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一夜,仿佛比年岁的计数还要漫长。夜里又飘起大雪,这回雪花比白鹅的羽毛还要大上一些,莹莹白的落个不停,映得漆黑的夜有了亮色。
卫梨清晨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炭火已经换了新的,温着的热茶正在咕噜噜的冒热气,往日里透进来光的窗子关得正紧,生怕有一点儿凉风进来冻着里头的人。
也不知晓是否是她的错觉,好像闻到了点晨起时的空气味道,带着淡淡腥气。
似乎是雪下的太厚,是以冬日的味道都溢到了屋子里边。
小腿处因着暖活,传来阵酥痒的感觉。
卫梨掀开柔软的棉被,将中裤往上卷起,她看到自己的小腿肚侧面有块手心大小的泛青,中间的位置是一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如今已经微微结痂。
她上手去摸,便是密密麻麻的痛意。
卫梨思索一瞬,猜了个大概,昨晚的解药,应该只是个引子。解蛊或是真如自己预料的一般,麻烦中带着血腥,萧序安很多次避而不谈,临了还要骗她一番。
提前点好的安神香,还有男人亲自为她倒上的温水,她的舌头上没什么味觉,本就尝不出什么差别,萧序安确是会在她喝的水里头提前加上了白糖。
卫梨看到的是水的质地不同,却也未问,总归太子殿下不会害了她。
他为她风尘仆仆、殚精竭虑,自己也应该懂事些。
药材的麻烦只是其中一项吧,对方一直想尽办法养护着她的身体,她见过许多珍奇的药材,日日食下百金千金的补物。
卫梨显示穿上蚕丝长袜,她起身将今日的新衣换上,披上了件白色的围脖。她常常坐的椅子上有一层裁剪方正的毯子,坐上去后不会被冷硬的木板面硌到,亦不会被冷到。
真是贴心呀,各处贴心。
连最后是如何将蛊虫引出来都不曾让她看到。是觉得她见到血腥会害怕吗?
卫梨将已经煮好的热茶倒在杯中,而后一手捧着茶,一手打开了半扇窗子。
铺面而来的冷气与氤氲着徘徊的茶香对冲,卫梨闻到的是桂花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顾不得自己也在同时吸入了冰寒。
原来是嗅觉回来了一些,真是久违的气味,让呼吸都不再是干巴巴的平淡无波。
手中的净心茶温度正合适,卫梨抿了一口,慢慢的下咽,虽然舌头上还是没什么浓烈的味道,但是这种浅淡已经比从前要好上太多。
她想,若是此时有彩雨将糖葫芦送过来,她便能尝一尝是否真的如所说那般香甜了。
卫梨站了一会儿,月末是一刻多些的时辰。因着冷意还在各处弥漫,便是在被冲撞的时候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开着的半扇窗户被阖上,只余下点点的缝隙。
太子妃的动静声,让外头候着的婢女端着热水进来,另一个婢女拿着的毛巾等梳洗之物。
“娘娘,您醒了?”绘雪端水盆端得稳,放在了靠近炭火的支架旁边,为娘娘盥洗前做好各处准备,动作间细致且小心翼翼,还会借着余光观察太子妃的脸色。
卫梨接过暖热的毛巾后擦了脸颊,将湿热敷在双眼皮上一会儿,她清醒了更多,便问婢女:“今日殿下是什么时辰出去的?”
手里端着好几根发钗和各式头面的彩雨率先跪下:“回娘娘,殿下昨日便打发了奴婢们回去,今日过来时并未看到殿下的身影。”
彩雨对昨日时候太子身上愈发重的血腥气讳莫如深,只敢自己在心里害怕恐惧着,这次连着绘雪都未曾谈论上几句。
做婢女的,除了要会察言观色,将主人伺候好,最重要的还得是把嘴巴管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能说出口的言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能说,这是绘雪提醒她多次的东西。
“你不必跪,即使不知晓殿下什么时辰离去的,我也不会怪罪于你,你并未犯错,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卫梨垂着眼眸,见贴身婢女仍旧惧于她。
其实不是婢女惧怕于她,是在惧怕太子妃这个身份,更是在惧怕带来这个身份的太子殿下是个惩处犯错之人的时候不留余地。
“算了”,说再多次也是一样的结果,不会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卫梨随手指了件宝蓝色的发钗,将东西放在一边,便道:“为我梳个发髻吧,简单素雅一点便好。”
太子妃又补充一句:“谢谢”-
昏暗的别院里,处处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快要赶上昭狱审判犯人时候的气息。这屋里燃烧着艾草,也掩不掉流了很多血的气息。
太子殿下的面色发白,唇瓣露出长时间未饮水的干涩。
手臂上各处都上着金创药,用白布包裹,胸口处的伤比用剑射上去还要糜烂,猩红的一片层叠交织,可怖吓人。
萧序安垂首看了眼自己各处放血的伤口,双眸没什么表情,他又如常地将金创药多倒了一些,用干净的帕子按下去欲要冒出的血。
唇瓣干涩到裂开也不在乎。
这屋内原本只有他自己一人,侍从和影卫都在外头守着。这是他的府邸,他依然在眼前的桌子上放了一把衬手的玄铁长剑。
“殿下”,白无疑端着熬好的草药进来,黑漆漆的液体盛在了瓷白的碗中,这味道冲着鼻翼过来,熏得眼睛都要泛红,眼白的猩红更是生出愈发多的血丝。
“这是能够治外伤的药,您先喝下吧”。将碗放到木桌上,白无疑去将窗户打开,。
各种味道交织,还是通风散去一些得好。白无疑以为太子殿下会靠在床榻上歇一番,未曾想只是在椅子的边缘随意坐着。
殿下并没有太在乎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
“血流太多,在强健的人也会生出生命危险。失血过多不宜饮水太多,望殿下谨记”。
他看出这位太子殿下对自己的身体或是有数,作为医者嘱咐太多,反倒会惹人厌烦。姓白的医者来了趟送药,没说几句话后便又离开。
碗中的药散出苦涩的味道,萧序安拿着银针试过毒后一饮而尽。
他这个人跟感受不到痛似的,外头的冷风吹到额上后也没生出半分的皱眉。
甚至太子殿下歇在这里的原因,以及用了这么多金创药与喝下草药的原因是希望能让面色变得正常些。
外头的雪仍旧再下,等下累了,停歇一会儿的时候,他还得去与阿梨一起堆两个雪人才行。
昨夜他给阿梨涂了军中治疗外伤时麻痹疼痛的药,点了比平日多了双份量的安神香。阿梨果然早早生出睡意,在他的怀里便是闭上了眼睛。
待到卫梨呼吸平稳,他才将人带到了莲无双布置好的房间。
一切准备齐全,解蛊的过程要比想象中顺利不少。但看到锋利的刀刃划开女人的皮肉的时候,萧序安的胸口从里面生出了刺疼,他取了好些次心尖血也没有这样难受过。
可是见阿梨一动不动地躺在踏上,见她的小腿处冒出如他一样鲜红的血。萧序安觉得这场面刺眼极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这伤害是由他这个以爱为名的人带来的,护不好他的爱人,太子殿下自觉有罪,明明他已经是大权在握的天朝太子,可仍会让身边的人受了算计。
每每想到的时候,太子殿下每次刺入自己胸口的力道都会更深、更重。
似是在报复自己,也像是在为阿梨谢罪。
他见到那只蛊虫在平滑的皮肉下蠕动,极其缓慢的往药皿处爬行,这虫子行动间还会往回撤,看起来没有个章法,见它其迟迟不至,便生出烦躁,可是又不敢有太大的声音动作,怕惊扰了这蛊,更怕惊扰了阿梨。
烛火在晃动,昏黄的光衬进几人的眸中,有专注,有阴晦,也有如常。
唤作“无忧”的蛊探出了头,他们更是不敢呼吸,将烛火提前灭掉,在皿上又滴落着更多的鲜血,顺着女人的腿肉,一点点的下移。
蛊虫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欲要往回跑。
白无疑的心都提到了喉咙,这是他第一次见人用这种方式引出蛊虫,若是临门一脚失败,这位太子殿下恐怕是会疯,他与莲无双都得完蛋。
萧序安心口又被捅了一刀,他拿起匕首时动作利落,毫不手软的放出了更多的血。
血滴落在卫梨的身下,就要蔓延成沟渠,这样的味道迷惑着忘忧蛊的认知。
它往外爬,继续往外爬,最终整个身体出来,脱离了原本的寄体。
太子殿下的行动迅速,拦腰抱起还在昏睡着的女人便走,干脆、果断。
血浸染了一地,透红了衣衫,殿下身上的伤口未做任何处理便抱着人离去,若是忽略掉那身血气,就跟没受伤一样。
萧序安给卫梨清洗了身体,将血气擦净,换上整洁干净的里衣,再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到暖和的床榻上,让她继续休息。
他离开屋子时,未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是现在一样,依然只有呼吸的声音。一直未曾阖眼,睡不着,也不想睡,阿梨不在身边,他便独自熬着,等身上的血气散去。用绢帕沾上水覆在干燥的脸面上,将再次染血的衣服换下。
萧序安走到不远处的铜镜前,靠的近了些去看里面的自己,比几个时辰前要好了许多,虽然面色白,但是他可以说是在朝中回来时被白雪染的。
他这么说,阿梨会笑,然后相信他。
萧序安理了理新的一身衣服,去倒了一碗热水喝下。
想来这个时辰阿梨已经醒过来了,他得去和阿梨一起待着,然后等雪飘的小一点便去堆好几个雪人。
他们昨晚便说好了的。他不能食言。
第52章 相思雪人不会牵起我的手
天地间一片明亮,雪花遍布着每个角落,待到下午申时的时候才停下来。
卫梨依在萧序安的怀里,自己又在用力道撑着自己。
他来时,还未靠近,卫梨便闻到了迎面扑过来的鲜腥味道,像是刮下来一层层的铁锈,久久都无法散去。
太子新换上的衣服,仍旧遮不住伤口的味道,虚弱的面色溢于脸上,眼睑处是淡淡的乌青。
唇瓣也提前已经用温水浸润过。
从他歇下处理伤的院子走到这边,寒风已经将湿润晾干,他的双唇有已经要干裂开来的皮屑,只要离近一点,便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可是那方的铜镜模糊不清,只能透过镜面看个大概的模样。
镜中不清楚的画面,只比梦中的影子堪堪好一点点而已。
卫梨的目光落在男人的面容上,许久、许久。
若是不小心触到了他的目光,便悄悄侧过头去。
她自是知晓萧序安有一副温柔皮囊,他对着她习惯了柔和言语,在外头遇见在棘手的事情时也不会带给她,净是给她挑些有意思的来讲。
可他一直这样,难道不会累吗?卫梨不禁忧虑。
一想到自己要承载这样一个人的感情,胸口便会发闷,心上亦涌起酸涩。
卫梨离着萧序安的距离更近了些,拉过他的手臂,将男人的宽大的靛蓝色衣袖放在自己的怀里。
鼻尖闻到的是艾草的香气和丝丝缕缕混在其中的血气。
她静默不言,缓缓呼吸。
两个人待在一处的时候,下人都会自觉地退远,偌大的空间足够暖和,却是只有二人互相依偎在一起。
太子殿下宽厚的身躯揽着女人的腰,笑吟吟地讲起京城中近来发生的事情,说哪个世家又迂腐行事,将女儿婚配给了未出三服的表哥;说有官员宠妾灭妻,让庶子骑在了正妻孩子的背上;还说了老皇帝近来上朝的次数减少,沉迷于新纳入宫的玉嫔他的学习能力很强,以前跟着卫梨听请至府中的说书先生娓娓道出各方故事,便也能从其中觉察到用什么语气和顿挫讲故事最吸引人。
但是男人的声调自成韵味,像是房中点的凝神香一般,让思绪清明,跟着他的故事去看见了各处画面。
世家百态,各有混乱,连一处安静的感情都是件难得的事情。
卫梨往前伸臂,倒上一盏煮好的干花茶,她先用自己的唇瓣轻轻抿,探过温度后觉得合适,交到怏怏面色的男人手上。
她见萧序安的手指不经意地转过杯口,唇瓣覆在了卫梨碰过的位置。
被热气氤氲后湿润的双唇微微阖动,就像是在隔着杯盏亲吻阿梨一样。
太子殿下并非是故意的,这样的动作是他的本能选择,就好似人会本能地选择去贴近自己最喜欢最渴求的东西一样。
脚下一步外的炭盆正在燃烧,星星点点的火光让膝盖以下空气扭曲。
卫梨先是给萧序安喂了热茶,又将厨房送来的点心掰开后放到他的口齿之前。即使是这样坐着,他们的头也不在同一水平线上,萧序安比卫梨高许多,腿长身长,她的右手在外侧,得将曲肘伸直才行。
动作只有一半,手指便被温热和湿润含上。
牙齿轻轻地咬过,而后离开,就像是自己的错觉似的,卫梨抬眸,与萧序言的视线连接,他吃着甜味的点心,确是目光始终落在了阿梨的身上。
“甜吗?”
