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始终被吊着一条命不死,只能躺在床上,看从前熟悉的下人都换了新颜,看各方人走动。
动弹不得身体,也说不了话。
渐渐的,有的宫人伺候的时候也生出怠慢。
都是些心思通透、捧高踩低的人。
对于权力之巅的人来说,这种冷待无疑是最难堪的侮辱。
甚至萧平山想不明白,长渊为何不趁机直接送他归西,毕竟人死了才能落到实处,若是人活着,那便一切都有可能。
长渊不怕他万一好起来,万一能说话,届时指责太子不孝被百官和万民耻笑吗?
百密一疏这个道理,是皇帝自己生了病被下了药后的结果。
他动弹不得,在明黄的床榻上回忆往昔。
萧平山至今不知晓自己是被心爱的贵妃毁了身体。
他以为是太子羽翼丰满,对后宫掌控的太多,致使郑卓英如今连探望他都不得。
义正言辞来为皇帝侍疾的宁王殿下,也只堪堪来过一次,眼见着皇帝皮肤松弛,皱纹横生,一副老态的模样,床榻周围漫出异味。
萧文舟粗粗看了眼,便是迅速离去,现下与贵妃呆在一处。
这皇宫,到处都换了太子殿下的人。
这日萧文舟起了别的心思,又来皇帝近前。甫一进去,听见个柔弱无骨的声音,只见正梨花带雨似的哭着,声声哀泣,一声声“陛下”情真意切。
是个极为年轻的女子,皮肤嫩白,胸前鼓起的团像是比刚蒸出来馒头还要圆滚。
宁王多日未行人事,喉头滚动,心思上下跳着-
太子白日里还在满心欢喜的操持着他的大婚。
却又在欣喜上头的时候,被冷水浇断。
何蓉送上来的册子,说到了今日太子妃被白无疑诊脉。阿梨脉象被字字记录,让看到的人既是心疼,又生不知所措。
尽管早就知晓不好,张太医也曾提及多次,在日日的接触中,亦能觉察出身体的轻重的梦魇的折磨。可某个时候见她笑的时候,又会在心里生出丝丝缕缕的侥幸,她是在变好的,他们的一切都在变好。
并非如此罢。
“她现在去哪了?”太子殿下问道。
“西南园林处,于青石之上缓步慢行。”
黝黑的骏马交给了管家,男人侧身而去,身上的衣服还未换下,有味从外处疾驰而过的清凉渗入在其中。
太子阔步而行的时候,带起周围的风声,他往西南的方向去。
园林偏僻,入秋后便是往萧瑟的情调上发展,如今处于寒冬,更是一片凋零景象,只能在石板的夹缝中寻得片干枯的叶子。
衣摆近乎是飞掠而过。
这处地方,在府邸中并不起眼,也不漂亮。
因着先前夏日之时,卫梨说这里的树木竹林浓密,她不喜生虫。
故而园林里的枝干丛木被砍掉了许多。
“来年开春的时候种上些海棠、桂花、玉簪之类好不好?”
那时萧序安顺着卫梨的意思寻找其它的植物。
卫梨的心情不好,回了句“都行”。
如今这处荒凉的地方后处,住着的是个满口胡言的妖僧。
妖僧手上有些手段,须得影卫时刻看管着莫要生出事端才是。
萧序安慢下了步子,目光在四处逡巡,然而找不到卫梨的身影。
这里竟然连个婢女侍从的身影也黯然消失了。
男人心中生怒。
该死的妖僧又布下迷阵。
上一次亓昀用幻阵困人,只是不到一刻,阵法便破。
有一力降十会之嫌,更多却是和尚并未用心。在这个世间范围内,再不会有比亓昀更特别的存在了。
如今丛木移动,枝干蜿蜒,脚下所处的地有天旋地转之感。
土砾汇聚成似是遥远荒漠中的尘卷风。
一下下的往宫服上敲打,弄脏了雪纱棉料,尘土还会渗入飘散出的青丝之中,令人更加生怒。
长剑的冷刃灌注着层层真气,剑身颤抖,欲要变形。
往年时候繁盛浓密的树木已经不在,现下又被砍去许多。
在混乱脏污的旋涡中心,飘来一枝染尘的梅花。
这梅花开在苦寒的冬日里,带着意外的芳香。
萧序安只是失神一瞬,身体往下坠落,身体潜在木枝组成的漩涡里,被钳制住的剑刃裂开了个缝隙。
他不喜这种被掣肘的状态,长剑往前砍得动作更佳干脆利落。
太子殿下离开了困阵,却是进入了真正的幻阵中央。
视线中是倚靠在干枯树木中的女人。
卫梨好似沉入了如愿的梦中,她乖巧的坐在那处枯藤之上,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
这样的场景,像是诡谲的梦。
萧序安这个人能分清楚现实与虚幻,除却土腥和枯木的味道,更加浓郁的是卫梨身上的味道。
他无比确定,更无比熟悉。
男人上前,将熟睡中的女人抱在怀里,不设防备。
若是亓昀在卫梨的身上做些手脚,这个时候的太子殿下定然是无法逃脱的。
萧序安只走一个方向,还能腾出来手指握着剑刃。
等出来幻阵以后,已经是暮色沉沉。
前方的屋檐处挂着两个红通通的灯笼,一身白衣的男人立在光影的背面,亓昀未再动手,周围的看管着这个人的影卫已经拔出剑来。
“你真是找死。”
太子这话近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他压低了声音,恼怒的同时生怕扰到怀中的女人。
长剑飞扑到亓昀的面前,可只是一瞬,他的身影就消失眼前。
如幻一般,仿佛不曾出现过。
影卫还没来得及出手,人就已经离开了这处屋宇。
众人欲去追,被太子拦下。
这样的能人异士,根本就不是能以常人手段抓得住的,这些时日亓昀看似被囚在了此处,实际上是此人自愿留下。
“去查,天华寺的建寺历史,以及历任主持、长老,寺内的各个和尚,还有这些年里寺庙中有过什么样异常的事情。”-
有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入了梦,有时候即使再层层的梦中也不会知晓自己正处于虚幻当中。
卫梨胡乱地走,这次与亓昀见面时,对方正式的介绍了自己。
“卫梨姑娘您好”,他微笑的表情不够真切,似是一个初学笑容的孩童般那样作假,亓昀继续说:“很抱歉过去了这么久才来见您”。
他难道认识自己吗?卫梨不知。
“本该在您到来的时候,便将您送回到该去的地方。是我疏忽,未曾发现规则的裂痕。”
他认真鞠躬,认真道歉。
“您是想要回家的,是吗”?亓昀与她确认。
卫梨愣了几息,脑袋不是那么明朗,她点点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卫梨看到这个奇怪的人又微微笑起来。
这种笑意让她的后背都生出凉意,双臂一齐瑟缩了一瞬,额头沁出了冷汗。
她听着对面的人与自己说:“您果然愿意配合着规则的修复。”
“谢谢。”
卫梨的眼前有光影闪过,最后一句话是亓昀善意的声调,他道:“为了表达感谢,先送您一个好梦。”
人在顷刻间睡了过去,她无知无觉,更没有意识到本来跟着她一起的婢女侍从们从哪个时候那个位置丢失在身后。
她太开心了,看到了记忆中的母亲。
当扑上去唤出“母亲”这个称呼的时候,卫梨的脑袋被手指轻轻推了下,“大早上的你发什么神经,这么叫我真的很诡异的好吧。”
母亲,哦不对,应该是叫妈妈。
卫梨叫“妈妈”,连续叫了好几声,她上前去抱住对方,手臂上都有了母亲的触感,是久远到已经忘记的味道。
当它出现时,记忆便是会再次唤醒修复。
卫梨吃了顿太过于简陋的早饭。
没有珍馐美馔般的技艺,妈妈的手艺比不上身经百战的太子府后厨。
无论是精湛的刀工还是珍贵的食材,妈妈这里都没有。
卫梨边吃边笑,醒来后上下排牙齿咬的牙龈生疼。
睁开眼睛,是古色古香的帷帐,她在轻盈的棉被里歇着,身上的外衣已经褪去,身体却算不上轻盈。
长长的梦,睡了很久,后腰处发麻,双腿和双手生涩。
一只手被怜惜牵着。卫梨去看萧序安,他的手指在卫梨欲要咬紧自己的舌头时塞到了她的口中。
卫梨在梦中把萧序安的手掌一侧咬出了血印子。
太子殿下一声未吭,不察生疼。
如今见到卫梨醒了过来,温声和煦:“我先把你扶起来,阿梨得喝口水才行”。
她的唇瓣确实发干,喉咙处也似乎跟粘连在一起似的。
“萧序安”,沙哑着的声音叫太子的名字,卫梨将不断撕扯着的灵魂强行按在一起。
她的眸子低垂,看了眼对方被咬出的印子,又将目光移开,去看自己掌心处指甲掐出的红纹。
“你如何才能放我离开?”她直接问,其间声音不觉带上了凄凄哀求。
她更想问:你如何才能不再喜欢我?
可是这个问题像是个死结一样。卫梨思索自身的时候也不知晓有何特别地方让可以环拥美女无数的男人生出了执。
萧序安握着倒了温水的茶盏,他将人抱在怀里,足够温柔,却是在动作间体现了不容置喙。
“阿梨的声音太干了,先喝口水好不好?”
温热已经放到了唇瓣,杯盏的口微微倾斜,卫梨张开嘴巴,任由温水在口里徘徊、下咽。
“既然太医说过,阿梨应该好好休养,阿梨为何不听医者的嘱咐。”
萧序安满目心疼,指腹摩挲过卫梨掌心的指甲印记。
“阿梨想什么总是不与我说,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萧序安往前了些,两人的眼睛离得更近。
鬓边细碎的头发被轻轻抚过,卫梨的眼皮往下垂,看到的是萧序安的玉带,其间绣着的是梨花的纹路。
初初相识,卫梨还自称是遥远世界飘过来的一树梨花,说亲人有叫她梨花做小名的。
萧序安没有这么叫过她,道是既然别人已经唤了许久,他就得要以别的方式称呼才算公平。
指腹移动至脸颊,生出了烫热的温度。
她的双肩忍不住抖了下,像是因为从暖被里起来后离开了温暖才会如此。
“阿梨不说我做错了什么?那阿梨自己有没有是错的想要做的事情呢?”
这声音悠悠传来。
卫梨的下巴被柔软的力道抬起。
鼻尖处落下了清浅的吻。
这吻逐渐变得细密,缱绻出快要失控后的克制。
卫梨的后脑勺被大手托住,不允她后退,更不允她逃离。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呼吸交缠间,有湿润留下来。
“哭什么呢?”萧序安的声音带着循循诱导:“是想要做的事情不好,所以心里生了愧吗”湿润被舔舐,皮肤上生出了更加纠缠的黏腻。
呼吸都因此变得困难,有什么东西积压着,只待破壳而出。
作者有话说:本文预计是25-30的区间内。现在突破20w字了,我今天捋了下最开始写的细节设定,粗略计算还要等等才能到文案剧情。[可怜][可怜][可怜]另外那部分对于情感浓度的要求会更高,我会努力去写,有期待回家的,其实我自己也在期待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最近很忙没看数据和评论区,今天扫了眼有朋友着,非常欣喜和感谢[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九十度鞠躬jpg.)
第62章 春草拿捏一个人,就要找对方在乎的东……
莲无双在街巷中悠悠走着的时候,忽然看到两个身形高挑纤细的年轻人。
只观侧影的轮廓,便是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她上前,截住这兄妹二人。
男子的眉眼精致,像极了姐姐,女郎的脸颊与姐姐近乎一样。
离开族中领地之时,莲无双年幼,那时并未知晓日后如何,也不会预料有天双生姊妹会有分离。
姐姐与她才堪堪只通过一次书信,后又宫中戒严,一切落于监国太子手中。
莲无双呼吸一滞,她掀开帷帽。
明艳浓稠的五官出现在乌明月面前,双眼顷刻间生出光来。
“母亲!”乌明月叫道。
日日念着母亲,想着母亲。
却是有一日,只能在画中窥见母亲的面容真实的出现在眼前。
乌明月的眸子泛着光,似是晶亮的宝石一般。
他向前扑过去,拉住了莲无双的手。
向来性情难测的人,此刻比幼稚的孩童还要纯粹。
乌明月见母亲欲要开口说话,他支起耳朵,听见对方说的是:“我不是你的母亲。”
她根本就没有孩子,唯一有过的胎儿还未曾生下来。
乌明月瘪瘪嘴,不信这种说辞。怎么会不是母亲呢?
“你应当是姐姐的孩子罢,你应该唤我一声姨母。”莲无双看着这两个模样甚好的年轻孩子,神色间染上了属于长者的慈爱。
抬手摸了摸高瘦的男孩发髻,露出一抹笑意。
若是自己的孩子也生出来长大,大概也会是这样伶俐的孩子。
芜长星察觉到自己被哥哥晾在一边,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大好,此时并不想戳到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哥哥。
只是姨母在下一瞬,往前一步,她的手上还拉着乌明月的胳膊。
莲无双上前将芜长星的手一起牵住。
触碰到了粗糙的指腹和户口,长者心疼垂眸仔细看了好几眼。
“你这个孩子与姐姐的眼神很像。”
柔和、沉静,内里是包容万物的悲悯。
偏生这样的人是南坞族血脉最纯粹的人,身上自出生之日起便被寄予了希望。
取名“无忧”,就像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反言诅咒。
她们是双生姊妹,之间的血脉纯度却不相同。
在莲无双看不到的背面,乌明月频频瞪着另一只被姨母牵着的手臂。
他很想警告芜长星,说出来“小杂种滚远一点”的话。
可他不敢在姨母面前哭出顽劣的另一面,生怕给母亲的妹妹留下不好的印象,更怕日后见到母亲时她不喜欢自己。
违背性情憋着自己的本性,乌明月的双腮都已经生绯。
两个孩子跟着姨母一起走,全然不顾从宁王府跑出来后看守之人的焦躁-
“啪!”
