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蛊虫无解”,莲无忧大咧着坐在凳子边上,笑得不羁。
随后青白色的手指了指一旁站着的白发男子,便道:“这小子不是早与你说过了吗?”
气氛一下子僵滞下来。
比外边骤然下大的雨滴还要砸的人心寒凉。
漆黑夜雨,冲断了生出的几分欣喜。
太子殿下手上的力气太大,那个布囊皱巴着裂开道缝,和尚的头发和浸血的丝绳露出点影子来。
这东西铺面砸到了连无双跟前,被袖口中的玉骨扇挡住,弹在了地上。
混乱的头发、暗红色绳络。
人的头发大抵都是长得一样,可是那绳子的纹路和络结足够特别。
嘻嘻笑着、没个正形的百花谷谷主摆弄骨扇的动作停住。
她有一只手指还在翘着,此刻也保持着这个弧度,眼皮顺着那个五道缠绕的结垂下,目光凝注在那上面的颜色,面上弯起来的唇角顿住。
站着不动的白无疑也陷入了思忖,但他要比坐着的女人冷静太多。
“谁给你的?”莲无双的声音微微发颤,甚至细究的话还有一丝的惊惧和惶恐。
女人从椅子边缘起来,随后蹲下,将布囊小心翼翼地拾起,怕外面的风透过细小的窗户将头发吹乱,又仔细着护住。一一呵护再掌心里,没有半分先前的作态。
百花谷谷主与那长发和尚,关系匪浅,或许还有不为人探寻的往事纠葛。
“他竟然会出现”,莲无忧的口中喃喃着,指腹摸过曾经断在地上的头发,自己的胡说言语,胡乱承诺,竟然真真成了他所说的缘分。
无双被年荣抛下的时候嘶吼过:“若有一天你求我,我要你断下一缕长发,锢着你的鲜血落入绳结,你要承认你错了,是你诱骗了我,是你辜负了我。”
那日他走的决绝,背影足够轻松,无甚在乎,擦着女人满面的眼泪,面含笑意,字字清晰:“施主,望自珍重。”
“他还和你们说过什么?”莲无忧捏着手上的东西问向阴影里的太子殿下。
雨滴继续泼洒在地面,屋顶上的梁木都被欺的声音簌簌,白无疑的屋子里的烛火燃的更盛,光影徨徨间,三个人的面上各有心事。
太子道:“和尚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好。”莲无双说。
而后转折言明:“白无疑告知你的话并未出错,忘忧蛊的确无解。若是救治卫梨姑娘,你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她解不开,但是有其它法子让蛊虫离开卫梨的身体。
那份能解开世间一切蛊虫的血脉已经不在了-
翌日太阳出来,阴影里乌沉沉的冰却比先前下着雨的时候更硬,气温上愈发的冷,在屋子里才刚离开炉火,口中吐出的气变成了如雾般的白色。
呼吸都用不了一刻时辰,鼻翼两侧便会生出绯红,鼻尖亦是如此。
卫梨伸开手来,欲要接下抹阳光,手心触碰到的不是温暖,是漫无边际的冰冷严寒。
她的身上披上了比从前还要厚些的外氅,由上等的蚕丝和雪棉制成,既保暖又轻盈,不会压着肩膀和脖子。这等制式衣物,连富贵的郑贵妃都没得一件。
“殿下对娘娘您可真好”,彩雨由衷感叹,“这天底下最珍贵的、最新奇的物什,只要娘娘您想要,殿下都会为您寻来的。”
她们作为伺候太子妃的贴身婢女,从前被调教的时候就有不少见识,此后跟着娘娘,更是去见惯了各类奇珍异宝,线下娘娘头上戴的最普通的绢花,放在最繁华的长宁街,都是官家小姐供不应求的东西。
娘娘的匣子里却有无数个,时不时的还会上出时兴的花色和款式。更不要说挽着发髻的那支通身皎白的玉簪了。
可在娘娘眼里,那些都和寻常木石没有区别。
因着实在是冷,叫人的骨头都要生出疼,婢女们也都穿了带棉的对襟小袄,还有一层毛茸茸的领子,只微微一低头,就冷碰到柔软的绒。
太子妃不怎么爱说话,这时却反问了一句:“若我想要摘下天上的月亮呢?”
这,彩雨愣住,一双圆枣似的眸子瞪得更是圆乎乎的,她夸赞殿下对娘娘的好,却被娘娘的问题给问住了。若说不能,显得她上边的话是在夸大其实。
可若说能,,那根本也是不能呀。
彩雨的脸因此憋的通红,比被冷气冻得还要红上许多。
还好绘雪回了来,她上前讲了话。
绘雪为太子妃换上了个新的热腾腾的手炉:“娘娘,您喜欢的秋千,徐管事已经带着人,在正屋偏房的里头备置了一个,您要去看看吗?”
方才她匆匆瞥了一眼,各处绳子上还缀了布料做成的花,有牡丹样式、海棠样式,颜色不一,其实也有点像是宫中的妃子哄爱哭的孩子才会弄出来的东西。
卫梨不再开口,彩雨的心却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这婢女忍不住地想,方才是自己把话说错了吗?娘娘会责备她吗?殿下会惩处她吗?她会被徐管事唤人去挨板子吗?还是说只扣下些月钱就好。
“你担忧过了头”,趁着太子妃走到东南位置的时候,绘雪按着彩雨颤抖的手臂说道,“娘娘仁心善德,你怎能如此揣度。”
绘雪这样说,还拍了拍彩雨的肩膀,“放宽心就好,娘娘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那方的主子正在逗弄着的她养着的宠物,大白鹅叫的敞亮,这些时日许是长了点脑子,知晓自己不是案板上的那只被吃掉的白鹅以后,便也大着胆子反过来啄着十三月,可惜翅膀支棱起来,也飞不出这方天地,十三月这只鹰之需要轻轻一扇翅便能将鹅落在后边。
卫梨觉得这场面也还算有趣,便斜倚着树干呆了会,衣服碰到树皮纹路上棕黑的沫碴,还有些未曾来得及被风干的雨水,披氅上染了些脏东西。
偏偏娘娘毫不在意,紧接着又在毛领的位置蹭上了黑色的东西。
彩雨和绘雪互相捏着手,警告自己不要干涉主子的事情,现下娘娘看得正入神,不可以去叨扰扫兴。绘雪更稳重些,她先安下了自己的心思,随即警告彩雨:“咱们不可去心疼主子用什么东西或是浪费什么东西,从前说过很多次了,莫要忘记”。
“嗯嗯,我记着呢。”她连应下,只是眉眼之上的可惜情绪,太过浅显-
“今日这么冷,阿梨还要出来走动”,萧序安摸了摸卫梨的脸颊,碰到一片冰凉,“好凉”,他说道。
此时无风,时辰正是午时以后,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悬在天上的太阳始终灿烂。
卫梨将蜷在袖口以下的手伸出来,放到萧序安同样位置的脸颊,她弯着眼问:“热不热?”
手心都快要有点点的汗水,没有出来挨冻,与裸露在外头冷空气中的双颊自然差了好些个温度,她的手被萧序安的掌握住,两人亲昵了一会儿。
碰碰脸颊之后,便是碰碰鼻尖,还有前额,若是在活泼的话,就会碰到反应最大的后颈位置,那里的温度要比手指暖的多。
卫梨的手指绕过了那处暖意,搂着萧序安的后腰,头贴在他的怀中。
是萧序安最喜欢的满心满意的依赖,是他最中意的只要回家就有阿梨与他露出笑来。可萧序安却生不出欣然的喜悦,阿梨的的笑总是勉强,阿梨的眉眼中是化不开的忧郁。
张太医说太子妃身弱神虚,是早逝之状。莲无双也说耗尽心血解了蛊又如何,折腾一通也还是徒劳无功。太子殿下还忆起那日天华寺后山上,长发和尚怜悯的眼神。
似乎这些人都在往一个方向去表达着。卫梨积怨成疾,短命而终。
可是他不甘,生出了更多的埋怨与痛苦,萧序安不敢去想太多阿梨身体枯败之后的模样,只是如今摸着她的脸颊冰凉,他都要心慌不已。
萧序安抱着卫梨走到偏院的厢房,动作轻轻,将她放到已经制备好的秋千之上,四周的炭火已经燃起,火炉里散发出的热让透明的空气都要变得扭曲。
绣娘们手工制成的花与真花极其相似,弄假作真直叫看见的人认不出去靠近嗅一嗅花的香气。
这等东西应是闻不到味道的,可是缘因卫梨想着它们像极了真的之后,似乎也能闻到丝丝缕缕关于花的清香。她现在的味觉与嗅觉都不大好,此时的幻觉反倒是更像真的一样,卫梨的眼中已经能自动为这些花多在目光中添上写虚幻的茂盛枝叶。
秋千的板子摇了摇,萧序安在在后边悠悠地推着她,他问她的意见:“阿梨,你觉得这个秋千如何?”
平日无事的时候阿梨便常常喜欢在秋千上坐着,手上捧着一本书册缓缓地看。如今入冬,天气愈发严寒,太子殿下便想着在屋里面置了个更妥切美观的秋千。
这处位置离着窗棂的位置不算远,阳光能正好照在阿梨的腿上,可以让她的小腿多些温暖。四周炉火会传出热气,烘着阿梨畏冷的体质。
为了防止因为炉火旺生出的干燥情况,还放着一盆盆花匠师傅育出的木栽。用作装饰的精致瓷器里头灌着清水,每日都会更换。
希望她坐在上边看书的时候能生出些欢乐,希望她在寒凉的季节里也能被暖热包围着。
闻过“鲜花”之后的卫梨非常乐意回应这份用心,她转头,松开抓着两侧坠绳的手,一点儿都不怕摇晃中自己跌落下去。
萧序安就在她的身后,卫梨清楚的知晓她会被对方揽住。
果然如此。萧序安心颤了下生出慌张,怕她出现冬日不好痊愈的外伤磕碰,“阿梨!”
他的声音都有些急躁。
卫梨的两只手臂挂在萧序安的颈后,顺势亲上萧序安的唇,她依然是带着笑意的模样:“放心吧,我知晓你会保护好我的”。
只是不知是否因为方才嗅觉的虚幻,她似乎从男人的衣衫上闻到了些许药气。
第42章 相思“我有些累了”
“母亲,父皇这次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文舟阴晦着眉目,踱来踱去。
他不甘,明明狩猎时的围场安排了一层又一层的人马,结果还是被萧序安逃了过去。
在他大喜于太子坠崖的消息时,想到母亲嘱咐与他的话,万事小心,万事仔细。
为了防止有些人命大,他又连忙让手下的暗卫分兵两路从山的两翼包抄过去,若是人死了,就补上两刀,再将四肢和头颅割下来喂给山间野兽。
若是没死——,没死也得变成死的才行。
可寻了一遭,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甚至没看到血迹的踪影。
山下痕迹一切如常,与未曾有人掉下来一样。
难不成真有人这样命大,这小畜生真是八字够硬,小时候那般磋磨他都活了下来。
萧文舟的脸庞下半部分气得抖动,跟被热物烫着了似的。他的声音尖而躁,携着阴狠,这些年来由着郑贵妃托举,还有各方谋士划策,扩展到如今的地位,不免有皇帝的放纵和运气的加持。宁王的气性也是愈发的大。
“长川!”郑卓英呵斥住宁王的急迫,“我与你说过多少次,要忍,要等,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如何担得起帝王的位子?”
宁王深呼吸下,往郑贵妃的前面迈去,后牙咬着道:“母亲!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看见萧序安那个贱东西出现在我面前就头疼!恨不得将其五马分尸!”
“母亲,明明您才是父皇最爱的女人!明明我才是皇长子!”
就因为曾经的出身不如将军府,便要让他们二人同时在身份上屈居人下这么多年,萧文舟对皇帝亦是在岁月流淌的过程中生出怨愤。
萧文舟的面前推过来一盏茶,香气扑鼻,凝神明目,他现在是完全静不下来,忙活了一大通结果什么都没有捞着,还在最后的关头被完全盖住风头。
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将那么大一只老虎猎来,引得父皇回忆起当年的自己,若非萧序安的如今无后,他也不敢想象父皇是否会偏向于正统的太子殿下。
“老皇帝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长川你急什么?”