卫梨开口问他。萧序安一直都不太喜欢吃甜的东西,糖葫芦也不喜欢,是她喜欢。
若是问起是否甜的问题,他似乎也不能回答太明白,仿佛是天生缺少这样一份味觉一样。
“嗯”,萧序安回应她,却没有俯下身子来亲她。
卫梨换了双臂搭着的地方,移至男人的后脑勺,拉着他向下,她随即抬头,去吻萧序安的唇瓣。
浅浅的清啄,温热交缠,甜气也交缠。
她噙着淡淡笑,清冷的一抹弧度。
太子殿下抱住了阿梨的后腰,顺着长椅的空袭放在倾去,支着木头棱角的位置,怕她磕到。萧序安的指腹有层粗粝,摩挲着阿梨的耳廓。
亲过阿梨的唇后并不觉得满足,又去吻她的下巴的脖颈、锁骨,绵软的衣服微微一拉便看到了肩头,一片瓷白馥郁出香气。
绵绵细吻,缱绻不绝。
卫梨也算不出他们亲吻了多久,她的后腰处都要生出了酥麻。
屋里暖,是以露出大片的脖颈也不会觉得冷。
在亲密的时候,卫梨的手亦是去碰了碰男人的腰腹,纤细的指尖路过玉带随之移走,她并不抗拒接下来事情的发生。可是萧序安只是亲吻,哪怕是倒了胸前去碰触温热,他的手始终未曾下移有下一步的动作。
“萧序安。”
卫梨喘息着唤出他的名字,她依在对方的颈窝里,眸中已经生出了湿润。
“我们要继续吗?”她问道。
自己现在并不知晓他的身体受到了如何程度的伤损,只是自己的嗅觉恢复了仅有一点,都能闻到漫布过来的血腥。
若是问了,萧序安也不会说,去扒开的衣服,萧序安或是会顺着她的行为,可无论自己看到什么,最后都只会是“没关系”“无事”这样类似的回答。
卫梨眨了下眼睛,见男人轻微一顿,回应她的是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睛,和一个落在额头上的轻轻的吻。
“雪停了”。萧序安说。
但是太阳还没有出来,雪还要连着下几日呢。
“阿梨,我们去堆雪人吧?”萧序安问她。
两个人身上的温度正热,若是这个时辰出去,铁定会被风寒扰乱。
卫梨始终未问,萧序安便不说,两个人都十分有默契的对如何解蛊以及付出了什么代价保持缄默。
倏地她的鼻子一酸,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又再拖累他。
阔大京城,人心各异,各处的谋算,未知的暗处。她只能看个大概,听萧序安给她讲些撕去腥风血雨后的有趣情节。
她并非是金丝雀,却也只能在这处宅邸里获得安稳和妥切。
鼻子更酸,胸前更闷,卫梨问另一件事:“宫中那朵天山雪莲是不是没有找到?”
是冯叶萝骗了她,还是宫中曲折复杂。若是雪莲完好的在这里,萧序安身上的血腥气会不会褪下去一些。
“何海潜入数次,搜寻无果”,萧序安摸着卫梨的头发,跟她说些放心的话,“雪莲生在北域,已经寻到几处生长的痕迹,想必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带回来给阿梨赏玩。”
北漠国已经染指边境,冲突升起,太子与镇南王交易,让他的儿子出兵驱逐外族,北域田疆离着北漠不过百里之余,由此出手,会比从别处调动更能解百姓之急。
太子殿下派出去的手下人,并不适合战场拼杀,所擅之事是暗杀与隐匿,这与曾经刺杀过他的七绝楼手下的人能力相似。
“我安置在外处宅院的那个冯家姑娘,她怎么样了?”她带过去的人,早就在最初有因为回禀给了太子殿下,后续也定然会有安排过去的人探寻查明。
萧序安与卫梨道出前日刚递过来的消息:“对方日日待在屋内,不与人说话”,反正活着,这四个字萧序安没说。
“哦”,那自己便不出去看她了吧,省的她作为太子殿下的软肋又生出事端。
乱了领口已经被整理完毕,淡淡的红印并不明显。茶壶又开始咕噜噜的冒泡,响动的声音在安谧的空间中突出,已经掩住了他们缓和下来的呼吸。
卫梨抓住萧序安的袖口,往自己的掌心上放下,她盯着这片气息最大的衣袖,说道:“萧序安,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不希望看到你的脸色上露出和我一样的苍白,你是这个国家的太子殿下,是我眼中最清正公允的掌权之人。
我希冀的是,看到你在高位上运筹帷幄,你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或许并不富贵,但是大多数人都能每日吃顿饱饭。”
皇权之下,白骨成堆,即使知晓这一事实,卫梨的心中仍旧有偏向之人。这里没有完好的手上清白之人,却也在层层对比中有她的心中最仰慕支持的人。
常常都要依偎在一起的人,看出对方的神色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看出对方的情绪更是一件自然而安的事情。
萧序安垂着眸子,见阿梨的长睫眨动,她不愿意看他的时候,口中却说的是最理解太子殿下的言语。
他的手去捏住卫梨的脸颊,柔柔的力道,与摩挲着时候并无二致。
“阿梨日后想不想去草原骑马?”几年前阿梨便说过,辽阔的草原上绿意连到天边,若是能在马上飞驰而过,带着壶酒,才是人生的快意时刻。
他们还未曾一起去过草原,未曾在辽阔的地界上策马扬鞭。萧序安记得阿梨随口说出的每句话,每件事情都要记在心里,想着事事满足,可是时间过去,卫梨已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卫梨摇摇头,“都行。”她伸手,去摸萧序安的额头是什么温度,去碰触他的手背事什么样的温度。
见不再似亲密的时候那样红热,便道:“一起去外面看下的雪吧。”
新雪积在一起,厚厚的一层,踩在上面是“咯吱咯吱”的声响,萧序安说要背着她,卫梨自是不允,她往一旁快速跑走,宽大的披风随着身体的动作闪烁成花朵的形状。
轻盈,飘逸,还有她铃铃的笑声。
萧序安不禁地伸手,什么都没有抓住,但他还是笑了,和悦的眉眼显露出这个男人此时心情还算不错。
雪人并不是容易堆的东西,卫梨面前的雪人肚子上还倏地掉下去一块,她赶忙拾起来缺失的部分补上去。
她琢磨着如何给雪人添上双手,可是两个圆球已经是记忆中雪人的样子,她也只会做出这个样子。
卫梨一边将这个雪人的脑袋做大了些,一边想着,即使太子殿下的丹青技艺尚佳也不能用雪制出他们商量好的样子,做不到让两个人雪人手牵着手罢。
双手拿着雪,左摇右看,她玩得正开心,嘴里开始嘟哝着从前听起的歌曲,哼弄着语调,想不起来是什么曲子,等哼了一会儿,卫梨认为自己的雪人已经大功告成,她转身。
太子殿下在那方雪最厚最白的位置,仔仔细细的做阿梨模样的雪人。
萧序安的身影正好挡着,可是卫梨隐隐约约看到了莹白的发髻模样,精致、似真。她抱着衣裙迫不及待往前走过去,望见的是用雪制成的雕像。
双臂自然放在双膝之上,衣裙像是皎纱一样,眉眼的朦胧更加增添了真实的意蕴。
雪人眉眼的清冷因为材质是雪更突出的明显,它坐在一个方块上,这也是由雪砌造成的。
卫梨的步子忍不住放得更轻。
她去看萧序安的双手,已经完全是透红的颜色,男人完全不在乎这种冷,也不在乎胸前和左臂已经渗出的血。
在四周雪白的天地里,萧序安凝视着卫梨的面容,清隽的声音是彻骨的柔和,他与卫梨请求:“阿梨,这个雪人不会牵起我的手,你来牵起我的手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其实最后这段女主哼唱的是《一千年以后》[加油]。
想了想还是不唱出来了,我来作话场外配乐[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心乱了节奏”“梦也不自由”“爱是绝对承诺不说”“撑到一千年以后”“放任无奈淹没尘埃”“我在废墟之中守着你走来”“”
第53章 相思枕下的手串断裂开来
天寒地冻,双手刻画出的雪人也静静待在被白雪映得明亮的夜里,朦胧的轮廓,意蕴与本人相似了太多,一看便能识出制它时候的用心。
在另一边由两个大小圆球摞起来的东西,不免会显得敷衍。
卫梨将这两个雪球滚过去,和精致的雕塑挨在一起。
她站在太子殿下请求后的怀抱期待里,出神地凝滞了得有半刻,双目视着前方,皎白天地间,只能看见这么一个人,身后的雕梁画柱都成为虚影。
寒冰似的温度会消逝人躯体上的一部分触感,卫梨通红的双手已经生出了僵硬。
她往前挪动一小步,男人的双臂保持着敞开的动作,他在等待,梨花像是雪花一样落入怀中。
轻飘飘的,盈盈靠近。
卫梨站在太子殿下的双眸里,牵引着对方的手自然垂下去,透着绯色的指腹柔柔地碰触快要干裂开的双唇。
女人的口微微张,喉颈处酸得说不出来什么。
抱住他,然后自己垂下眼皮,两颗圆珠落在酥软的雪上,分别砸出了小小的坑。
卫梨吸吸鼻子,冷气冲得大脑都生出冰凉。
她的力道并不大,却也是离着臂腕中的人愈发的近。
悠长的时刻,血气都有了阿梨的味道。萧序安任由卫梨拉着他的手,给他揉搓,他的后颈有搭上了阿梨的手臂,有缱绻的力道,笼络着心跳。
他的心跳是与阿梨的呼吸附和在一起。
不管外头如何天寒地冻,他们的屋子里自然是暖和的。炭火盆中火星子正盛,暖手暖脚之物一应俱全,卫梨怕太热的手炉损害捏了太久冰雪的手心,她往上撸了点袖口,去试探温度,选择个温热的拿在手上,确认这融融暖意后,将其移交到萧序安掌心。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卫梨与萧序安道。
这会儿可以和她说说受了多少伤,付出什么了吗?这样重的血气,难道太子殿下是铁做的不成,一遇冰雪就要生出锈味。
蔓延出的是一种心疼且无可奈何的情绪。
卫梨继续开口:“萧序安,你做什么事情,总得和我说一下,我不去追问并不代表我不知晓,你不能总是这样以为我好的名义。”
卫梨常常会不自觉的流泪,有时候之时坐在窗棂前看各处花纹也会在眼眶中生出湿润,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泪,就像是现在与萧序安说话一样,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总是这样,他又是这样。
一边是生出的浓郁思乡愁怨,一边是男人次次痴缠。萧序安把卫梨的灵魂和心捏的死死的,在任何时候都摆脱不了去念着他,想着他。
他没有故意去操纵她的心和思想,可是这一切还是被绑住了。
梦中有声音说她是自愿过来这里的,是她自愿留下的。卫梨自然不信,如果这世间有能够穿越回去的方式,她愿意付出很多,哪怕是多年的寿命也愿意。
她这样去说,可是再就没有了梦中的影子,也没有了声音,如是梦境,如是错觉。
卫梨哭出声来,本是她在暖洋洋的屋子里抱着萧序安的手臂,可是到头来却变成了男人小心翼翼地拍打她的后背,一声声皆是温柔。
“别哭、别哭”“对不起、对不起”太子殿下虚弱着时候也不会让自己露出脆弱的样子。
可是现在的他有着和他的阿梨一样病白的面色,失血过多后伤口又一次次划开,来不及愈合。
他一直都觉得没什么,觉得不在乎,那些鲜艳的血能为阿梨做贡献是最大荣耀,没了就没了,再养养就是了。
但是当看到阿梨谨慎的不敢靠他太近的这刻,胸前与手臂上溢出的疼痛,这种感觉撕扯着骨肉和心脏。
会因为卫梨的眼泪砸了下来,体会到难过和怜惜,以及密密麻麻的疼意。
萧序安用右手揽着卫梨的肩头,轻轻抚摸,另一只也能活动的手拿过一旁干净的绢帕,擦过她的眼角。
他还是不说取了多少血,不说一碗碗用过后浪费的血,不说划了多少刀,在那些伤口来不及愈合的时候便又面无表情的添上新的一刀。
“其实只是受了一点伤,无甚大碍。阿梨关心我,为我流泪,我感到欣喜,但是更觉得难过。”太子殿下亲了亲卫梨的眼角,将咸咸舔舐。
“阿梨不应该自责,即便我真的为了你做出什么伤害身体的事情,那都是这身体的荣幸。”他说得认真,也干脆。
萧序安本就是这样想的,既然阿梨的身体不好,有枯败之相,那么他的身体凭什么要好好的呢?应该与阿梨一起才是。
现在的这些养养便能好起来,哪里有什么值得阿梨流泪的地方呢。
比起卫梨的担忧,萧序安自己的心思现如今也在平静与柔和中生出了更多的阴郁心思。
“你还是不与我说清楚讲明白”,卫梨缓缓地推开他,怕碰到手臂上的伤口,特意避着,手掌却对着胸口处的心脏位置力气用个正着。
她的指腹上染上了濡湿,透着淡红的印迹。
卫梨感知到之后,慌忙收回自己的手,她上前直接解开萧序安的衣襟,可是对方却捉住了她的手指,不再让她继续往下乱动,怕伤到男人,卫梨不再继续,“萧序安!你到底是不是又再骗我?”