宁王的记忆中,只有少时自己偷拿了国玺那日被母亲删了一掌。
郑贵妃的手抖着,美目嗔怒,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就这么管不住自己吗?这个时候跟后妃搞在一起生怕太子抓不住把柄是吗?”
聪明一世、步步为营,生了个这么不知轻重的蠢货,先前就是什么都得她郑卓英来教,封王开府后仍旧不能独成气候。
怒气和憋屈互相交织,郑卓英落坐在长榻上,手指撑着前额,胸前因着大喘气起伏不定。
“玉嫔那般出身,也能让你在宫中犯戒,你若是想,随便找个可人的宫女不行吗?”
的确可以,萧文舟自是弄过不少宫女,就连郑贵妃宫中的,就有不少成了他的掌中鸟儿。
郑贵妃还为他处理过怀了孕不老实的宫女。
“对不起,母亲。是我错了。近来因为各方动荡,才会在此事上疏忽懈怠。”
宁王在郑贵妃面前,老老实实认错。
纵色之后的颧骨突出,眼底染上了浑浊的色彩。
郑贵妃就这么一个儿子,生完气后终是起身,将长川扶起来坐下,为他将沏好的热茶倒出。
“算了,娘没怪你。”
郑卓英深呼吸之后调整好了情绪,她对这个孩子还是有愧的,自己出身商户,才会让长川步步维艰。
“母亲,就让那个贱人继续掌控下去朝堂吗?”
宁王口中的贱人自是指萧序安,一直以来,萧文舟的认知里都是因为皇后生出来的这个太子挡了他的路,抢走了他的一切。
“别急。先把你和南坞族牵扯与我一五一十的讲清楚。”-
冬日的时候,大多是时辰里都是刺骨的冷,屋里屋外差着的温度,如是两个世界。
偶尔天暖的一日,像是场上天的恩赐。
太子妃在太阳落下来的光影里,逗弄着肥了一圈的白鹅。
她身上的裘衣是雪白颜色,与月前下的雪花一样干净纯粹。
娘娘的皮肤,在极致的白下,不落下乘,丁点儿都不显黑。
娘娘笑起来的时候比任何盛开的花都要吸睛,可是近来的娘娘总是不那么爱笑。
彩雨无事可干,干站着又怕太过于静默扰了太子妃的心情,遂拿过扫帚,做足了打扫院子的姿势。
这方卫梨端着的糕点已经被她用双手碾碎,像是喂鱼似的来逗鹅。
白鹅因着被圈养起来,起先轮为盘中餐的惊恐早就不在,现在的它每日都要逡巡几圈自己的大窝,趾高气昂的啄着来喂食的宫女。
当十三月这只鹰出现时,也会壮着胆子嗷嗷叫上好多声,只要鹰不攻击它,它就是这片区域的主子。
白鹅还特别有颜色的在太子殿下归来后安静窝着到最里头的位置。
在太子妃过来时扇动着翅膀迅速迎接。
“真乖。”
卫梨扔下凝玉酥,轻轻的夸赞了这只被她取名叫“大白”的鹅。
卫梨转身,只是瞥了眼婢女。
她往自己的主屋走。
“今日娘娘将后厨糕点喂与白鹅,在栅栏外驻足有半个时辰之久。”这是何蓉提笔写上的新的一行字。
影卫永远在暗处,窥看着太子妃的行踪,保护着太子妃的安全。
服从命令,无条件地服从于太子殿下的命令。
才坐了一会儿,十三月从外边觅食归来,直奔太子妃的院落,冲过开了一半的窗棂入室。
在它的羽翼之下,夹着的亓昀与自己的通信,卫梨拿过一本书册,随意地掀开一页后铺在桌案上。
纸条与书的颜色不同,前者泛黄,后者洁白。
“元宵观月楼,落下炮竹声声,天雷会引得明火。”
文字落入眼中之后,在下一刻成为碳上飞灰,有尘埃飘到华贵的锦衣上,贴在上面。
卫梨垂眸扫了一眼,未做清理。
照例投喂了厨房那边送与自己的食物给十三月,卫梨的双眼生出的漠然的情绪。
桌案上还展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画,画轴将人像拉平,上头的人影模糊不清,仅仅只有一个轮廓,这轮廓不过寥寥几笔,便将笔下的神韵勾出。
可惜的是。
轮廓之内的纵横笔墨,没有任何由头的毁掉了这幅画。
内里漆黑混乱,遍是墨色狼藉。
卫梨将纸条处理完毕之后,手指伸向一旁毛笔,力道不大却是带着怨磨墨。
不一会儿功夫,这幅还能窥见美丽轮廓的画作,变成了看不出样子的拙劣之作。
有凉意如刺的风从窗子的方向吹过来一阵,带起混乱线条遍布着的白纸,偏向于炭火之中,风同时将炭火吹旺,将画烧了个大半。
待到太子殿下从外处回来的时候,才刚踏过门槛,便是闻到了一股还未曾散去的纸灰味道。
顺着气味的方向,是他昨夜的画出的东西只剩十之二三。
依稀可以窥得几道毫无章法的墨迹。
萧序安将披风褪下,挂在一旁的檀木架子上,男人的手将烛火的光挑得更亮些。
这样的光影里,能够看得清彼此的眼睛。
“阿梨,是又不开心了。”萧序安将散着甜香味的糖葫芦递到卫梨手上,对方不接,两人的力道一起松下,眼见着红通滚远的山楂滚落在地上,凝结的糖皮碎开之后,是轻微的声响,就像是书册中纸张掀动的声音一样。
“让我猜猜,是因为什么情绪低落”,萧序安说话时温柔,手上的动作更是温柔,指骨拨开宽大的袖口,将卫梨的两只手都捻在手中,“是我不愿让你出府?还是这府中有什么惹得你不快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什么,呼吸一顿,轻声言道:“我想或许是伺候阿梨的这批人照顾的不够周到,或是惹得阿梨生出了厌,不若换一批新的婢子,来服侍阿梨好不好?”
萧序安问她,身体不断的前倾。
直到呼吸间可以碰到对方的鼻翼,这时卫梨才明白萧序安是什么意思。
从前太子殿下遍知晓她会在乎些下人的生死荣辱,便会拿这些来纠缠着说不够公平,说阿梨怎么能给那些人许多目光呢,说阿梨应该满目中盛满自己这是吃醋,卫梨意识到,所以便会开开心心的哄起来对方,有着女儿家的娇羞和满足。
那时她不大懂这种专注的目光下,是一种怎样的心思,只是觉得对方很是喜欢她。
她也很喜欢萧序安,是那种萧序安不是太子也会很喜欢的喜欢。
“萧序安,你是在威胁我吗?”
平静的声音响起,阿梨的眸中是复杂的、迷茫的情绪,还有一点是男人未曾读出的审判,于更高的维度,看各处人性。
这样的神色,对于萧序安来说,是陌生的,是此刻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也会觉得生远的酸涩。
萧序安反驳:“我没有。”
他只是在实在没办法的时候用习惯性的思维去解决一些问题。
拿捏一个人,就要找对方在乎的东西去谈。
阿梨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太在乎他的样子,他自己并不能成为让阿梨怜惜喜爱的筹码。
明明阿梨说过的,这个世界最喜欢只喜欢他一个人。
此刻心口处生出的疼,萧序安分不清是伤势遗留的问题还是内里心脏的滞涩。
太子殿下抱住女人,下巴搁在卫梨的肩头,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模样不在,声音显得急切:“我没有威胁阿梨,阿梨不可以胡说,不可以给我定这样的罪名。”
他只是有些累,想让阿梨关心一句他在外边的时候累不累。
作者有话说:“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清平乐·忆别》李煜———
第63章 春草“阿梨,你想去哪?”
阖府上下笼罩着一股低沉的气流,压在每个人的头上。
太子和太子妃置气,牵连的是伺候主子的下人,徐管事白日里嘱咐了靠近主院的侍从和婢女,要谨慎行事,切莫懈怠、切莫生事。
毕竟这些下人们的生死,就在殿下的一言之间。
殿下这几日晨初离去,暮色归来,背影匆忙,神色疏寂。
旁人亦是跟着受了折磨。
先前应下带白无疑进宫一事至今仍未定下日子,对于与张太医共同修筑好的药方也落在木桌上,只是匆匆看了眼后,便是任由纸张飘零。
萧序安这次,真的将脾气溢于言表,释出了身份上贵重和精神上的压迫。
他不再服用补药,将裹着伤疤的绸布揭去,任由鲜红渗出来,全然是一眼都不在乎的模样。
可是撕裂开的伤口生出着疼,漫向骨骼筋络,让指腹都颤了颤。
埋怨就像是恒久烧沸腾着的水,不断的翻涌,气泡中都带着不甘,各方情绪交织以后,还是喜欢二字涌上心头。
太子殿下第二日回府以后,去了净房清洗,脑子在半冷不热的水漫过身体后,也算是变得清醒。
人依然是冷着的脸色,神情上并不多舒缓。
他行至隔壁的温泉房里,将暮色前下人送来的鲜花重新调整摆放成卫梨会喜欢的样子,再试了一番温泉水的温度,将药草检查后置于其中,点上安神香。
这日天气冰凉,也无太阳暖照,萧序安身上还被沁着凉的水泡了许久。
他站在身后的时候,便是先行扑过来透寒的气味。
卫梨正在给窗棂下剪裁着绿植长出去的突出枝桠,被萧序安的气息圆满包裹着后,人都在蹲着的时候踉跄了下。
她差点坐在地面上,胳膊却在下一瞬被抓住。
被拉起来的女人圈囿于太子殿下的怀中,在他深深呼吸以后,也不愿意放下手中的力道。
“你身上冷。”卫梨只说,她费力抽出一只手,去触碰萧序安的额头,温度含着不同寻常的热,这样的情况,是再过明显的症状。
“萧序安,你得了风寒?”
尾音携着疑问,在卫梨印象中,这人的身体一直都是跟铁打似的,哪里会在冬日生出发热的病征呢。
惯性使然,关心犹在。
只是这样忽冷忽热的对待,是于人来说的反复折磨。
卫梨伸出的手,又要收回。
暮色后昏暗,容易让自己失去理智。
萧序安盯着她的手指,眼睛微眯,专注、痴迷。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无形的绳子时刻掣肘着,绳子是松是紧的权力在阿梨手中。
脖颈往前倾,截住了要落下去的手掌。
额头在温热的指甲蹭了蹭,萧序安好像已经把“你得了风寒”这句疑问当成了毫无疑问的关心。
他才抱怨过生气了,又因为一点点的亲近柔软哄好了自己,将不好看的脸色隐藏。
现在是一贯的温柔情真。
“我为阿梨置好了温泉的水。”
话刚刚落,便将人抱在怀里,往门口走去,跨过院里回廊之后,卫梨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外衫就已经落在了地上。
浸泡在泉水之中的下一瞬,皮肤被带着药香水覆盖。
胸前更是不受控制的“咚咚”了好些声,她的指骨生出了温热浸润后酥麻。
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一声,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反复横跳,犹豫不决。
那小纸条上写的上元节之日登观月楼之事都还未与萧序安说出。
卫梨任由这个男人给他梳洗长发,将两根钗环拿下,搁置在摆放着丛丛鲜花的木台之上。
肩背上有一双大手抚上,萧序安为卫梨疏着筋络,张太医说这样的手法有助于血液循环和药效吸收。
太子殿下记得清清楚楚,全然照做。
原本寒冷的皮肤,与阿梨在这漫着的水中生出了热意,这个时候,萧序安才有些察觉到自己额头上过热的温度。
风寒而已,或是不至一日便会大好。他这样在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未停。
若是这个时候,阿梨在关心他一句就好了,自己可以做不那么贪心的人,可是有了一点苗头后,便会期待一场大风将亲近的心思刮的更盛。
对方不说话,也不做挣扎,似是又沉浸在了无边的思绪当中。
这样的情况,不止是在这一日会发生。
阿梨这个人总是有着她自己的心思,却不与他讲明讲清,明明自己问过数次,却是一次都得不到答案。
阿梨还惯会转移话题,还会在不愿意被问的时候疏远着他。
这导致自己是一个人演完了场喜怒无常的戏码。
太子殿下想过太多次“算了”,卫梨就在他的身边,会在他某个受不了的时候给出关心。
这样便是已经很好了,比阿梨不理他要好上太多太多。
他太贪心了,因为见过阿梨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所以阿梨对待他变了后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萧序安从水里爬出来,一身中衣淌下去涟涟水渍。
动作突入其来,以至于沉思前事的卫梨都抬起头来顺着萧序安的方向看去。
这人披着外袍,消失了不至一刻,回了来的时候拿着两个木匣子。
他又褪下衣服下水,在卫梨的对面位置停下,将匣子打开。
献宝似的将第一个打开,是玉宝阁处做的金丝盘荷包,缨络处镶嵌宝石。这些时日里在京城间的贵女间流行了起来,一家里都会买上好几个,有时还会赶上阁中无货的时日。
别家姑娘有的,萧序安则是会想着阿梨应当也有,他吩咐人去定了数十个,花纹皆不相同。
可是阿梨总是不愿意理他。
萧序安在阴暗的影子里不断生出了更多的涩意。
这酸涩累积成埋怨。
温泉水因为身体的再次漫入,摇摇晃晃起来,连一的波纹带着叮当的响声。
就像是被关心后心跳一样,晃动起来。
“阿梨喜欢吗?”萧序安弯起眉眼,眼瞳都生出亮来,仿佛是急着将手上的东西献给心爱的姑娘时,又怕心上人不喜欢这些。
他解释:“这是除夕之后京城里时兴起来的玩意儿,不少年轻的官家小姐都会戴在身上,用作衣服的配饰。”
烛火将卫梨的面容映的清楚,她神情平静,在几息之后往后退了些许,这退的距离只有一点点,在涟漪的水中不显分毫。
“可是我并不如闺阁小姐一般年轻鲜活,也常常外处与人相聚。”
卫梨说的字字属实,不掺半点呛人的意味。
可这般平静的叙述下,却也字字诛心。
不待萧序安反应,卫梨便又勾出一个标准的贵族女郎的笑意:“若是殿下有中意的官家小姐,自是可以将这匣子东西相送,想来如此风靡之物,定会有姑娘家喜欢。”
“你在胡说什么?”萧序安的位置抖落出更深的涟漪,匣子里的东西不被人喜欢,那便是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金丝镶玉荷包落在水中,才刚刚漂浮就被温水浸透,无声无息的往泉水下沉去。
“阿梨——”,萧序安手中的另一个匣子还未打开,盖的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他在水中往前迈动一步,匣子上的冷与热雾交织,生出的白色的霜花。
卫梨被抱住,她的头发已经打绺,热气散去后,青丝发凉,与拂过来的手指一样,是同一种温度。
“不要这么说话”,萧序安对卫梨这样的语气感到恐惧。
是手指都要说害怕的那种恐惧。
太子殿下正面将人抱在怀里,又重复了一句“不要这么说话。”
阿梨这样言语的时候,他就会感受不到一点喜欢,就跟阿梨要离开他一样,将他推给别人,表达出的是完整的不在乎。
阿梨怎么能变心呢?明明她承诺过会永远爱他的,说过会永远陪他在一起的。
胸口又在疼了,肯定是心脏在情绪里不停叫嚣着。
因为在普通不过的一句问候,体会到的关心后生出了满心欢喜。萧序安去将礼物急着拿来献给卫梨,却在前前后后没多长的时间里再次体会着被卫梨手上那根无形的绳子的紧与松。
卫梨还在继续用绳子缠绕着他的心脏。
“说得有错吗?”
