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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春草“阿梨,你觉得这样好吗?”……


    说出的话,比羽毛还要轻上许多,落在婢女的身上却是生命的重量。


    早就清楚知晓,殿下与娘娘吵架,遭殃的只会是她们下人,两个婢女的头颈低的更垂下,恨不得将额头抵在地面上才好。


    彩雨年纪比绘雪小上一些,性子虽活络,胆子在大事上却小,此刻撑着地的手臂已经瑟瑟发抖。


    牙齿紧咬着唇瓣,抑制着将将要来的哭声。


    这两个婢女并非是卫梨一入府时便随着她,现在也不过堪堪几年时间而已。


    从前换过的人,后续再也未曾见过。


    处置无非是发卖或是打杀。


    对身契在主家的婢女来说,都是件常常听闻的事。


    寒气袭来,气势压人。


    方才起身来的卫梨一个趔趄,“顿”的一下落在了凳子上。


    动作急,牵连着大腿后侧的皮肉,碰到的是凳子的棱边,疼到发麻。


    心中抽凉,卫梨的呼吸更是不在平稳。


    “阿梨看见我这是害怕吗?”


    萧序安往前贴近,声音很低,是贴着女人的脸说话的,从远处看过去,倒像是耳鬓厮磨的有情男女。


    呼吸互相打在彼此的脸颊上。


    卫梨抬眼,凝视着萧序安的眼睛。


    一双乌黑的眸子漆黑,里面还溢出些许惯常的温柔。


    他永远都不能设身处地理解自己。


    卫梨意识到这点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年,她认为的天作之合,是一方的伪装和另一方的眼瞎。


    手指攥紧后,骨节凸出,内里的筋络确实没了力气,有形而无力,劲上泄气。


    太子妃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们先下去罢。”转过头,是对跪在地上的人说的。


    许是殿下与娘娘和好。


    婢女贴心的将这屋子的门拉上,往远处的地方去候着,不敢有丝毫打扰主子亲切的想法。


    萧序安伸手捧住卫梨的脸颊,让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自己这边。


    “阿梨别看她们,看我。”


    无关紧要的下人而已,萧序安早就不满卫梨将心思放到那些人身上。


    “方才为何动气?和我说说。”


    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施力,换了与卫梨的位置。


    女人的纤腰被箍住,在怀抱里无法动弹。


    萧序安就是这样,面上表现的一副游刃有余,试探她的心思,去寻找答案。


    “不想说是吗?”


    耳廓被一抹冰凉蹭过,激的身体颤抖。


    卫梨不是不知晓皇权倾轧下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也能猜测到几分萧序安并非良善之人。


    她叨叨过许多句,希望他拥有怜悯之心,拥有明君之资。


    过去的笑变得模糊。


    她的回忆生出更多凄惶。


    “对,不想说。”卫梨开口便是这样。


    垂下的眸子看着腰间的大手,她的腕上还带着萧序安亲手做的镯子,此刻暗红刺在眼里,眼眶发疼,心口更疼。


    他应该心无旁骛的走向命运中的荣耀,天下一统、盛世太平,而非日日在忙到不可开交的时候与自己纠缠不清。


    长睫落在浅浅阴影,挂着病白颓弱的面色,卫梨那日听到的声音,在四周盘旋嗡鸣。


    “乱其心智,剜其体肤。叛若涟漪,四方流动。”


    卫梨试着挣扎了下,萧序安的这双手仍紧将她掌的牢固。


    微微晃动,离开不得。


    她的脸蛋被指骨捏过,传递更冷的温度。


    萧序安的气息,宛如变成了阴暗天气里不明不白的旋风,缠着一个人,不停的打转,旋风困着人,中心处是一片宁和的空间。


    “阿梨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这声音中附着着期待、更有日久天长的依赖。藤蔓在乔木上存活,强大粗壮的乔木已经和藤蔓共生。不离不弃,才是二者的命运。


    卫梨冷着脸,眼白里有明晃晃的血丝。


    “没什么好说的。”她这次怎么都不肯缓和下态度。


    “那阿梨怎么能与那个外人飞鹰传信呢?难道与他就有什么好说的了吗?”