生出更多的闷涩与无奈,本以为是左手臂处处的血气,可是他的左胸处居然还有。
怪不得萧序安穿着的是深色的衣服,怪不得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是贴在了偏右的位置。
他不愿说出,下一息,萧序安便去回吻她还欲说话的唇。萧序安知晓阿梨会顺着他的动作,因为他的阿梨,总是这样的心软,阿梨会担心自己的挣扎会伤到他。
秀挺的鼻梁顶着面颊,两行清泪涟涟-
一片金色的光下,是无边的湖水,湖上的亭子,飘飘荡荡,似是乘坐的船只一般。
卫梨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见远处有风浪吹来,连忙抓紧了支撑亭子顶的木柱。她记得自己的双眼正被热毛巾敷着,还抓住了萧序安的手,怎么一转眼便到了这处地方。
又是梦吗?她都没觉得自己入睡,又再次进了梦中。飘飘摇摇,漫无边际,她闭上眼睛,却是无法清醒到达现实中去。
这里四方明亮,可是在颠簸中愈发的生出恐惧。
“施主不必害怕”,卫梨梦见过多次的人这次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他长了一副隽秀的脸,柔和的五官和如水的双眼连一缕恶意都没有,平静地站在这要晃动的着的亭子上,这人的衣袍平整,未见一丝褶皱。
“你是谁?”这是卫梨一直想知道问题。
他的出现,以及面容的清晰,就像是话本故事里某种不详的预兆。
哪怕如今只是梦中,哪怕梦中一切皆是虚幻。但是与她的一切,似乎快要链接起某种联系,她不明白,只觉得慌张和害怕。
卫梨抓着木柱的手指用上了更多的力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姑娘您是谁?”亓昀这个人,笑的时候也不像是在笑,嘴角往上勾起一点点的时候,比鬼怪故事中的幕后主使还要让人觉得后背生寒。
卫梨的心跳不断的加速,噗通噗通个没完没了。
在梦中看清楚一个人的脸并不是什么好事,更不是吉兆。卫梨想要醒过来,想要抓住太子殿下的手,想在萧序安的怀抱中,只有那处的温暖,能让她觉得安心。
“我说过了,姑娘不必害怕。”亓昀重复一次,仿佛语气中带上了担忧和关怀,可是去看他的眼睛,双眸里像是有金光在流转,就如同这方天地间的金色一般。
“我虽离姑娘很近,但是此间护着您的人始终不愿让我与您说说话。是以只好出此下策与入您梦中。”
“我知晓您不是此方世界的人,这话可以让施主少一些对贫僧的害怕吗?”亓昀不再卖关子。
风浪继续,无边的湖水漫出风声。
飘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早就知晓这人从前似是而非的言语会与自己相关,可是当他直接说出来时候,卫梨仍旧觉得横生惊惧与紧张。
她的呼吸都浅淡了许多。
卫梨欲要往后退,可是亭子并没有通向别处的路,她扬起脖颈,目光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眸,“你有让我回去的办法,是吗?”她的声音轻,如婴儿的呢喃一般。
若是可以穿越回去,她要回去吗?
不算清明的大脑中忆起萧序安的面容和他的暖热的怀抱,她捉摸不定梦中的自己这会儿是如何的想法,是肯定的答案对吗?
她肯定是愿意回家的。
“阿梨要喝些热水吗?”萧序安的手一直被紧紧抓着,手背和手心的皆有了红色的指甲印。阿梨只是睡了一会儿,还要做上噩梦,他只是想想,便能推断出缘由,应是自己的伤和血让她生出了怕。
见阿梨呆愣着坐起来,静静喘息,眼睛一动不动,她的手还在抓着萧序安未曾放开,力道上不减分毫。卫梨不放开,萧序安也不提醒。
往前卫梨的方向靠了靠,去蹭了蹭她的青丝。就是与她一起安静,许是梦中有着可怖的故事,所以阿梨才要慢慢缓和。
从前小太子做噩梦的时候也是这样。
得过了有好几息,他的阿梨终于说话:“萧序安,如果我要回家你会怎么办?”
阿梨这样问了他一个平平无奇的问题。
“我可以陪着阿梨一起回家”。
卫梨再次沉默,从前与萧序安说过的话,他并未能理解其中含义。
身体往后靠了靠,太子殿下帮着她活动枕头的方向,却是在这时听见“咣当”一声。
枕下的手串断裂开来。
明明离着地面也不算高的距离,丝线也向来是结实的上等材质,可就是不合时宜的断掉。
这时阿梨亲手串出的东西,萧序安望着到处乱窜的红豆生出点点可惜。
他摸了摸卫梨头顶,将翘起的发丝抿平:“没关系,日后我给阿梨在用红豆做一串相思手链。”
第54章 水月阿梨从前并不爱哭的
进入腊月以后,日子比从前更显冰寒。
岁末月份,京城中各家族府邸中比先前冷清的样子略微热闹了些,朝中与军营大小事务是愈发的多了起来。
这些时日皇帝缠绵病榻,精神不济,无法上朝。太子殿下顺势监国。
一时间暗流涌动,风言风语和各种小道消息就飘了出来。
有传言说是太子暗中把控宫中,让老皇帝于病榻缠绵,还有说太子不知孝悌,竟连生身母亲的自由也给圈禁上了。
汲汲盈盈,各方攒动。
被北域田疆领主按下来的北漠派出使节,意欲求和。使团不日便会抵达京城,与年节相撞,是为共庆之意。
宁王府中。
瘸了一条腿的裴立坐在轮椅上,原本清瘦的谋士身形更加单薄。
箭伤未做及时救治,后又在赤河州府被孙方等人追踪,末了好不容易摆脱了身后的人。
以为自己能在云城做些手脚,但传信早早便被劫断。
原先云城尽在宁王的掌握之中,却不知晓是在何时被对方夺取了权柄,无声无息间,丝毫没有风声传来。
宁王怒意正盛的时候,吩咐府中不准被裴立治伤,月俸削去大半,剩余的甚至抵不上寻常小厮。
漆暗孤冷的屋子里,裴立这条命还是熬了下来。
他变得更瘦,颧骨都要突出,阴恻恻的眉目像是饿死的鬼魂似的。
裴立仍旧视萧文舟为明君贤主,如信仰一般坚定不移。
“殿下,如今太子监国,他手上的权柄愈发的收紧了。”裴立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地叙述了一个事实,坐着的轮椅这时候却被恼羞成怒地踢了一脚。
紧接着的是气急败坏的声音:“废物!一群废物!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母亲说与他会让皇帝慢慢生病,原本也只是些身体虚弱的小问题,包括皇帝自身也未曾觉得不对,可是怎么就突然因着一场风寒加重了。
萧文舟看不明白,而今郑贵妃日日在宫中,却与他传信甚少。
有些话只可以当面来谈,皇宫之中,有他的人,可是更少不了萧序安的人。真是可恨,当年的泡在冰湖里垂死挣扎的时候,他在岸上裹着狐裘,可未曾想到会有被对方掣肘的时候。
宁王冷哼一声,忽的又笑出声。
只不过小畜生一定没想到他手上还有牌未曾出手吧。与南坞族的联系,这事萧文舟连郑贵妃都未曾知会一句,那方异族,各种下蛊手段,在任何人的眼中,都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与那方的长老有着频繁的往来,还帮着对方就下来一对来探听消息的兄妹。
裴立见宁王情绪起伏,面色又由阴转晴,心里叹了口气,生出了更多对萧序安的恨意,若非是太子之前掌管春闱,任用己人,他早就入仕为官了,何须后来依附旁人。
可若不是宁王救了自己,裴立至今还无所托。
甚至不知晓如何与母亲交代自己的失败,家里的银钱都给了他,却是最后功名落败,连一副避寒的药都买不起。
他十分感谢宁王让他知晓真相,更是十分感激能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聪明人能从蛛丝马迹之中察觉到许多,线下书房并无外人,裴立言明:“殿下,南坞族与王朝积怨已久,并非是上乘之策。”
一记狠戾的眼刀划了过来,宁王并不会听幕僚的提醒,他自负道:“那又如何?待到事成,那些被控制官员杀掉便是,反正都是些既不中用又不听话的老骨头,何须在意?”-
暮色后雾气弥漫,目光只能视到几丈之外,人走的的时候,看不见旁人,只有一些脚步声和马蹄声回响。
太子殿下踏着月色归来,马车里面放着数十盆由花匠师傅养出来的鲜花,花瓣娇艳欲滴,花蕊开得正盛,反季而行,不合时令。
吩咐徐管事送去,他自己手上还捧着一束,由不同的花枝品种放在一起制成。
其中挑着的都是些清雅宜人的味道,连半分刺鼻都不会出现。
男人的左手中指上,始终带着一枚镶嵌着红玉的戒指。
才没多少时日,指环边缘的位置便被摩挲的柔润光滑,一看便是主人十分珍重爱惜。
他走在曲折的青石路面上,步子大,身子稳重,放出那么多的心尖血也未曾落下什么毛病,只不过是又添了些伤疤。
依然可以舞枪弄剑,作顶天立地的太子殿下。
长袍挥散迷雾,萧序安并非路痴,却在府中去到的不是主院休息的地方。
此时眼前的一切有风吹过,男人警觉地将刀鞘卸下,手握寒剑,沉声道:“阁下入孤的府中歇脚,管事与侍从从未怠慢,缘何此时布阵行干扰之事?”
亓昀从雾中现身,他道:“施主安好。”
在偏远的宅院清修的时候,受到最大的侵犯便是莲无双了,几近日日近前咒骂,毒药毒针毒蛊等都使了遍,连自称是和尚的衣角都未曾伤到。
大多数时候,亓昀之时挥挥手,莲无双便会被真气击落至门外。
亓昀并不在乎萧序安,他垂眸时落与王朝紫意最盛之处,他在乎的是能开万世太平之人。
帝星明亮,却被层云牵绊。
“初见时,贫僧便与施主说过,您身边的人,不该是你身边的人的。”
也因着这句话,亓昀能留在太子府中,他所住的宅院,有侍卫看守着,日日做了何事也都会被一一记下,亓昀自己走进了圈禁之所,却能随时出入各处入无人之境。
只要他想,便可以如同现在这般,拦截在太子殿下必经之路上。
寒光已经指着脆弱的脖颈,这人却丝毫没有慌乱与紧张。
太子殿下对于旁的人,向来耐心甚少,他不信鬼神,更不信神佛,遑论对僧人的敬意。
“孤身边的人,与你这僧不僧的人有何干系?”太子的寒剑往前伸,亓昀确实微微勾起唇角,四处大雾弥漫,比方才的雾气还要浓重。
萧序安的语气并不大好,耐心告罄:“管好你自己便是了,手长事多之人,便是该死之人。”
怀中的鲜花有被雾气包裹之后,生出了细密的水珠,如同从花圃中才刚采摘出似的。
“殿下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先不说卫梨姑娘身体欠佳,您又如何能确保她的心始终愿意如一而终的落在这里呢?”