“说得有一句不对吗?”
“殿下最是清楚了不是吗?我日日何时醒,吃什么,做什么,这些事情殿下不都是一一知晓的比我还要清楚吗?”
“可曾在殿下不知晓的情况下随意外出过?”
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似的,卫梨一句一质问。
水花越来越大,本就未曾平息下去的波纹再次扬起。
太子殿下微张着口,欲要反驳道出卫梨说得不对。
他是在为阿梨好,是在很用心的保护她。
这些为了阿梨的安全着想的手段她先前都是知晓的。
想这么说,可看着阿梨双目中闪烁着的痛苦,萧序安却是哑了声。
“对不起”。
让阿梨不开心了就是他的错。
太子殿下认错:“对不起,阿梨。明日我们便出去玩好不好?”
“阿梨,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好不好?”萧序安这样问道。
是萧序安自己先行置气,最后亦是他来亲近和道歉。
萧序安拿来温软的布巾给卫梨擦净身子,亲手换上他挑选好的中衣和外衫,最外层是披风,这样确认做好了保暖后,抱着她回到主院歇息的床榻上。
躺下之后,萧序安仍旧不肯放开握着卫梨的手,他将先前的情绪掩藏起来,压下心里。
太子殿下问道:“阿梨,你想去哪?”
多布置些人手即可,宁王一行人不过是丧家之犬而已。
需要提防的是豪族世家之流,他强硬的处置犯了律法的人,肃清朝野之事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有着踩踏他们地位的苗头。
白日天气不够晴朗,夜晚也是无星无月。
萧序安说出的话久久不被回答,身侧的人呼吸也渐渐平稳,他都要以为阿梨睡着了。
卫梨轻声道:“我想上元节的时候去观月楼看月亮,上次都没有好好看一番。”
第64章 春草“愿您与夫君长久美满、岁岁同心……
皇帝萧平山的病比先前还要重上几分,以往每日里还能有几刻睁开眼到处看的时间,现如今日日都阖闭着双眼。
若不是鼻孔仍在呼吸,都以为这已经是具死尸了。
过去二三十年里,乾阳宫毫无疑问是整个皇宫最威仪天成的地方,太监在此处用心伺候,宫女们更是小心翼翼,侍卫围了一圈又一圈。
何等风光的时景在大势已去以后变得萧条起来,木炭燃尽后还未有人及时更换,泛着呛鼻的味道。
谨小慎微的宫人无比默契的将这位仍旧是皇帝的人生出了冷怠,偷起了懒。
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勤快地又装扮布置起上元节的热闹。
喧嚷声音引得床榻上躺着的萧平山眼皮都滚了滚。
年轻一些的妃嫔侍妾并未经历过早些时候后宫的争斗,还留有着几分难得天真。
见太子殿下并未清理她们这些人,也是变得大胆了不少,有开始享受自己现今不再需要日日请安争宠的空闲日子的,亦是有琢磨和探寻起老皇帝死后的出路的。
前朝有后妃陪葬的先例,这挑选入陵墓的后妃之中,先是排除的便有孩子和怀了孕的女人。
思忖到此,众人不由得羡慕地看着玉嫔娘娘,在陛下身体好的最后时候连连受宠,肚子还这么争气,竟然直接诊断出了喜脉。
殿下如今掌控宫里内外,贵妃不敢造次,是以腹中的孩子定能安稳出生。
真是个好命的女人,一个没落商户家的女儿,竟然也能有此等造化。
后宫姐妹之间,为冯依依送贺的时候,她却直接端起了架子,闭门不见。
殿内,里处的房间,纱帐晃动,连带着床都跟着晃了起来,冯依依试图推拒着身上的男人:“王爷,您慢些,腹中有孩子,啊——”。
帐中暖,更生乱-
“殿下,太子妃安置的那个姑娘愈发疯癫了”。
何海与太子禀报道。
先前他在太子殿下的应允下,带着冯叶萝入宫寻药,结果路上还答应的好好的,踏入宫门后还未至一刻,便是啊啊大叫起来。
冯叶萝说宫中有鬼,有污秽之物,说要离开。何海领了殿下的命令,自是以殿下为准。
奈何这女人丝毫不配合,他选择捂着冯叶萝的嘴,掠过各处冷宫的时候,何海的虎口处都被咬出了血。
“不必管她”。太子说。
这话才刚落下,何海又被叫回:“算了,你去找个大夫。”
他不在乎那人,或许阿梨在乎,若是出了差错或是死了,阿梨恐怕又得与他置气。
太子整理着卷轴,问道:“天华寺查的怎么样了?”
“佛寺于一百二十五年便建造于世,其间有过几次修葺,都是些穷游僧人,偶有富商祭拜于此,才会供奉些赖以生存的香油钱。除却七十年前有位主持云游四海后始终未归,其余人并无异样。”
“七十年前的那个主持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太子问道。
何海:“僧人说那主持去时就已经是而立之年,七十年过去,想来已经入土。”
“姓甚名谁?亲缘关系如何?”
何海顿默,只答:“只有一法号为明净。”
“何海,你懈怠了。”
沉寒的声音落下,是不满的审视。
玄镜司的影卫本该事无巨细、字字不漏,如今却在主子吩咐的任务中生出了疏漏,这是忌讳。
“属下知罪。”
何海领了罚才退下。
“殿下,宁王与后妃搞在了一起,我们是否要以此做文章。”
孙方治水有功,如今已升吏部,为侍郎一职,监管官吏选授、考课勋封。
本就不齿于萧文舟的作风,如今更是生厌,同为帝王人家,原来人与人之间亦会有如此大的差距,若是江山交到宁王这种人身上,才是真正的国之哀事。
孙方还欲要说些什么,太子就给他吩咐了一件旁的事。
“东坪坊尽头南巷,你去将宅院中那个女人接到府上,认作义妹或是称作表妹。照顾好她,别死了。”
孙方:“???”-
长长寒夜过了冬日后,便会渐渐的短上一些。
殿宇房檐处挂上的是各式“争奇斗艳”的灯笼,动物样式、百花样式是最常见两种,除却此,街头巷尾间还做出了象征着丰收的麦穗模样,用金黄的纸张包裹住里头的烛光,在漆黑里熠熠发光。
这日上元节街上走动的人多,从晨初事后小贩就吆喝个不停,吵醒了睡梦中的孩童,大人们跟着一起醒来,休整忙碌后也愿意凑一凑每年一次的热闹。
贵人的车架经过,街道中央的孩子被拉了回去,语气重重的嘱咐:“说了多少次!多少次!见到马车要躲起来!见到缠着漂亮衣服的人更得躲起来!”
这急厉的声音带着殷切的关心,随后飘远,落在了人声中的后头。
马车中点着个小些的火炉,热气正在氤氲的冒出,待在里头的人,将披风放在了一旁,只是掌上托着个取暖用的手炉。
卫梨握着取暖用的物什。萧序安的手掌大,将她的手和手炉一起托起。
萧序安用自己手的温度,亲自确认着卫梨对寒冷的畏惧程度。
他服了熬制的汤药,体温已经退了下去,额头上的温度如同正常人一般。果真是年轻,体格又硬朗健壮,即使身上有伤,感染风寒亦可以好得很快。
若是个花甲老人,一场微弱的风寒就能轻易取走苍老的生命。便是年轻的女子,身体也大多有弱柳扶风之态,感染风寒之后,也得是数月时间休养才行。
卫梨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发现萧序安握的并不紧,不过是虚虚一道力。
她拿起自己的一只手,将车窗上的帷帘掀起来个角。
借着这处空间,目光流向远处的灯笼闪闪。
王朝京城的上元节很是漂亮,还有商贾人家讨好大人们主动放出的许多烟花。
小贩们推着匠人制造的木板子车,来来回回叫卖着,道道声音显示出其喉咙不知疲倦。
街上的人大都是粗木麻衣,冬日里须得穿的厚重才能保暖,是以许多人的模样大差不差,一样的灰扑扑的,没有鲜活的色彩。
这马车通身漆黑,帘子由锦绣布料织造成,在日光下的颜色和在夜里的颜色表现的不同。
无论是哪个时间段,都有五彩斑斓的生机。
就如同是话本故事里的主角似的,是黑白世界里的一抹亮色。
“可以下去走走吗?”
卫梨询问萧序安,她的手还未落下,勾着帘帷的抽绳,余光中能看到自己纤白柔滑的手背,手腕上的红豆手串和珠光宝翠交叠在了一起。
她未看向萧序安,只是手与手接触着,便能感受到男人身上一刻的僵滞。
他说:“当然可以。”
萧序安将人带下来后,盯着卫梨手上的红豆,又道:“阿梨想做什么,是无需问我是否可以的。”
阿梨应当相信他,而非揣测和怀疑他。
他从来都不是故事中的朝三暮四之人,如果喜欢一个又去找旁的人,那便还算不得喜欢。
那时丑陋的、肮脏的欲望,就像乾阳宫里的老皇帝一样。许多人都是那样,萧序安厌极了那样。
“糖葫芦!卖糖葫芦嘞!”
妇人吆喝着,粗糙的声音比甜香味还要传的更远。
“哎!贵人!”
卫梨的身侧赶过来这个叫卖的人。
对方笑嘻嘻的样子是绝对的开心,这人头上戴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炯亮的眼睛:“我就说今日怎么右眼皮一直跳动,原来是要再次遇见贵人您。”
年前卫梨去千安街的时候,路过一个小贩,给了她百两银,将糖葫芦分与了远处的乞丐。
卫梨还未想起,萧序安便已上前。
妇人注意到一旁通身贵气的男人,依然笑着说话:“我给贵人挑几串最大最甜的山楂”,她已经将三四串糖葫芦从木架上一起摘下。
接下东西的是萧序安的手,那日何海与何蓉一起跟着太子妃,太子殿下对于太子妃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何时坐了什么事,都了如指掌。
卫梨摇了摇头,本能面对陌生人的赠送选择拒绝。
可萧序安不欲与这样的小贩牵扯,接了东西便想走。
将不知道要说什么话的口水咽下去,卫梨从荷包里掏出来两片金叶子,放到了木架子下边挂着的袋子里。
微微驼背的妇人不是个识货的人,从未见过金子,更是未曾听说金子能做成旁的形状。
这次比那百两银更少了惶恐。
“多谢贵人赏赐,愿您与夫君长久美满、岁岁同心。”
妇人又乐呵呵的说了上元节祝福的词,这是同她要参加春闱科考的孩子那学的。
“阿梨现在可是还喜欢吃糖葫芦?”
萧序安问她,府中后厨变着花的做的清甜点心,阿梨有时候尝都不尝便喂给大鹅和鹰。
从前最喜欢的味道,难道日后会尝一口都不想了吗?