郑卓英手上的蔻丹有三四个是鲜艳的正红,抬起眼皮之后有部分眼白露出,似是毒舌对着人吐露蛇信子那样阴冷。
“你父皇死了,传位于你,便是庶出又如何,你会是未来的帝王,是这王朝最纯正的血脉。”
被郑贵妃说得舒心,宁王喝了口热茶,又给自己满上,见母亲那边只余半盏,起身给她倒上,“父皇如今性子愈发是难以捉摸,母亲陪着他怕是收了不少委屈。”
单是他与萧平山说话时,都要谨记着郑卓英祝福的模样,要是一个能掌控在手里的皇子,有能力但是更会听取皇帝的意见,事事以萧皇的心情为主。
务必要察言观色,务必要谨小慎微。
“长川,你记着,只要你好,本宫便不会有丝毫委屈的地方。咱们母子的二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本宫助你扫清一切障碍,包括老皇帝。”-
“父皇如今病了,那枚并未舍得给出天山雪莲倒是派上了用场”。太子殿下推着秋千,与卫梨说些朝堂之上的事情。
他口中称作的“父皇”这一称呼,半分尊敬都无。
甚至因为萧平山屡屡放任和作弄太子妃的地位生出更多的凛寒杀意,一把老骨头,整天疑来疑去,末了连自己的后宫都管不好,前些时日又掉了几个未成形的婴孩,不知道是被哪家善妒的主子处理掉了怀着身孕的妃子。
“那他运气挺好的”,才病了就能有雪莲这样的神乎其神的药物待着,太医院的医者都能少些责备和砍头的风险。卫梨仰起下巴,目光倒着看萧序安的神情。
他的眼睑下方隐藏着疲惫。
就算是自己去亲吻他,抱着他,萧序安的累都不能有明显的缓解。
萧序安说过读不懂她的眼睛,其实反过来也是,太子殿下的眼睛里时时刻刻也在盛放着许多东西。卫梨能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对于自己的珍视和怜惜,可有的时候,还有些他自身愈发深沉的漩涡。
在这样的世界,幼年时备受欺凌的小孩,到与宁王抗衡,被皇帝忌惮。作为太子,萧序安走的每一步如是在崖边,青石中还嵌着尖利的刃。
卫梨早就知晓他会有残忍的手段,知晓他在对待许多人许多事上并不良善。
她说过多次为君者应当是一个清正英明、惠泽百姓的人。其实卫梨说的不对,生在权力中心的漩涡之中,每一次对峙都是毫不留情,每一次刀起刀落都伴随着你死我活。
以卫梨的思想去行事,只会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一毫。
卫梨拍了拍萧序安的胳膊,声音似风铃清澈:“那我们要不要把雪莲偷过来。”
给她的太子殿下补补身体,敬他在风雨中奔波,在荒山上无畏。皇帝不配,只有他的太子殿下值得。
若说以前拿来被做狩猎时的彩头,还是有下药用毒的可能性的。
可最后皇帝没再提那株神药,即使有人猎得山君也没什么奖赏,夸赞言语几句谁都会说,况论萧皇总能转移到打压和告诫太子为人处事上来,放大瑕疵,恨不得做鸿沟来说事。
“若是他都要用了,总不能是给自己下毒吧。”卫梨继续道:“说不定老皇帝一开始就是把东西留给自己的。”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经了皇帝手的药用东西,再怎么有足够安全的可能,萧序安也不能将它冒险拿给阿梨。
“已经安排了手下人去北地寻找雪莲了。”
萧序安摩挲着卫梨的发梢,头发太长之后在末端也生出点点毛躁的雏形。
“阿梨放心,我会把它带到你身边来的”,想来阿梨还为见过雪莲这东西,不免好奇,的确雪莲的画册要比寻常鲜花漂亮许多。阿梨值得看见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那就任由着老皇帝吃了雪莲身体再变好吗?”
卫梨不想让萧序安继续被皇帝掣肘着,他不能总是为了迁就她屡屡被萧平山拿捏住什么。
皇帝死了就好啦。她现在希望对方直接病死好啦。
太子安插在宫中的人查出些有趣的东西。萧序安捻搓着阿梨的衣领,用一贯柔和的声音:“不会的。阿梨想谁死,对方就会如你所愿命归西天的。”
卫梨的头顶落下太子殿下的手掌,轻轻一摸,将屋内因为干燥和暖热炸起来的碎发抚平。
秋千摇摇晃晃,没有停止。
卫梨将自己的双脚抬起,又落下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又纳进宫一个女子,比我还要年轻几岁。”
冯廷敬进献天山雪莲,同时将冯叶萝献与天子。冯家好不容疏通了门路,上赶着把家里花容月貌的女儿送入宫中,若是能生下皇子公主,日后冯家也能称得上是皇亲国戚了,何须再担忧自己的商铺被当地为官者盘剥。
仿佛是早就打算着这么做,行为上干脆利落。
冯廷敬绕过了表亲赵刺史,意欲搭建通天的梯,只他们冯家去上。
“是呀,冯老头卖女求荣。冯家小姐还曾与阿梨见过呢。”
那日祭月节在四方楼之上,阿梨便是听到了有人叫冯叶萝的名字生出异状,太子不会去在意什么旁的人,可若是与卫梨有关的事情,他则会记得清清楚楚。
萧序安见卫梨此时顿住,摸透了她的想法,随即道出当时未曾讲与卫梨的事:“冯家曾与赵家商量,还欲要让刺史家的女儿和冯家小姐一起入太子府呢。”
所以不要为不相干的人伤神用力。
那些人都不值得,更都不配。
府中的寻常婢女生出伤寒之后,感冒咳嗽一声,阿梨若是听到了都会分出些神思去妥善处置。阿梨总是善良到悲天悯人,可是太子也总会觉得这样太累。
他心疼卫梨,卫梨的担忧却会给很多事情,给很多完全没必要在乎的人。他希望阿梨能更多的关照自身。
太子几年以前便与卫梨议过此事,阿梨能言善辩,自有一套善良的底色,萧序安既不明白,更是不愿强行拨弄她的思想。
其实他就是喜欢明媚的阿梨、喜欢善良的阿梨,看她对周围生出爱,感知她对他的爱与包容、纾解和期待。
“我没有关注她。”卫梨回萧序安,只是远远听到了彩雨和绘雪说悄悄话时候的只言片语,便凑出一个妙龄少女入了深宫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卫梨在这个世界不能去理解很多人的做法,但是当她知晓或是看见某些事的时候,会自然而然的共情。有些想法,从未融入,即使环境影响着她。
若非自己足够幸运,初初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遇见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的人生也会走向未知的困境。
想来另一种假设下的光景,都不知晓能不能活着度过十年。
卫梨抿紧上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皮眨巴着缓解内里湿润的痒意。
她从秋千上起身,“鲜花”的花瓣随着披帛的风颤颤巍巍,放在腿上的手炉已经不再热了,将这个东西搁在了秋千的坐板上,自会有人收拾更换。
“我有些累了”。卫梨拉了拉萧序安的衣袖,“萧序安,你是不是忘了,与我说莲无双如何解蛊一事呀?”
方才胸前心脏的位置,又生出些刺疼的感觉,还有交织了一层雾蒙蒙的情绪。
他只说了需要时间,可是这等准备是如何进行的还未与她先行招呼,是需要她养身呢?还是需要她吃药呢?
卫梨想着,萧序安肯定是为她看了药材,熬了汤药,不然为什么身上有股子药味。
太子殿下对她极好,方方面面尽可能的亲力亲为,她应该感恩于这份偏爱和照顾,而非将自身的关注分向四面八方。
第43章 相思血和皿
“娘娘,徐管事方才回禀说,玉宝阁有人来询问,是否要将您数月以前定制的扳指送与府邸中来?”
绘雪为太子妃换上新鲜的安神茶,温言细语地询问太子妃想要如何回应徐管事的来报。
她们还依稀记得,娘娘当时去玉宝阁的时候,将自己画的图纸交与阁中的玉匠师傅,一字一字讲了如何做好这两枚扳指,还说要在扳指的内侧刻上奇怪的纹路,那纹路歪歪扭扭,婢女识得一些字也并未认得。
娘娘当时也没有那么开心,只是比现在的面上的情绪要好上许多,那时的她能平和的对着人露出和善的笑容。
彩雨偷偷瞧了瞧娘娘的眼睛,只见娘娘的眼皮微微垂着,这会儿也不爱看远处种着珍贵的盆中绿栽了。
婢女的呼吸声音更是清浅,动作间轻轻翼翼,只有茶盏与楠木桌案细微接触的声音。
卫梨听见下人的说话后静静了好几息,这次是后背尾椎的地方疼,不知为何这样的不适像是有根无形的线一样穿过身体里那么多皮肉器官蔓到了胸前锁骨。
她的呼吸慢慢,喘吸这样的动作都累,也不想回应什么定制的扳指。
可是徐管事还在等着婢女回话。
婢女在恭谦地等着太子妃安排。
见太子妃的手指微微动了下,婢女躬身向前点,怕自己的耳朵不好使听错吩咐。
即使伺候的是一位足够仁善的娘娘,但是人有贵贱之分,下人不可僭越。
卫梨道:“明日时候,去那里拿就行。”
彩雨收到了太子妃的回应,立马行了个礼,小跑出去与院子里的徐管事前去回禀。
现下由绘雪守着太子妃,为了明日的周全,便又问道:“娘娘,是您安排婢子们去,还是徐管事那边来安排人?”
“我亲自去。”
卫梨捏着瓷盏,袅袅茶香上升,她的嗅觉也是愈发不好使了,能闻到味道的时候很少。
前日秋千上萧序安身上的味道,就赶上了她被虚假的鲜花唤醒嗅觉的时刻。
“可是——,”绘雪不小心出声,声音很小,见太子妃望向她,随即低下头双膝跪在地上:“是奴婢话多,请娘娘责罚。”
彩雨也在绘雪开口的时候回了来,与绘雪一齐跪在冷硬的地面上。
两个婢女却听见座位上的人轻轻笑了下,那笑声一闪而过,就跟幻听了似的。
她们此时并不敢抬首。
卫梨垂眸凝注着彩雨和绘雪标准的跪姿,被殿下安排过来伺候她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得她有点不开心。
因着她真正笑的时候不多,便也给了婢女们压力。
对下人来说,无论太子妃多么的仁心仁德,善良近人,可她终究是太子妃,是太子殿下摒弃伦常祖制最宠爱的女人,一言一行间决定了底下人的生死荣辱。
到时候挨一顿板子伤上几个月都是小事,若是有言语传到殿下那里,失去性命都会变得是一件小事。
算了。
摇曳的茶香印在瞳孔中。卫梨在心里念了一句“算了”。
她明了为什么自己言罢出门后彩雨和绘雪为何会如此慌张,她的声音如冷泉流淌:“你们起来便好。我会与殿下言明自己出门一趟,身边一直有着保护的人,怪不到你们头上去。”-
翌日一早,早饭的时候,卫梨仅仅喝了两口红豆灵芝粥,再多的,她咽不下去了,胸口处涩滞着东西一般,用手指按了按之后,是半刻都不停息的生疼。
卫梨阖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她的后背抚上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拍打,萧序安问她是噎住了吗。
女人摇摇头,那样小的一口,慢慢地咽下,岂会因此噎住喉咙呢。卫梨就是单纯的喝不下粥水,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至冬日天气变冷,胃里也会生出寒凉。这并不是热菜热粥能调和缓解的。
“我今日想去一趟玉宝阁。”卫梨抿起一个笑,其实也不算笑,抿唇的动作间,萧序安看着她双唇失血般泛白。
其实她的脸色更差,已经很久不曾照过铜镜了。
萧序安捏着卫梨的手,过上两息,听得她继续说道:“之前我在那里订制了两枚扳戒,一枚是送与你的,另一枚与我。若不是那边的侍从来到府上询问,我恐会忘却此事。”
“我能出门吗?”卫梨抬起头的幅度很是微弱,她问萧序安是否允她出去。
其实不出府也行,管事随便安排个侍从拿回来,再由着医者检验无事后便可送到太子妃面前。
许是这几日在府中一直待着,十三月都能出去飞一飞,她却没有翅膀,只有两条走起路来慢悠悠的双腿。
卫梨想要出门看看街上的人和事物。
即使出去也是和待在府中一样无聊没什么好看的,她也想走走。若是萧序安吩咐底下人准备马车也行。
如今外头风起云涌,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凌厉。
卫梨自是知晓已经成为太子现下需要顾忌的后腿,在切切实实的变成累赘。
是以出去一事得看清形势才行,她本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这处府邸才是安全的地方,一旦出去便会有侵扰的可能性。
“我可以扮作男子打扮”,卫梨拽住萧序安的衣袖,摇摇晃晃,有太阳落在两人的手臂上,他们的影子也在摇摇晃晃。
她继续补充:“萧序安,你把我保护的很好,真的很好很好。虽然这份中蛊的教训让你难忘,但是我们已经有解的法子不是吗?