凡是人,则会生变。有爱重的东西,会在心里架起杆秤,做出偏向的衡量。
亓昀:“我劝太子殿下,顺势而为,莫逆天意。”
萧序安:“一派胡言。”
“殿下不觉得膝下多年无子,是件怪事吗?”亓昀问他。
夫妻相处,二人又未曾有疾,早些时候女方也算性情活泼、身体康健。
亓昀随之开口解释:“因为她不该属于您,您也不该锁住她。”
各有归处,才是圆满规则。
这等胡言乱语,太子殿下一个都不信,他嘲讽道:“你只不过是是个外人,多年前拆散鸳鸯,如今又生其事,莫不是自己年少生怨,恨意至今不得释怀。”
亓昀的长发被斩断一缕,就像是当时天华寺上斩断年荣的那般。
王朝尊佛修寺,各方大事时也会烧香朝拜,但是与他何干呢?他小时候就要死在佛寺的时候也没见有人给自己扔块干粮。
阵法玄妙,却是困不住决心出去的人,剑气斩向四面八方,浓雾都碎裂成破破烂烂的样子。
亓昀摇摇头,并不满意太子殿下这幅冲动且不知所谓的样子。
这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应有的样子,眸中金色流转,亓昀道:“殿下一意孤行,无非是两败俱伤。”-
屋内寂静如雪,盏盏明灯将原本的漆黑祛走。
桌案上的书册话本,又更新了不少。卫梨伏在书册上,下巴处压出了痕迹,方才她因着书页上故事哭了一会儿。
如今情绪正盛,呼吸都变得僵涩晦滞,胸前有千万丝线缠绕,是如何都无法理清的混乱。
沉沉脚步声传来,卫梨随手拿起一旁沾过热水的毛巾,覆在双眼之上。
眼圈周围红意,也算是在这下之后有了个解释。
卫梨微微笑,和踏着夜色和雾水归来的萧序安说话:“今日回来的比往常要早上不少。”
一捧鲜花放在书籍前方,馨香袅袅,婷婷袭来。
萧序安将灯点得更亮了一些,他将带着微微湿意的披风挂在木架上,他道:“阿梨是不是想我了?”
在外处的时候,更加想念心上的人,时时刻刻,沁入骨髓。
他走到卫梨的身后,先是给她按了会儿双肩,即使已经足够熟练,还会在施力时问询力道如何,是否轻,是否重。
卫梨将覆在双眼上的毛巾拿开,入目的便是鲜嫩的花瓣,一朵朵正绚丽漂亮。冬日里本不会出现这些多姿多彩,可现在这份五颜六色就在她的桌案之上。
手指碰掉一颗滚远的雾水。
她“嗯”了一声,是回答身后人的疑问。
他常常这样问,卫梨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如实回应。
“方才我看话本,上头说一对夫妻被命运作弄分开,结果只是几月便各自嫁娶。我原以为是感情之事变化的太快,再往后看发现是这般结局是他们离分后对彼此的期望。”
“所以阿梨是因为看到这些红了眼睛吗?”萧序安的手指已经放到了太阳穴的位置,他的触摸缓和着情绪的膨胀,萧序安往前,吻上了卫梨的眼睛。
他的吻很轻,呼吸也跟着落下。
阿梨常常如此,会因为虚幻的故事生出泪水。
阿梨从前并不爱哭的。
她爱笑。
萧序安的手移到了卫梨的后脊之上,撑着她的背,亲吻鼻尖和唇瓣。这种缱绻的亲密,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慰方式。
悲苦不得其解。
却也会在至真爱怜时感同身受。
萧序安抱着卫梨,手松不开一点。
阿梨就在他的怀中,这一点无可辩驳,无甚更改。太子殿下并不信妖僧的胡说八道。
他与阿梨才不会两败俱伤,他们是应是这世间最般配、最长久的一对夫妻,生死也无法将相爱的人分开。
“阿梨,那些都是假的。”男人的手掌宽大,能将卫梨的双颊捧起,他说得认真,“虚假之事,做不得真,不值得阿梨这般伤心伤身。”
看见我,我才是真实的与阿梨一起的人。
“不过是一时情绪作祟”,卫梨侧首,唇碰触了下萧序安的指骨,音调上扬,有几分娇俏:“萧序安,你是在与话本吃醋吗?”
太子殿下听出了其中软意:“若我说吃醋,阿梨会如何?”
卫梨的眸子转了转,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神色,她道:“那我今日多陪着你说会儿话好不好?”
太子殿下顺势而上:“我觉得不够。”
卫梨:“那你明日回来,我也陪着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发现在上班上烦的时候,就会想写[裤子][减一][裤子][减一][裤子][减一]——奈何我写不来纯甜文[黄心][黄心][黄心]专栏枯萎一棵树就是小甜饼写不了[心碎]
第55章 水月是卫梨自己中了蛊的
太子妃的胃口近来愈发不好。珍馐美馔送去却是只尝下堪堪一点,猫儿似的胃口,何以维持这人的身体康健。
若非有滋补良药一直养着,岂非会生出弱病来。
后厨的下人战战兢兢个不停。
娘娘这边始终不扰不挑,恬淡的模样对食不下咽已成疾这事情完全生不出在乎。
婢女们从前见娘娘喜爱坐在某个地方,看许久的书册,现如今太子妃也偏爱在一个地方落座。
她静静的呆着,瞧起来无喜无忧的面容,更生出些像是风随时会飘走的渺渺轻盈。
晨间醒过来时,卫梨的枕边放着一串与从前样子相似的手串。
由晒干了红豆串成,里头还加了碧蓝色的沉玉与珊瑚珍珠,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从前那串摔在了地上,断掉的红豆未曾捡全,便把零零碎碎的一起放在了个木匣子里。
现如今她手上的这个,是萧序安去做的,每一颗都曾经用手认真抚摸,连着形状与大小都肉眼看不出分毫差距。
太子殿下挑选出来的,自是规整且用心。
卫梨走到西厢房,兀自坐在秋千上。
随意摇晃,动作轻,似是有些满不在乎的洒脱。
搭在肩上的长长发丝也随着身体飘荡。
红豆手串并未圈住手腕,在她的掌心,纤细嫩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每一颗滚圆,本来还想着数一数是多少颗。
大脑里却是混混沌沌,才几个数便忘了自己手上的动作,连带着手串又落在了地上。
落在卫梨的脚边。
东西仍旧完好无损。
想来是太子殿下吸取经验,选择了用更结实的丝线去串。
秋千两侧缀绳上盘着花这次换了真的,带着微微香气,味道淡,飘到她的鼻腔时只剩下一点。
这种离了断了根系离了水土的画质,新鲜的样子也就只有几个时辰。
太子妃枯坐在一隅静谧暖和之地,未觉时辰流转。
晨初时,只微微点阳光。待到一个多时辰流逝之后,晖晖光亮,倾泻下一片温暖的气息,窗棂的花纹落在了裙摆上面,影影绰绰。
往前伸手,这阴影便会落在掌心之上。
卫梨倏然间意识到眼前的阳光是模糊的,她抬手去揉搓双眼,被大片的湿润浸透手指。
无知无觉,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何时留下来这么多泪水。
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湮灭了虚幻的希望,生出的怨恨和愁闷。可当另一种选择似乎要出现的时候,心里也会生出缠绵不绝的疼痛,这种感觉在胸腔里不停的撕扯着。
她看不清许多,更是连自己都没有想明白。
若是十年前,有人说你能回家,那便是付出任何代价都乐意去做的一件事情。可是在她几近枯败的时候,这种选择落在手边,便是成了平静若深海模样的折磨。
她在意萧序安,更是埋怨萧序安。
是他将自己变成这样子的,爱与怨共存,她否认不得。
亓昀与她说,她经此处不得回的原因并非异事发生的绝对偶然性,而是因为有人在事情发生后触及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感情越深,牵绊便会越乱。
状似无尽的丝线缠绕在一起,不得分解,不允离分。
“我的意思便是:你与这方王朝的太子殿下,是有缘,却非良缘。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之间本就不该存在这段情,你的到来改变了他本来的命运。
终有一日,你也要因此付出代价,身体枯萎、五感全失、灵魂溃散、不得善终。”
在漫漫无边的迷雾中,卫梨的乱糟糟的心跳却随着谶语变得愈发平静,她问:“我会死的很惨?对吗?”
亓昀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这位异世来客的双眼上,他摇摇头,语气听起来是足够温和的叙述:“非也、非也,不是你。是要留住你的人。”-
太子监国,代替皇帝行上朝之事,先是将屯积私盐一案查了个干净,与此干系的官员皆被问审。
本来只是小范围的惊惶自救,却因为出动禁军,在向来不参与党派斗争的官员府中发现地下暗室外,里头关着一群年幼的孩童。
面容干净,双目无神,穿着勾栏院里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大片通红的伤痕,累累旧疤不计其数。
在外人将门打来透进来光亮后,有瘦弱孩子的身体不停的瑟缩,也有看起来是胆子大些的直接褪掉了自己的衣衫。
常言只道红粉窟窿之处,却不知钟鸣鼎食人家里藏着这样的祸患。
刑部尚书杜仁城府中家人被禁军控制,管事与婢女小厮一一被拿,任何人都没来得及出去报信。影卫随即搜查暗室隔开了的里间,一本花名册其中记录的人名有半数以上是在朝为官。
太子殿下雷霆手段,将与娈童案有关联的系列官员都革职关进了天牢。
牵扯的人太多,有的仅仅只去过一次,哭诉着诡辩自身的无辜。还有官员见太子狠戾不留余地,愤怒警告,说是这等事情皇帝都未曾去管,他一个还未继位太子如此削枝断叶,怕不是早有私心。
世家之间姻亲不断,有官员在大殿中上奏此事,“殿下,娈童一事因杜仁城的阴私心思所致,惩治罪魁祸首无可厚非,可若是将与此相关的人都关与牢房,是为连坐。”
“臣恳请殿下分别发落。”
“臣等恳请殿下分别发落。”
高台座位上的男人岿然不动,任凭下方的人跪了近乎半数,其中除却宁王一派乐得给太子日常添堵外,有人曾经是京城百姓间出了名的宅心仁厚。
连连回声之后,陷入寂静,下头的人揣测着太子的心思,揣测着丞相的心思。
丞相杨轩尉虽从未表明支持宁王,可丞相府的大小姐,那可是宁王花尽心思求取过去的王妃啊,这等姻亲下,本就是牢不可破的联盟。
杨轩尉露在官帽外的头发尽是花白,面容已显老态。
“殿下力行严治,以连坐事实行便己之事,可曾想过被您关在昏暗天牢里的官员,曾经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人之所以为人,何能不犯错?”
上了年纪,倚老卖老,皇帝上朝时便是事事会询问些杨轩尉的看法,如今太子代管朝政,却是一意孤行,不将世家放在眼里。这朝堂,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朝堂,是各方势力权衡分割出来的朝堂。
皇权之下,百官之上,利益为先。
太子一派多为武官,在蜿蜒曲折上向来是比不过丞相等人的,此等欺负幼弱的案子发生,恨不得直接拿着大刀将作恶之人的头颅砍掉。末了因着章程,只能狠狠啐一句:呸!这群酒囊饭袋们!
“杨大人提出异议”,太子殿下出声,止住了衣袍摩动的细碎声响。殿下要说什么呢?要顺着丞相的意思将关进去的人再放出来吗?
殿下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似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言语。
“孤不采纳又如何?”他的疑问都与平常的叙述无关,高台上的人,看官员献柬,看各人表情,“杨大人老了,记性变差,岂知善官何为?又岂知您选择的是对是错?”