那这种制造粗糙的糖葫芦呢?
山楂上的皮还有处细小的暗色纹块,不曾精细的挑选与清理。
裹着的这层糖也是一眼便能看出来的劣质。
比太子殿下吩咐后厨做出来的在质量上差了许多。
萧序安并不愿意卫梨吃这些长街摊贩的东西。
不好溯源踪迹,若是有居心叵测之人探听到了阿梨的行迹下些脏毒的东西怎么办?
身居其位,太子殿下习惯的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看个明白。
无法明了的东西,要么丢弃,要么斩断。
男人的声音温柔清润:“阿梨,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们让观月楼侯着的人去做。”
从前孤零零的观月楼,现已在最下层安排了人手。
因着今日上元节的热闹,太子妃要来此处,太子殿下更是提前排布了吃食和赏玩的东西。
仿佛是赌气似的,卫梨向萧序安的方向移动步子。
她咬了一口垂落下去的糖葫芦,硬质的糖皮硌牙,略微的甜味根本无法阻止山楂的酸楚在口中蔓延。
太酸了,酸到牙齿都要打颤。
第65章 春草“现在已经这样讨厌我了吗?”……
高台之上看见的热闹更加广阔。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星月垂下,银白色的光与鼎沸声交织,凭栏远望,京城长街灯火通明。
观月楼比上次初来时更添气派,雕梁画栋,张舞鳞爪,木板地上铺就整整齐齐的地毯,即使光着脚踩上去也不会觉得疲累。
这样楼宇的高台上,与下方行走之时相比显得冷上不少。
两个人外衫上都挂了一层柔软的披风。
卫梨站在栏杆前,眼中的光影在不知不觉的忽略下变得模糊。
一旁的热茶咕噜噜的冒泡,发出在这方空间里不容忽视的声响。
她想起亓昀与自己来往的信笺,那人似乎对一切都有所预料,对各方事物掌控操纵,且不容许有他所意外的事情发生。
他比自己还要急切,欲要送走世外之人。
眼下夜幕无数星光点点,玉盘圆圆,任何人去看都不会看出有天雷降下的先兆。
卫梨在等,等接下来观月楼各处的场景,等她自己能否推断出一些关于亓昀身份的信息。
檀木桌案上已经有下人们送上来热茶和果脯,还有本地习俗中在上元节喜食的白玉团子,软糯的一层皮,内里包制着黏甜的豆沙,正热气腾腾的。
若是卫梨看远处烟火,在她身侧的男人便会去探寻远处的风景有何特别。
若是卫梨将目光收回来,萧序安亦会跟着对方的视线,去注视她愿意去看的一切。
“你一直看我,不觉得累吗?”卫梨转头,视线终于落在了眼底落着期待的男人身上。
萧序安无论去望向哪里,总要留出来许多分目光来凝注着卫梨。
仿佛是个与生俱来的习惯,刻入骨髓,不易变更。
萧序安伸手,指骨往上,理了理卫梨身上披风的系带。
他的声音就像是风一样飘了过来,有寒,亦是有炉火温度的暖。
“阿梨不如问问我今日背你是否觉得累。”
今日的阿梨,比原先的时候都要乖顺许多,他抱她,牵她,背着她,阿梨都全然接受。
除却初下马车时候阿梨吃了口不知是否干净的糖葫芦。
卫梨这次完全在太子殿下的安排里活动行走。
连以往时候自己要爬山爬楼的言语,都不曾脱口。
是阿梨要全然依赖自己的征兆吗?
可是不像。
若有一天卫梨能全然的依在太子殿下的掌中,男人恐怕是每瞬的呼吸间都感到满足。
卫梨的指骨微微颤动,半张着的口顿过几息后才堪堪讲话。
她说:“白日时晴朗无云,萧序安,你觉得夜幕后会有皑皑白雪落下吗?”
话头转得快,无意的疑问,更像是自己的喃喃。
月光下卫梨的身影已经被比她高大许多的影子覆盖,一抹幽凉袭至身前。
不过一尺的距离消解后,萧序安将卫梨虚虚的环抱,气息包裹着时刻飘远的深思。
卫梨周身拥有宽宥转动的空间,在这样的怀抱里,男人已经是足够宽容。
她的肩颈处是更近的声音,声调淡而缓慢:“谁知道会不会变天呢,或许吧。”
萧序安拥着卫梨,隔着层层衣服贴近她的身体。
动作非强硬有力,但是展现出的不容许怀中人离开的怀抱,已经说明了他此刻要与卫梨贴近在一起才行。
意识到这点后,卫梨未动。
她现在说不出心中是期待多一些,还是纠结多一些。
从阑干这个位置往下望去,人影小小,车马如扇。
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的,卫梨心想,萧序安轻功在身,楼阁内有影卫侍从,各方人都是些身上有能力的。
这里只她卫梨一个什么都不会还需要别人照顾的女人-
修方配药是个慢功夫才能出来的活。
白无疑将秤上的斤两记录下来,试过一片花瓣后与张太医一起琢磨着最后一道火候。
如今已经过去太子殿下命令下的时间,好在其还未来催促,给这两个医者留有继续琢磨试探的机会,能将莲花的药力发挥到最大。
闲暇间,出身杏林世家的张合修也与白无疑这个江湖医生有过些交谈,对于张合修来说,最好奇的是对方这头雪白的发是否是民间的白病。
“自然不是”。白无疑笑笑,一边与张合修对答,一边是手上的动作细致入微。
张太医:“这般壮年白发,若非生病,想来总是有个由头”。血气不足抑或肝火过旺,这等症状,张合修未曾看出来白无疑有一点儿。
作为医者,平生窥见阁中病证,因着在皇家行事,多是医与毒结合。
张合修从前并未见过或是接触过因情生白发的人。
见对方不愿多言,便也收了好奇,转而去拿装着天山雪莲的匣子。
匣子本应在药方内屋的柜台处,现今空空如也。
张太医心脏一惊,生了惊惶,他四处张望寻找,不确定是否因着自己上了年龄记错了事,便把看面容就比自己年轻的白无疑叫进来。
“匣子不见了?方才我已经寻找过,并未发现,这可如何是好?”
长者的胳膊惊后发抖。
遍是皱纹的脸上抽搐着害怕,他的孙儿在太子手下刚被安排了新的官职,孙儿前日还与满脸赤诚地与自己报喜说了许多太子的好话。
孙儿单纯良善,哪里知道这都是背后杏林张家附与太子后的交换啊。
能在背后黄雀在后推着皇帝重病的监国太子,哪里会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脑门一懵,张合修险些跌倒。
他唤出来暗处的看守着这处地方的影卫,如今只能快些禀报,快些挽救。
微小的随意之举,引得了场混乱,太子殿下正与太子妃赏月时,府邸中的影卫前来说事。
萧序安不喜被打扰这份与卫梨的宁静,在初入殿宇的木门之时便与手下吩咐了此处不允旁人靠近,更不允手下随意回禀旁事。
任由手下人急躁等待,上方却是宁和岁好。
太子殿下并非是忘事之人,先前因为拿了装着天山雪莲的至温泉之上,只是想与卫梨看下它长什么样子。
他早就承诺过,要让阿梨看看这样传闻中的神药与平常的花朵有和差别,阿梨在外时会喜欢草木繁华,想来这样冰清玉洁的花她也会喜欢。
可惜阿梨都没有看。
当时萧序安急着安抚卫梨的情绪。
怕她又误会他,怕她又疏远他。
不安感蔓延的时候,又因着是在自己绝对掌控的府邸之中,竟也忘却了将雪莲放回去。
日日清洁的下人们不敢乱动殿下的东西,那匣子现今依然好好的摆在丛丛花中。
不会去想那里面是何等重要的东西。
“这方位置,是京城中看到月亮最圆满的地方,四处无其他遮挡,阿梨喜欢这里吗?”
萧序安几乎是黏在了卫梨身上。
她往哪里挪动,对方便会随即跟上。
心中涌起了更多的惶惶不安,卫梨没有拒绝他的牵弄。
自己的手生凉,萧序安的手暖。
“喜欢”。僵硬的说出真实的话。
殿宇楼阁,萧序安说给她的,给她看月亮的。
她拥有一处高台可以站在上面观四方街景。
任何姑娘都不可能不喜欢这种偏爱的对待,可卫梨也需要压下许多的思虑。
“几时了?”卫梨问。
月亮没有隐入云层的想法,繁星仍旧明亮。
她来这里,应是待了好大一会儿,可是四处并无异样,若非每次回忆都是看过了亓昀与她的信笺,卫梨都要在时间的捱着中怀疑又是自己的幻想。
“还有一刻便至子时。”
萧序安说话时还是不肯放开卫梨,不愿在这处独属于二人的空间里让阿梨离他太远。
夜幕似墨,天色至深。
子时了啊。
卫梨抬头去看,远处有一片漆黑压下。
天气变得快,连宫中的钦天监都未曾提前观测出来。
在紧拥的怀抱中,卫梨才在这时艰难的转身。
夜色深,萧序安的眉眼也深。
他盯着卫梨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一些自己亟待知晓的东西。
“阿梨想要做什么?”萧序安出声问,手上动作不松,他不允许卫梨离开他的身边。
不待卫梨开口,太子殿下低头贴上了卫梨的脸颊,言语是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不管阿梨做什么,我都会陪着阿梨,守着阿梨,还要拉着阿梨的手。”
“所以阿梨不要总想着抛弃我的事情。”
对于卫梨的事情,是太子殿下平生中最关注在意的东西。
她的异常情绪,她与十三月之间的小动作。
太子殿下在角落里窥看着卫梨对一只鹰隼都要比对他亲近,还为此瞒着他传些信笺与外处的野男人。
亓昀那样的人,数年前便是拆散过旁的夫妻,想来如今也是再行其事。
“阿梨,你说过的会一直陪着我。”
萧序安重复才不久前与卫梨的话,他在提醒着卫梨要守诺。
男人要去贴卫梨的耳廓,这样近的距离,她躲不掉。
卫梨只能侧首,沉默不语的状态让压着的情绪不断释放,亲吻随之落下。
相爱夫妻之间的亲昵是水到渠成。她与萧序安之间,更生嫌隙。
“哼”了的一声带着冷意,萧序安近乎是捏着卫梨的肩,声调却是听不出生气。
“现在已经这样讨厌我了吗?”不接受他的怀抱,抗拒着他的亲近,还总是冷言冷语,沉沉漠然。
他准备着两人的大婚,与登基之事一起,满怀欣喜与希冀去学习着礼法规矩,又在礼部官员的吹胡子瞪眼中自顾自吩咐成不麻烦成婚时卫梨的样子。
可为什么阿梨总要疏远他,给个甜头关心后让他以为变好又开始折磨他。
萧序安还欲在圆满月亮下言明自己的苦楚。
远处长街却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放着花灯的人影憧憧中,有火势渐起。
更慑人的是,不知晓是谁人的马车中装着硝石、硫磺等物,更震耳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古代背景的文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挑战,知道自己文笔有限,每天会看点书染一下味道不至于码字太出戏,我起初还会隔几分钟刷刷数据,后来上班了有时候会很忙就不经常数据和后台了。
偶尔打开后台看到有朋友,觉得心里软花花的像是裹着七彩云朵。特别特别感谢每一位的收藏的评论的朋友,非常非常感谢。
我知道自己笔力有限也在微博吐槽了自己,其实我自己很希望把节奏调控好把文写好写完,现在小说已经往收尾的方向写。
因为要上班码字每日有限,1月能完结如果不介意可以囤着来看,比较感情流的文换位思考我也喜欢一口气看完。
在这还是很想和的朋友说声抱歉,还有,感谢喜欢。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6章 春草“死了多少人?”卫梨突然问。……
京城在上元夜时燃起大火,轰隆的声音像是天上降下来的惩罚。
起初只是在几个小贩周围的摊位上盛起亮光,才不过几息之后便是蔓延的红色火龙,连着摊子都被顷刻吞噬。
周围热闹的欢声笑语静置一刻后,各方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
“跑啊!快跑!着火了!”
“回家!快点回家!”
“幺儿你在哪?阿娘找不到你了!”