    男人不放手,臂弯更往里收,是一副恨不得将人嵌进自己身体的渴求。


    物有相成,人有相依。


    在朝堂上如何都好,怎么勾心斗角都能游刃有余。


    太子殿下自知是人,却如是寄生的草一般依赖着他倾注所有感情的女人。


    因其伤,因其怒,也因其累。


    长久活下去的欲望源自于卫梨,恨不得一起死去的欲望亦是源自于卫梨。温柔的人在面具不曾戳破的时候始终如一,在有了被珍视的人抛弃的苗头后就会暴露本性。


    占有。索取。执拗。


    “等孤捉到那个人,必会将他的舌头割下来”,萧序安开始亲吻卫梨的耳廓,声音缠绕着进去,呢喃间如是谈论今日吃了什么:“把舌头用青花韵瓷装起来,里面日日撒上冰块,省得他管不住自己的口胡言乱语。”


    “阿梨,你觉得这样好吗?”


    言语宛如附骨之蛆,钻透皮肉、咬噬心脏。


    卫梨的眼角被他的唇瓣亲吻,她甫一偏头,便会被另一侧手指抑住,躲不得、逃不得。


    嘶哑的喉咙发出声音:“殿下这般厉害,想杀谁、折磨谁,不都是随心所欲的事情吗?哪里轮的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论证是否问题。”


    “殿下便是想要对我做些什么,我同样只可接受不是吗?”


    下一瞬,被咬住的是颧骨处的皮肉,尖利的牙齿重重合闭,绯红的牙印留在了白嫩的皮肤上。


    “阿梨,只要你喜欢我,和以前一样很喜欢我,那么我就不会胡说八道了。”


    萧序安将人转到与自己面对面的样子,亲上她的眉心。


    克制之后的温柔,和上一下的牙咬不同。


    这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卫梨垂着长睫,为眼前的这个男人贴上标签。


    她早就知道,也早就接受。


    现下的发难更多掺杂的是回家渴求后的故意激怒。


    可惜的是,这位太子殿下同样执迷不悟。


    萧序安的吻落在了卫梨的鼻尖,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呼吸间,缓慢而渴求。


    “继续爱我吧,我知道阿梨是永远爱我的。阿梨承诺过永远爱我的。”


    雅黑长睫轻轻颤动着,圆圆杏眼下落处晶莹。


    她常常有泪水落出,习惯了之后并不觉得异样,可这次落泪的时候,骨中却漫出了疼。


    “我”卫梨说不出来话,喉咙已经被酸涩侵蚀。她不知道萧序安如何才能不喜欢她,如何才能把她放下。


    少时诚挚待他的人微乎其微,长大了便是对所有抱有警惕。


    她与萧序安初见时这人穿着满身血渍的衣服,即使在凄暗的山洞里也不生弱,手中拿着匕首,脚下是一批身躯硕大的灰狼尸体。


    “我想回家,你放过我吧”,卫梨想说,她说不出来。


    男人的亲吻连连落下,已经落至锁骨,彼此的身体在多年中本能的熟悉,她明白现在的萧序安还在压抑着,可他仍旧吻着不停,衣襟被掀开之后露出一片雪白。


    他的吻落在了锁骨往下的位置,牙齿咬伤软肉。


    爱意被强行稀释的时候,就会对这样的渴求更甚。


    两人仍在榻上,萧序安托着卫梨的腰下仰,“阿梨想说什么?都不要在这个时候说了。我给过阿梨机会的。”


    很多很多次机会,阿梨都不与他说明白,都不与他坦白。


    阿梨藏着心事,一重又一重,一次又一次。


    因着屋内有温泉的热气做底,所以屋内只点了一盆炭火。翻落衣袍带过的风,将木炭扇出更亮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宁王近乎笑得前仰后合,笑容里是讽刺般的不可置信,“先生,这莫不是讲笑话?”


    萧文舟往椅背上靠着,对这位姓云先生的一副义正严辞感到可笑。


    他在说什么?说萧序安身边那个女人届时会帮他们拿到城防图和军营舆图。


    且不说那女人是否会听话。


    她一个被养起来的女人哪里有这样的能耐拿到萧序安手上这样重要的东西?


    “云先生既然会布幻阵,不如琢磨下如何让本王的将士们在对上太子时有更多胜算罢。”


    当他是个傻子吗?若不是见着人确实有些能耐,在解困之后,他一定会擒了着人关去牢狱。王府之处,岂容外人随意进出。


    亓昀,现在叫云齐,身份是个爱读书且会布阵的谋士。


    云齐不卑不亢,并未将这份质疑放在眼里。


    “殿下信我即是,我如此说了,自是有所依仗。”他说话笃定,胸有成竹、运筹在握。


    宁王挑眉,眼珠一转,睁大眼睛瞧了下云齐的样貌:“莫非你是那太子宝贝着的女人的情郎不成?”