“来人,将丞相大人送回府中去吧,这样上了年纪的人,省的撞死在朝堂上惹得百官生厌。”-
腊月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如今距离除夕已经不到十日。皇帝始终未曾出现在朝堂之上,各处探听的耳朵,也都被摘了去。
乾阳宫里宫女太监,净是些新鲜面孔。躺在床上的萧平山,眼睛半睁半闭。四方鲜亮的明黄颜色,像是盛大落幕后的祭品,他喊从前的大太监要水喝,几声沙哑过去之后,送过来一碗水的人是个步履矫健的年轻太监。
这地方,已经随着他身体落败,也跟着异主了。
他只能看着、听着,自己从前的一切权力,被掏空移走-
“殿下,我们的人搜过了冷宫之后,便是连着与冷宫挨着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并未寻到天山雪莲。或有可能,将冯姑娘带进来,让她亲自去找。”
原本北域已经寻到了雪莲的下落,却在登山之时遇上雪崩,人死了好几个,雪莲娇贵,在那样的崩裂环境里,难以活下来。
末了还是要继续寻找最初的出现的雪莲。
何海领了令,太子殿下下了令将冯叶萝带进宫中。冯家姑娘是太子妃安置的人,何海从前不敢去问不敢去动,如今有了殿下的准允,自是一切以殿下为先。
太子殿下在皇宫之处行走,如入自家府邸,路过的太监宫女们,都是识相的跪下行礼,待到殿下人走远后方才起身。
生怕有着点儿不合礼仪的动作,惹得未来的帝王不快。
据说殿下连丞相的职位说薅就薅,还关了十几个官员入狱,这样不顾及情面的上位者,更是以后不会在意他们这群吓人的生死,还是谨小慎微些的好,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处置了,宫里头多的是死的无声无息的人。
太子殿下先是去了趟工部下属的匠人师傅那里,将巴掌大小的一对木雕娃娃取走。
待到人离宫后,身影消失在远处。
身后的一抹白色影子出现,淑妃娘娘从冷宫出来,打听了如今萧平上的情况,她欲去看看对方,却不想与萧序安对上。
淑妃与妹妹有过一次书信上的联系,知晓了自己的无意给太子殿下带去了一场麻烦。
若是对方知晓,届时或许她解释对方也不会听。
在感情用事的时候,任何逻辑理性都是不存在的,盲目与偏爱才是一切。莲无忧经历过,是以也会理解些太子殿下的心思。
她养的蛊,本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却因为圆月那日晚外人的闯入她的住处,蛊虫被浓烈的情绪引了去。
是卫梨自己中了蛊的。一枚未成熟的蛊虫,生出了不少事端。
第56章 水月有些、非常、
府中新修建了处水榭湖亭,连着长长回廊,可至云茗阁这座书楼。
书楼与太子妃的院落相连在一起,里头的书册浩如烟海,除却常常看的话本故事一类,还有诗词歌赋与政要通识。
分门别类的摆放在各个木架子上面,井然有序。
这处地方每日都会有下人打扫,无论是新书还是旧书,皆是一尘不染。
阔大的空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空荡荡的,一排排书架,像是被遗弃了似的。
在书楼最里头的位置,放置的是平直的画册,展开挂着的大部分都是山水画,卷在一起的,更多的太子妃从前的丹青。
那时候府中请了师傅过来,教着卫梨如何识字作画。
可惜的是,卫梨天赋薄,只大略认识了些常用的字词,握着毛笔的手势囫囵吞枣,写出的字更是潦草敷衍。
更令师傅头脑发热的则是在丹青一事上。
师傅知晓教导着的是太子殿下的女人,也忍不住责问道:“你为什么连个圆弧都做不好?”
这样笨拙的才气,缘何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
师傅将内心的鄙夷掩饰的很好,依旧是恭敬端方的正直模样。可是这人翌日未曾到来。
卫梨提前磨制了砚台,将宣纸在桌案上一一摆好,她等了半个时辰,教导她的师傅依旧不曾出现。
虽然卫梨隐隐约约地感到了对方的高傲与不喜。
但是没关系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她才不会难过呢,卫梨连与萧序安都未曾抱怨一句。
她不在意,萧序安却在意。
管事没有挑好师者,被罚了半年俸禄,那师傅也被影卫扔了钱警告,凶神恶煞又带着血气的影卫,与一点拳脚功夫都没有只会教官家小姐字画的师傅,后者自是双膝牢牢跪下去说自己是无心之举,并未有任何旁的心思。
卫梨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是萧序安一点点教给她的。萧序安不在意卫梨是个大字不识的姑娘,不在意她那时候胡言乱语、过分活泼-
太子妃从水榭处坐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她穿了棉衣,披着大氅,揣着的是暖热的手炉。
婢女们怕娘娘在这四面透风的亭子里冷,又连忙唤人点上了炭火,备好热茶。
咕嘟咕嘟的热气,在水榭上氤氲出白色的雾。
这处地方视野开阔,在高高的位置上可以俯瞰府中的院落房檐,层层叠叠的方正没有个尽头。
水榭虽高,却也看不到远处能出去的大门。
太子妃突然从屋里出来,漫无目的随意地走,在这处地方停下。
好在今日出了太阳,暖意正盛,虽是冬日,却也能在行走的时候在后背生出热意。
若非如此,完全由凌厉冷风操纵的时日,娘娘出来一不小心生病了担惊受怕的还是婢女侍从们。
如今就快要年底,细细数着计算一下,便能发现,今年太子妃染了好些次风寒呢。每次都是太医与府医齐齐忙活。
他们做下人的,主子生了病,更是得警醒着,出现丁点儿差错,都会被太子殿下迁怒处置的。
彩雨和绘雪两人,躬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加着木炭,将火炉燃得更旺些,引着送出更多的暖气至娘娘那边。
卫梨坐在那,她没有方向地往远处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太子妃未曾上妆,发髻亦未疏整理,简单的挽起部分青丝,用了枚素雅的发钗随意在后脑勺处盘着,娘娘的衣服也是素雅的。
大雪已经化开,一身月白色调装扮的娘娘,仿佛是这扩大府邸中唯一的一抹白色,纯净、圣洁,不染尘埃。
卫梨在这停留了一阵儿,起身要走,炭火正至旺盛的时候,太子妃的来与去,都不是个恰好的时辰。
冷的时候来,去时又是炭火正盛。
顾不得这些,贴身婢女连忙跟上,离着水榭不远的下人自觉找到了活计,将此间炭火熄灭,将本就洁净的地方从新打扫一遍-
卫梨这日在水榭湖心亭待了会,又沿着回廊悠悠走进书楼。
扑面而来木纸和书柬味道,让本就浑噩的大脑更模糊不堪。
这人看着温和宁静,却是时时刻刻都在任由波动的情绪撕扯着灵魂。
以至于卫梨感到自己的脚步踏上阶梯的时候,身体都恍惚了起来。
似是在走动,又像是漂浮在不知道哪个时间段的回忆里。
卫梨手边由着两个婢女虚虚搀扶着,她走在齐整回转的排排书架中,听到自己嬉笑的声音,又听到了太子殿下温柔的安慰。
眼前不再是种种书籍,昏暗的角落幻化出削去四肢和头颅的尸体,猩红的血迹弥漫。
她大口的喘气,却仍旧快要呼吸不过来,这方书楼空气流通极为顺畅,却仍有人会在此处憋红了脸颊。
她蹲下身子,心跳与耳边声音重合,味觉感知着鲜腥。
“娘娘!”
“娘娘!”
两个贴身婢女惊惶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白某初时便与殿下说过,您的太子妃当时中蛊不过是影响身体的一部分而已。内器衰枯、无心至好,便是解了蛊,也是耗费了您的心血。”
白无疑开了药方,施上银针,他叹息着写下最后一味药的名称。
作为医者,向来熟练掌握望闻问切、内外兼治,学过几年医术的,便能直接看出这位太子妃娘娘是如何的情况。
便是叫来张太医,不过也是一样的结论罢了。
张合修在一旁拎着药箱不语,神色凝重,沉默地附和着了白无疑的诊断。
晴天便是只有一半,上午的艳阳天气,午时之后开始渐退,先是有浮云遮住了太阳,继而全部隐没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大地上起了一层层的雾,雾虽不重,却仍就生出无端的压抑。
太子殿下从宫中纵马回府,才刚落脚,已有影卫飞身跃到跟前,报了关于太子妃于云茗阁晕倒的消息。
他的阿梨,才堪堪只好了段时间,却又病弱,瓷白的脸色上是闭合着的双眼,她的双唇也白,呼吸微弱迟缓。
这种模样,像极了传闻中的久病膏肓。
不是。才不是。
萧序安止住了这一想法。
“若是以天山雪莲入药可否会好?”
太子殿下沉着脸问,声音如渊,周身的寒意横生。
传闻自是好的,可是皇上已经服用过此物了,并未有什么身体上的变化。
张太医将此事诉与太子殿下,他道:“这北域雪莲,终归是传说中的东西,或许是偏远地方,言语间至此中原时已经夸张到失实。”
不然为什么陛下的身体和从前无异?
张合修也瞧过了皇帝的脉象,脉象迟滞、阳虚气衰,生脉弱,微如风卷残烛。
承着从前的虚浮之兆,中途中并未发现滋补养气之时,反倒衰竭的愈发快了,这速度都像是被特意加快了一般。
从前皇帝看起来还像是个正常人的时候,太医的话不能说太多,即使心中有些猜测也只能埋在心底。
不然线索还未查清,死了的便会先是提出异议的太医等人。
张合修的嫡孙已经入了军营,杏林世家出了个武学奇才,力气大,脑袋直,自小便对刀枪剑戟感兴趣,任谁都无法拦下,最后众人合计便索性顺着天性由着他去。
孙儿在太子殿下掌控的权域中,自是向来明哲保身的太医也会在面临太子的时候暂时摒弃些从前的为医原则。
“殿下,微臣仍旧以为,您应与太子妃多些体贴交谈。微臣虽已年迈,但是亦是知晓夫妻之间既无隔夜仇怨,又无亲近之恨的道理的,若是两人解开心结,病者心气凝实,这也是有益于养病疗伤的。”
常常帮着太子妃问诊看病,已经有不少年岁,张合修也见证着这两人之间从欣喜相对,到闷郁漫出。
何必呢?有些话摊开说明白不就好了?张合修心想。
医者说再多,也无甚大用,最后各自提着药箱离去。这处温暖的地方,只余两人共处。
床榻上的女人安安静静,就像白日里的时辰一般,如出一辙的安静模样,让人生出密密麻麻的心疼。
萧序安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两步,落坐在床边。
他的手在外处回来,都要比卫梨的手掌暖上许多。
男人的身形沉在帷帐的半垂下的阴影里,滋生出着更多暗沉的痛苦,萧序安将棉被往里头揶了些,滚烫的圆形水珠“啪嗒啪嗒”的落下。
漆黑晶亮的双眸,生出愈发多的苦涩、无奈、痛苦,自以为是一切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却是处处伤痕累累。
该怎么办呢?他该说些什么?他能做些什么?
太子殿下身上遍布的伤口迟迟未曾好全,暗深色的衣服下疤痕此刻崩裂开来数道口子,萧序安未曾觉察手臂上的刺痛,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只敢用指腹微微触碰冰凉的脸颊。
阿梨的皮肤软,隔着骨血,能够轻易触到生硬的骨骼。
阿梨不爱吃饭,点心揶吃得越来越少,平日里喜爱的甜食也只是浅尝辄止。
阿梨在渐渐的变瘦,他如何都养不回来,寻来的滋补之物阿梨也不喜欢吃,有时候亲手喂阿梨喝粥的时候她还会因为反胃吐掉
萧序安哭泣的时候没有声音,等到卫梨都被眼泪砸醒了,他还是不坑声。
用一双通红着的眼睛来完全的凝视着一个人,他的目光都变得愈发凄厉执拗。
卫梨轻抿嘴唇,和缓出淡笑的模样,她的手指上,还浸着太子殿下的泪水。
她抬起手臂,摸上男人的脸颊,拇指摸索生出热意,尝试擦着颧骨上的湿润,她的力道很小,比微风拂过时候的力道还要小。
“萧序安”,卫梨叫他的名字,她安慰道:“我没事的。”每次生出不适的时候,卫梨都会这样去说。
阿梨疏离周遭一切不说话的时候让人难受,阿梨带着笑意和他温言软语时更让人难受。
卫梨只觉得又睡了长长一觉,醒来后看见周遭熟悉的一切,她对每一次醒过来时的惶怖已经习惯过太多次,现在从晕过去后醒来,身上没什么力气,双腿像是与身体迷失了似的。
“萧序安”,卫梨又唤他一声,她的声音轻而缓慢:“我真的,有些、非常、想家了。”
一句短短的话,生出多次困顿。
第57章 水月卫梨便顺从点头
这几日多雾,有时明明看起来艳阳高照,可是不至一个时辰便会生起大雾。
朦胧不清,行事见人时也多影影绰绰。
在宁王府中西乡别苑处住下养伤的兄妹二人,伤势在修养的过程中又会生出新的伤痕,尤其是芜长星,简直成了哥哥乌明月的出气筒。
乌明月仅仅只是生了一副乖巧的模样,实际上性格恶劣到令人发指。
这些年来,被母亲抛弃在族中,听着族人对王朝的愤恨,在还不知晓世事的孩子内心便是刻下了入骨的怨。
乌明月是百年难得一见纯净血脉,甚至可以说比其母亲不遑多让。
这一任少主,自小由族中长□□同抚养长大,心思、性格,都符合南坞族的期待。
虽然偶尔心狠手辣了些爱捉弄别人,但是族人始终坚持认为这位少主始终在掌控之中。
族人花尽心思为乌明月提纯血脉,教他养蛊制蛊,教他养毒用毒。
直到长老带回来比他还要小的小女孩,说那是他的妹妹,也是他未来的妻子,以后他们必须结合在一起,生出血脉更纯洁的下一任南坞族主人。
“小杂种,你说你贱不贱。你那哥哥一直追着我们,非得要了我们性命不可。
你和那样的贱人是同一个父亲,你们的血脉都是一样的贱!”