“”好好地太平光景,被突如其来的火势吞噬。
隐藏在暗处的皇城禁军出动。
被燃起的混乱秩序却还在继续蔓延成更可怕的范围。
接连响彻云霄的几声轰鸣后,旁的街巷也如同这处地方出现了不可遏止的意外。
方才时挣扎缠绵的情爱在眼中被更旺盛的火光代替。
卫梨的心中生出了更多的惧怕和惊惶,身体不由自主的打颤。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指骨筋络更是完全失去力气。
他不能在这里与自己独坐高台,将火势置身事外。卫梨心想。
“尽快下去罢。”
无论是尽快减缓更多灾势,还是立刻从这种高处的位置上离开。
卫梨手掌无力,她想自己不该去听亓昀的信笺,更不该随意从府中出来去见这各处的人。
便是能推断出亓昀要做什么是什么人又如何,她的身上背不了这样多的孽。
艰难地用手臂推着萧序安的衣袖,他的情绪比自己更加外露。天子脚下的疏漏,艳丽的火光是脱离掌控之后的灾难。
从高处借着绳索与檐台下滑,这个过程比上去时的拉扯纠缠更迅速利落。
何蓉从暗处出来,接管着守护卫梨的责任。
这些太子府调教出来的影卫,只听从太子殿下一人的命令。
除非是那方的火势要扑倒主子的身上,不然不会动一拳一脚。
街上无论有多少人,日后都会有更多的人,意外与死亡是一件时刻降临的事情,影卫没有关注命令之外的义务。
萧序安沉着脸,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不见任何无措。
只是吹响个别在腰间的哨子,不一会儿功夫,一批批马蹄声传来,各处递着情报的暗桩集结了除皇城禁军意外的兵将。
黑衣铁甲更显无情和冷肃,以凌厉的寒光去将百姓往安全的地方,不听话便将冷刃抵到后颈。
混乱以一种强硬的手段压下。
这样的情况下,只有镇压才是降低百姓伤亡的最佳手段。
“别怕,阿梨。”
火光还在闪烁,有硝石、硫磺等物的味道。
此等助燃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寻常能拿得到东西。只有宫中的炼药师才会光明正大的用到,除此,便是世家在豢养侍卫时用以争斗和逃脱的辅助之物。
太子殿下的眉眼更生深沉。
肃清朝野上下,近乎是每一任皇帝上位时都要做的事情,然萧序安行事是在触碰世家的利益。
世家允许各处官员更迭罢黜,但是须得由着他们的意思选出填补空缺的才行。
而非试图推寒门上位。
现今的监国太子在破坏着过往的“规矩”,上元夜长街雷火,不过是初初一个教训。
任性妄为的行为,应是点到为止方行。
原本只是双手失力,在变得幽昏寂静的夜里,软绵滋生到四肢百骸。
卫梨感觉自己像是一棵在冬日里要被寒风吹烂的小草,身体上再不敢有勇气生出一线生机。
这一刻眼前的光影都模糊成被火光吞噬后的婚影。
本应与家人平安生活的人在成为飘零的魂后疯狂挣扎,倾吐诉说着各种不好的不满。
“救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
“凭什么回不去家的是我们?”
“求求你救救我吧,身上好疼。”
“方才我还与您送了糖葫芦,贵人您为什么不救我?”
“我的孩子还在家里等我,为什么我回不去了?”
“”凄惨的声音连绵不绝,在耳边,更在眼前。
卫梨在安稳的马车上由府中影卫护着,可这样的空间里,却是没有一点安稳的感觉,她看到自己的灵魂又在不停的撕扯。
更像是看见了这两瓣灵魂被顷刻间死去的魂魄撕扯。
把她的扒拉下去,就能有新的转生机会吗?
头似乎是都要裂开来,卫梨让自己依着马车的内壁,呼吸缓而粗重,有着更浓的痛意在手臂之处传来。
红豆手串的下方,是一道鲜红的血迹。
平白无故的痕迹,就像是不详的征兆。
那方萧序安匆匆忙忙从混乱的地方回来,本已经安排了影卫送卫梨回家,在架上马车后又转身。
“先送你回府。”
萧序安掀开帷帘近来,甫一坐下,便是闻到硝石硫磺之外的血腥。他赶忙询问:“阿梨,你伤到了哪?”
担忧的神色将其余的情绪压下去。
他总是能做到,无论旁的事情如何扰人,只要关于卫梨的丝线出现后,那便是最先需要抓住解决的一切。
这样不对。
卫梨将衣袖上的褶皱顺滑下去,声音微弱,入夜后还不去睡觉,这样的疲惫是在不过寻常的事情。
她闻着萧序安身上的硝烟味道,轻轻开口:“被你这样的保护,自是没有受伤的。”
萧序安坐下,捏捏卫梨的胳膊,又瞧瞧她的双腿,将长发掀开去看挡住的后背,仔仔细细地看,快速巡视了一圈发现确实无事。方才阿梨的确始终未曾落入火势蔓延的范围。
顾不上身上的味道和尘灰,双臂一捞将人抱在怀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太子殿下不是看到死很多人会伤感的性子,对于伤势严重的百姓也能面不改色的吩咐人去见郎中。
火中让他生出不适的是又见到了那个和尚的身影,那人在河岸上放置了一盏白色的花灯。
烟火缭绕的百米距离下,萧序安看清了亓昀的微微一笑。
“您应该放人离开。”
这是亓昀的口型说出的话。
他捉不住对方,就连踪迹都难以探查。还有天华寺的那位七十年前的云游僧人。萧序安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有干系。
“死了多少人?”卫梨突然问。
阿梨这样善良,让她看到了这样的场景,看到火光吞噬一切,人被炸成尸块。
阿梨定是在害怕。
从前卫梨见萧序安杀人便是连日做了许久的噩梦。
萧序安抱着卫梨,安抚着轻拍后背,“别怕。”
“阿梨,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意外,无甚大事。”
春闱以后,这群嚣张惯了世家势必会生出更多的乱子。
这不能打扰到他们的大婚,更不能打扰到他的阿梨。
萧序安碰着卫梨的脸颊,柔声慰藉。
外出烟尘漫出,元月隐入云层。
作者有话说:抱歉假期有事昨日未更。
明日双更。
之后也会尽量多写一些。
第67章 春草便是及时被遏制又如何呢
“啪!”
一巴掌呼在了容貌绮丽的少年脸上。
乌明月缓缓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其实不疼,他有过更痛的疼。但是因着是被姨母打他,更生难受。
“姨母,缘何要打我?”
这样问的时候,他的眼底已经生红,委屈的神情与民间的小孩子被母亲鞭打一致。
乌明月已经年有十九,却时时刻刻都对与母亲有关的亲情有着近切的孺慕。
若是旁人敢这样待他恐已经各种毒物抛在了对方身上,落个死相难看之果。
他向来珍视这张脸,族中长者说过,他长得与血脉最纯净的母亲最是相像,比妹妹要更像,所以妹妹都没有个正经的姓氏。
他有,只有他才配得上做母亲最好的孩子。
可现在母亲的胞妹打了他,乌明月的泪掉落个不停。
“姨母,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乌明月哽咽着询问。
他不过是想要趁乱给那位太子找点不痛快而已,一个不带毒物的刀片都不行吗?
又不会死了,顶多流点血而已。
没有一点的错。
乌明月咬着自己的下唇,有着天大的委屈。
他看见姨母叹了口气:“明月难道不知晓那位是这天越的太子吗?”
在旁人眼皮子底下行事,本身的身份又是那么特殊,这个王朝的人,对于南坞族的存在本就是喊打喊杀。莲无双倚着椅背,心思上在各方漂浮。
她与白无疑有着同一份的心思,欲要入宫去寻一寻姐姐。
除此之外,在知晓年荣的师傅消失后,莲无双也在外处试图寻找过。
皆是一无所获。
与太子请了文书出城,那处天华寺的后山中,与旁的什么其他山林一致,在冬日里萧瑟枯黄,不见半分生机,更不见半分人影。
年荣恢复所有记忆后,仍旧记着有位妻子。
男女情爱,是一个生命中出现的疏漏,不需要师傅的嘱咐提点,他自会规避掉这处污点似的错误。
任凭女人诉说多年思念,任凭女人如何崩溃嘶骂。
莲无双将客栈准备着的果脯塞进口中,食之无味地嚼过指尖颤抖。
她温婉的教育姐姐的孩子:“乖一些,不要在这个时候试图去挑衅天越的太子殿下。”
长辈伸出了温柔的手掌,乌明月往前迈动步子,这应当不是再要打他,他低下头,脸颊主动靠在了姨母的手心上。
这孩子脸上还带着笑。自己与姐姐长得近乎一样,若是自己的还在想来他也会这样乖巧伶俐。
莲无双的唇角勾起包容的笑意:“明月乖,用不了多久姨母会见到姐姐,你与妹妹也能见到母亲了。”
乌明月只噙了半句的笑,后半句他觉得小杂种不配,姨母应当只关注他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才是。
希望日后见到母亲的时候,她能只在乎自己这个天赋、血脉、能力都要比杂种好的孩子。
乌明月保持着固定弧度的笑容,蹲下后像是小兽一般依偎在姨母的身侧-
太子府邸本就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们,如今因着京城里各方心思攒动着,守卫比先前更是严格。
婢女们行走间更是小心翼翼,时刻都要惊惧着会否有寒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上元夜的长街火势,这样的明目张胆的袭击,无异于是将巴掌打在了萧序安的脸上。皇城守卫未曾预先察觉,他手下的人亦是没有及时将消息报上来。
何海本就领过一次罚,这次被罚的更重,就连玄镜司首领的位置都差点不保。
“多谢殿下宽宥,属下会将功赎罪。”一瘸一拐的何海,真心实意的感激殿下留他性命,更感激殿下还有影卫的位置留着给他。
“若有下次,便提头来见罢。”
沉暗的声音中,掺杂着更多的隐忍,殿下的心思,比先前更深。
萧序安的手上握着一卷文书,是去年时有人在大理寺外头击鼓鸣冤,来人状告丞相杨轩尉的大儿子抢强民妻,这事并未闹起来,不至一刻功夫便将人拖了下去。
后续是文书记载是杨丞相的儿子并未抢妻,是那家人见贵人在街上赏玩,将女人下了药送了过去。
诬告朝廷命官的亲人,是不尊不敬的大罪。
将人下牢后,罪人深感错处,撞墙自尽。
这样的故事还有许多。
怪不得阿梨总是期许自己做个清廉的殿下,阿梨的眼里盛满着星星,对自己说他是能掌天下护百姓的人。
真是一个虚幻的祈愿。
萧序安嗤笑一声,双眸中流露出厌烦、漠然,手指轻微用力,将册子随意扔在一丛书卷中。
夜深雾重,静寂的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清晰明了。
卫梨才将蜡烛吹灭,身后便是覆上一双寒凉的双手。
视觉会在灯灭后的下瞬只看到一片黑暗,卫梨的双眼睁着,并不能看清楚萧序安此刻的神情。
太过熟悉他的气味,卫梨也没有生出被突然抱住的害怕。
颈侧落下熟悉的触感,带着冷夜中的风声。
女人转过身,下一瞬后腰被揽住。萧序安把卫梨往自己的怀里勾得更紧。
“好想你”,他的呼吸触碰着卫梨的脸颊和前额,萧序安一遍遍直白重复“好想你,真的好想阿梨。”
高大落拓的身形几乎将纤细身影完全覆住。
他这样的人,在波诡云谲的环境中生存着,他需要一根撑着自己的扶木,太子殿下只有阿梨,只有阿梨身上的气息能得以带来安抚和静谧。
在不肯松动一点的怀里,使出全身力气也无法逃开这个拥抱。
卫梨艰难的喘气。
她阖上了双眼,在下一吸睁开时已经可以窥见疲惫的轮廓。
“外头怎么样了?”
就当是简单询问一下这个一直保护着自己的男人,而非一以贯之的关心。
卫梨这样告诉自己。
她打定了心思,在与归去和萧序安之间选择了前者。
给他愧疚的补偿,给自己留下不知会否忘记的回忆。
这样想,卫梨仰起了头,回应着还未亲到鼻尖的双唇,她的声音与呼吸一起,在萧序安释放着温热:“萧序安,我希望你能安全着,不要受伤。”
受伤会出血,受伤会很疼。
萧序安的身上本就有着数不清的伤痕,每次看到,自己的心里都会刺痛着生出酸涩,她当然心疼这个对她很好很好的男人。
“这样也是在担心我吗?”萧序安顺着问道,牙齿在下一刻咬住的是脸颊上的软肉。
卫梨在萧序安的掌中,已经不需要力道都能站着,她的腰肢被紧紧箍住。
他明明已然知晓这又是她的勉强,阿梨是想要抛弃他的,萧序安并不想这样去想,可是截获的十三月那里的信笺,阿梨与亓昀的交往。
都是阿梨背着他有了旁的心思的证明。
阿梨会喜欢亓昀那样的人吗?萧序安试图回忆亓昀的模样,竟然记不大清楚。
他转而一念,想来那个男人长得并不英俊,也无甚地位。
一个游僧而已,有些手段也不过是个废物。
阿梨到底为什么要与亓昀交往密切?
萧序安的牙齿给卫梨的唇瓣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印子,莹润之下还有层淡色的血丝。
控制着力道,让阿梨感受到疼,让她抬眸看向自己。
萧序安问:“喜欢我吗?”
阿梨都不愿意回应她是在担心他,更是不会回应“喜欢”二字。
心里自嘲一笑,萧序安的双眼在夜里也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将黑暗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喜欢”。
萧序安听到卫梨的声音。
她回应的很快,前后不过一息时间。
声音轻细,仿佛是太过执着后耳朵出现了幻觉。
萧序安的手指已经抚上了卫梨的后颈,他离得卫梨更紧。
就像是情窦初开的人得到了回应后那样急切:“说什么?方才说了什么?”
是不是他又听错了。
是不是他出现了幻觉。
眸中有暗流汹涌,贴近,睫毛都要缠着睫毛。
“阿梨再说一遍好不好?”