    所以才主动来帮着自己奉为主君,莫不是打着太子没了便将他护着的那个女人据为己有的想法。


    这样一想,即时通透。


    宁王哼笑开口:“既然是这样,本王自然愿意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这话的的时候,宁王的眼中并没有多少真。


    他早就想尝尝萧序安的女人是什么滋味了,可心护着这么多年,说不定床上功夫比前段时间的玉嫔还要高超呢。


    越设想,宁王就越想笑。


    萧文舟阔气说道:“届时本王赠你良田千顷,商铺百家,加爵位,可荫承。”-


    “恩爱嫌生隙,不肯离分去,”台上戏班子中的旦角唱了起来,婉转缠绵,余音绕梁。


    一出戏毕,台下的人寥寥无几,是些背后立着剑的侍卫。


    这样的情况对于长宁街上知名的逐禾戏团来说是件少见的事,他们这一行人,便是非官家乐坊下属,也有着达官贵人捧着。


    每日练戏唱曲,等着贵人的府上相邀。


    今日竟是等到了一份来自太子府的造化,始料未及。


    第72章 春草“继续爱我吧”“你想回……


    逐禾戏团几近每日都在四方楼上安排了演戏。公子小姐们听曲、赋词,还有台上认真的唱念做打,都是玩乐的热闹。


    往常到了戏肉的时候,便是银锭票子都落到台上去,今日台上的人再怎么卖力也不过是逐月班子这些人的独角戏。


    难道没有唱好吗?


    有才七八岁的孩子看见远处的一截刀鞘,双腿缩缩地溜到长者的身后。


    旦角的声音在阔大的阁台上滞住。


    借着戏服的金翎往上瞥去一眼。


    她看清了台上女人的容貌,有如白日月华璀璨,淡漠双眸,涟涟泉水,鼻梁秀致高挺,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凝望远处的眼睛。


    若是她不望向你,你便永远不在对方的眼中。


    捏着扇骨的指节逐渐发白,旦角自诩漂亮,除却出身,比上许多京城贵女也不遑多让。这一刻她垂下眼皮,自惭形秽于自己的容貌。


    长得漂亮一直都是她心中最得意骄傲的地方,整个戏班子都顺她敬她,可着她的需求为上。


    她也曾听闻过市井书坊谈论当朝太子宠爱着一个从民间带回府邸的孤女,多年来荣宠不衰,还愿意空置后院,只留了这样一个人,连着在位份上也是不曾委屈一点。


    原以为自己也可以凭着姣好的模样嫁得一如意郎君,可去找她的那些男子,顶多许下贵妾的承诺。


    真是人与人之间的命数不同。


    旦角退至幕后,戏曲继续。


    待到所有人都拿着自己的看家功夫演完一圈,这才是今日的表演结束。


    台下没有掌声,也得是从头至尾笑呵呵的进行。


    “班主,这里是太子的府邸!我们戏班子居然可以皇家了哎!是不是以后能编入乐坊之下!”


    收拾着道具的小厮压着声音,兴奋地说道。


    “嘘!”班主姓陈,年近半百,发已白。


    他看的明白,自己手下这些人被喊过来,无非是给这里的贵人解解闷。


    陈班主敲了下小厮的头,声音更低。


    “别乱说话!你想死我还不想!”


    明处暗处都是带着刀剑的人,要是有句话显出不尊,整个戏班子都得玩完。


    陈凝是班主的女儿,从小就学着唱曲演戏。


    此刻也被父亲敲了下脑袋,“藏好你的心思,胡思乱想小心想没了小命。”


    花旦陈凝卸下冠上嵌着的金翎羽,身上也卸下力气。


    自己的小心思被一语戳破,在台上时她笑着哭着展现最完美的姿态,眼睛的余光瞭望各处,也未曾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太子殿下。