声音凄厉,像是暗夜里夺命的恶鬼。
乌明月又踹了芜长星一脚,他捂着自己手臂上的弩箭伤口,将青黑的污肉用闪着寒光的匕首割下去。
乌明月手上有可以麻痹疼痛的法子,可是他偏偏不用,故意用这种疼痛来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个王朝的太子是多么恶劣,是多么欺他。
之前天华寺中,他就想出手下毒,可是对方足够警惕,在四处遍布着对方的影卫。
不过还好,他闻到了那个名字叫卫梨的女人身上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更是有着母亲的味道。
想来那女人若是中蛊,这位传说中把儿女感情看的比地位还要重的殿下会受创吧。
死掉最后啦,嘻嘻。
南坞族少主心思阴鸷,性情乖戾。才发了脾气,又状似无事将他的妹妹拉起来,放到铺着柔软绒毯的椅子上。
乌明月手上的血还没擦净,沾满了芜长星的衣袖,通身碧青的颜色被染成了幽暗的红。
妹妹听见哥哥遗憾的“呀”了一声,哥哥说:“这么多有用的血,不用来制蛊可惜了”,妹妹的手臂被哥哥抓着。
芜长星听到这个男人道:“不如用妹妹你的血来做噬心蛊的养料好了”。
她的皮肉露出来,匕首慢悠悠的划上去,乌明月又带着盈盈的笑,他手上的力气极大:“妹妹千万别乱动哦,若是划到其它的筋络之处,残了或是死了,可就不好了。”
这就是个疯子,芜长星心想-
宁王入宫,以参拜父皇的名义,行孝悌之道,以身侍疾。
萧文舟在朝堂之上,字字情真意切,宁王厉声质问:“太子殿下监国如何能将后宫之处一并照看?
父皇的身体情况我们这些人至今未曾亲眼见过,为何去不得乾阳宫?
究竟是何等心思才要独揽大权,太子你的心里还有没有孝悌?有没有父皇?你可知这王朝如今的主人仍旧是父皇?”
宁王话落后都已经红了眼眶,他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官制衣袍,在百官之中迥然而立,不惧高座之上的沉沉眉目,更不畏官员中的寂静无声。
萧文舟捏着玉牌,心里头已经要乱成一团。
与母亲多日未曾联系,他这边的人被萧序安抓住了把柄,关进去天牢,为了避免查出旁的不容于世的东西,自我折损不少羽翼。
就连杨丞相都已闭门谢客。无声无息间,自己被迫元气大伤。
宁王自是不甘心。
“既然宁王心怀纯孝之意,那便进宫侍疾。”
轻轻的飘下来一句话,压下了萧文舟的心思,太子殿下道:“仁孝之事,耽搁不得,便是退朝之后即刻入宫,想必宁王没有异议吧。”
萧文舟上不来一口气:“你——,”他没再说出来什么,折损去的党羽还未有何增补,阵脚已乱的人,连周遭的官员都看的明白-
“长川!本宫与你说过多少次,要忍耐,要忍耐,你可曾将我的话放到心里?”郑贵妃的宫中,有宁王不受阻碍地进来探望。
即便四处都是耳朵,郑卓英还是忍不住地教训道自己的孩子。
“我问你,我让你带的慢性寒毒,你可是换了其它旁的东西?”
郑贵妃早就欲在皇帝的身上下功夫,皇帝老了,生出些病来都是在正常不过的发展,她只是想要借着冬日里大片的风寒感染,行一个方便。
以药入食,引导皇帝的身体慢慢枯溃。
到了皇帝这个年纪,更加看重伦理人常,更重视子女环膝,她少时跟着还未得势的萧平山,温柔得体,始终以萧平山的心思为重,哪怕生下孩子后只能为庶也未曾与萧平山抱怨。
多年来细腻心思,早就摸清了对方的脾性,知他喜欢什么,就让自己在他面前扮成那个样子,郑卓英也是这样教导儿子的。
初初入冬时,回程赶上了冽冽冬雨和凛凛寒风。不止皇帝生病,郑贵妃自己也发了热。
皇帝身子虚,自是去请太医照看,一来二去从未诊出过旁的问题。郑贵妃便是愈发大胆,将宁王送过来的东西逐渐用上更多的量。
届时真出了事端,直接推到玉嫔身上便是。
反正皇帝宠爱玉嫔是宫里上下人尽皆知的事实。
“长川不说话,是我说中了吗?”
郑卓英的声音放小,在内室里头避着外处不熟悉的下人。
萧文舟攥着双拳,生出了更多的不解,“母亲次次说要我忍耐,可是这些年来,您在皇后之下,父皇又纳了一个又一个女人。
明明我比萧序安年长,却要以他为尊。母亲,我如何能忍得住呢?”
宁王敬重皇帝,也怨恨皇帝,所以郑贵妃提出来想法的时候,将南坞一族送过来的药物用在了皇帝身上,确实有效,一病不起,老皇帝一病不起。
可他没想到老皇帝的身体直接垮掉。
郑贵妃比宁王要冷静太多:“和我说说吧,太子是将你逼到了何种境界,以至于你要在此时冒险入后宫来?”-
距离除夕夜还有三日的时候,北漠使臣到来。
彼时太子殿下正忙着将温泉水引至府中南苑,南苑离着太子妃的院落,只有百米距离,位置虽略低了些,但是阳光出来的时候,亦能是一片暖洋洋的居所。
温泉池水环绕在中央的位置,是一处花坛,数百盆从云城快马加鞭运过来品种,齐齐经过检查后送到了这里当做摆件。
太子殿下将这处地方装扮的像是春天已经来临一般。
绚丽、馨香、翠绿白无疑这人道说环境影响情绪,张太医亦是此等说法。
他们说常年在一处地方待着,各处东西在精贵也有眼疲的时候,再偌大的府邸,也总有天能够将每个角落看尽。
府中每日都会有影卫记录着太子妃饮食起居,赏玩游走,一一不落且详细的回禀给太子殿下。
单是说那个安置在西厢房的秋千,先是绒布和锦缎制成的花插在绳上,后来换成了日日现裁的鲜花。
太子妃每日都会去坐上一会儿,拿着书册,抱着手炉,在华丽的秋千上晃悠悠地荡。
她从未说过不喜欢什么地方,现在也不会说喜欢某处地方。
即使萧序安询问的时候,卫梨大多只是微微笑笑,说一些“都可以”“都行”类似的回答。
本身没有回应明确的答案,揣度起来心思便会更加的难。
太子殿下将报信过来的下人清退,亲自调整一盆盆鲜花摆放的位置与角度。
他试了水温,在里面加了养身的药草。
已有清雅的香气溢出,草木馥郁、沁爽柔和。
卫梨正在好不容易出来的太阳底下晒着,眉额处蒙着书册,她都快要睡着。
却在下一刻是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萧序安的手臂放在她的膝弯下面,另一只手挽着后腰,这样牢牢将人抱着,步子迈得不大,他走得稳。
他知晓阿梨又是在宁静中生出无聊,那些话本子他都能在常年的挑选接触中将故事情节推算个大概。
阿梨从前也是伶俐的女子,虽然在识文断字上差了些,但是阿梨学起来很快。
这世间不会再有人比阿梨的字迹还要可爱了。
他们往外走,桌案上的两个木雕小人整齐摆放,面容上活络欣喜,手都要牵在一起。
卫梨抱着萧序安的后颈,她柔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萧序安都要把她当成眼珠子护着了,生怕出去又生出事端。
便是她在云茗阁那边书楼晕倒一事,萧序安都沉闷了许久,甚至限制了自己看书挑书的时间。
他与自己说希望好好休息,卫梨便顺从点头。
本身就累,日日夜夜睡不好觉,梦中多梦,常常失眠。
卫梨明了自己没什么一定要出屋走动的必要,只是大多数时候,不知晓自己该做些什么,拿着本书看着看着心思更是会飘在远处。
若是说自己想回家,萧序安也会顺着她的意思,“那我便与阿梨一起。”
自己说的什么,在萧序安看来是在平常普通的意思了。
卫梨忆起从前,她说她这个世界没有亲人,太子殿下便说“那我便是阿梨唯一的亲人”。
她回应是,萧序安抱着她亲了又亲,把嘴巴亲的都要发麻失去知觉。
温泉池暖,是甫一进来就更被热气扑鼻。
卫梨从太子殿下怀中下来,感受着这一片在冬日里的温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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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水月观月楼
卫梨自知身体欠佳,平日里爱看的书都放下不少。
她想的是,省的外头婢女老是担心她伤神发晕,她不是个喜欢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
即使彩雨和绘雪这样的婢女随时都能有很多。
太子妃这个身份,能在任何时候寻来数不清的手巧的婢女。
卫梨自己梳了发。
白日的时候,若是身上力气多些,就在窗棂处看着外边,视线随意落在某个地方。
倘若当日觉得精神没那么好,便是换找个柔软舒服的位置,把自己放上去。
可能睡得着,也可能只是躺着。
西厢房的那处秋千,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是个新鲜之物,身体能够晃悠悠的闲着,心也随之随意晃荡。
可是也没过太长时间,便觉得技艺精巧的假花也好,日日新鲜的真花也罢,都是没什么新意,就在屋内的方寸之间。
再大的围城,便是有一天会看遍走遍。
这府邸内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时间长了,皆是可以熟悉的知晓某棵树某个枝干的纹路。
卫梨从萧序安怀里出来,微微惊诧了会儿温暖如春的温泉池子,随后便是闻到了漫出来的药气,这处地方占地不少,想来太子殿下又是耗费了不少的心思,连一盆盆花都是她喜欢的品种与颜色,摆弄的方式与卫梨的习惯一致。
太子殿下应当是希望她开心的,卫梨轻抿了唇,唇角勾出了些向上的弧度。
她是笑着的模样,可是笑意不达眼底,眉额处的忧郁,总是祛不掉,化不开。
卫梨的声音并没有生出半分欣喜,她只是顺着自然而然的方向说道:“萧序安,我很喜欢这些,谢谢你。”
萧序安静静地盯了她的双眸一会儿,没有说任何话。
卫梨的眉心被指骨利落的手指揉按着,身上的厚衣褪去,全身只穿着银月色的中衣,沉身入温泉。
暖意自外向内蔓延,温热流至四肢百骸,长长的青丝结成缕,落在撒着花瓣的下方温水。
身后传来的是另一抹水花的声音,萧序安与她一起,两人的外衫都放在了外处的架子上,浅蓝和深靛叠在了一起。
萧序安手上按压各处穴位的功夫,比从前更是利落熟练不少,用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身上的筋络疏通,合着温暖的泉水一起,消散周身的疲惫。
花瓣掩住的水下,连发梢都在被摩挲揉捏着。
卫梨看不到身后,自是也不知晓男人现在是如何的神色情绪。
她这会儿竟然生出了不少睡意,带着身体有往下落沉的趋势。
太子殿下将人拉近了些,揉着她的脖颈与肩胛,都是些助眠活血的手段,让人的大脑也跟着清晰,散去了杂冗情绪。
他怀中的阿梨脸颊沁出了通红,周围的氤氲出一圈如白雾一般的热气。
卫梨的困意愈发的生出,伸手舀起来片片花瓣,贴在了掌心。
手指顺着暖热,将花瓣透着嫩粉的花瓣贴在了萧序安的额前。
太子殿下的上身往太子妃的方向倾压,花瓣便会贴得更紧实了。
渐渐的,是两个人的鼻尖依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亲吻,只是呼吸缠绵个不停。
萧序安的声音就落在卫梨的面颊上,男人的声音柔和细腻:“阿梨、阿梨、……”
他就这般唤着,不说临朝面临着的诸多事务,也不说自己手臂与胸前还有遗留的伤。
其实太子殿下并不宜在这处池子里泡着。
温水与草药,只会让身体的不适生出更多的裂隙。
他看起来没有半分的不适,他心甘情愿在这里与卫梨一起泡着。
泉水浮出更多的热雾,让露在外处的皮肤一起变得湿润。
眉眼厮磨着两个人,似是冬日里缱绻在一起的鸟儿,意外找到了一池春水,互相依偎在一起。
卫梨困的不行,喃喃道出此刻所想:“萧序安,若是你能与我一起回家就好了。”
若是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除夕之夜,本该是皇帝设宴,群臣共饮。
而如今的萧平山仍在病在床榻上,就连张太医都说陛下不宜移动,宁王这几日一直是衣不解带地在跟前侍奉,眼睑下都积了层乌青,本就阴暗的眉眼更显晦暗。
今日这样的团圆日子,萧文舟是与郑贵妃一起出现的。
叶皇后也从凤仪宫被请了出来,她的位置在中央主座,郑贵妃一脉都在皇后之下,而非皇帝在时的两人左右相平。
叶婉垂眼看向与她分庭抗礼了多年的郑卓英,又见宁王面色暗沉,作为太子生母的她在这时候生出难言的快意,像是多年累积的委屈能在这样的位子安置中得到释放似的。
她忍不住地想:无论如何,长渊眼里终归是有她这个母亲的。
叶婉已经不在乎皇帝的死活,她只是以为自己赢得了与郑卓英多年以来的“平起平坐”。
这场除夕宴饮,最重要本应是皇帝,萧平山的势力已经颓尽。如今百官更看重的是监国太子的动向。
他们浸淫朝堂多年,亦是无法想清楚,太子殿下既是已经能名正言顺的登基,缘何还要在太子的位置上踟蹰。
百官举杯相庆,贺新岁到来。
但是殿下却不在,这场由太子设下的群臣之宴,萧序安却是从未出现。
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忍不住想:莫非是这些佳肴有所文章,亦或是下了毒。
大家都挂着和善的笑,道出些家常言语,儿子如何,孙子如何,府中的众位夫人如何,便是相通的要谈到嘴巴都厌倦的话题,亦是能爽朗地说个没完没了。
熬着时辰,终是烟花在漆黑的夜里绽放。
旧去新来、旧去新来-
观月楼位于太子府以南的千安街尽头,与长宁街交汇的位置,四处百姓行走,各处烛火明亮。
这处楼高,四周有影卫守着,下方有是为看顾。寻常人等绕着不敢靠近,只当又是贵人们相聚的地方。
这楼建了许久,今日才等来了真正的主人。
卫梨实在想不明白,她已经说了自己身子不适,不宜外出。原以为萧序安会顺着这意思让她留在府中,可他没有。
先是在萧序安的怀中,再是在萧序安的后背,他决定好了的安排,执拗地加给了卫梨。
太子殿下希望太子妃能安安全全的在府中待着,末了他又要固执的将人带出来。
她顺着对方的意思去回话和行事的时候,萧序安拉着她的手说:“阿梨,不要说谎。”
口是心非、言不由衷,是用不了一息便可听出来的事情。
卫梨不肯去环着男人的后颈,她垂着手臂,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萧序安你不应该在这里守着我,你得去宫中才是。”
纵然他大权在握,将士归心,可是百官相聚的宴饮,太子任性不去,总是会落下话柄不是吗?
