,脚步便不重,端着烛火来到来到靠近窗子的地方,欲要打开条缝隙听一听外边飘零的声音。
可才刚走了两三步,更重的脚步声袭来。
萧序安裹着黑色的披风,几斤要与黑夜融在一起,为了防止自己身上的冷意沾到卫梨那边,双腿停在了燃着炉火的地方。
隔着几步距离,萧序安唤她的名字:“阿梨”。
卫梨转身,应着对方的回应,手上的小小烛光微弱,还有些飘动的摇晃感。
是卫梨先开口继续:“方才我醒来,手肘上下生出麻意,你不在这里,我便点了烛火走动几下。”
她平静地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而不是先去询问萧序安去了哪里。
“殿下既回来,便好好休息吧。”卫梨将烛火放在桌案上,向萧序安的方向走过来,碰了碰他的外袍,她道:“已经暖了”,又补充道:“我不怕你冷。”
睡觉之后凌乱在额前的碎发被抚平,萧序安的目光足够专注、足够温柔,与阿梨道出了个好消息:“莲无双已经到了,日后你能好起来。”
听到这话,卫梨并未生出太多的欣喜,可她不能不高兴,双唇抿出一个笑容,笑意并不达眼底,“我也想好起来。”
“阿梨会完全如愿的。”她的脸颊被抚摸,萧序安的指骨温凉,激的卫梨的肩膀微微颤了下。
卫梨没再说话,她也不知道这会儿说些什么,已经恢复如常的酥麻手臂被大小适中的力道揉着。
外边的雨还在下,不过若是细听不难发现小了许多。
仿佛是有雨滴落在了他的眉眼,可那并非是雨,而是阿梨的亲吻。
她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因为雨夜害怕,可卫梨就是很想萧序安。
即使不知晓说什么,可只要他出现在这里,在萧序安的眼中望到自己小小的身影,她便能有一刻的安栖。
“现在还有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萧序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梨要不要听?”
他的目光愈发温柔,卫梨的身影像是溺在了今日并未出现的月光里。
卫梨点点头,“嗯,你告诉我”。
若真是不好的消息,萧序安是不会提前说与她听的。他能说,就说明情况并不很糟糕。卫梨心里明明白白他的性子。
萧序安与她说:“蛊虫祛除需要些时日,阿梨还要再等些时候。”
“对不起,还要让阿梨等着。”萧序安低下头吻向卫梨的头发,他垂下脖颈,全然愧疚和歉意。
可卫梨觉得治病救人需要时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捧起男人的下巴,“萧序安,你听我说,这并非是一件需要自责的事情。”
“伤筋动骨、料峭风寒,各方病症,痊愈须得是熬过一定时间。我并不怕再多过一点时间的。”
在这里已经第十年了,她怎么也不会因为萧序安口中的一两月觉得难捱。
卫梨接受良好,现如今她对自己接连不断梦到同一个人更生疑惑。长发和尚在她的梦中出现了好几回,有时只是在桌案上看着画册小憩都能与梦中人见面。
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朦朦胧胧的言语之间像是能看透她的来历。
她又想起来和尚说的其它言语:“十年大梦怨女归去,奈何痴儿情深长恨。”
文字都要形成精神符箓,砸在每一根思绪里面,将大脑搅乱,再搅浑。
卫梨欲沉沉睡去听到更多的东西,可每次都只是契合着僧人身份的只言片语。话不清、道不明,她也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样子。
她还设想过是自己的忧虑太深,幻化了这么一个形象进入梦里。
又因为她自己的情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是以对方也不会把文字讲述明白。
“阿梨在想什么?”萧序安见怀中人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生出不甘。他的语气依旧柔润如水,却也又了别样的情绪携于其中,“阿梨方才还想我,现在又不想我。”
萧序安希冀着卫梨一直想着他,不要忘记他。
要记住他的好,他的温柔,还要记住他的容貌,阿梨每每都有望着他的脸出神的时候。
若有一天自己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阿梨记忆中仍会是他最好的一面。
他周身蔓延出奇怪的情绪,冲断了卫梨的回忆,卫梨却是读不懂太子殿下此刻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我也想一觉醒来这篇小说更新到了完结[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重生之晋江变成高科技,一下子就读懂了我脑子中的想法并且转换成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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