受伤的、疲倦的兽类,在有了伴侣的回应后便会生出更进一步的得寸进尺。
萧序安从前定然会揪着卫梨的手要下一遍又一遍承诺,可现在他怕卫梨会烦他,会冷他。
被阿梨疏远推开的感觉比在心脏上划刀子还要难受。
“不说也没关系,我喜欢阿梨。很爱阿梨。”
身上那根弦无可避免的有瞬间的松动,卫梨喘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丞相已退,杨家怎会善罢甘休,就算瞧不上萧文舟那个废物,杨家众人也不会眼见着太子顺风顺水的登基来掌控整个朝堂。
先是娈童案上不依不饶牵扯出这么多人让众多官员难看。
而今居然还要卸下吏部的人,控制不久后的春闱科考。
釜底抽薪的心思真是明显啊。
这样做当然不行。
上元夜的火能在太子殿下眼皮子底下着起来,不止杨家一族参与其中,连带着其他几个世家共同出了人和物。
将消息掩上,在最繁华的地方提前踩点布置。
人越多越好,动静越大越好。
这样才能彰显出如今监朝之人的无能。
虽也按着预计的方向点燃,可太过可惜的是萧序安这小儿反应真快,还捉住了几个他们派遣过去煽风点火的侍卫。
“殿下此番出宫不易,可曾见到皇帝如何?”
漆黑的夜里,书房中的烛火正亮,宁王坐在上首,与秘密前来的杨轩尉正商如何扳倒太子一事。
“老皇帝躺床上一动不动,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喝过府中的上品臻茶,萧文舟的脸色也不见大好。
在宫中的这些时日,他能活动的宫殿有限,日日吃食上比宁王府的侍妾还要差,宫人们更是跟哑巴瞎子似的,没点眼力劲。
这破日子,把萧序安凌迟了挂在城墙上方能解气。
宁王又喝了一口好茶。
“他可真是命好,居然正好赶上长街失火,及时将火势制住。岳父大人您可还有其他头绪?
“世家倾轧数百年平衡,势力交织,那位太子的做法,无异于是火中取栗,自取灭亡。”
真是个蠢货,不顾惯例礼法,将众人利益于不顾。
或许早在只守着一个女人时便已经生出了端倪吧,世家与皇族之间,哪能不结亲呢?
杨轩尉捋弄胡须,光影在双目中交织成暗色的影子,“上元夜大火,不过是个小小的教训而已。”
所以,便是及时被遏制又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对对对不起,作者是个废咕,做不到双更,以后也不会承诺双更了。
现在只能做到日更,和尽量多写一些。
给大家发红包。
第68章 春草“婚服上的绣纹由我来制吧”……
府邸内的普通一天,将先前上元夜的盏盏花灯撤下,房檐和梁栋间流光丝绦在地面上铺就了一片。
依然是精美别致,琳琅满目。
“徐管事,这些东西要全部扔掉吗?”
一个厨房的粗使婢女眼巴巴地盯着流光溢彩的丝带,喉咙滚动间都要生出口水。
这些东西可真好看呀,挂在高处的时候点上烛火好看,现在下落在青石板地上也是好看的,如果可以用作衣服上打个络子就好了,还可以用作发饰。
若是妹妹还活着,肯定也会喜欢这般亮晶晶的东西。
徐管事开口:“这东西已经不合时宜,是过期之物,必然要处理掉的,免得扰了殿下和娘娘的眼。”
哦,如果不要了可以给她吗?
这话婢女不再敢问,方才的开口已经是被喜欢这种情绪支配后的勇敢,现在被冷风吹过几息之后脑子已经清楚不少。
谨言慎行、好好干活,这是母亲临终前给她的嘱咐。
婢女躬起身子,强迫自己不再去盯着那些要废置的东西,虽然心里有肉疼般的可惜,但是刚刚的言语已经是逾越之行。
错了,又做错了。意识到这点后,婢女心脏一沉用无形的拳头在心里捶打自己的脑子。
得亏徐管事是个不为难下人的好管事,作为婢女,她以前可是听说有人在伺候官家夫人之时控制不住眼神瞟了一眼玉锦衣物便被剜去了双目惩戒的。
这之后只是不过一个时辰。
徐管事在水榭处收拾东西的时候,与卫梨相遇。
巧的是,太子妃也问了徐管事同样的问题。
徐管事回:“有人会做好整理查探,由着侍从往郊外的庄子上送去。”
大概是会当作废弃的物什,随意堆积起来。
钟鸣鼎食之家每年每日都会产生太多的这样类似东西,郊外庄子,更像是个专门用以处理垃圾的地方。
徐管事猜测后面的话或许太子妃并不想听,只是回答了娘娘所问的直接疑问,“这些东西摘下后,要往哪放着?”娘娘只说了这句话。
今日卫梨身上的这件狐裘,绒毛质地柔顺,只是出来半个太阳,还有云雾遮挡,都不难看出这外氅的明艳风华。
娘娘清丽高贵,早就与民间出身的普通女子大有不同。
徐管事眼皮耷拉,下人回话时不可直视主子,这是任谁都懂的规矩。
见娘娘不再言语,徐管事也不敢贸然回去,他先是在石板上站立了会儿,心里约莫着得有一刻之后。
借着碎裂的暮色余光,将目光放过去,余光是窥见太子妃正遥望着远处的殿宇房檐。
太子妃心善是府中人任谁都知晓的事实,所以徐管事才敢这样猜一下娘娘的心思。
徐管事说道:“娘娘,这些物件,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分与粗使婢女们,也算是加了个赏赐。”
“嗯”。
她只是嗯了一声,也不知晓听没听管事的问询。
卫梨的心思并不在徐管事说了什么上,她摆摆手,徐管事自行退下。
这里又可以恢复宁静。
被湖中水环绕着的水榭亭台,要比旁的位置还要冷上一些,卫梨每次来这坐着都能清晰地感知被冻的僵硬了的手指,没有知觉。
各处点燃着木炭,火星正旺。
氤氲热气扑到寒凉的手臂上,不过一瞬后又被冷风吹走。
“卫梨姑娘,原来您是个心软的人,怪不得回不去了。想来这些年间都是自有缘由。”
明明是端着一脸慈悲相的样子,说话与行事见散出的更多的傲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摆正命运中出现的疏漏,将其剔除,使得正途回归。
亓昀并不是个普通的人类,他的面容可以在百年间无甚变化,也可以在某个时候入梦传音。
这般特殊的人,却掣肘于太子殿下的行为。
仿佛是两种不同的力量在碰撞的时候遇见了相克的事物。
卫梨看过许多话本故事,故事里荒诞的情节总会有些缘由。
虚幻的来进行设想,勾勒出亓昀身份的轮廓。
石案上笔墨落下“护道者”三个歪扭的字,卫梨写的字比篆体更加简洁,黑色的横竖不够,看起来跟缺胳膊少腿似的,自行删减了字迹的本来模样。
如果亓昀是此方天地间的规则化身,那么萧序安扮演着是话本中什么样的角色呢?
“娘娘,殿下回来了。”
远处回廊木道上的身影渐渐清晰,一袭黑色衣袍,腰间的玉带绣着金纹。
萧序安腿长,步子迈出得大,行走间生风。殿下过来,婢女往后处退去更多。
翻飞的纸张接连落入水中好几页,字迹变成了混乱的墨色,在水中被浸染成一团团的黑。
砚下的纸,只在白花花的面上透下了细微墨痕。
“手这么凉还在这坐着。”萧序安还未坐下,便已经拉上了卫梨的手,她的指骨冰凉,比外出归来的萧序安还要冷上几分。
揉搓了一会儿,还是生不出温度。
这个时候的炭火已经燃烧了大半,到了该往里加的状态。
卫梨的双手在萧序安手中,这次却能够轻而易举的拉出来自行活动。
萧序安盯着她的眉目,见眸子清灵,有若水波漾出。
她周身的气息,是一种寻常日子的平静。萧序安确认后,在下一瞬拦腰抱起卫梨。
长长水榭回廊,再到主院屋内。
“外头太冷,你出去的时候穿得太少了”。
坐下来,在温暖的房子里,萧序安反倒是又给卫梨批了一层暖厚的衣服。
萧序安蹲下来,给卫梨脱下了鞋子,将炭火盆踢到这处方凳旁边,暖融融的热气打旋,温着一起冰凉的手脚。
再之后,萧序安推过来的是一壶热茶。
接连一系列动作,都不需要外头的婢女掺和,萧序安自己一个人就能熟练的做的贴切。
他听见卫梨哼笑了一声,这声音极淡,与前日里阿梨口是心非的关心一样。
阿梨当是喜欢他的,萧序安再一遍这样告诉自己。
他盯着卫梨,眼眸生出粼粼波光,唇角小幅度勾弯起来,眉眼舒展开后,是面对卫梨时温和的笑。
一身疲惫随即泄去。
难得的是,阿梨还在与他说话。
“我梦到了那个和尚。”卫梨与萧序安叙述。
这是第一次,阿梨愿意阐释她的梦境。
萧序安转至身后,双手搭上了卫梨的肩头,揉捏施力。
他自己还未放松下来,便是先要给卫梨疏通筋络。
耳边是阿梨的声音在继续:“其实我很早之前便已经梦到过这个人。那时候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蒙着厚重的雾气。”
“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云里雾里,可也是那些不清楚的话扯的我灵魂都要发疼。”
萧序安往前了半步,让卫梨稳稳靠在他怀里。
“他说的也有对的。我的确很想要回家。”
身后的人在此刻关心着她,声音徐徐传来:“阿梨想回家的时候,我便陪着阿梨回家,远一些也没关系。”
“若是阿梨找不到家人,阿梨与我说想不想找,我便会顺着阿梨的意思去做。”
太子殿下在面对卫梨的时候,无论有着如何的隐晦心思,都会如水波那样雅致柔和,少有的失控,只在察觉到卫梨不愿理他、甚至怨他的时候。
萧序安听到卫梨又哼笑了一下。
这样的笑,萧序安起来的心思又沉沉往下落了一截。
“日后吧,想来回去也不会太晚。”卫梨抬起手臂,主动地拉住男人的手指。
卫梨问他:“萧序安,我记得你提过一句,说要准备我们的大婚。是吗?”
“与登基大典一起,届时阿梨与我一起接受众臣的朝拜。”
便是阿梨没有世家出身又如何,她有他,萧序安垂首亲了亲卫梨的头顶,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期待。
那些曾经反对的声音,都会在他与阿梨在一起的日子里消失掉。
史书载笔,只会是帝后情深。
屋内的挂着一张梨花样式的花灯,这日仍旧燃着烛火,落下一片昏黄的光,她的长睫有微动的轻颤。
卫梨开口:“我看书上,说新娘子的婚服,都得是自己缝制才行。”
先前几年的时候,她跟着来府中的师傅学过点女红,手艺不精,却也能做出来件衣服。
“婚服上的绣纹由我来制吧。”
她也不是没有期待过与萧序安的成婚。
从前的时候,那些都不在乎,萧序安允诺自己的,时时未曾食言。卫梨想起来,与萧序安入府的时候,对方在长长庭院两侧,亲手布置了红绸灯花,那些并不比现在的这场上元节花灯多,也不如现在的样式多样。
那时的东西都是萧序安亲手做出来的。
在无人认可的府邸之中,天地为证,成为了真正的夫妻。
那日她手紧张到连合卺酒都撒在了襟带里。
在婚烛燃烧的过程中将自己完全交付。
真是一段久远珍贵的记忆啊,卫梨的眼角生出了清浅却绚丽的艳。
“我知晓你会安排御用的绣娘,说用不着我去操心那些。”
提前堵住了萧序安的话,卫梨转过身来,去看向萧序的双眼。
光影下,男人的眉骨更佳突出,一片阴影落在眼睑下方的位置,恰巧遮住了疲惫的乌青。
卫梨的眸色,撞进了萧序安的双目之中。
她的下巴被抬起来。
“嗯,阿梨对我的心思了如指掌。”
“我现在可以问下阿梨与那个贱男人为什么要用十三月传信了吗?”