    她想着自己虽从未见过太子,但是在很久以前便花了大价钱从千安街的的一处画坊里买到了殿下的画像。


    太子不介意女子的出身与否,自然也不会介意她的出身与否。


    这是她在听说太子宠爱府中的女人后做下的梦,时常幻想着自己能有机会,那些去四方楼听戏的公子书生,没有一个比得上太子的条件。


    天知道她在得知此次来府上唱戏有多激动。


    总觉得有前人可以,那么便是自己也可以。


    如梦一般,如梦初醒。


    陈班主将府上管事送过来的红封一一分与众人。一行人检查好无事后便可从后门离去。


    “娘娘,您若是不喜欢这个戏班子,徐管事说在去请其他的来。”乐坊底下本就有会跳舞唱曲的人,怕里头藏着别处的人才请了民间的戏团解闷。


    只这一次便还好,若是有了什么惯例,难免不被注意和插手。


    “不必,挺好的”。


    彩雨和绘雪同时听到了娘娘的敷衍表达。


    想来这场戏应该是不好看的吧,不然为什么娘娘不喜欢。


    殿下已经和娘娘和好了,为了讨娘娘的欢心还叫来戏班子来府中表演,可惜呀可惜,没戳到娘娘的喜欢。


    殿下被娘娘拿捏着,之后会否还有旁的心思来继续哄娘娘开心呢。


    娘娘喜欢……,呀,娘娘喜欢什么呢?彩雨思考着,一时间竟想不出个合适的答案。


    喜欢看书,府里的书好多好多的,还有做藏书的楼阁。喜欢养育花花草草,屋子里也放置着许多鲜美艳丽的花。喜欢吃些甜食,可是后厨早就已经日日换着花样做点心了哎。喜欢静坐,咦,这算是什么爱好?……


    娘娘还有那么多漂亮的衣服,珍贵的首饰,所住的屋子里各处都是精美细致的摆件,还能再添些什么呢?


    这真是个艰难的问题。


    彩雨想着想着就感觉自己的脑子要打结了。


    “快跟上。”她的肩膀被拍了下,绘雪在前头,彩雨慌慌忙忙地跟在后头。


    太子妃的衣角方才路过盆栽时不小心沾了块泥,也不在意的往外处走去,步子慢,没什么方向,出现个拐角会顺着拐过去,也会在一条回廊中不停地直着走。


    路过主院的屋子,不曾进去,路过新建的云水阁,也不曾进去。


    引至温泉热气取暖的楼宇,花费了工匠的无数心血,也不被娘娘喜爱。


    到底要偏爱什么呢?


    绘雪小声开口:“娘娘,前面是殿下的书房。”


    这地方从百米开外就比其他地方更冷肃,明处的侍卫,暗处的影子,处理着来来往往不听话的鸟雀。先前萧序安带着卫梨来过这,因着此,娘娘的脸和身形并非是这里绝对禁止的存在。


    卫梨记得自己不喜欢这里,大多数书卷上都是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连着一些密信更是都佶屈聱牙起来。


    “我知道。”卫梨这府邸里面的一宅一院,一花一树都甚为熟悉。


    现在这个时辰,太子殿下还未归来。


    婢女们不可跟着,在院子外候着,只有在暗处贴身保护着的何蓉,见太子妃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到处走,各处看,以至于在记录今日娘娘的生活起居做了何事时都要比先前废上更多的笔墨。


    这里不止书房,更像是个议事厅,幕僚和将士,还有来往于各处的官员,宁王手下有人,太子身后更是跟着些遂愿正统和倾仰强者的人。


    屋里头留下了幽幽檀香的气味,漆黑严肃的桌案上面,书册整齐,在中心的位置处,放着萧序安亲手雕刻出来的木偶小人。


    卫梨的视线落在了木偶牵着的手上。她住的屋内也有这样的东西,早年随意画出来的东西,合着她记忆中的大头人偶样式,或是这副模样在皇家有些人来看像是要行巫蛊之术的布娃娃,可在这处地方便是件承载回忆的珍贵木头。


    卫梨又想起过去,双手扶在柱子侧,平复了一下由琐碎记忆带来的急促呼吸。


    “继续爱我吧”“你想回家吗”气息如何都稳不下来的女人,衣袖扶风而过,带着一对木偶落至地上。


    砰的一声过后,伴随着纸张翻飞的刺耳声音,垂眼去看,横在地上的木偶完好无损,手依然牵在一起。


    将东西拾起,哼笑之后是句喃喃:“木制的假物,倒是还挺牢固。”


    卫梨翻过地上的纸,一一排好后放到桌子上,没有纠结原本是如何摆放的,反正萧序安回来就会有人给他回禀今日自己的一切行动,反正萧序安也不会要那她怎么样。


    生气的时候,无非是贴着她,控诉一遍又一遍。


    他这样的人哭的时候少之又少,却会被她折磨的一次次红了眼眶。


    皇帝病入膏肓,已无恢复可能,朝野上下人心各异,太子得罪的世家动作频出。


    在幽深的暗处有人看戏,有人入戏。


    萧序安对于三月春日来临时的婚礼仍在翘首以盼。


    桌案上有萧序安的字迹,遒劲的笔锋画出绣纹,一旁的书册是些关于天越国中婚嫁习俗的东西,往里随便翻上一页,都有痕迹落下注释。


    “女子婚前需轻身至少百日,以保持身段秀美…”