她为太子考量着这些,不希望萧序安还是这样任性。太子殿下因为她做过太多出格的不合这个时代规矩的事情了,这些年似乎是乐此不彼、不厌其烦。想到这么两个形容词,卫梨在萧序安的怀里笑出一瞬,这一瞬被男人看到。
“不去宫里。”萧序安说,即使他身上有伤口,也能将人抱的安安稳稳,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阿梨,我说过要带你去看月亮的。”
“萧序安,你是不是有病?月亮在哪里不能看。你现在抬头,月亮就在天空上。”卫梨捏住了萧序安的衣袍一角,她觉得这个男人在做迂回且无用的事。
“不一样。”萧序安将卫梨的胳膊放到自己的肩上,顺势换了方向,把阿梨背在身后。
萧序安话落后,变得闷闷的。
萧序安记得清清楚楚卫梨说过的话,她讲月亮是一种象征,在屋里看和院中看是两种不同的体验,在京城看和在荒野上又是两种不一样的方式,那么自然会有高处与低处之说。阿梨说这世间会有人为了看见日出,去爬数不清台阶的高山。
太子殿下带着卫梨去看高台上的圆月,修建了十层之高的楼宇。
他背着卫梨走,一步步往上,稳稳当当的没有生出一丝颠簸,就如同这些年来时时护着卫梨这样谨慎认真。
卫梨没数清走过了几层,她终于能挣扎着下来,随即气呼呼的问:“你又把我当瓷娃娃?”
她挪步到萧序安跟前,站立着道:“我就算是身体健康不如从前,也不是一碰就烂的瓷器。”
这位太子殿下,对她很好,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卫梨自是明了。她愿意顺着萧序安的心思行事,也愿意在府中好好待着。
可萧序安偏偏扰乱了自己的宁静。
让她的心晃来晃去,让她生出除却平静的别样情绪。
萧序安的双眸果然沁出一丝淡淡的笑。卫梨看的清清楚楚,他故意的。
月亮在头顶上越来越圆,似乎已经能看清楚明亮之中的暗色纹理,传言月亮上有神仙居住。
观月楼台,高处生寒,卫梨的手被另一首紧紧攥着,温热在互相传递中变得均匀。
她走得慢,若是由萧序安背着自己上来,估摸不会超过半个时辰,毕竟那日天华寺他亦是背着自己,走了很久很久,也不说累。
卫梨牵着萧序安的手,走过了这样一层层楼宇,视野愈发开阔,长街之上是数不清的灯笼,光影明灭的尽头,是远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轮廓。
她慢慢地走,在高台上与萧序安看一轮圆月。
依靠在萧序安的肩上,在静静的环境中,聆听扑通扑通的心跳,呼吸都乱了也不在乎。
卫梨循着暖热,离他更近了些,环抱住男人的腰。
他总是以为对她好,自己便会能在心情上好些,能开心一些。
卫梨悄悄移眼望向萧序安的眉眼,见对方也望向自己,她收回了这一缕目光。
我终归是要回去的。卫梨念念于胸,她望着月亮,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第59章 水月你就是喜欢我
十三月这只鹰,巴掌大小的时候受了严重的伤,从高处跌落下来,运气极差的落在了捕猎的陷阱里。
翅膀又被铁钳架子夹得很紧,压出着血,嗷嗷叫着。
漫无人烟的林草之中,它本该死去的。
小小一个的鸟,都飞不出去坑,更不会度过冬日,若是无人搭救,那便是只有等待黑夜降临。
它被人救下,恒久的依赖着给了它新生的主人。
十三月自是幼雏之时便被养在了身边,所以卫梨在它这里永远是第一顺位。
鹰从外处飞至屋内,喙齿里咬着小小的铜色纸条。
墨色的字迹,字体极小,两行字与纸融为一体,像是镌刻在了上边。
“异世人、异世魂。断肠日、归去时”月白的指腹摩挲过每一个篆体。
这窄小的纸条,被认真地撕成一缕缕线,便是再铺在一起也识不出上方的字,碎成偏偏的旧纸扔进了燃得正旺的炉火之中,仅仅只是火星子亮了一刻。
而后沉寂,未曾留下灰尘。
卫梨将为她传信的鹰抱在怀中。
硕大一团,成年后的鹰隼重量能赶上六七岁的孩子。她不能完全托举起十三月。
可这时鹰已经靠在了主人的身上。
卫梨的步子往后退了退,坐在四四方方的贵人榻上。
“真乖”,她摸着十三月头上的羽毛,弯起眉眼,笑着夸赞这只被她无意救下后再也不愿离开的宠物。
卫梨忍不住想,不知这只鹰还能否离开主人飞向自由的天空。
它应当是能的,千里传信不在话下,也是多亏了太子殿下手下人的训练。
四处守着护着太子妃的侍从与影卫们,早早便是知晓十三月这只宠物,是以它如何出入卫梨的身边,都没有什么异常的波澜。
日光切过窗子,将影子放到地面。
看得出来,影子中的女人有些事开心的轮廓,被她抱着的宠物一无所知,乖巧依着-
镇南王的儿子姓氏随了母亲谢氏,名唤作知乐。
不同于父亲吴青树的粗旷模样,这人眉眼清俊,在田疆风沙遍布的地方待了多年后皮肤生出了麦黄。此次回京,与北漠国使团几乎是一前一后。
谢知乐去拜见了正在处理朝政的太子殿下。
“卑职参见殿下。”
谢知乐是镇南王唯一的嫡子,却与父亲这些年来联系甚少,无论镇南王与他什么帮助都不要,兀自拿着一柄长枪去了北境。
若他愿意,便是下一位王府世子,可是谢知乐从未应过父亲的托举。
他在北边守着去世母亲的故乡,十几年来无怨无悔。
镇南王与嫡子传信说太子殿下萧序安心思深沉,小心为上。意思是与北漠国的争斗不必掺和,届时自会有兵将接替只会纸上谈兵的周原将军。
谢知乐一点儿都没有听他父亲的叮嘱,带着领地的士兵,也不管周原那边的荒唐,自顾自的对上了北漠的骏马铁蹄。
手下死了一些人,他也受了伤,路过了雪山的雪崩,一枚带有太子殿下印章的匣子落至在厚厚的雪窝窝里。
“起初卑职并未看到匣子的标记,便是直接打开后才发现里面是灵药天山雪莲。”
谢知乐将东西护好,与其它的贺礼混在一起带着,日夜兼行入京。
雪莲被那日被采摘下以后,几个被派出去人还未来得及回信死在了雪崩之中。木匣子先是用他们的身体护好,再是被一层层雪带到了山脚。
出乎意梨的完好无损。
莲花也是完好无损。一路用冰块护着,送到了萧序安面前-
“辰时末醒,未食早饭。于屋内静坐,书册未翻。午时只食半碗米粥,内有半颗灵芝。飞鹰入室,伴玩良久。始终未曾踏出院门。”
这是今日一页纸上写下的文字,记录着太子妃娘娘的饮食起居。
第二张纸是更加事无巨细的行踪。
萧序安只看了一页。发现卫梨今天白日里未曾休息。
男人的另一只手托着匣子,他在想阿梨今日是否会累。阿梨习惯了白日睡上至少一个时辰。
张太医与白无疑一起接过了天山雪莲,修方入药一事便是交给了两人,时限是三日之内,最长不可超过五日。
太子殿下吩咐时是不容商量的语气,在常年跟着殿下的侍从来看,这样的时间安排已经是非常宽松的了。殿下因为太子妃的存在,行事风格与在外处完全不同。
萧序安入屋前,先去的净室洗漱了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你今日回来的早,”卫梨说。
听到脚步声,她将烛火的芯往上挑了一些。
阿梨的语气今日不同,门口处才进来的人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几步距离坐在了空着的凳子上面。
“今日看了什么好看的画本故事吗?”