萧序安的声音仍旧带着暖、更带着柔,鲜少在卫梨面前说出直白脏污的话。
对于卫梨瞒着他,发现了鹰的喙齿内纸条时,萧序安生气道恨不得将心脏捏碎。
他不敢对十三月怎么样,只将其交给了训赢的影卫,圈在宽大的屋子里,好吃好喝的喂养着。
萧序安往下弯腰,贴着卫梨的脸颊:“我没有责怪阿梨的意思,只是阿梨今日与我说了你的梦,是阿梨信我,我在阿梨的纵容下,心中便生出更多的嫉妒。”
阿梨都没有说梦见他,凭什么要梦见旁人。
第69章 春草在意、琢磨、询问,然后是试探……
昨日睡得早,睡得也应是好,梦里只有一片不见边际的云彩,仿佛是用雾水织造而成。
在这样的灰白里,不见任何人,不闻任何声音。
卫梨这样睡过了漫长一夜,巳时过了一刻后才堪堪睁眼醒来。
夜里抱着她的温度已经离去,她能在宽宥的榻上随意躺着,不会有人打扰于她,四处安静如雪。
睁开眼睛之后却更生束缚,四肢软烂的不能动弹。
木窗处没有太阳,近日亦是未洒阳光。
又过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身体才坐起来。
衣服挂在架子上,是新做好送过来的一套锦棠绢丝布料,柔软细腻,轻盈保暖。
脸颊被窗棂透进来的风吹得冰凉,眼睑下方生出了痒意,卫梨抬手抹了下,不用去看都知晓是一掌心的泪水。
无意识地眼眶生出湿润,清泪涟涟,用指骨的关节重重揩去,闭上眼睛,眼球滚动,再吸吸鼻子。
卫梨让自己的眉目舒展,深呼吸一口,切进来的风却将脸蛋打的更疼,扯出来并不好看的绯红,比太过火热的炭火烤暖热脸颊时还要难受。
她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冬日燃着炭火的屋里每日都是干燥的,放了好几盆水在地面上也体会不到缓解的功效。
婢女要进来伺候着她,卫梨摆了手,自行倒了口热水,端在手心处。
她应该立即喝下浸润下枯燥的喉咙,唇瓣靠近杯口,在下一瞬生出呕意。
静心茶清淡无味,她的脑子浑噩旋转。
“咣当”一声,瓷杯在放置到桌案的过程中摔落,里头的热水倾泻出来,氤氲着的热气四散出去,怎么抓也抓不住。
卫梨站起来,彩雨和绘雪也是一幅抬着脚步的样子,这般动静,作为婢女怎么好让太子妃独自收拾呢。
可是太子妃却盯着这两个婢女,双目一眨不眨,跟定神了似的。
像是在僵持少顷。婢女们不敢乱动。
太子妃说:“不必过来。”
她自己一个人靠着实木架子,站起来缓和了一会儿头晕眼花。
四周没有能做抹布的东西,卫梨便拿了块衣襟里的贡缎帕子,将桌面上的水擦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玉砖砌成的平整地面上,声音与玉石相撞,跟漏了雨似的。
十三月已经好几天都不来找她偎着了。
在这府邸之中,终究是没有什么小动作能瞒得了府中的主人。太子或许因为偏爱不去打搅,可一旦有着碍眼的事情发生,在不声不响中收拾扰乱宁静的事物,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萧序安不会处置掉十三月的,这鹰跟了他们许多年,除却这些年的情谊,它还被萧序安训着送往各处信笺,与他不少方便。
一缕缕凉风,跟小偷似的,不停地就着空隙的地方往里钻。
沾了水的手指湿润后更携凉意。
指尖在此刻似乎已经失去知觉。
眼梢红润的女人,此刻胸中搅弄起来苦涩,昨日在殿下面前还平和相与的面容,如今跟深宅大院里的怨妇一般。
呼吸抽抽噎噎,肋骨发疼。
卫梨又倒了一盏茶水,手虽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梗着呼吸咽下口热水。
而后双手并用,跟刮皮似的,将脸蛋上的湿润拭去。
彩雨和绘雪两人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低眉垂眼。
这时里屋的动静已经安下来,二人一起听见娘娘在笑。
开怀的、畅快的,如是疯了一般的笑。
半晌之后梦,梦中的雾云散去,卫梨怔然抵在窗棂的木框上,借着格子窥看远处。亓昀有句话是对的,她不能既想又想、既要又要。本来就是件无法两全的事,回家不是已经刻在骨血了吗,不是说自己愿意付出一切吗,怎么还是会在温情中漫出犹豫与挣扎呢。
亓昀说过:“他那么爱你,不可能愿意放你走的,你得想写法子令人生厌,缘分并非天定,自有冤孽作祟。”
“你得回去,你终归是要回去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
字迹落在了竹简之上。
墨水在顷刻间晾干,粗黑的字迹渗在木板里头。
曲笔弧线,笔画连绵,这字行云流水,字上不似本朝通用的篆体,更生云飞潇洒之姿。
宁王在书房正整理案卷,在对比中寻找着更多可能与太子有愁怨累积的世家大族。
倏地一块木牌落下来,直直砸到了脑袋,箍着的发丝更紧,这竹简下落的速度块,力道也大,只这一下,就出来了个肿胀的包。
萧文舟抬头,恍惚间似看到了中梁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是谁?”
“来人啊!”
难不成又是萧序安,他出宫来才过了没两天好日子,萧序安的手已经能伸到自己的府邸了吗?
烛火摇曳的更快,一闪一闪的黑色影子,大块大块的压了过来,若是鬼魅。
手中的卷轴落下,竹简明晃晃的放在伏案之上,这不是他的错觉。
该死的!侍卫呢?
怎么会如此缓慢?宁王又是大叫了两声。
“您不必害怕”,暗处的人甫一现身,宁王拿起旁边木架子上的长剑就砍了过去。
亓昀这次不是个和尚,头发已经用玉冠箍了起来,温润的模样,和眼中的从容,像是个志得意满的书生。
剑还未砍上去,宁王就跛了个大跟头,若非这不请自来的书生档了下,宁王手中的剑都要戳向自己的脑门。
他赶忙爬起来:“你到底是谁?”
内心生出了惧意,是在害怕未知的死亡降临,好不容易捱过了萧序安的在宫中的搓磨,难道此刻是眼前这人来取他性命吗?
书生视着他的眼睛并没有杀意,这样的人若是想要做什么,方才只是任由他趴在长剑上说不定就能事半功倍。
宁王缓和神色,心有余悸的假装镇定,也不再拾剑。
往后退几步,试图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王爷模样。
可惜落魄之后,本来就是个阴险毒辣的阿斗,再怎么扶持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
“本王府中并未邀请客人,不请自来是否失了礼节。”方才自己的声音,侍卫们不可能听不到,这会儿还不过来,那便是眼前这人有过人之处。
宁王再观察了亓昀几息,发现这人通身气质与府中客卿裴立相似。
约莫真是个读书人,一个还有些能力的读书人。
正正身子,宁王拱手:“先生白日来此,是有何事相商,亦或者先生欲要在此处府邸安身?”
亓昀看不上这个蠢货,不过是太子通往帝王之路上的垫脚石罢了。
亓昀的脸上挂上了笑:“云某知晓殿下有所求,有所恨。云某不才,读过些书,也能划些谋略,排布阵法亦是懂上两厘,云齐愿以殿下为尊,愿为殿下效劳。”-
卫梨睡下去又醒来的时候,星星正亮,眼前并非是熟悉的床帏和房梁。
她转头,看见萧序安正在小榻上守着自己,卫梨放下心来。
总归有这个人在,她不是被劫持或是其他的什么状态。
“这是哪?”这房间陌生,顶上开了大大的口子,在边缘处倾斜到一边,引着外处进来的风由出去,结构精巧的工匠,夙兴夜寐了好几个通宵,才按着太子殿下的意思做出来这处檐顶。
“是府中新建造的地方”,萧序安为卫梨递上一盏温水,卫梨的声音听起来发哑,像是裹了层东西。
府中睡着内室因日日夜夜燃着不少的炭火愈发的干燥,在里头呆的时间长了,喉咙生干,连带着双眼也生出着涩。
卫梨并未与萧序安讲述此事,自己忍着习惯。
直到萧序安自己有日清晨鼻腔生血,才意识到疏忽了这事。
可去责罚谁呢。当然是大意了的自己。
云水阁共有三层,在原先的基础上修葺建造,而非平地起房。
廊腰缦回,盘盘楼阶,每层都有数间房子,诗书典籍,丹青话本,珍贵器玩,数不胜数,从前旧的本就有许多,如今又在新居添上许多。
巧妙的是,这处回廊婉转间连接了西苑之处的温泉池水,离得近,接下属地道,这时冬日未过,便会有漫漫热气氤氲,暖着玉砖地面。
不在江南,胜似江南。
二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最高层的中间主屋。
边边角角已被精美的物什填充。
甫一转头,便像是到了虚幻的地方一般。
萧序安将烛火在灯台上点燃了一处又一处,照得这里跟外头的月光真的落了下来似的。
“阿梨今日可是又想起来什么顾忌的事,可否说与我听?”
影卫所记录的“起居注”上写下了卫梨白日时的状态,字字清楚,卫梨做什么自是都在太子殿下的知晓之中。
若是可以将人揣在身边,想必萧序安自是十分乐意将时时与卫梨黏在一起。
太子妃的喜乐与否,是这近一两年来萧序安最先翻开查看的一页。
在意、琢磨、询问,然后是试探。
窥看心事,并非需要多么耗费心神,可于萧序安来说,猜测卫梨的所思所想比外处任何事都要难以看清。
卫梨拔开男人的手,起身后穿上外衣,沿着屋子的边缘走过一圈。
这真是是处好地方,居于高层可以看得到更远的殿檐。太子府阔大无边,这里的目光并不能越过最外层的墙。
皇宫恐会更是漫无边际,大概会如同梦境中的看不见边缘的云雾一般吧,怪不得有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谶语。
单是这样的府邸里,自己就未曾望见过毫无遮拦的长街。
卫梨在星星光芒正盛的地方落座,离着萧序安不过一丈远。她仰起头,打量着这份惊喜与好意,前颈发紧,最是脆弱的咽喉露出来大片。
不至一会儿,萧序安的手已经拖在了卫梨的后背。
“想看就躺下来看,这里有没有外人。”萧序安把人自顾自的揽到自己腿上,低头亲吻了女人的发顶,却在下一刻,听见卫梨说:“我不喜欢这里。”
萧序安的动作顿住,呼吸也滞住。
阿梨的眼睛一眨不眨。这是他第一次,从卫梨疏远的目光中,直白读到名为怨恨的情绪。
第70章 春草直接打杀出去便是,何必动怒?……
北域将“活死人肉白骨”这样的效用赋以给天山雪莲,引得许多人趋之若鹜。
白雪茫茫,雪山高耸,能寻到的寥寥无几,最终去处都流向了贵人那里,换得一生家财。
眼下这莲花已经入药,当做寻常药粥喂与了卫梨。
白无疑跟太子说可以留下些许,用作太子自己身子上的亏缺,他只是接过,连“嗯”一声的回应都不曾有。
萧序安现今觉得这药发挥的作用并非如愿。
阿梨但凡有点精神,都要冷撇着自己,通身一幅加上屏障的模样。
汹涌的心思叫嚣着疑惑。
为什么要对他生恨,又凭什么要生怨?该生出怨恨不应是他自己吗,做得不够好吗,还要怎么去做,做写什么,为什么不与他说,为什么总要一个人完成了情绪上的向好勾勾他之后又跌落下来。
阿梨给他铺着的一层虚幻的柔软,之后又变硬生刺。
“那鹰最近这些时日太打扰阿梨了,交给下边训练一番有何不可?”
太子殿下鲜少拒绝卫梨,这次说出的话却是容不得任何商量。
不对阿梨发作,难道还不能对一只畜生发作吗?
就算不能完全处置掉十三月,掉些羽毛有何不可,不过是在一处地方呆着限制它到处乱飞。
省的带进来外头乱七八糟的消息,惹得他的阿梨被牵引到错处的思绪去。
种种愤懑与不甘的情绪汹涌在心脏,令胸口生出更多的涩。
萧序安紧紧咬着自己的牙齿,上下互相施力,后槽牙连带着腮骨生疼。
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惨白惨白。
太子殿下揪着手中的折子,吩咐宫内侍卫将“乾阳宫”的牌子取下来。
工匠已经制了新的,这内里的各处角落都被打倒的了几遍,干干净净,眼见不到丁点儿尘灰。
新的年岁,正宫处的人要换新,不少的太监和宫女们都被调了新的活计。
不留余地打散原先成线成网的布置,让各方已有的联结分开来。
新主的眼皮子底下,自是见不得宫内各方旧人晃动。
高阔的凤仪宫殿,立在簌簌寒风中,殿檐侧边有夜雾在白日里凝结成水珠滴落,啪嗒的声音诉说着旧人将去的凄凉。
“长渊到真是狠心,这些时日竟然一次也未曾来看过本宫”,叶皇后接连咳嗽了好几声,严重的发热牵着胸口生疼,每次咳嗽都像是一根根针落下。
嬷嬷在后边给她轻轻捶着后背,试图以这种朴素的方式来缓解些生病的痛苦。
“娘娘你小心身子。殿下许是这些时日忙碌了些,并不是有意不来凤仪宫这头。”
阖宫上下愈发冷清,外头洒扫的宫女都有趁着夜黑风高时跑路了的,眼见着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这边不甚亲近,虽有宴席上皇后落座,但殿下始终未曾路面。
心思活络些的下人,便是从很久之前就知晓这母子两人过去时有争吵。
当权者不喜,宫人则是会跟着生厌。
暗戳戳的,或是明晃晃的,让人的心里泼下去口黄连,既苦又生气,偏偏更多的是一副恭谨到挑不出错处的样子,往宫中送来份例和日常用物的太监都换了个遍。
“本宫以为长渊会给本宫体面的,可他只做着自己的事。”
“本宫给了他这么好的出身,他却不知感恩。不听话,不尽孝。”
叶婉平日里最重仪表端庄,将彰显身份的东西往头上戴,现在她的头发随意披着,有不少白了的发丝随意显露出来,无暇去遮,无心去遮。
字字控诉,全是不满。
“长渊朝堂之余定然是又去做陪着那个叫卫梨的贱人。
一个那样出身低微的人竟然占据了太子这么多年,真是个狐媚子精。”
指上未戴护甲,指甲与木面接触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叶皇后的胸口起伏不定,呼吸间洒出更多的忿埋和憋屈。
在皇后这个位置坐了将近三十年,如意风光的时日屈指可数,老皇帝单是为了拉拢叶将军,向叶氏一族示好。
叶婉是在生了孩子之后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工具人的,可以是她入宫,亦可是叶家血脉的任何一个年轻女儿。
丈夫的心思从未真正在自己的身上。
后宫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萧平山有过几分真心分与了谁呢。
恨郑卓英,得到了陛下微末之时的情谊,有着一辈子的偏爱。恨各方入宫的漂亮女人,鲜嫩明媚着引得陛下沉沦其中。
最恨的是长渊仍旧爱着的那个贱人,凭什么会有女人这般好命。
帝王家的神情、专一、长久。
她这一生做梦都不曾幻想得到的事情,在这世上有人正拥有着。
“嬷嬷,本宫还未去看过陛下,”叶婉伸出手臂搭过去,“陪我去看看他吧。”
再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后突然平静了下来,方才的怨恨就像是云一样轻飘飘地散去。
嬷嬷扶着她跟了那么多年的大小姐,回忆起皇后从前并不是这个性子,还与叶将军麾下的副将生出情愫,幻想着嫁的如意郎君,恩爱美满儿孙满堂。
娘娘多年不再说她的年少时候,仿佛是已经忘记了-
云水阁布置好了居住的屋子,棉被衣物样样俱全,冬日在这里过下去,比先前的院子还要舒适很多。
卫梨坐下来,躺椅摇摇晃晃。
寒风吹进来,她也不去关上窗子。
扯了扯嘴角,心中散出一声嗤笑。
“不知好歹”。
“自作自受”。
“咎由自取”。
“作茧自缚”。
接连几声,对着虚无的空气。
卫梨想着说着,自己又笑出来。
太子殿下对她这份好真是没得说,怪不得最开始的时候就有各方声音不满于天越国殿下以这样的心思去对待个女子。
比起江山社稷,自知微不足道才对。
为什么要在以好奇心驱动的情况下去靠近萧序安这个男人呢?