若我扮作男子,再跟着你安排给我的影卫。
只要拿着定制物什的手据,那边的人也只会当作是太子府出了侍从出去取物。不会有人疑太子妃做男子装扮出去的。”
“好。”萧序安说,“阿梨你想去哪都行。”
男人随即起身抱住了卫梨,她的头发昨日刚洗了一番,柔顺光亮,最底下毛躁的部分是自己拿着剪刀剪掉的。
作为回应,卫梨亦是回以拥抱,胳膊环在萧序安的腰后。
她用前面的那只手去追萧序安的手指,在自己的右肩后边、蝴蝶骨上方的位置,两只手的指腹触碰到一起。
这屋里点了宁心驱忧的香料,这会儿应是烧的正旺,卫梨没有闻到一点,便也自然不会闻到萧序安身上的味道-
“殿下昨日已经放了血,今日便不必了。”
白无疑正与莲无忧待在一处,见太子殿下过来,只他起身行了礼。
莲无双没什么对于太子这个身份的尊敬,留在这里只是因为那个布囊,这东西已经被她用新的丝绦系好,拴在了玉带之上。
她时常摩挲着这物品,又会在某个时刻紧紧攥住恨不得让布囊粉碎。
被打断了自己的怀念,莲无双开口道:“今日可以放些心尖血了。”
白无疑侧颈看她,目光里盛放着的是不赞同的心思。身体再如何康健之人也不宜在短时间内取血过多。
太子殿下为了培养吸引蛊虫的皿,已经在手臂上放过多次血。
一碗又一碗的鲜红,用作试着调配出能引出那枚在卫梨体内的蛊虫。
莲无双摊手,状似无辜:“殿下不是希望尽快为卫梨姑娘解蛊吗?说不定您的心尖血比普通的血更好用呢?”
蛊虫由南坞族族人精心培养而成,每一种都花费了多年的精血心力。大部分控制人的蛊虫有子母蛊,那些单纯用作害人的毒蛊最好制作,数量也多,是为只能发挥一次作用。
也有像是忘忧蛊这样比较特别的东西,伤与害在于中蛊之人的心念之间,若是寄体足够欣喜,这蛊或许还会有益处呢。
这时之前莲无双在百花谷翻阅手札和书籍时得出的诊断。
忘忧蛊难养,会养的人几近于无,只有南坞族中血脉最纯净的人才能有培育的能力。
莲无双道:“初来之日,我便与殿下说过,忘忧蛊无解一事。若是要逆势而下,自得是付出些代价,您现在的几碗鲜血而已,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调制出蛊皿吸引它“入住”呢?”
“当然,您也可以让卫梨姑娘亲自来放血,想来蛊虫一直寄在她身上,血也会好用的多。”
蛊虫入体以后,最熟悉的便是寄体本身,其次是与寄体最为亲密的人,气息常常交缠在一起的时候,让蛊虫识别到那份隐隐约约的熟悉。
因此便有了蛊虫出来的的可能性这种设想,以纯正的血制造蛊皿。
莲无双并不擅长解蛊一事,可是南坞族的人不会有人来为萧序安的太子妃想办法的。
她提出的法子,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冬日的阳光比不上别的季节,各处都冷,血皿更难制出。
也会有失败的可能,莲无双最开始的时候便已经警告过萧序安,让他不如想办法好好养着卫梨姑娘,逗她开心,让她欣喜,或是有一日她自己便能与那东西和平相处。
一抹明亮的光闪过对面二人的眼睛,锋芒毕现、寒气逼人,萧序安的手上的剑划破外衫,胸口处低出来鲜红的血,白无疑见状赶忙去取,这心头血与人精气相连,可不能耗费一点。
太子殿下说:“我希望二位尽快制出解蛊的东西。”
他视着白无疑,声音沉沉:“老皇帝生了病,后宫妃子争斗不断,比从前还要混乱。”
白无疑端着血的手顿住,一双眸子露着和莲无双如出一辙的怀念,与之不同的是,他与那人从未有仇和怨。
多年游走不愿去听她的消息。可她后来并没有幸福。
莲无双与白无疑的关系也能称得上匪浅二字,只是与男女之间的情缘无甚关系,二人的心自有归处。
白无疑点点头,回禀太子殿下的话:“白某从头至尾是希望卫梨姑娘尽快摆脱蛊虫之患的。莲谷主医心一片,自是与白某同一想法。”
作者有话说:41章“耗尽心血”,是个干巴巴的物理概念,不是形容词——[摸头][摸头][摸头]
第44章 相思长街书坊
太阳自东窗射进来,穿过雕花的窗子在地上形成了斑驳的影子,丝丝缕缕的日光,映在了饱满白皙的前额上。
屋内没有铜镜,卫梨便借着用来中和火炉干燥的水盆低低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长发只盘了一半,后脑勺下半部分耷拉下来不少,垂在近腰的位置,摇摇晃晃的与地上斑驳的光影一起勾勒出混乱的图形。
卫梨自己梳发时手上的力道比婢女的力道要重上不少,遇到了不通畅的位置便用手捏着,梳子上的力道跟不是自己头发似的,看不到分毫爱护青丝的苗头。
尽管地上还有些断掉了的头发,但她总想着的是头发这东西几月之余便会再次生长出来。
借着水波,依稀能在其中窥见些自己的面容。
今日上了妆,淡淡一层,眉毛用黛青铺重一点儿,唇瓣依旧是白皙的,与整个脸上的气色完全不同。
总归不再是一眼望过去病恹恹的模样。用着辅助上妆的东西,让气色如正常人一般,还在原本的基础上增了些男儿的英气。
太子妃的不仅有锦衣华服,还有些用作出去游走的素衣劲装。
打开木箱子以后,里头的衣物保管的妥切,并无搁置良久后的潮湿味道,放置着保持干燥和清新的香包。
衣服的款式略旧了些,尺寸上亦是因为人变得清瘦,款款松松的样子不够合身。
翻来翻去,才找到那么一套合适的穿在身上。玉带裹着细腰,发冠清丽文雅,约莫是一指宽的发带束在额前。
眉骨的线条精致,鼻梁高挺,眸子并非漆黑,是层浅淡的琥珀色,晶莹透亮,其中容纳着无边宽和。
若是能够忽略掉身形的清瘦,倒像是个才刚刚及冠的俊逸少年。
从后门与其它的出行采买的人一齐混出去,再从靠近大街的巷子里分开。
卫梨做这般打扮出来,在某处位置有着影卫扮好的侍从守着轿子。
今日跟在身后护着的人,并非彩雨和绘雪那两个连点拳脚功夫都没有的普通婢女,而是玄镜司里擅长隐匿和勘察的影卫。
明处几个,暗处还有一些,太子殿下去上朝和处理军务,仍旧挂念着这头。
总得是各处小心,各处细致。
一袭武艺高强的人守着太子妃出行,但凡丁点风吹草动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玉宝阁在长宁街中段的位置,街上人来人往,车马游走,是以这点低调的黑色马车没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待到管事的拿到收据后,便是将放置在桃木盒中的两枚扳指送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生不出半分的问题或挫折。
卫梨若是众多出行来的公子少爷一般,坐在内里华贵的马车上,见处处人影憧憧。
她也会掀起帘子,被某处的糖葫芦糖葫芦摊子吸引住目光,还会被手艺娴熟的糖画师傅叫住,对方吆喝着:“公子要不要来一个,什么都能画的!”
太子妃让车夫停下,影卫听令。
卫梨知晓自己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但看见那一颗颗鲜润红亮的糖葫芦,还是忍不住向摊主要了一串。
“五文钱一串!上等的砂糖熬制,甜的嘞!”
太子妃点点头,从袖口的荷包中拿出一锭银子,才打算交与对方。
“哎呦,贵人这不行呀,这都是小本生意,找不开的”,见卫梨气度不凡,又有诸多凶煞的护卫相伴,便咬咬牙道:“贵人若是喜欢,自是拿走便可”,摊主说话好听:“望贵人您人生甜蜜,幸福美满。”
卫梨的手上被硬塞了一枚木签子,糖葫芦的山楂都是颗颗圆润饱满,有些个重量。
她拿在手中,见摊主依然在笑嘻嘻的,满头花白的发,粗衣破履,手上因为天寒皲裂开干燥的皮,摊主的一双眼睛足够明亮,放佛是一生中没有经历过困难一般充满着活力。
她有些恍惚于这样的眼神。
卫梨又从荷包中拿出五锭银子,一起放在了摊贩的麻布凳子上。
“这些我都要了”,卫梨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摊主的反应很大,拿着银子就要往回推,可见贵人的衣服是这般滑腻的锦绣,贵人的身上有俗人没有的味道,像是仙人样。
摊主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夸赞人的话会不了几句。
摊主离着卫梨保持着一丈以上的距离,急忙道:“贵人您这给的太多了,这些俗物吃食哪里值得来这么多钱,您要是喜欢,我多送您几串便是了。”
正好家里的儿子明年便要参加春闱科考,就当为孩子积个善缘,摊主心想着自己赠送点吃的给了贵人,说不定真还是积德之举呢。
摊主最终没能如愿,连带着插着糖葫芦的草靶都拿了去。
留给摊主的是冷冰冰的一百两银。
虽是哭笑不得,但这些银钱,能给家里的孩子凑得更多的束脩出来,还能让儿子在吃食上多些肉菜。
今儿真是个好黄历,这日子得回去好好记上才行。
玄镜司的何海做好了举着这红串串的东西招摇过市的准备,只是才走了一段,便听到太子妃的言语。
卫梨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放在了远处街巷一群小乞丐身上,她的手中拿着一串山楂最大的糖葫芦,便说道:“麻烦何大人将这些分与那边的小孩子吧,谢谢。”
何海仍旧不习惯娘娘的这幅平和的姿态,声音是一贯的冷:“是,属下这就去。”
他一身黑衣往那一站,周围孩子散了一片。卫梨看着那边不知晓说了什么的何海,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一个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上前伸出手,真的领到了一串甜甜的糖葫芦。
而且吃完以后不会有倒地不起的情况发生。
哄作一团,又被呵斥着排起队来,乞儿们心满意足的吃到了冬日里的第一次甜,蹦蹦跳跳,又嘻嘻笑笑-
马车并没有往回转头,而是在长宁街绕了一圈,待到街尾处又往另一条也算热闹的千安街驶去。
这样新的一条线路,是太子殿下专门嘱咐过的。
千安街多书坊画室,笔墨纸砚、画册书卷,应有尽有。
这条街离着皇宫最近,来这里赏玩的多达官贵人,即使不通文墨,公子小姐也愿意在这里花上些银钱,造一个学识渊博的才子才女形象。
太子府内时兴的话本多是从此处买来的。
每次有新的册子出现的时候,都有小厮跑到专门看顾这边的影卫去汇报。
若是说书先生讲了什么好玩的有很多人喜欢的故事,也得誊抄记录下来,用作充裕拿下话本的数量。
这条街上更加安静,各处摊贩无一吆喝,大都手上拿着本书,在正暖融融的太阳底下看马车来来往往。
卫梨上次来着游逛的时候,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她读不懂萧序安书桌上的卷宗书册,说自己想看些逸闻趣事类别的东西,第二天就被萧序安拉着来了这里,两人各自戴着帷帽在书山画海里走来走去。
那日自己眼花缭乱,却也真正意识到古人的画功比想象中还要精湛,各处景物山水画出来后,栩栩如生的样子与实景无异。
她盯着哪张看,哪张画便会被买回去,直至今日库房里仍有不少堆压着的画卷未曾被挂出来。
千安街的店铺有的修葺过,有的还是当年的样子不曾更变。卫梨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最近的是性别为女的影卫,冷酷的模样与何海如出一辙。
虽是妹妹,但何蓉的武艺比何海还要高上三分。何蓉常年在暗处守着太子妃,忠心耿耿,数年如一日的贴心。
卫梨自是知晓有这么个人,“何蓉,我们去那边听听说书人在讲什么吧。”