    旁边一个叉号。


    “女子家母姊应教导未婚女子人事,以至通事…”


    又一个叉。


    “婚前一月男女不可相见,是为避两人喜气相撞…”


    还是个叉号。


    卫梨将这本书挪下去,换了本新的随意掀开。


    和上个不同,里头多是衣服与各类首饰,婚俗所用几行字附带着竖在一侧。


    “女子应在及笄前与母亲学习绣制婚服,备以成婚”这次不止是叉号了,还有一行小字,“看来孤得去学习一下如何缝衣刺绣才行”。


    墨迹渗进纸中,风干后还带着砚台的味道。


    卫梨的指腹部在这行纂体上触摸着拂过,脑海中幻出萧序安落笔时的场景。他应当是露着笑,那笑意浅淡真挚,想着两人在天地中穿上婚服牵着手的画面,她身上的衣服与他的手艺相关。


    笑声渐起,卫梨又翻了一些。


    坐在萧序安常作的位子上,有种此刻被他包裹环抱的错觉。


    她想起来,自己与萧序安还未入京时的年少时候。


    十八岁的勇敢拉起萧序安的手:“我跟你讲哦,结婚这件事在我们那里会很晚的,才不是十几岁就要嫁人。而且有的人一辈子都会自己一个人的。”


    萧序安冷酷地说:“哦。我也打算自己一个人过的。”反正没人喜欢他,更不会有人一直喜欢他。


    跟谁过一辈子,跟她吗?


    卫梨捏住萧序安的手指,少女的青春总是活泼:“萧序安你现在不能这么打算了。”


    萧序安问她:“为什么?”


    “嗯…。”


    “因为你现在遇见我了呀。”


    卫梨盯着萧序安的眼睛,她没有看到,自己那时候的双眸是何种的明亮认真。


    书房中桌案上的纸张被溜进来的风翻过一页,呼啦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夏日里繁盛的大树枝叶哗哗作响。


    第73章 春草心中生出更多的烦躁和阴郁……


    到正月底的时候,来自北漠国的使臣才得以面见,因着皇帝病危,使节等人自是在朝堂之上跪拜监过太子。


    跪在地上的人长相粗旷,胡腮从下颌延伸到耳垂下方,他行的是对于国主的礼仪,右手攥拳置与左胸前方。


    “尊贵的仁慈的天越国太子殿下,北漠愿为您送上雪珠、琉璃、美女,合两国安宁,百姓太平。”


    北域地界的言语音调与这里不同,此刻使节的说话不免显出怪异,不伦不类的样子,滑稽又可笑。


    游牧为生的民族,凝聚起来的国土,部落里的将士血性满满,可是抵不过铁甲兵戈。


    若是人在不停的死伤下去,贵族的统治将会溃于一场愚蠢的战争。


    “北漠已经知晓是卑鄙的小人挑拨了我们与天越的和平,我们已将蒙塔皇子斩首示众,”使节双手抱着个四方匣子,里头是蒙塔的头颅。


    “我们北漠的亘久真诚,长远不变。”


    黑乎乎的东西露出来,流出一股子难闻的腥臭味。


    临着近的殿中大臣脑门一震,体感鼻腔和喉咙都被刺了下似的。


    这等蛮夷小国真是没有脑子,竟然在大朝之上做出将这样恶心的东西献出。


    大臣皱折眉头不语,瞧了眼高台正座上的男人。黑金朝服生出冷峻气质,这位殿下曾在北域边疆的军营中待过,想来与这北漠也是打过交道的。


    太子殿下不开口,使臣都还跪着,四周手持玉笏的臣子在静寂下保持沉默。


    气氛变得压人起来,跪麻了膝盖也不敢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先行起来。毕竟赶在岁末之时到来,本以为会借着欢庆的节日多些宽恕体谅,却不曾想于驿站住了好些日子。


    那驿站的居所破烂,寒冷袭人,若非他们北漠人习惯严寒擅长御冷,恐会直接冻死在小小的房间里。


    被冷待着,弱小战败的一方自然不可再有动作,两个精心挑选的美貌贵族女人也正老实的双膝杵在地上,这行人像是待宰的鸟雀般谨慎。


    “孤听闻有雪山立于北境,不知这些献上来的东西里可有天山雪莲一物?”