若非当年自己的主动,是否萧序安会有旁的更顺畅通达的路要走,自己是否能真的真是做一时的过客。
这样假设下去,卫梨也看不到清晰的答案。
自己那个时候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萧序安这个人。
是那种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不在乎他们不是一个时代心甘情愿期许永久的喜欢。
哪怕是现在的她,在回忆往昔时仍旧会在心口处生出砰砰的甜意。
要不然怎么能叫自作孽不可活呢?
“非也非也”。
卫梨入了梦,这宽和声音从远处传来环绕着落进了她的耳朵。
“我虽与姑娘传信道断肠之日归去之时。但是世间万物轮转规则有序,只要您愿意、您期许,任何死结都有一线生机。”
卫梨哑着问他:“什么意思?”
这人给她传递的意思是想办法惹得萧序安的厌恶。
让两相生出的情在一头先行断掉。
现在又说的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仿佛是敲打后的甜枣。
卫梨压下阴翳暗沉的目光,仍旧是一双无精打采的双眼。
从前时候,卫梨自知情绪失控到只能保持大多时候的沉默,往后虽是好了一些,仍旧被牵绊勾拉。
两相激烈的渴求下,必然要有一方隐埋下去才信。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原本的命运,是往何处去?”
卫梨戚戚问道。
于她来说,加入和改变了别人的命运是件很残忍的事,尤其是这个人,还承载着她关于男女情爱的所有寄托。
“天下一统,盛世太平。”亓昀胡诌道。
他看到的未来里,原本是燃烧天地的火光,漫布着的红色,像极了极端不详的情景。
似是炼狱。
这一个百年,亓昀醒来的并不算太晚,帝星少时周围萦绕着乌暗。
即使这样,也不能掩盖他的顽盛生机。
亓昀选择沉睡数年,以为天越王朝太子的路会是障碍已清、八方通达的坦途。
未曾想这周围环绕上了一株纤细的藤蔓,脆弱的藤蔓只需要轻轻一扯便能撕断,但这缕弱小的变数却牢固的附在光芒之上。
无情路上遇有心人,心有灵犀两相共许。
亓昀知晓命运不可窥探,任何环节都是命数的一环。
规则确是向来如此,执行者却有了私心,以人的身躯和意志去纠正变数,掌控绝对正确的方向。
亓昀生出烦躁的情绪,嘴角的弧度更如是人心算计时的面具一般。
“卫梨姑娘优柔寡断,”亓昀笑呵呵地说:“姑娘可曾听闻‘缓心而无成,柔茹而寡断,好恶无决,而无所定立者,可亡也’”。
“做人大抵都有贪婪之欲,既要又要,不知适可而止。是为人性常情。”
亓昀的目光落至卫梨脸上,缓而问道:“卫姑娘是这样吗?”
卫梨的嗓子愈发的哑,将要说不出话来。
似乎能在梦中感知到双腿的无力,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就要跌下去的时候,被仿若是影子的男子扶住手臂。
“姑娘这身体可真是越来越差了,便是服用过天山雪莲也不曾见得多少效果”。
她抬起头,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用药的,难道是冯叶萝所藏的东西在宫中找到了吗?这事萧序安并未与她言出。
混沌生于弱小。
自己窥测到的事情,不过是一隅之见,如是冬日夏蝉。
“你说的对。”
女人艰难的咬字,声音咬到了下唇。
“还请先生指示明路。”
这是第一次,卫梨与亓昀用类似于恳求的语气说话-
“娘娘,殿下吩咐过,您近日不可出府。”
徐管事身后跟着的带刀侍卫,在朱红大门下守着。
管事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额前的汗珠涔涔。
真是霉运降临,清晨起来的时候被床边的鞋子绊倒摔了个大跟头,两只眼皮咕咕跳着,例行去后厨院落监工时被抓过来做食材的大鹅死死啄了一口腿上摔后的乌青。
现在站在这处,又恰巧赶上太子妃穿着新衣出门。
这哪行啊?殿下可是交代了。
徐管事觉得自己的腿上的肉又疼了几分,这样站着的时候都难受的不行。
他自己弓着身子,背往下弯。
“娘娘,府中除却云水阁新居,还添了几处新地,虽是正在建造中,但想来也有些趣味,您要是在院中想找些新鲜,不若跟着奴才去瞧瞧?”
徐管事不是太监,此刻的声音却是如尖刺一般。
卫梨的太阳穴在顷刻之间突突跳起来,休息不好之后的酸胀与疼痛并存。
眼前的这些人仍是谦卑、恭敬,在行为上挑不出一点错处。太子妃是府中的主子,这份尊荣完全源自于太子殿下,重视也好,尊重也罢,皆不可逾越在殿下之上。
只有他愿意的时候,卫梨才能畅行无阻、自由自在。
“我若非要出去呢?”
徐管事犯了难,又往下弯了一些身体,年纪不小的管事,这样诉着主子的祈求。
民间流传宰相门前七品官的谚语,能在太子府多年来管辖府上大小事宜,徐管事对主子的性格在心里面摸了透彻。
伏低做小,状似可怜,巴巴地切着主子善良的心态。
一片衣摆的影子旋过去,徐管事微微抬首,看见太子妃转身回去。
悬着的心落下,眼皮的跳动也淡了许多。
在主子走后,徐管事挺直身子,细谄的声音恢复成中年人正常的浑厚。
“当差的都仔细点啊,不准出现疏漏!还有那处的婢子,不准到处乱看!规矩!将守规矩刻在心上、刻在脑门上。”-
太子殿下已经两日不曾回府。
以往时候,无论政事忙到何时,殿下总会踩着夜色回来。
手上还会拿着些东西,可能是一套玉宝斋的时兴头面,也可能是锦绣坊那边的江南料子。殿下也曾在府中外头的长街尽头,带回来一串甜腻蔓延的糖葫芦。
在府中做工久了的老人,知晓太子殿下丁点儿都不喜甜。后厨做些甜甜的点心是在十年前殿下带回个姑娘的那天。
萧序安在殿前的伏案上,眼前的折子已经批过大半。
烛火燃尽之后,宫人及时换上了新的。
这一日的晚上过分漆黑,月亮反倒是高高悬挂,月光洒进来一片,和烛光一起映着各方字迹。
太子伸出手指自行揉了揉生出肿胀感的太阳穴。
心里的闷气还没有卸下去。
除却朝堂上的各方声音,最烦扰的不过是与卫梨之间嫌隙和距离。
是她蹦蹦跳跳走进了这片凄寒的世界的,是她主动去牵手、去亲吻,抓住后的人,怎么能先行放弃呢。
萧序安绝对不接受自己要被卫梨放弃。他依偎着的生命源泉,没有了真的会死的。
“殿下,夜色已深,是否为您传些宵夜?”
太监走路始终低垂着头,步子走得稳,将参茶放到一旁,斗胆询问。
宫中的下人清过一遍之后,这个太监运气极好的被拨到了这里伺候天颜,若是能得殿下赏赐,这辈子也不枉活过一场。
“下去。”
下人是谁,都无足轻重,不过是人去人来,底下的人安分懂事就好,他不喜任何将心思放到脸面上的侍从。
太监察觉殿下心情不好,随即赶忙退去,心思压了又压,指甲都要钳进皮肉。
是被新主厌了吗?小太监在阴影里一遍遍回忆方才的细节,试图找出自己做得不对的地方。
月光清冷,寒风簌簌。
太子殿下一夜未睡便去上朝。
底下的人换了些,旧的人不断挣扎,各处施压。
“殿下,既然娈童案已经查出始作俑者,何须还要以此为借口继续牵扯下去。您真的是心疼无辜受难的孩子吗?”
侍郎手持玉笏,厉声质问上方的人,他在户部任职,从前是杨丞相的门生。
多次为杨轩尉打抱不平,更担忧自己的靠山退居后日后如何升到更高的位置。
侍郎连带着近处的同僚,皆是在心跳如鼓间听到上方一声轻慢的嗤笑,他们借着余光,窥看到今日殿下的心情似乎极差。
太子说:“怎么,难道侍郎大人不心疼吗?还是说侍郎大人心疼的另有其人?”
不待他开口说些什么,太子殿下便是宛如一块暴躁的火石。
“既然侍郎大人觉得孤不该这样处理,便去问问杨轩尉要你如何回答吧。”
在朝堂之上被侍卫拖下去,于官员来说是种莫大的耻辱。
侍郎的声音渐远:“殿下!您不能这样做”太子半垂着眼,眼眶发干生涩:“诸位大臣若是有其他想法也可以在此时一并说出来,孤今日心情好,可以听听各位的胡言乱语。”
太子殿下已经在胡言乱语了。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最容易以暴力生事。
原本商量的由侍郎先言,后有人会跟上的安排自动停滞。
在无边静默的大朝里,听见了侍郎的惨叫声:“啊!我的手!啊啊啊”,声音微弱但明晰。
方才殿下并未说如何惩处,可殿下底下那群莽夫自有理解殿下心思的默契。
安静持续了有一刻那么久。
讥讽的笑意在太子的面容上更浓,他转而离去。
朝下无一人再奏。
魏国公年纪大了,走得比旁人缓慢许多,宛若是只慢吞吞的老山羊,即使迎着清晨的水露,也无在朝气。
一生循规蹈矩的人,年老之时还要撑起全族。
示好的太晚,这些年尽心尽力在皇帝手下做事,无甚关注太子与宁王的争斗,魏国公只在意皇位上的人是谁。
国公夫人一直劝他低头,劝他早做打算,他执拗着不停。总是想着,难道偌大的府邸,那么多的子孙还出来一个能人吗?
还真出不来-
“宁王是个蠢笨的人,我早就知晓这是块扶起不来的朽木。”杨轩尉在书房中,与大儿辰墨对坐。
杨轩尉的手上捻着一串佛珠,是丞相夫人从求来消孽障报平安的。
夫人去世得早,这珠子始终在他的手上不曾分开。
“父亲,您选择退下来,是想做何打算?”
丞相这些年来,在面对太子和宁王的争斗时,从未主动掺合进去,还与嫁去宁王家的女儿愈发生分。
蛰伏、藏拙,这么多年,父亲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杨辰墨在丞相父亲的示意下,开商、敛财、练兵,甚至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七绝楼都有杨家在背后操纵。
几十年朝堂,官员更迭中死过许多,有着楼主参与的手笔。
“哈哈哈哈哈,”杨轩尉爽朗笑了半晌,烛火下他的双目亮出熠熠光芒,“我儿不是早就踩到了吗?”
杨辰墨的肩膀被父亲重重的拍过。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些年布置了这么多,咱们杨家也该是入局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何况本就是钟鸣鼎食之家的人呢?
“我儿记住,这天下,不会一直是他们萧氏的天下。”-
天下明月夜,云水占三分。
太子妃做主,将云水阁的牌匾摘下,取名离园。
“离”字意分开,这样不吉利的象征,彩雨和绘雪收到太子妃的命令后惶恐不安。好好的一处阁楼雅居,偏生要改个这般的名字。
两个婢女互相对望,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和疑惑。
挣扎一会儿,由着稳重的绘雪向前行礼开口:“娘娘,若是您名字的‘梨’这个字,自是好的,想来殿下那边会欣然应允。”
彩雨撑着身体,往前一伸,又不敢靠得太近。
保持着一个砸东西过来能保住眼睛的距离,彩雨笑着应和:“是呀是呀!殿下爱重娘娘,有着娘娘名字的牌匾殿下肯定喜欢。”
喜欢后最好不要在争吵了呀。
吵架的是主子,小心翼翼的却是下人。
彩雨听到细碎的声音,随后是瓷器裂开的声音。
她看到绘雪的一群被滚烫的茶水打湿,看到地上瓷片中刮着一层血迹。
绘雪已经在原地直接跪下,在下一瞬反应过来后,彩雨已经直接磕起了头。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奴婢怎么能越俎代庖给主子生出质疑呢?
就算不好也应是殿下去做决定。
心慌意乱的过程中,手臂和手指都颤抖起来。卫梨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从急到缓,她冲着这方向,冷声道:“滚!”
太子殿下在月色下进来,连余光都不曾分给跪着的下人。
他说的是:“这些人若是惹了阿梨,直接打杀出去便是,何必动怒?”
作者有话说:缓心而无成,柔茹而寡断,好恶无决,而无所定立者,可亡也出自韩非子、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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