顺着太子妃手指着的方向望去,何蓉最先逡巡的是四周有无异样的人群,确认无事后跟在卫梨的身后。何蓉调整自己的步伐与太子妃一致,像是她的影子一样。
坊间说书的除去志怪故事,最吸引的人便是些男女的风月故事。
这厢有情人终成眷属,过会儿便能讲出来夫妻间反目成仇,娓娓道来,令听客落泪,更能令听客气愤。
这两样的故事,翻来覆去地讲,孜孜不倦地听。话本永远没有个始终,说话人的故事亦是如此。
这些年里,卫梨听过看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不止于虚构的情节之中,更多是的世家大族之间的恩爱情仇,宿敌怨侣。
萧序安知晓卫梨对这些感兴趣,便也有玄镜司的人专门去搜罗了来整理撰写。他们二人会在一起讨论谁是是非,也会一起对仁义皆无的人做些“咒骂”,主要是卫梨骂,萧序安附和着说对。
最近两日太子殿下早出晚归,比书坊店主还要忙上许多。
听着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俗套”的故事,也没计算下过了什么时辰,便又随便地走,没什么目的,也不上轿。
卫梨感知到后背冒出些虚汗来,她用手背摸了下额头,果然早上的上妆已化。
瓷白裸出,如病弱般,她走到一处有着镜子的地方,还好里面的人影模样并未让卫梨觉得无措,是她的面容。她因为走了路病气并不明显,反倒是在脸颊上的有红润的样子溢出。
心下是送了一口气,却被冲撞过来的人抓住衣袍的边。
这人随即被踹倒在一边,头发凌乱,看不清其面容,她的衣服已经变成脏兮兮的样子。
冯叶萝在角落里已经躲了三天,只有远处水坑里的雨水用来维持活下去的希望,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不敢到处走,又怕自己牵连到冯家众人。
可她真的不想在宫里待着。
今日睡醒后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以为是来抓自己的人,却觉得眼前的人生出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顾不得太多,便爬过去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胸口被踹了一脚很疼,冯叶萝蜷缩在自己藏身的角落,一柄长剑指着她的喉颈。
见华贵衣衫又落在自己已经垂着眼皮的目光中。
她抬起头,撞进了卫梨的眼睛。
冯叶萝的声音小心翼翼:“姑娘,你救救我好不好,带我走吧,我有宝物可以给你。”
第45章 相思病白的气色生出
太子殿下的府邸内宅院众多,除却主人住的地方,婢女和侍卫个各自东西两侧的两处各有数不清多少出的院子。
地位不同,住的地方便会有所差距,若是手底下管着人的,那肯定是能有着自己单独屋子的人。
更甚者像是掌管府内中馈一事的徐管事,是一处独栋的宅院。
而且他在外处时,自己也购买置办了住人的地方,有婢女和侍从伺候,跟个带着官阶的正经主子似的,没什么两样。
作为主子的太子妃娘娘,所拥有的宅院更多,还在京城郊外有处避暑山庄,是太子建造的。
这是因为他的太子妃,不仅冬日畏寒,夏日炎炎的时候还会恐热,一到那个时候便会闹腾着加了许许多多的冰块也睡不着觉。
一座座空荡荡的院子今日算是派上了用场。
千安街上的马车慢悠悠地行走,见不到丝毫急迫的样子。
里头衣衫脏兮兮的女人,缩在靠近轿帘的位置,一双手死死地抱住太子妃给出去的手炉。
女人不敢看来看去,现在这处干净的、温暖的空间,已经是难得的救赎,从天堂跌到地狱,她的大小姐脾气是十几年养起来的,却也是仅仅几天便消磨的一干二净。
卫梨没有坐在高坐上,而是蹲下来与她一起,两人的视线近乎是平齐的:“我记得你叫冯叶萝是吧”,温柔的音调还未讲完后面的话。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父亲说她不配做冯家的女儿,还说已经将她在族谱上除名。
冯叶萝的左腿被挑断了筋,走路踉踉跄跄,还被下了哑药。
她不愿意入宫去做皇上的女人,父亲便将家中别的漂亮女儿送了出去,为了惩罚冯叶萝的不识好歹,让她以婢女身份跟着冯家三小姐一起,看看她究竟是错过了什么样的荣华富贵。
可哪有什么父亲说的青云直上,皇帝那么老了,看起来比父亲的年纪还要大上不少,她才不要嫁与这样的男子。
可是她怎么逃呢,往哪里逃呢。
趁着三妹妹不注意的时候,冯叶萝还是跑了,腿脚一瘸一拐,到处乱窜,她是幸运的,跑到了一处偏僻幽静的冷宫里,里头有人给她治好了嗓子,能说得出话来,腿上的伤也被用药处理过。
冯叶萝按照那人的路线不停地走,果然有人将她扔到了宫外。
幸运的逃离皇宫,逃离父亲的掌控,可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夜晚的时候还差点被乞丐侵犯,又往前跑,最后在安静的千安街一处巷子角落停了下来。
她脸上粘连着皮肉的头发被拨开,一条帕子轻轻擦拭着泥污。
卫梨见冯叶萝往后瑟缩,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更轻,她说:“你别怕,我之前见过你的”,卫梨当时情绪太差,把冯叶萝的名字听成了穿越前的巧克力品牌。
方才冲动把人带过来,何蓉收回剑时并没有那么情愿,若非太子妃拦着,冯叶萝的怕是已经被寒剑无情地贯穿。
卫梨不能把人带回太子府,怎么着都是不合适的,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萧序安带来麻烦。
尽管知晓此时的心软是风险行为,卫梨还是命影卫将冯叶萝送到了离着太子府不远的一处宅院,那里有太子府自己的人安排下去的管事为太子妃看顾宅院。
她没打算问冯叶萝的遭遇,只从先前得到的消息里拼凑了大概,与真相差不得太多。
原来亦是有女子不愿意入宫的。
“你住在这里,我不需要你的银钱,你先住着吧。”卫梨自觉不需要冯叶萝口中的宝物。
至于之后,卫梨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她打算回府后去问萧序安,这次不用影卫那边给太子殿下回禀了,她自会去说今日的事情,讲出她的任性。
马车里还有一百两银子,这些都放在了冯叶萝手上。
卫梨要走,这处宅院的下人与太子府无异,都是些个嘴巴严的,做事上也从不敢阴奉阳违。满身狼藉的冯家小姐神色戚戚,还带着惊恐未定的仓皇,一手的指甲捏着另一只的指骨,小动作不断。
觉得人有些熟悉的时候发出求救的声音,被踹了一脚后吓得一位遇上了父亲的人。再到如今能在干净的地面上走动。
这才偷偷地将眼睛瞥过去,看恩人的样貌。
恩人做男子打扮,离得近便能看清楚耳垂上的坠孔。
冯叶萝的心跳稳下来一些,害怕渐渐缩小着,她仍旧觉得恩人的面容甚是熟悉,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可是京城贵女自己也与赵家妹妹见过许多,却未曾有恩人的样貌。
“姑,姑娘”,冯叶萝的喉咙还有被毒后的沙哑声调,即使被治好也未曾恢复如初。
“我们,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其实冯叶萝更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被送回冯家,对方知晓她的名字,便是知晓她的来历。
这几天冯家小姐入宫为妃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事,冯廷敬越过赵刺史的行径,还惹得赵方世被同僚“嘲笑”了几句呢。
“有过一面之缘,”卫梨自己身上都常常生出痛,也仍在安抚着冯叶萝,“你不必害怕,先在这里修养即可,稍后会有府医送来药草,为你诊断身体。”
“日后随你任意活动。”
“等一下。”冯叶萝叫住卫梨,她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确认是否安全,冯叶萝小声地说:“姑娘,你听说过天山雪莲吗?它可以治病。我有,我有一整朵。”-
“她说放在了宫中一处要废弃的地方,逃的时候匆匆忙忙,并不记得具体的方位。”
卫梨倚在萧序安的手臂上,合着双目,萧序安正用一只手给她按着各处穴位,防止今日活动得多明日生出疲累和疼。
她的呼吸清浅,说着说着话已经生出困顿的感觉。
两侧的太阳穴落下中指和拇指,适中的力道让头皮得到了舒缓和放松。
“还有没有其它的特征?宫里荒凉偏僻的我最熟了。”
萧序安将宫中的舆图在自己的大脑里展出,设想着能到达千安街的位置,以及何处的冷宫的人有着治愈哑药和断筋的能力。
宫里的妃子多,被厌弃废掉的也不少。
失宠的女人大都被赶去偏僻一角的冷宫自生自灭。
萧序安给卫梨将头发上的玉冠拆下来,拿着梳子开始一缕一缕的理着头发,手上动作清浅,若是断上根都要沉沉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上片刻,眸中生出对手指的责怪。
耳廓后的位置也在被按压着,萧序安手上的动作不停,左臂任由卫梨依着,另一首手臂比写字研磨还要精通。
太子殿下惯会照顾他的阿梨。
“你不怪我多管闲事吗?”卫梨睁开一只眼睛问他,“她从宫里跑出来的时候,是有人看见的,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晓,生出事端来你会怪我吗?”
额前落下轻柔的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卫梨总觉得萧序安的亲吻愈发的珍重,和从前恨不得咬她舌头的样子完全不同,他这个人喜欢亲吻的时候紧紧地将人抱住。
卫梨顺势仰了仰头,鼻尖碰到男人的唇瓣。
这样亲昵着开始说话:“为什么要怪你,阿梨的运气这么好,我羡慕都还来不及呢。”去往北域的人至今还未回来消息,天上雪莲那样难找的东西,目前也只有这一朵近在咫尺。
从前是因为经了老皇帝的手,是以无论如何都不敢冒险。
谁曾想峰回路转,东西竟从未到得萧平山手上,一个商户家的女儿,敢做与天家的偷梁换柱之事。
“那若是找不到呢?岂不是开心得太早,空欢喜一场。”
卫梨的手指已经去缠绕萧序安耷拉下来的长发,硬硬的青丝,与他这人的性格相合,只得是捏在手中久了,才能愿意黏在指上。
她继续道:“若是能顺利得到雪莲花,可以给冯姑娘安置一个去处吗?”自己没有能力安排好冯叶萝的以后,也不知晓冯叶萝想干什么,一直让她在那个宅院里不出来,更是不现实。
终归得是太子殿下出面,安排个官员收了她做继女最好,卫梨愿意拿出些钱财赠与对方。
即使卫梨知晓自己完全不需要这样关顾着对方,但她的名字,只要自己一念出这个名字,总会想到费列罗这三个字。
先暂且称呼冯叶萝为巧克力姑娘吧,卫梨心想着。
这样的名字于她而言是特殊的,因为这份特殊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关照。
卫梨从萧序安的怀里出来,转过来和人面对面着,她注视着萧序安的目光:“雪莲珍贵,皇帝都愿意因为冯家献上此物后纳冯家小姐入宫。”
“她是个女子,冯家弃了她,得有个依靠才行。”
萧序安蹙了下眉宇,随即松下,便道:“五品官给她做父亲绰绰有余了,正好都水监孙方家里清净,他为人正直,把人送过去也算是得个好去处了。”
他伸手去捏了捏卫梨的下颌,“阿梨又瘦了?”