    太子侧身依在椅背上,全然不在乎下首的人群有多少,有什么样的心思。


    使节惶恐,慌乱地扣着指甲:“雪莲是传说中的神药,得到与否全然是天意降下,况先前有崩溃的雪铺天盖地卷着山石落下,这山上即使有,恐也无了。”


    太子满不在乎地撇下去一眼,轻飘飘说道:“哦,看来你们北漠的诚意,也不过如此。”


    太子继续说:“孤还听闻过,北漠地界上有硝石与硫磺,不知使节大人知之多少?”-


    天色已晚,太子临至工部下属织造司蜀,本就有人盯着衣服赶制绣制一事,殿下还在众人未所预料的时辰下来此地。


    “殿下万安!殿下万安!”


    此处主官匆匆忙忙领着太监和管事的宫女从里头跑过来。


    殿下巡检,竟然没有一点风声预兆,主官心里生慌,指腹在看不到的袖下微抖。好在织造司的人都在稳当行事,手上记忆娴熟,上头人走过,也不曾生错。


    “婚服还要多久才能制好?”殿下问与主官。


    宫女将册子上的记录交与主官,主官核对后小心翼翼回禀:“最快也得是三月才行。”


    赶工哪有这么快,这才满打满算交下来的任务都不至一月。


    殿下怎地就亲自来问,莫不是着急成婚一事。


    主官心里不免嘀咕:这有什么好着急的,心急他也吃不了热豆腐啊。在说了那娘娘本人都在殿下府中良久。这么多年不都是已经过来了吗?成婚于二人来说,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礼数罢了。搞得这般繁杂,下面的人不理解为何要如此紧张重视。再是宠爱,殿下入主皇宫后随即加封其为贵妃即可,这般做的话,已经会是莫大的荣耀的了。


    当然这话只可在心底下作祟,便是死也不能说到明面上来的。


    盖头是最后一道工序上才会做出的东西,现下仅仅只是选了布料,裁剪出雏形。


    太子殿下盯着这东西看了许久,像是这上面生了花似的。


    “这个绣工的丝线和银针在哪里?”太子问道。


    一旁在做工的绣女立即往后头摆放整齐的匣子里去寻,将东西拿过来,递与主官,由着主官来打开呈给殿下来看。


    “殿下您看,便是这些了,都是从江南织造署那里快马加鞭送过来的新纺出来的浮月绫线。在月华下会生出斑斓的光泽。”


    萧序安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连带着半成品都不算的盖头和裁剪盖头剩下的布料,都一一拿走。


    “殿下那这些干什么?”小太监不解地问向大太监。


    大太监也不知道,敲了下小太监的头:“殿下自然有他的考虑,你在这儿好奇,仔细点脖子上的脑袋。”


    宫女本也想询问身边看起来就比其他人要睿智许多的老嬷嬷的,一听见那方大太监的话,随即闭上了闭上了嘴巴,上下牙齿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嬷嬷笑呵呵的,招呼众人继续上工干活-


    宁王府中,杨丞相与他的大儿杨辰墨于天色朦胧后拜访。


    比起从前奢华喧闹的王爷府邸,现如今因着冬日落败下来的枯枝,在黄昏之后亦是多了些萧条疏冷,往常载歌载舞的妃妾,在王爷不如意的时候只敢在自己院中老实待着,不好出来显摆些什么触上眉头。


    前日里的美人便是以为自己的温柔笑意能给王爷带去抚慰,更深一步赢得王爷喜爱。


    结果弄巧成拙,反倒是将性命误去。


    被玩弄的浑身上下没块好肉,草席裹着露出耷拉着的双臂,一股子血腥味道。


    众多美人不免人心惶惶,生怕哪日便是轮到自己这般下场,现在连平日里的打趣挖苦都不敢有了,一个比一个像鹌鹑蛋,窝囊的样子哪有平日里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的模样。


    萧文舟布置了热酒,又吩咐府上管事准备好佳肴。而后亲自唤来丫鬟,特地将宁王妃从后院中叫出来。


    款款步子中有希冀与急切并存,来与好久不见都快要忘记长相的父兄相见,心中有奇异的情绪横生。


    难得的,杨轩尉给宁王妃准备了些滋补的药材:“我儿看起来莫不是有些清瘦,若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照顾的好殿下啊。快快收着这些,日后滋补一事,随时都可以家问问你的兄长,他虽是个粗人,但对于滋补养生一事也算有些了悟。”