卫梨日日做什么,都有何海的妹妹记录着,太子殿下什么都知晓,却是已经习惯了次次问询。
“萧序安”,卫梨借着烛火,去凝视萧序安的眉眼,她眨了下眼,咽下喉中酸胀。
“我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你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吗?”她问。
是从萧序安身上传出的,在脚步声初初入室时,便是有花瓣的香气携着另一股令人不喜的味道过来,惹得她的眉目都生了纹。
“萧序安,你告诉我罢。”
只有对方才能讲给她答案,府中的婢女不知,影卫不敢。
这偌大太子府邸,只有十三月这只鹰把主人当做比太子殿下还要靠前的优先。
“若是你还不告诉我,我闻到便会日日猜测。月前你受伤的时候,你便不说与我听。”卫梨站起来,往前了倾着身体,她就快要靠在萧序安的怀里,可是身子不曾往下落。
只有绵绵的属于阿梨的味道借着空气传过来,铺了个满怀。
“你不许说没事,也不许说只是一点小伤。”卫梨预判了男人的话。
细腰有双手附上,卫梨还是落在了萧序安的怀里。
光影灿灿,两人的眉目在彼此眼中清晰起来。萧序安侧身,他垂首亲向卫梨的发梢。
男人不说话,那便是与她有关。
卫梨欲要起来,可那点儿力气完全盖不住萧序安的手劲。
他今日的情绪似乎还不错,卫梨意识到。
卫梨故意说萧序安不喜的话:“你是为我受的伤,却不曾告知于我,我闻到了多少血气,便要还出来多少。”
她的双手都没有被钳住,头上的发簪是萧序安曾经送与她的利器。
捏着冰凉的刃柄,冷意泛出了森然的光。
这簪子被打落在地上,发出“咣当”的一声响。
袖口向下垂滑,细白的手腕上露出朱红色的手链,圆圆红豆,色泽细腻,卫梨眉眼生出的是坚韧和倔强,与这份完全对她的好相对,故意用对方最讨厌的方式去抵消,威胁着伤害自己。
卫梨也是只有这个筹码最为当用。
眼眸微压,紧着神色,太子殿下因为寻到了天山雪莲的欣喜散去,他站起身。
男人的身形比卫梨高上许多,上一刻的温柔不在,俯身下去的吻带着急促,大手掌住了后脑勺,卫梨的腰被压着向前亲近。
一起登上观月楼的温情只一日多便是散去。
亲吻的身影那么近,心却那么远。卫梨的脖颈往上仰着,呼吸都被攫住。自己这样不受情绪控制的行为,过激到让一贯温柔的萧序安都生了气。
萧序安最是见不得她虐待自己,从前她的仇怨旨在心里压着的时候,在如何迟钝也能够读出些萧序安的心思,他忍着压着,就像是挂上了面具。
与自己是一样的伪装着,卫梨咬住太子殿下的唇瓣,狠狠一口,湿润中沁出了血迹,还有微弱的疼。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去。
卫梨才得一瞬喘息的机会,便是直言:“我讨厌你,讨厌你——”,声音快,说得并不认真,在这个情绪浓涨的时刻故意说伤害的话。
她因为哽咽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
日前亓昀与卫梨讲:“你的身体不能承载太久在异时空的年岁,你只能选择尽快回去。”
“不要让他再爱你了。不然你永远都不会有回去的机会。”
“你留在这里的根源,是太子的情意太重。”
“让他不要再喜欢你,让他来厌你、恨你。”
“你应该去伤害他,去憎恶他,去让他因你受伤、因你失利。”
“去做些断掉你与他情缘的事情。”
“……”
另一方劝不动,心思坚如磐石,所以亓昀对卫梨说了很多,引导了很多。亓昀能读懂很多人的情绪,看透卫梨这样女人的期待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恰巧卫梨的情绪在最容易被牵引的状态之中,她生出了更多的怨,也是恨。
“你不是讨厌我。”萧序安捧着卫梨的双腮,拇指将泪痕抹去,这人笃定的说:“你是喜欢我,阿梨,你一直都很喜欢我”。
你只是生了病,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变化。
喜怒无常。
萧序安时刻把太医的嘱咐记挂在心上,这些时日从未敢刺激过阿梨的状态。
他不是没有脾气,他有很大脾气。
本身就是个有着强烈掌控欲的男人,再多的温柔和缠绵也是在彼此都理解和顺从的时候里。
萧序安并不介意阿梨有时候的迷离与疏远,也不介意她说那些违心的话,他只是不能接受卫梨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制成发簪模样的利器被捡起来。
他动作慢,另一只手始终落在卫梨的身上不肯放开。
头晕目眩之间,是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发簪被折断,卫梨看见男人的手指之间渗出了血。
她的鼻腔发堵,未曾闻到这新鲜的血气。
萧序安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卫梨,你就是喜欢我,我们互相倾心的事实任谁都无法否认。”
第60章 水月这些人此刻都在看顾着她
多日来常常渐起的浓雾消散以后,接连几日都是太阳升出。
新岁之初各处喜庆热闹,大红灯笼、彩色丝绦,各家的拜年贴传递着。
小孩子们在院里或是街巷玩耍着炮竹。
华服锦装,便是贫寒些的百姓家里,也给家中的小辈与长辈换上了新衣。
新年心生希冀,祈愿安好。
太子殿下吩咐人将宫中手艺最好的绣娘过来,将绣制婚服的要求说了下去。
“红色为主,但是加入蓝色,尤其是清浅的蓝”阿梨最喜欢的便是这一色调。
“以云纹为底,绣上凤凰图案”他们之间还未曾有过一场三书六合的婚礼。
“用皎月纱做衬,那材料绵软柔和”这布料千金一匹,日光下有莹润光泽,官家贵女们有幸得了几尺会多用来做披帛。
太子殿下还嘱咐了许多,字字认真、字字真切。
底下人战战兢兢,几乎是将每个字都刻在了脑中。
在漫长的温和言语中,已经有胆子略微大些的,抬起了头。
年长的她看向这位已经坐在龙椅上的太子。
太子殿下说了这么多话,都是凤袍如何去裁剪缝绣,未曾提及大婚之时的另一对衣服,就好似完全不在乎自己届时穿什么似的。
按照礼制,应是女子来簪绣自己的婚服,提前很早便要动工。
自己动手操持,亦是寓意着恭谨贤德,夫妻之间和顺美满、举案齐眉。
一些贵人家的闺阁小姐,也都是学了手工女红的,即使不愿绣制大婚当日的婚服,但也非全然置身事外,盖头肯定是亲手制出的。
“都记住了吗?”
绣娘们在吩咐中恍惚清醒,领头的女官连连应“是”。
在宫中侍奉诸位贵人妃嫔多年,自是见过宠冠后宫的娘娘是如何受宠的。
各种珠宝华服、佳肴美馔自是不必说,对一个依附着男子的女人来说,更难得是用心二字。
有情饮水饱,用心难得真。
宫里的老人,见过许多、听过许多付出真情后落得一场空的故事,其间滋味,酸涩二字。
单是说风光了这么多年的郑贵妃都有不得志的时候,眼见着君恩如流水,四处留情。
往前一点,便是多年歇在冷宫处的淑妃娘娘。
皇帝当年对她也是真真的好,挑不出一点错处,甚至允其在后宫中养马纵马,连朝贡的珍奇东西都不计数的送了去。
可谓是风头无两,当时连贵妃娘娘都得避其锋芒才是。
惜是人心善变,陛下那边也是说不爱就不爱了。
淑妃娘娘怀着孕,被打入了冷宫。
喏,对,当年的淑妃还不是淑妃,封号为莲,寓意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不妖不魅。
皇帝萧平山当年最是喜欢莲妃性情洒脱、机敏伶俐。后来萧平山说莲妃行径不堪、为人粗蛮。
人的喜欢能有多久呢?五年算久,十年漫长,还是一辈子都不会生变。
绣娘们并不知晓,只是如今的殿下仍旧把府中的那位姑娘放在心上好生待着。
绣娘走了,便是又唤来礼部的官员。
帝后大婚是是国之大典,登基与册封不合礼制的安排在一起。
“殿下,这不”,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殿下要择日遣官祭告天地,临轩命使,纳彩问名这位殿下不仅会操纵权术,拿捏人心。
亦在此前看过了多次婚姻礼节,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各种方便嫁与他的女子。
对待喜爱的人,情深的时候无论何种身份,便是殿下这样的人也会在各种微小细节上用心,认真到小心翼翼-
“娘娘,今日天气好,晌午时温和无风,您要去外处走走吗?”
绘雪将闭合着的窗户打开,屋子里透进来些新鲜的风。
婢女走路小心,将茯苓糕和白玉酥摆放在珊瑚月牙木桌上。
生不出一点声响的过程中,是微微香甜唤醒了走神的女人。
暖热的空气与窗棂处透过来的凉意交织,卫梨的双眼生出干涩,眼角的位置略微浮肿。
这样没睡好的状态下,眼睛都懒得睁开,她的眼皮是下阖的样子。
方才绘雪出声,说的什么,卫梨根本就没有听到。
太子妃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只是细微的声响打扰了她的宁静,脑袋也会变得好吵、好吵。
“绘雪,你下去吧。”
太子妃这样直接吩咐她,没说今日这样好的日头是否出去逛逛。
绘雪半弓着身子往后撤,踟蹰间殿下的吩咐似乎又想在了耳边:“若是午间天气还好,你们要记得陪她出去走走。”
明明从前太子妃有在日头好的时候出去赏玩的习惯的。
府邸这么大,各处还时不时的翻新修葺,是断然都不会看腻的。
娘娘的脾气向来温善,从不会降罪于下人,绘雪退至门口,还是停下了步子。
她的声音不大,试探地又询问:“娘娘,您看这外边的太阳可真好”,她指着光秃秃树枝的影子,继续引导:“常言说日日走百步,康健活永久。娘娘,需要奴婢们陪着您出去走走嘛?”
轻弱的声音,附着着小心。
卫梨释然一笑,捻起一块白玉酥塞到口中。她的胃口这一年来就没有好过的时候,最近几个月更是愈发的差,这样的一小块点心噎着,也让喉口处产生了塞滞的痛苦。
太子妃的眼中沁出了泪。
绘雪连忙跑到前头,将茶壶中的温水倒入瓷盏,迅速用水滴于手背上试了温度。
“娘娘——”,绘雪用手轻轻拍打着卫梨的后背。
卫梨喝过水后,两腮已经泛红,眼眶里也泛出了红意。
“不用叫太医,也不用叫白无疑。”卫梨说了句,这句话是紧着嗓子说的,声音能够让暗处看着她的人听清。
她站起来顺了顺气,又坐下来。
结果才过了没一会儿功夫,如今府中常住的白无疑过来,衣衫凌乱,几近是被拎着行了这一路。
“急什么急,又不是被噎住了嗓子,喝点水的事儿”,白无疑嘟哝着抱怨,他本在画案上作着无忧的画,才刚勾勒出轮廓,却觉得自己不知晓无忧现如今的模样,陷入了迟滞。
太子养了一群来无影去无踪的影卫,便是叫医者的时候,也能使上轻功带着人迅速行至到需要的地方。
卫梨这安静的屋子生出的各种声音吵的头更疼,她合上了眼睛,深呼吸之后才缓缓睁开,看着作出来的闹剧。
本就是尝了一整块糕点缘起。
绘雪是关心与畏惧并存的神情,影卫何蓉的眉宇冷凝,白无疑像是被打断了自己的事情,彩雨匆匆地放下手中活计从西厢房赶来这些人此刻都在看顾着她。
眼见着方才被糕点噎住的太子妃,她眉目中生笑,眼底的红却如何都无法忽略。
卫梨坐在圆椅上,双手垂放在身体上,拳未曾握紧,指骨却用力,指甲就要陷进手心的肉里。
“我无事,劳烦白先生跑这一趟”。
太子妃轻言轻语的吐出来想说的话,随即与通身黑色劲装的何蓉道:“方才我已然说过不需要叫医者,不过是寻常吃东西的时候噎了一下,喝点水便可,何须医者?”
白无疑轻咳一声,双手叠在一起躬身行礼。
他从随身携着的药箱中拿出白色丝帕,“既是生噎,想来娘娘或是胃口不好,请您伸出右手,白某为您诊脉。”
总归不能白来这一趟。
这也是卫梨的想法。
太子妃伸出了手臂,搁在月牙木桌上,纤白的手指内收,遮住了鲜红的指印。
诊脉的过程中,烦躁的情绪始终未曾安稳下来,看着一副平静宽和的模样,卫梨实际上有将点心全部砸出去,以及将木桌连着推倒的冲动。
她想让这些扰了她清净的人滚出去。
都滚出去。她想说。
“麻烦先生了。”待到诊脉结束,卫梨又说了一句客气的话。
她不问结果,也不想问。
“娘娘脉象过宽,却生缓涩生弦,微弱无力,气血运行生阻”,这样混乱的样子,身体各处生病,病人的内里乃是一团乱麻。白无疑暗暗摇头,行医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仅是心绪不宁、忧思缠绵,便把自己的身子拖垮了。
何种大事难事叫得人生出这样大的负担。
白无疑垂首,此刻看见了自己的一缕雪白头发。
愕然一下,随即笑了。
白无疑与病人道:“您若是无法调解自身情绪,便是得试着放下与忘记。”
此种做法有自欺欺人之嫌,可也不失为拯救身子的方法之一。
日前太子殿下只给了那么一朵天山雪莲,入药后能顶多大的用尚未可知。
唉。
坊间是有忘情水的传说的,他也曾调配过,以为忘记了,可是看着满头白发生疑,不至七日便又全部忆起。
医者嘱咐再多,患病的人只是听听。
待到人都走后,卫梨将婢女打发了去,她披上裘衣,顺着回廊往院外走去。
清新冷凉的空气沁入,发闷的脑子有了些清明的错觉。
卫梨知晓身后的婢女仍旧跟着,也知晓她的身边除却何蓉外还有其余影卫看着。
她没有什么功夫,人也不够聪明,这些自己都全然知晓。
作为太子殿下最需要保护着的人,若是有机会的话,宁王一定会先发难她的。
毕竟连市井间的言语中都说过王朝太子痴情,十年来只爱一人。
卫梨走得慢,也没什么目的,她的灵魂时时刻刻都被分割着,不停的在打架,互相攻击,牵连到躯体的各处,生出幻疼。
一个说:“回去吧,你想回去。”另一个便说:“你回得去吗?你回不去。”
这样的争端在重复中让脑袋都要炸开。
卫梨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又听到其它细碎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好烦。
她的手还捂着自己的头,眼睛不耐烦地睁开,她看到的是在梦中见了多次的长发和尚。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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