卫梨鼓了鼓腮:“哪有,我反倒是觉得你才瘦了。”
本是顺嘴一说的话,话落后卫梨盯着萧序安的模样视了片刻,从前额,到眉眼,脸颊和下巴。难道是自己很久没关注萧序安的面容吗?明明她亦是会时常盯着萧序安发呆。
萧序安身上的戾气似乎更重,似乎有把无形的刀刃与他相合在一起。他用血肉压抑着骨中的狠戾。
男人总说她的面色比瓷碗还要白,可她却发现萧序安的面上似乎也有些病白的气色生出。
肯定是朝堂上又闹起来了,卫梨心想。
卫梨伸出双臂,学着方才萧序安的样子,去揉按他的太阳穴处。
第46章 相思梦中、梦中
近来后宫之中又入了新人,是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皇帝连续七日去了那里,流连忘返,册封为嫔,赐号玉。
玉嫔才年十六,娇娇怯怯、皮肤白皙,对皇帝是全身心的爱慕和依赖。
她说起话来温言细语的,声调弱弱,还会唱些黄莺般的曲子。
已经年近半百的萧平山对于这种新鲜甚是痴迷,即使身体生了病,夜里也要叫上至少两三次水。
冯依依身上的中衣由薄薄的绣纱制成,中衣胸前缀了细密的流苏,左右两边各有一朵粉红色的花骨朵,她里头没穿肚兜,躺着的时候将少女的纯真和媚态表现地淋漓尽致。
子泉宫上下人心漾漾,打心眼里为玉嫔娘娘开心。
这样盛大的荣宠,便是从前贵妃也没有的殊荣,同是商贾人家,郑卓英自萧平山微末的时候就跟了他,从王爷的侍妾做起,知道先皇驾崩,新皇即位,郑卓英才得以封妃。
二十多年前的时候,皇帝的四妃九嫔并不完全是现在的这些人。新人来,新人去,红颜枯骨,美人薄命。
“娘娘,大人说废了好大功夫才将您送进宫中,为此还得罪了赵刺史一家。大人希望您尽快生个皇子公主,日后扶摇直上的时候,莫要忘记冯家。”
带来的家生婢女自小就在冯府生活,伺候三小姐已经有六年有余,她想着三小姐,也想着冯家。
还有另外两个拨过来的宫女正在低眉顺眼地为玉嫔捶着后脊与腰。
皇帝这几日一直折腾着才堪堪初尝人事的冯依依,不知节制地在年轻女孩释放着欲望,冯依依的腿上有青紫的痕迹,是萧平山情致正浓时候留下的,一道道慑人的痕迹,带来的是凌虐的刺激感。
冯依依适应玉嫔的身份极快,甚至是有些浑然天成的期待:“本宫当然不会忘记父亲,若不是父亲大人,本宫还只是个后宅里身份低贱的庶女,姨娘的身份还不够体面。”
这次还真是多亏了大姐姐犯蠢,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时候,生出迷障来与父亲顶嘴。
说起来父亲把她毒哑和挑断腿筋还是自己的撺掇呢。
她早就嫉妒冯叶萝了,明明都是冯家的女儿,对方却是高高在上的嫡女,光线靓丽的在外头谋着才女的名号,家中的吃穿用度都得让着大小姐才行。
她也喜欢江南织造的锦缎绸布,也想要每天都有白雪燕窝吃着补身养颜。
幸亏她抓住了这次机会,怪不得姨娘总是教导自己,这辈子一定要找那地位高的男人去依靠,不然免不了被欺凌的命数。
冯依依拿着赏赐下来的珠翠,眼中是如何都压制不住的笑意。
她现在是皇上的嫔妃,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都喜欢她了,看日后谁还敢瞧不起自己。
“一叶找到了吗?”
冯叶萝的名字已经在族谱上被划掉,还被三小姐取了个“一叶”的名字。
婢女小声贴到冯依依耳前:“她前日便不见了,娘娘您要叫人去寻一寻一叶吗?”
冯依依:“许是偷懒了吧,随便吧,不用找了。”
最好是跛脚后摔进了深湖,掉进了枯井,或者因为不会说话得罪了阴狠的太监,被玩弄致死,越想越恶劣,越想越开心,冯依依的笑声如铃铛般清脆悠远-
“殿下,玄影司的人在后宫各处废弃的宫殿搜寻,昨夜并未发现您说的黑色匣子。”何海跪在地上,为自己的未完成任务的失职求责。
“老皇帝所在的乾阳宫,东南方向尽头的那处冷宫搜了吗?”
那里是淑妃住着的地方,祭月节宫中宴饮之日时,阿梨曾经误入过一次。阿梨说那处宫殿虽是荒凉偏僻,却独独不像是冷宫的凄凉。
“路过此处时,见宫中有人,未曾进去详查”,何海跪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属下今晚就去。”
太子殿下的笔墨在疆域的北境线上划下一笔。
如今天意更寒,北境之地的北漠国确实蠢蠢欲动,在疆界上试探,掠夺着百姓的粮食和棉衣,仗着马匹健壮,肆意踩踏村庄。
守着那处城池的将军,是宁王的姻亲。
在其位却不思其职,北地蛮荒,向来是防守要地,当年皇帝把萧序安也扔到过那里,遥望千里,冬日里处处雪白,凌厉的风,极致的冷。
如今传来的消息竟是北漠有侵入之行,点兵点将,良马装鞍,近乎是没什么隐藏的行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太子殿下手上的笔蘸了下墨水,在北境以北的羊皮纸上画了个叉。
到处飞着玩的十三月被口哨唤回,鹰腿上绑了装信的竹节,竹节内里挖空,竹壁磨薄,抹上清油,再将写好的纸笺塞到里面。
“十三月听话,帮着送个信”,萧序安学着卫梨的样子,摸了摸鹰的双翅,柔顺光亮的羽毛不染尘埃,这次出去,又是遥远千里。普通的信鸽和暗哨传信,都比不得十三月迅速。
一盘生肉在摆在十三月的面前,鹰喙不停地啄着-
又一日天寒,厢房内火炉正旺,与外头的气候完全是两个世界。离着炉子最近的那盆清水,水正温,都可以用作早上的盥洗一事。
卫梨把它兑向另一盆凉的,用作浇灌窗棂下的几盆树栽。
这样冷的天气,温暖的房间中绿叶苍翠,盆中的树根系已被休整,不会长得太大,用作贵人的赏玩最是合适。
卫梨拿着手中话本,来到秋千一旁,见上面原本的几种“鲜花”已经换成绒花,毛茸茸的材料,手艺却足够精致,似真非真,似假非假。
手中的话本翻了两页便又生出困意,就着绳子沉沉睡去。
“姑娘,好久不见。”
卫梨的只觉得天旋地转间,眼前出现一层迷雾,远处有声音先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身僧袍的长发男人。
僧人声音温润,像是熟人朋友般与她打招呼。
“姑娘可还记得我。”
卫梨没说话,沉默已经释放了答案,几日不曾出现梦中的人,如今再次出现。
自是记得,看书的时候会想起,走路的时候会想起,躺下来什么不想的时候更是会想起那句“怨女归去”。
对方在她的梦里,一切言语间皆是反映了自己的心思。
时至今日,卫梨仍旧渴望这世间出现回家的可能。即使很虚幻也可以,她的这个幻想已经被每日熟悉的帷帐戳破太多次。
“你究竟是谁?”卫梨问他。
这般装扮的,却又偏偏是长发,不僧不侠,处处透露着古怪。
“姑娘莫要着急。”他微微抿唇:“我和姑娘还未曾见过,若是日后有缘自会见面。”
“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梦里?”卫梨问他。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其实是人在平日里活动的反映,姑娘曾经去过佛寺,与我佛家牵上了缘分”,这人双手合十的样子很是正经,可卫梨一直看不清他的模样,就如同这四周的迷雾也覆在他脸上一般。
“你怕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特意在梦里忽悠我”,卫梨的眉宇蹙着,身体往后退,飘飘然的样子,与现实完全不同。
这梦做着做着的时候,就会把现实和梦境混为一谈。
卫梨去寻插在发髻上的玉钗,她记得有一支是萧序安给她制成的暗刃,刃身寒而利,若是能摸到就好了。
她的青丝上随着梦境中雾气的弥漫显化出钗环,手上现出一抹寒光。
卫梨学着记忆里萧序安教着她的样子,往对方心口捅去。
梦中的人却倏忽间离她甚远,徒留一句,“施主您不属于这里,终归是要去的。”
“别怕,别怕。”
卫梨的双手往前胡乱地抓,身体不管不顾地向前倾去,额首上全是汗珠,大颗大颗地滚动,她的脸颊绯红,呼吸急促着挣扎,却如是被捏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来。
“别怕。”
是萧序安的声音。卫梨惊地一颤,身体瑟缩,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帘帷。
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明明不是噩梦,却要比梦里跌下黑漆漆万丈深渊还要害怕。
卫梨的发丝黏在了眼皮上,长睫被戳的又疼又痒。
“梦都是假的。”萧序安小心翼翼地拍着卫梨的后背,将人搂在怀里,从四面八方把人包裹住。
阿梨做噩梦时,需要缓和很久的情绪才行,萧序安一边又一遍地温声重复着“别怕”“别怕”。
醒过来之后的呼吸也是大口大口地喘着,卫梨的嘴巴长着,眼皮向下垂,不想看到令她生出恐惧的纱帐。
她的面颊贴在萧序安的怀里,衣衫上有源源不断的温度熨贴着她。
卫梨揪起萧序安的衣衫,擦干自己沁出的泪和汗珠,而后察觉鼻子有干涩和拥堵,同时还生出一股热和湿润。
萧序安的月白内衫染上了红色,血腥气蔓延开来。
男人继续抱了一会儿卫梨才发觉这味道的来源是胸前的衣衫。卫梨留了鼻血,双唇覆上了一层鲜艳的红。
“快!把白无疑叫过来!”
太子殿下对着檐梁上方的空气喊道。影卫收到命令后立即飞掠而去。
少时虐待,行军打仗,太子殿下受过数不清的伤,亦是会处理各种伤口,可如今却是面临一个流鼻血的小事变得慌手忙脚,不知所措。
想用手给她擦干净些,却又看到这血不止。
萧序安的双手发颤,口中呢喃:“才刚醒来怎么会留这么多鼻血”“方才不是还在睡觉吗”“止血止血”不到半刻时间,白无疑这个留在府上的医者便被揪着衣衫带了来。
一路念叨着影卫粗鲁,一边又问可是殿下的身体欠安。
待到进入这厢房里头时,闻到了无边的血气,殿下的手上全部都是鲜红的血。
他顿下心神一瞬,自觉每次取血都为对方做好了包扎,还配了滋补气血的药汤。
“阿梨做了噩梦,醒来后没一会功夫变成了这样,你即刻处理。”萧序安说话带着急躁和不安。
白无疑拿出布袋,里面是一排银针,他止血的速度快,一直被阴沉沉的眼神盯着手上的动作也稳。
白无疑问萧序安:“太子妃今日晨起几时?可曾睡够?”
“两刻时辰前醒来。”
比起白无疑的例行问诊,反应大的是已经靠在床榻上的女人。卫梨转头凝注着萧序安,他说她醒来的时间根本就不对,自己明明早就起来,还已经盥洗手脸,给树栽浇了水,去了偏房,坐在秋千上看话本。
她只是又困了才就着秋千的绳子想着小憩一会。
今日卫梨还未晨起,做了个梦中梦,此时更是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作者有话说:————作者不幸感冒,明天开始还要外出培训,通勤变长。
也没人告诉我毕业后工作这么痛苦呀?!
哀嚎!为什么上学的时候不想着去写小说?
原来是我蠢!光玩!