    杨辰墨端起一副亲厚兄长的模样,眼中盛着关怀:“是啊,这几年来兄长的身体比不得年少时候,跟着医者学了写养身修性的法子”。


    他拿着未用的玉筷给宁王妃布菜,“书雅莫怪兄长对你疏于联系,实在是我身体不适,外头的事务又堪繁忙。”


    杨书雅眼眶中含着泪,心中生涩,自己怎会对父兄生出责怪,父兄是她此生最大的依仗,若是没有杨府没有父亲的支撑,缘何自己能做风光无量的大小姐。


    “父亲与兄长是为我好,书雅长久记挂。日日希冀,愿父亲康健,兄长平安。”


    杨轩尉接起萧文舟递过来的温酒,口齿清楚,人也利落。


    “小雅这个丫头以前被我们宠坏了,现今还是一副大姑娘样子。不像她哥哥似的,人老成,也皮实。”


    “女儿是掌上明珠,自是我这个兄长不可去比较的。”杨辰墨附和,与父亲一起哄着现已是宁王妃的杨家女儿。


    宁王与杨书雅本是隔着些距离,父兄说话间夫妻之间的距离也是愈发的近,直至两人的手都牵起来,十指相握。


    “我与书雅多年夫妻,日夜相伴,琴瑟和鸣。还望岳父大人与兄长放心,只要我在这世间一日,书雅便是我最珍视敬重的妻子。”


    话落后情真不消,如是鼻翼夫妻一般越挨越近。


    见着女儿幸福,已经年老的丞相大人都已盈出泪花:“好啊好啊,小雅过得幸福,我才能对得起去世的妻子,不然恐会无言面对她啊。”


    萧文舟趁势开口:“父亲放心,日后度过风波,我与书雅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一直以来,杨丞相对于站队宁王的表现都平平无态,仿佛事不关己一样,也因着此份刚正不阿的样子,颇得皇帝器重,各处门生也已有杨丞相这般的廉明忠臣深感骄傲。


    “唉,”杨轩尉叹气,痛心疾首道:“原以为太子是个明事理的贤主,却不曾想此人在婚事荒唐,在朝事上更是不知所谓,他动世家,是要掀翻整个天越的根基啊!”


    尾字刚落,杨轩尉便因着愤慨重重咳嗽起来。


    “父亲!”杨文雅连忙过去,为父亲轻捶后背,舒了气,已经生了皱纹的脸却变得病红:“我这幅身体,也不知晓能撑多久,果然还是老了。”


    杨轩尉望向萧文舟:“这未来的天下,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的才行。文舟,若是你愿意,杨家一族愿意倾尽全部力量,助宁王清君侧,剿奸佞。”-


    “殿下,先前刺杀的人,数次都有七绝楼的手笔,现今查探到这处杀手组织,与丞相府似有关联。”


    一叠秘册传来,交与议事房的正堂之中。


    萧序安并未落座,高大的身躯直直立着,盯着桌案上的书籍出神。


    玉带垂落一边,坠着挂饰,是个毛绒的小人,头戴着花,形态是一副张牙舞爪嘻嘻笑着的模样。


    分神间,太子听着影卫的汇报。


    杨老头果然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人。


    杨家野心这么大,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去找找杨家人,或是与杨家相关的人,在民间的商铺是否与铁器、锻造、抑或医药等相关的地方,将这些攥录好呈禀上来。”


    屋里只余下萧序安一个人。


    他的东西被人动过,阿梨来过这里。阿梨从前并不好奇这里。


    现如今阿梨在白日里他不在的时候来到书房,去寻摸这些东西,还有他日日放在最上面的婚俗典籍。


    萧序安的心中哼起一道难以言明情绪的嗤笑。


    他的阿梨到底想干什么呢?