[愤怒][愤怒][愤怒]
第47章 相思女人不断地崩溃着
六瓣花纹似的窗棂格子里,有影影绰绰的月光落进来,这样碎裂的月华,有种形容不出的凄美。
煌煌的光下,地面上是一片又一片的狼藉。
摔在地上的碗碟瓷瓶,树栽也从精心养护变成与地上的泥土瘫在一起,树根裸露着。地面上还有珠钗,水滩,衣衫,几乎是目光所及范围的最大凌乱,凳子歪歪扭扭,炭火从火炉出来时还带着密密麻麻的火星子。
近乎是没有了下脚的地。
碎裂和咣当的声音缠绵不绝,其间的动作带着怨,带着恨,更带着痛。
婢女们瑟缩在外边院子伺候大气不敢喘一下,严寒的漆黑下跪了一地的人。
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妃今日生了这么大的气,这是件前所未有的事。下人们不敢想象发生了什么,惹得娘娘生气,惹得向来平和的她做出这般大的反应。
从前宫里的皇后变着法的往太子殿下身边送人的时候,太子妃都神色平平。
她都不在乎殿下身边是否会出现旁的女子了,又为何会在这些时日好好的时候做出这般大的动静来。
绘雪的袖口被彩雨抓了下,她张张口想要言语些些什么。被绘雪瞪了一眼噤声,四周仍旧安静着,彼此的呼吸声音可闻。
惨白惨白的月光,畏缩的婢女们不再敢生出一点声音。
上午晨起之后的鼻血废了一番功夫才止住,卫梨的呼吸受阻,胸口处似压着块石头。
从那时到现在,大脑始终黏黏糊糊,她一直没再睡觉,还动不动就用指甲去掐着手心,用疼或不疼来确认自己在现实还是梦中。
又因着一直有午憩的习惯,骤然这样停下来,神经还是一直紧紧绷着,情况便是变得更加糟糕。
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样,在某个时刻开闸倾泻出去。
在陪着她的萧序安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耳边已经生出声声碎裂。
外头的下人本来听见声音后踩过门槛,还未来得及确认什么,就被太子妃娘娘呵斥着出去——“滚!”“都滚!”“都别来烦我!”卫梨鲜少有这样崩溃到的时候,看见什么扔什么,拿到什么砸什么。
泪珠不停的往外冒,粘到了脸颊在也全然不在乎,头发随意披散着,松松垮垮,没再有一点关于太子妃这个身份的特征。
女人不断地崩溃着,直到声音变得嘶哑。
她将自己扔在了碎裂的月光下,两行清泪拂着双腮,这泪竟然比先前日子的骤雨还要着急,一连串个不停。
双手托着头,呜咽的喉咙发出声响,就像是被母亲抛下的幼兽。
中指之上的戒指硌到了眼皮,睁开眼也只是一片模糊,一片漆黑,曳曳的烛光下,怎么都看不清远处的一切。
卫梨欲要将手上这最后一件东西砸出去。
她的眼前蹲下来一片青黑的影子,双手被一起握住,她欲抽出,却丝毫动弹不得。
将这情绪发泄了一通,卫梨已经能够冷静下来,她清楚地知晓自己失态的过程,在砸着花瓶的过程中清醒过来,可是行为先于思考,自己的双臂双手根本不听掌控,停不下来的时候,只想要摔打的更多。
她还生出些困倦,可是卫梨不敢去睡。
她怕自己掉进一层层自己都分不清的梦里,再也无法醒来。
现如今她每次从睡着的样子里醒过来都需要挣扎很久,卫梨还会看着睁眼后每一处熟悉的东西生出恐惧。
帷帐被她撕扯的最狠,破烂烂的样子只能看布料的纹路确定从前的珍贵价值。
她的发钗头面等东西亦散了太多太多。
卫梨被萧序安抱在怀里,她不擦面颊上的泪痕,萧序安便一点一点地舔舐。男人的动作柔而慢,透红的眼眶,他品尝着这泪中的苦和涩。
他的喘息极缓,生出的疼痛不止在于放血的位置,还在全身上下的的每一处肉和骨。
周遭太过凌乱,只有床榻上的空处幸免于难,那里在午后太阳正盛的时候换置了新的床单被褥。
地上太凉,只好把人抱到上边坐着。
衣衫上其实已经沾上了泥土,从花匠师傅那里要来的树栽,无一幸免。
不过本来也是些活不太长的植物,再要些来便是。
“对不起”。卫梨不再挣扎,她的眼睛已经勉强可以视物,她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又望向每日都会被洒扫婢女精心打扫的去尘的地面。
是她没有控制住自己。
她不该这样鲁莽无畏。
卫梨在想是否因为白日没有休息导致她生出更多的怨,她觉得自己有时候真跟个疯子一样。
都说太子殿下喜怒无常冷心冷情,卫梨也还听过府中的人赞她宅心仁厚、心地善良,可是她惯会是个给人添麻烦的人。
光是她一个,就要各种珍奇物品养着,还有各种滋补的药材用着,婢女侍从们随叫随到,暗处有着武艺高强的影卫时时刻刻守着,不舍昼夜。
萧序安安抚她,卫梨却将头侧开闪躲,这么好的住处,被她搞乱。
她是这样的不知足,明明有着时间一切珍贵的东西近在眼前,更有着处处贴心的婢女侍从。
在钟鸣鼎食之家都是三妻四妾的时候,这样如是卫梨幸运的女子近乎于无。
有太子殿下只守着她一个人,寒暖不缺,四季无忧。可在这里生活着的日子里,孤独飘零却愈发深入血肉里的每一寸每一毫。
卫梨继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殿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又怀疑自己:“萧序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如从前坊间传言那般一样,是生在这个世界里妖邪。”
是妖邪,所以不属于这个时空。
异类不就是妖邪吗?这样划过去的对等似乎也没什么错误。
两人互相依偎着,在烛火昏黄的空间里,喉咙似是被刀片划过样的声音,卫梨还在说对不起,像是生了魔怔。
太子殿下每次都会回应,说“没关系”,说“不怪你”。
可他安抚不了心里面已生迷障的人。
萧序安吻上卫梨的双唇,止住她的声音。
从她发颤的双手上感受着恐惧,向来不惧刀山火海的人,生出淡淡的无奈,他自责于连阿梨的欣喜和开心都没能留住。
阿梨的笑总是浅浅一层,在面容的表面。
有时阿梨弯起眉眼的时候,眸中又像是盛着无边的凄苦的泪。
“别哭、别哭”,男人的声音卫梨的耳边一遍遍地说,不厌其烦地讲着同样的词句。
直到卫梨察觉出他也如自己一般哑着嗓子。
两相孤伶,各自不通-
淑妃在宫里修修剪剪着花草,动作干脆。这处殿宇在偏僻荒凉的地方,已经没有涉足此地的宫女太监,平日里就淑妃一个人自在的晃荡,种了些野菜,还养着鸡鸭。
冬日天寒,边将不能长在外头的青菜提前挖了出来,还给家禽搭上了窝。
她最喜欢打理事物还有屋子里头的一盆盆绿栽,各种奇形怪状的草叶子,花的颜色过于鲜艳以至于在破旧荒凉的日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养的白猫毛发水灵,体型也算矫健,它从外处回来,“喵喵”了一声。
白猫跳到盆栽对面的不知道是不是装着珠宝首饰的匣子上。
见主人摆弄着药草不理它,又叫了一声,“喵!喵!”
“怎么了,小东西?”淑妃的声音慵懒,侧身给了猫儿个眼神。
猫抬了抬自己的右侧后腿,“喵!”(看这!)
一抹细细的丝线,绑着个卷成长条的纸信。
“我与姐姐,多年未见。姐姐固执,妹妹执着。如今京城,众人皆在。若有一日,各处偿清。姐姐应我,同归山海”。
“喵!”
这是和主人身上一样气息的女人绑在喵腿上的,还给了喵一只烧鸡。
可是猫的主人却把这纸条撕碎了扔进炭火,淑妃的眼中映出斑驳的火光,轻轻一笑的样子灿烂如阳,眼角的细纹不减丝丝容貌,甚至多了分岁月赋予的从容和韵味。
她平静地自嘲:他食言了,可我不会。我会守在这里,直到他命有所终。
猫察觉到主人的情绪并没有那么平静,跳下去贴在主人的腿上。
淑妃将它抱起来,给一只虽通人性却不懂人言的猫讲着这些花花草草的功效。
“这只锯齿状的叶片,最适合治疗风寒;这朵鲜红的花可迅速缓解发热;这只光秃秃的木枝,可入药后医治痨病,喵喵你时常想吃的这些虫子,可以用作养成蛊,用作治病或杀人。”
风又将外面的阳光送进来一缕。
冷宫不比其它,太监不会送炭火过来,也不会送吃食过来,何况是皇帝亲自下的命令。
萧平山要她低头认错,要她温婉娴淑,萧平山还承诺若有一日淑妃想清楚,可自行去乾阳宫行三跪九叩之礼仪,皇贵妃的位份,永远给她留着,不会册与旁人。
他说他与皇后并无感情,是当年将军强逼着娶下,说自己只会喜欢她一个人,往后也只会陪着她一个人,还说若他们有了孩子,便是未来的太子,若是生个女儿也会力排众议推举公主上位。
那些言语情真意切,真挚诚恳。过去了那么多年却依然日夜在耳边响起。
淑妃想忘记,却无能忘记。
她拥有的一身血脉在踏入这个皇宫的前夜便已经舍弃。
可若是她想要离开,亦能轻易的做到。
这些年来外头的消息越来越少,皇帝忘了她,族人也已放弃她。
淑妃从来都不后悔,她说过要一生一世的陪着他的。
当年淑妃与妹妹降生时,族内长老一语成谶:“并蒂莲花,花容各异。无双有为,无忧常忧。”
第48章 相思哪里闻到的什么香甜
距离太子殿下第一次割腕取血已经过去半月有余。
除却手臂上的道道伤疤,更加“不堪入目”的是心脏处胸口的位置,几乎是新旧伤痕不间断地叠加。
太子殿下拿着匕首划破自己血肉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见不着一点犹豫的意思。
只是他的语气越来越沉,本就不常有的耐心近乎消耗殆尽,连带着白无疑都主动说些蛊皿的培养情况,说只差点点便能成功。
承诺虽是如此,可是进度上却一直未曾成功。
若非盯着这边的影卫回禀这两人确实在做事,恐会又是生出关于人命的事端。
男人的脸色并不好看,朝中事务太多,北域生乱,萧序安做不到时时刻刻地都陪着卫梨。
眼见着她每日苍白的脸色,在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阿梨的胃口还越来越差,吃不了几口便觉得难以下咽。
张太医说过,卫梨最严重的情况不在于身体,而是心病难医,积郁成疾之后,身上各处的力量会随着心事溃散。
长久下去,寿命只会是越来越短,若是人自身始终想不通,再多的药物滋补也只是做些强求的拖延。
“殿下您不如抽出些时间,多陪陪娘娘吧。”
这是最近一次诊治时张合修回禀之后留下给太子殿下的话。
冬日越来越冷,这几日又时常刮起大风,风也没有个方向,四面八方的呼呼作响,吹得窗棂都要断裂似的。
先前被砸的乱糟糟的屋子已经重新补满了珍奇的东西,新送来的树栽更加鲜翠嫩绿,一见便会觉得生机满满。
叶片圆润饱满,光滑的一片片叶子牢牢地生长在短矮的枝干上。
为了贵人赏玩的美观,每盆树栽之间还加了含苞欲放的花,是不同的花嫁在一起养成的,花匠师傅各处寻着新意,不断地试探,最终将这些东西育成,成为送给各处达官贵人的冬日宝贝。
卫梨床榻上的帷帘,从前是水蓝色,如今变成了暖融融的黄,极淡的色泽,由蚕丝纺成的料子制成,一尺就要耗费五百两银,这等布料还不结实,若是手上有劲的话,双手一撕扯,纱布便会从中间断裂开来。
有阳光的时候,帷帘会散出淡淡的金光,这布料落在手上的时候,感受不到丝毫重量,只像是被绵软的羽毛轻轻地拂过一般。
女人的双手指骨分明,指节纤细,莹润的带着弯弯月牙的指甲盖轻轻碰触着皎月纱。
食指随意拨弄着,似乎是数一数这上面有多少根丝线也可以入迷。
她身上的棉衣暖而轻,坐在塌上的时候会讲被子叠好放在后背处靠着。
头发不梳自顺,随意披在胸前,发尾垂至书页,书册上散出着淡淡的墨香。可卫梨却并不痴迷读书,尽管她已经看了数不清的话本,对一些爱恨情仇的故事了然于心。
她能随时拿起一本书册认真地读下去,亦会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把书随意放着,眼睛会看见许许多多东西,还会看见自己的大脑幻想出许多画面。
在很多时候,卫梨告诉自己的思维要平静,要适应,这样的话她对自己说过千千万万次。
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
情绪不受控制的时候像是个疯子,情绪平静下来之后也觉得像是个疯子。
自己仿佛能够两个正在打起架来的灵魂,张牙舞爪的气势汹汹,文静贤良的蛇灿莲花,两个透明的灵魂吵了一会儿又累了一起坐在虚空里,仔细看看,都在眼眶中蓄着泪,谁都没有说服谁。
“娘娘”,彩雨进来,圆托盘里的放置着两串红彤彤的事物,彩雨行礼说道:“这是殿下吩咐厨房那边给您做的糖葫芦。”
卫梨侧目,瞧了一眼婢女手上的东西,她摆摆手,指向外头的桌子:“先放那边吧”。
彩雨动作轻,鼻头因着味道微微动了动,便忍不住道:“娘娘,糖葫芦的味道很是香甜,这外头的一层糖浆还留有温度呢!”
婢女话落后,太子妃那边仍旧安静,见娘娘没说什么,彩雨慌慌张张地反思自己是否说多了话。
“娘娘,奴婢”,陡然间彩雨的声音弱下来,颤颤巍巍的声调连不清楚,娘娘前些时日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摔了个遍,她与绘雪也参与到休整房间的过程中来。
在可怜那些精贵的物件的时候,也震惊于太子妃原来是会发大脾气的。
是了是了,主家都是这样子,可能在从前的时候,也有娘娘发脾气的时候,只是未曾被外头听到罢了。
毕竟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娘娘宅心仁厚,但是娘娘是贵人中的贵人,有点脾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希望娘娘生气的时候对下人的惩罚少点。
上次在门外战战兢兢的心跳延续了好几个日子,至今还是心有余悸。
卫梨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呼出。她垂着眼侧目,“你出去吧,我待会儿会尝尝的。”
数月前她的嗅觉就时而有时而无的,越来越闻不到什么味道,哪里闻到的什么香甜。
卫梨起身将外袍披上,脚上随意拖沓着鞋子,她走路慢,还会控制不住地走成歪斜的方向,即使只是一段距离,也要慢悠悠的才行。
坐在放置着绵软垫子的凳子上,卫梨手上的书册还未放下。
她垂下头,离着糖葫芦更近,轻轻地嗅了两下。
仍旧没什么味道。
卫梨觉得这很正常,若是能问得到味道才最奇怪,她已经渐渐地习惯这样四周无味的时间。
彩雨候在离着门槛位置的角落,眼睛不再敢往这边瞟,老老实实的样子,等着主子的其它吩咐。
这样离着内屋那处的桌子都有些子距离了,甜味还能飘过来好多。
彩雨努努鼻子,觉得这口中也泛出了不少甜丝丝的味道,她想:今日得去找点甜糖尝尝才行,不然夜里的时候肯定还念着这个味道睡不着觉-
“殿下,镇南王这些年来一直在江南一带镇守,并未去到北域,骤然调转地方,他那样的年纪,是否会生出水土不服?”
归属于太子一方的少将军和其它武将正在安排与北漠国的对峙一事,若是依靠宁王,只怕是会生出更多的乱子。
殿下不派他们,反倒是与镇安王频频联系。吴青树那样的人物,是能一直老实安分的吗?
众人心中不免嘀咕,却在面上不能显露太多。
从前殿下也做过他们不甚理解的决定,殿下每一次的安排都滴水不漏。
萧序安身上穿着的是墨青色的常服,袖口宽厚,腰身由锦纹玉带包裹,脚蹬云靴,半扎簪起的头发与文官书生的做派相似,只是殿下的这双眼睛更冷漠,对待出现的一切事端都足够冷漠。
其实北漠小国,即使在北域疆界作乱也不会影响到王朝的大局,待到开春之后,点兵派将将其剿灭便是,生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与宁王为姻亲的人在那处镇守,这乱子他们最好加把火才是,最好是借着此事给萧文舟重重一击。那般无能的人,靠着娶妻纳妾笼络人心,又以钱财铺路,本质还是个阴险自私的小人。
前些时日的藏盐案,线索明了的情况下还处置不好,若非陛下偏心,处理成那样的烂摊子只是惩罚府中禁闭三月而已,不痛不痒的作态,仿佛跟百官们说着宁王才是皇帝最看重的儿子一般。
“殿下,我们何至于出手,待到周原找死,自会有宁王被牵连。”
周原是宁王贵妾的兄弟,寒门出身,有些武艺却是偏于纸上谈兵,这等人自会将事情搞砸,到时候火上浇油拉扯块萧文舟的肉下来才好。
其他几人也是这一想法。
他们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关注起来那边事态,还要与镇南王写信谋划,他们这几个人,以及手下的其它人,会带兵打仗的又不是没有,为何要远在江南的镇安王出手,哪哪都不正常。
“他有个儿子,在北域田疆,是那片的领主。”
男人的手肘杵着太师椅扶手,坐姿上生出几分慵懒随意,太子殿下的手里还拿着北域雪山的舆图。
后宫中的冷宫就那几处,何海接连去了几日都未寻到天山雪莲。
萧序安怀疑过卫梨安置的那个女人说了谎,可手下去探查的人回禀说冯叶萝整日待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并未有其它的小动作。莫不是失智以至于记忆和认知混乱,才以为自己换下了真正的雪莲。
他需要那朵莲花,用来给卫梨阿梨调理身体,否则祛除蛊虫之日,虫子在身体游走活动的时候,羸弱的身体恐会生出太多反应承受不住。
殿下话落后陷入沉默,众人以为殿下是在想些更重要的事情。
可实际上,太子殿下这次暗处管着北漠一事,是为了更安全的去寻找天山雪莲。
若说有些什么旁的目的,也只是希望少点被迫害的百姓,就当行善积德,为自己消些鲜血的孽障,为阿梨积一些福报。
他的孽障太多,血腥太多。
就像是叶婉的凄厉的嘶吼一样,他爱护的身边人,会受到反噬。从前萧序安不会信这些,如今细究起来,也会在深夜里蔓延出惊慌和恐惧。
欲要去牵住身侧女人的手,却又怕把好不容易睡着的阿梨扰醒。
张太医说阿梨如今的睡眠状况,都抵不上正常睡眠的十之二三,用很多很多的时间去休息,最后反倒是在安寝的过程中生出了更多的疲累。
中指上的戒指被温柔的摩挲着,萧序安骑马走在归府的街上,拐进一处漆黑的巷子抄了近路。
马蹄声踏踏。
前方尾处的宅院,一盏红色的灯笼高悬。
长发人立于那方光亮之中。
他问:“施主,可否收留贫僧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冬天真的务必保暖注意身体,自从感冒起,看会儿屏幕就觉得晕乎乎的[托腮]
第49章 相思一朵雪花
莲无双少时救治过许许多多的人,人见过多了,便会觉得所有的模样都大差不差。男人是男人,女子是女子,有性别之分,有老幼之分。
却又都是人,好像没什么之分。
她的医术要比双生姐姐的能力高出许多,族中的长老常常写信让她回去筹谋大业,她总能是要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回。
那时候少女到处跑,到处玩闹。直到她救下了一个男人,男人长得好看,完全是莲无双最喜欢的样子。
莲无双自小便被教导不可以与外处的男子婚配,会玷污了圣洁的血脉。
她牢记于心,只是施针救人的时间拖延了数月之久,对方什么都想不起来,她遍撒谎说年荣是她的未婚夫,二人青梅竹马,不日便要成婚。
他们确实成婚过,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只是后来年荣的师父找来,那人只是侧目视过去,手掌轻轻一挥,便将静谧的生活打破。
年荣已经破戒,他日日都会跪在师父的面前,祈求佛祖的原谅,祈求师父的原谅。年荣要走,他要去经世间尝遍百苦,去各处祷告赎罪。
无论痴情的女人怎么求,怎么哭,长发僧人都只是摇头。
她见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无论如何说对方都未曾回头,莲无双在漆黑的雨夜里将腹中孩子的打掉,她总认为年荣欠了她的。
可是莲无双至今生不出对年荣的恨意,那些曾经的回忆甚至愈发的明晰,午夜梦回的时候,莲无双只恨一个人,那就是碎裂了他们平静的师父。
如今这师父出现在太子府的宅院。
入骨的恨意在顷刻间散开。铺满毒药的银针迎面袭去。
亓昀的模样一如当年,长发荡荡,袖子轻轻一摆,银针散落在地上,随后化作空气消失。
“施主,好久不见。”亓昀并不在意莲无双的冒犯,他的眉目间是看透世间的淡然,这种样子要比年荣更飘渺。
先前太子殿下与卫梨入天华寺时,他见年荣那个奇怪的和尚已经生出诧意,如今这位是年荣师父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细细来看,徒弟身上的气息原来与师父是如此的相似。
亓昀行于无形,移步换影间将莲无双手上的银针的和匕首都摘了个干净,也不知道修的是什么功法内力,还能化物成水。
他的眼睛容不下任何人和事物,见任何事物都如同见山间溪水一般。
亓昀与太子殿下说得第二句话是:“施主身边的人,本不应该是是施主身边的人。”-
冬日暖阳,弥足珍贵。
当日天气变得阴沉的时候,钦天监宣于皇帝说“今年的初雪即将到来,天象上显示,雪花会飘落七日”。
对于诵读诗词歌赋的才子佳人来说,是咏雪叹冬的时令,对于百姓来说,着急做的事情是屯食御寒。朝中安排了官员提前防灾,淮水以北区域的郡守和县令皆是安排着手下人手将冬雪来临的消息告知于百姓。
昏暗暗的日子到了第二日午时,天地间第一朵雪花飘落在手上。
热气盈盈的屋子里,四处也与天地一起暗沉下来。
卫梨正抚摸着十三月脑袋上的羽毛,这鹰隼似乎因着一路飞行累了不少,回来后几乎是一见到主人便要飞到她的怀里,吃完了主人手上喂食的肉干,还要吃摆放精致的点心与果脯。
十三月爪子上的小动作不断,在卫梨的腿上歇着,却又勾一勾她的袖口,还会挠起当前的书页。等着歇了不知道多久的时候,窗棂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花覆盖大地的白色让原本要黑下去的屋里又亮起来。
像是平日里有圆满的太阳出来一样。
卫梨见十三月又在用爪子划拉着书册,索性把它放到的桌案上,与书籍一起待着。
十三月不肯老实站着,卫梨便会佯装生气地瞪它,再微微一用力拍它的翅膀,这鹰竟就乖巧了起来,见主人起身也只是把脖子伸得更长,欲去咬住那片釉蓝色的衣袖。
卫梨不管它,掀开用来保暖的帘子,有微微的风,冲着门这个方向吹着。
雪花比鹅的羽毛还要大片,打在人的皮肤上会有明显的触感。
自嗅觉与味觉渐渐的消失后,身上的触觉也处于再衰落的状态。先前刺骨难耐的疼,如今几乎是感受不到蛊虫的活动了。
昨夜的时候,卫梨与萧序安说她已经不疼了,也不难受了,她能习惯着身体有异物的存在。
“若是解蛊太过于麻烦,就算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音调平和,仿若散去温度后开水,再没有热气的冒出,也不想再次沸腾。
这一淡淡的言语被驳回,萧序安说得干脆:“不可以”。
再有三日而已。
三日后阿梨体内那糟心的东西就能出来。玄镜司已经查探到了南坞族的少主和圣女的踪迹,同样在千安街那处行动的影子,好在阿梨无事,萧序安听到影卫回禀的时候心中又生出了后怕。
甚至有着想让阿梨再也不出府的想法,阿梨需要什么,下人自会去取,若是喜欢行走,府中的亭台楼阁已经足够多,若是阿梨觉得不够,他也可以继续扩建。
阿梨出去这里,身边跟着再多的人保护,也总有意外的时候。
他总害怕每一次的意外,害怕阿梨相识冬日里的枯枝败叶一样见不到生气。
漫漫长夜,谁都没有再说话。
二人的手指勾在一起,耗费很多的时辰睡过去,又歇不太多,精力频频耗着。
第二日继续起来。
卫梨站在屋檐的下方,长睫上已经覆上一层纯白的晶莹,雪把眼皮冻得都要发颤。
她的手臂向前方的空处伸出,纤长的五指自然舒展,雪花便会随着风落到手心。
起初手上有温度,洁白很快便会融化成水珠,可女人一直伸着手不曾收回,雪花则会留下一层又一层,直到她的手掌与雪融在了一起。
风吹下一层旧的,天上又落下来一层新的。
太子妃娘娘长久地保持着观雪的动作,彩雨在角落里站着守责,见娘娘不动,生出些惶恐,纠结着要不要提醒娘娘天寒回屋去罢。
可也又怕自己开口后断了娘娘的雅兴。
今日娘娘叫自己过去为她梳了发,彩雨的手艺好,指尖轻柔地翻转间便成了一个发髻,簪上殿下新送到这屋里的头面,细碎的头发随意散在前额,只需要轻轻地往后一抿,娘娘的额头便被衬得饱满美丽。
娘娘是彩雨见过的最貌美的女人了,比诗人说得月色好看,比诗人赞得雪景也好看。
彩雨没读过多少书,想到形容美丽的方式是与各种既定认知中的美丽对比。
太子妃站在檐下,便是一副雪中美人图。
美人在严寒中待了这么久,再是继续下去,恐会生病。
不过几息之间的思量考虑,这个婢女最终还是去屋里拿了娘娘的大氅为她披上。
“娘娘,雪花都要冻到您的手上了。若是被冻伤,手上会发痒变红,养护不好,还会留下疤痕。”彩雨说完口,深深舒下一口气,她垂着眼,不敢去看娘娘现在的神色。
她是听见过太子妃那日将东西砸了个遍的。
希望娘娘没有因为自己的言语生气,希望娘娘能身体暖和的赏雪。
彩雨听见娘娘的声音:“你冷吗?”
“啊?奴婢不冷”,彩雨回话回得快,随后便是感恩娘娘恩德:“娘娘您以前与徐管事说过要善待府中侍从和婢女,下人们的月俸涨了不少,而且按照您的要求没三月便会再涨上一些。
大家能够挪出不少闲钱来采买些衣物御寒,而且月前徐管事就已经统一给我们发放了御寒的棉袄了呢。”
若是从前的时候,她这样手巧机灵的婢女也能带着暖意活下去,可是因着有娘娘的恩赐,便能有很多的婢女都在冬日里带着暖忙活手头上的事情。
卫梨眨眼,雪花却不落,呼吸间是雾白色的气息,再说话之后,觉得唇舌之间生出僵硬。
她应该是被寒意狠狠地侵袭了一番,这是她自找的,卫梨心知肚明。
她清楚地知悉自己身体如何,却愈发地不在乎。这种态度与萧序安的关怀形成对比,就像是她故意似的在糟践着萧序安的喜欢。
绘雪此时从外头匆匆回来,身后的一抹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卫梨认出来那是时时护着她的影卫。
“娘娘,殿下吩咐给您熬了灵芝燕窝,在冬日可以补气益血呢!”绘雪手上提着的食盒沉甸甸的,里头还有些新作出来精巧点心。
自知晓太子妃吃了甜腻的点心后,后厨那边又想法设法把这些面食类东西做出各种各样的新鲜花式,有的形似小动物,有的是云朵形状,还有花瓣和树叶下边的人最是会琢磨主子的心思,在各方细节上用心,还有一碟点心,是十三月啄着大白鹅的样子,栩栩如生,这等技艺做个画师都能绰绰有余了。
这东西被还在被卫梨按在书册上的十三月看到后,登时嗷叫一生,喙齿先是将着瓷盘啄裂开纹路,见主人不在生气,便直接将整个点心吞吃入腹。
活灵活现的鹰,吃了与自己形状一样的鹰式点心。
卫梨咂摸着自己的这个想法,随即笑了笑。
她将补品喝下,心里想着的是想去看看巧克力姑娘,将她带回来,却没有再回去关照她。这样一看,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善人,只有开头,不见结尾,还是等雪停了去见见巧克力姑娘吧。
卫梨的身后覆上黑色的影子。
萧序安拉过一只女人的手,冰凉无温,刚想询问,却见她眉眼处露出些放松的样子,便道:“阿梨在想什么?”
有想我吗?
第50章 相思抱抱
许是受到了刺激,这两日去莲无双搭建的药房里剜心放血的时候,对方的眼底总是猩红一片。
连素来精致的头发都干燥蓬松着,披着件松垮垮的斗篷,手上拿着拿着器皿和各种草药。
这样的女人将鲜红的血倒在盛放着药液的圆匣中,一旁是燃烧着的火炉,上方的烈火光影飘荡,像是话本上描写中会吃人的山中女鬼。
医者手上的动作显出迫切,她的手臂上也划了口子,如同是用这样的方式自虐清醒。她的血脉没有姐姐纯粹,但到底是南坞族的嫡系一支。
精纯的血滴经过炼制后,加快了制皿取蛊的速度。
“戌时之前,让卫梨姑娘服下此物”,太子殿下被递上了一抹浓稠颜色的药液,泛着光莹莹的绿,仿佛是从山间密林里攫取来的颜色汇在一起似的。
太子殿下接过这瓷瓶,听着莲无双继续说道:“子时之后,蛊虫会随着人的身体一起进入休息的状态,其意识最弱,灵活与敏捷都会下降。
届时以殿下新鲜的血为引,至药皿中来,蛊虫失去了寄体,会变得虚弱,同时也会更加疯狂地寻找新的寄居之处,殿下记得好好护着卫梨姑娘离去。”
“多谢。”萧序安拿着东西转身离去,背影比起先前来讲,卸下去些许紧绷。
他离开,白无疑还在此处。
“你确定年荣的师父还和当年一副模样吗?”他觉得惊奇,人怎么会十几年还能保持着一个样貌呢?再好的补品或药材,都没有这样的效果。
听莲无双的说法,白无疑生出些不信,在想莫不是当年莲无双生出的恨太过刻骨,以至于再次见到人时神思在一瞬间替换了对方的样子。
“那人脸上的每一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如当年不可一世,自视甚高,似是这世间都要按照他的想法行进的样子恶心至极。”
她很少将情绪表达的这么彻底,只有在涉及到与年荣有关的人或事时才会如此。
亓昀跟着入太子府,对于再次见到莲无双也是平静无波,丝毫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出家人伤害了一段姻缘和两人的一辈子是罪过之行。
他们佛家不是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吗?凭什么要将年荣的记忆唤醒,凭什么要让年荣常年各处行走济世救人。
年荣有什么罪过,她又有什么罪过?
亓昀凭什么不信他们二人之间的真情,明明任何身份之间只要情意是真,其它的一切便都可以克服。
就像是这王朝的太子仍要耗费一切救他那命不久矣的太子妃一样,感情无关于身份,不讲道理-
“方才殿下经过的时候,我好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扑面而来,味道浓郁,彩雨往后缩了缩自己的身子,她讲话的声音像是在喉咙处黏着块糖似的,语调模糊不清,带着轻颤。
彩雨被握住手指,绘雪“嘘”一声,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府中上下到处都是殿下的人,彩雨胆子真是大了竟然敢说些关于太子殿下的话。
娘娘脾气好性子柔顺,殿下是这样的人吗,这些年来殿下处置的人还少吗?这些做婢女和侍从的下人,哪个不是捏紧自己的嘴巴,少说少看,干好手上的活计不就行了。
两个婢女微微移动了下,把自己头和背垂着,不敢看四周,彩雨更不敢在道出一句什么关于太子的话。
还未出来太阳,檐上的雪还未有丝丝融化的迹象,四周的石子路已经有下人们连夜清扫,白雪积压在各处变成圆堆似的形状,白茫茫的还有硬度,像是个纯白的大鹅卵石。
屋子里的暖炉热着,一盆盆炭火正在燃烧,碳石都是些无烟的上等货,里头并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安神静心的香仍旧点着,居住的地方与外处似是两个世界。
卫梨拿着一柄工匠师傅新打出来的木梳,正在给十三月梳理着翅膀,它的羽毛柔顺浓密,硕大的身体蜷缩在卫梨的膝前,老实乖巧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一点儿野生鹰隼的凶悍。
昨日萧序安问自己待在屋子里的时候可会无聊,是否想要些什么。卫梨抿唇摇了摇头,她在这处,实在是不缺什么。
被尊贵的太子殿下将养着,几乎是见遍了各式各样的珍奇物什。
这样的日子里,已经失去了初初来时的好奇和探索。
很多的时候,她觉得无聊,思虑太多,可若真是找点什么事情做,自己便是什么也不会。光是读书识字,是她穿越后的最大需求,当年还是学了许久才不至于文盲。
卫梨也想,若是自己现在的状态去学些类似于识字写字的东西,她是不会去做的,当个什么都看不懂的文盲也无甚大碍,反正这时代很多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本来也该是普通人中的一个,只是她遇见的男人不同,养着她见识到了不同的风景。
再好的风景也有腻味的时候。
卫梨能够轻易读出萧序安的心思。他不喜她出府,更不喜她做些所谓善良的事情,那么多人需要帮助难道能兼顾到所有的一切吗?
不可能的,卫梨自然知晓这是萧序安怕她太过操劳。
太子殿下总是为着太子妃好的。
“这是什么?”卫梨见萧序安手上拿着一个瓷瓶,将东西郑重地放到她面前。“是新做出来补身益体的药吗?”
整日被各式方子治着,看汤药的颜色都能推断出些每日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幸亏是自己现在的嗅觉变差,鼻子闻不到什么的时候,自然口中的味觉也会失去许多。各种难喝的药汤变成了平平无奇如同米粥一样的感觉。
“是为阿梨解蛊的。”萧序安拉着卫梨的袖口,他的手指上是克制的形状,筋络鼓起,压着自己的力道,只是捻着衣袍一点。
卫梨的眼眸闪了闪,侧首过来,将目光落到解药上。
耗费这么长时间,最后原来是用药来治疗吗?卫梨本能的生出疑惑,按照自己的理解,还以为会是要割开某个地方的皮肉,用匕首或者刀子去将虫子牵引出来呢。
若是中了毒,研究方子,配置解药是比较正经的解决方向。
可是中蛊,还是源自于神秘南坞族的东西,便会觉得这样的发展有些过于平淡和简单了。
卫梨没有立刻喝下那东西,抬了脖颈,去望着男人的面容。
萧序安正痴痴凝视着她的眉眼,专注、认真。猝然间对上目光,他移开了些。
“不是说过忘忧蛊并不容易祛除吗?怎么最后是这么一小瓶药的便行了。”
这些时日萧序安的脸色一直不大好,眼眸间常常溢出需要刻意才能压下的戾气,作为枕边人,作为朝夕相伴近十年的人,她在迟钝也能生出明了的心思。
不然卫梨不会说“要不算了吧”“就这样也挺好的”这类不治了也行的言论,她的确去梳理着自己的心思,别那么在乎,反正身体已经很差了,就不要给压力这么大的他添出麻烦了。
卫梨听到男人“嗯”了一声,而后道:“搜寻药材的过程麻烦了些,好在结果是好的,待到将这蛊虫解了,我与阿梨去外头看月亮好不好?”
天寒地冻的,他又说要带她出去。
应是察到了自己的心思才提前安慰,卫梨露出淡淡的笑:“等到晚上的时候,雪还会继续下呢,我们堂堂正正的太子殿下,总不能抛下那么多朝中事务,去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去别处看月亮吧?”
不是别处,是给阿梨建制的观月楼,只给阿梨一人。
阿梨喜欢欣赏月色,便应在高台上去拥有独一份的视角。
四方楼是个不错的地方,可是楼宇中以生意为主,各处人太多,会乱了阿梨的清静。
萧序安还没与卫梨说建制楼宇的事情,他想在阿梨生辰的时候送出一份惊喜。
瓷瓶中的东西已经由张太医验查过,他的军医也看过其中药品,验毒的东西也试了,几层下来,确保莲无双拿过来的这东西是无损于身体的之后,才由萧序安亲自给到卫梨手上。
用完这药后,舌头生出干涩,卫梨喝了几口温热的清水,她抿抿唇,问萧序安:“你确定这样就可以了嘛?”
她的直觉自是不信的。
萧序安的右手放到了卫梨的耳廓上,捏捏后摩挲着,顺着耳垂到下颌的位置,触到了分明的骨头,阿梨的面色在烛火下泛出像雪一样的白,阿梨的身上的肉总是养不起来。
阿梨的面容上还总是萦绕着无论如何问和解都散不去的忧郁。
男人向前,揽住了卫梨的肩膀,“阿梨睡一会儿吧,等醒了之后,我们的明天会是新的白茫茫的一片,阿梨说过今年冬天要与我一起堆个雪人的,我们明日堆两个好不好?”
卫梨倚在萧序安怀里,去拉他自然垂着的另一只手臂。
她也学着萧序安的习惯,去一一捏过对方的手指,摸着他手指上戴着温度的戒指。
这枚戒指是卫梨去玉宝阁定制又亲自拿回的。
萧序安不懂两个人戴着对戒的意思,但是卫梨给他能成对的东西,男人便会欣然地接受,而后日日不离手。
萧序安顺着卫梨的力道让她靠着自己,将自己衣袖下短短时间内有了很多伤疤的手臂也顺势交与她。
他说了要一起堆雪人,阿梨便回他:“那是不是还要两个雪人的手牵在一起呀?”
萧序安正回牵着卫梨的手,他说“好”。
“那十指相扣呢?”卫梨继续问。
“也行。”他们的十指相扣在一起。
卫梨又提要求:“两个雪人还要拥抱在一起。”
“可以。”萧序安说。
“那我们现在便抱抱着彼此吧。”卫梨道。
她站起来比萧序安低了一头,往前挪动小小的一步,两只手臂男人的后腰交叠。
作者有话说:50章了,作者告诉自己一定一定要坚持日更。[墨镜]——试图讨要一口营养液[求你了][空碗][空碗][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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