    软硬皆是落于下风,阿梨将事情都憋在心里,将感情都分与他人。


    恐吓、祈求,有真情流露,亦若情人手段。


    阿梨从前是那么爱笑的明媚的姑娘,他是有多差劲呢,才会让从前一心一意喜欢自己的人生出旁的心思。


    不喜欢阿梨变得灰蒙蒙的眼睛。


    也不喜欢阿梨疏离冷然的声音。


    还不喜欢阿梨侧过身后的棱角。


    “人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盯着纸上婚服制式的男人喃喃低语。


    他不会让阿梨变心的,这是他绝对不能允许的事情,阿梨可以做任何事,但是得和自己一起才行。


    伤害他也没关系,但是阿梨不可以离开。


    萧序安的指尖碰到了砚台上的湿墨,黑色的墨迹蔓延至指缝,脏兮兮的糊住了清爽干净的指甲。


    这种黏腻的触感,让心中生出更多的烦躁和阴郁。


    他垂首,心想:得去将这脏污洗净,他还想快些去看看阿梨,看看她今日的眼睛有没有泛红,若是有,他便偏要将阿梨的眼泪都舔舐干净。


    第74章 还生“你去跪在太子妃面前去认错。”……


    卫梨难得拿起来久久不动的笔,磨了墨,在干净的纸张上画下个束着高马尾的女孩,这人影后背还有个方正的背包,双肩背带样式。


    画工一直平平的人,亦是有超常发挥的时候。


    这幅记忆中自己的模样,几笔轮廓便是勾勒出许多朝气和明媚。


    和刚到这个世界时气质很像,更有自己一直期待已久的样子。


    自己长成什么样来着?卫梨指尖还捏着笔,心中生出疑惑。


    屋内的铜镜已经被萧序安吩咐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即使有也是模模糊糊的人影,看不真切。


    或许应当借着清水,来做明镜观一下自己的样子。


    卫梨抬了下眼,如今月亮正挂于正空,连带着星星都要比昨日明亮许多。


    踩着木阶下来,“噔噔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露出急切。


    才刚行至水湖边,脚下便是差点一滑。


    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衣衫薄,连着披风都未戴。


    借着澄净的水,还是看不清自己的模样,水中更多的是从夜空中垂落下的月影,星星附带着将澄净不断的割裂开来。


    欲要往前伸点身体,动作做了不至一半,便是被拦腰抱住。


    “你在做什么?”


    萧序安的声音比卫梨方才的脚步声更加急迫。


    甫一过来,心里的情绪捉摸不定,一些心思积压不住。


    他远远的便是看到这抹熟悉的身影在在湖水边徘徊不定,更是露出跃跃欲试的前倾之姿。


    阿梨想要做什么,跳湖吗?


    手上的力道愈发的大,牢牢地箍住怀里的这个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序安的这道声音已经带上了质问的情绪。


    脚下带过来的石子坠入水中,打破了湖水的静谧,平静的水面涟漪出道道波纹。星星与月亮一起的光影,在摇晃中碎掉。


    卫梨都来不及开口,就被咬住了唇瓣。


    重重的研磨力道攫取着呼吸,几息时间开始发麻生疼。


    手臂推不动他的胸膛,甚至是使不上丁点儿力气。


    这人比她还要情绪不定,卫梨在心中嘀咕着。


    下一刻的视线天翻地转,才得了呼吸的自由权利,就被这双握紧她腰的大手抬起来,卫梨的前腹压在萧序安的右肩上。


    男人步子迈得大,走得更快,脚下生风间惊起来即将入梦的下人。


    这是闹哪一出?


    殿下怎么脸色这么差,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又与娘娘吵了架。


    不敢出现的下人,在阴暗的角落里自觉跪下,头垂着,生怕此时成为撒气的靶子。


    卫梨跌在了柔软的床上,后颈被扔下的时候还被对方的动作护着,得了一隙言语的空挡。


    “萧序安,你发什么疯?”


    原以为他今日要宿在书房那边,不用面对他的轻松被卸去,如今又是幅纠缠不清的模样。此刻有一片月光洒落进来。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相视。


    她看到萧序安红了的眼睛,男人的眼眶潋滟出湿润。那双眼睛渗出执拗、痛苦,或许还有更多的情绪。


    卫梨感觉自己像是被烫了下似的,指甲在看不到的地方蜷缩。


    侧过头,不去看他,掩耳盗铃般的逃避和退缩,她就是这样的不守承诺,自我逃避,自作自受。


    想到这,喉间涌出酸涩,带着湿意。


    “对不起。”


    卫梨哑着声音。


    伤害到了他真的很对不起,她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做。


    这声对不起,是现在说的,也有以后。


    她的下巴被萧序安的指骨钳住,“我若不回来,你是要跳进去吗?”


    萧序安幽幽问她,他的瞳孔在靠近中变得愈发沉黑,他还在不停地贴近。


    床榻上的男人膝盖与被单的褶皱挨在一起,豆大的泪水也随着褶皱滑下去,看不见最终落到哪个位置。


    “阿梨,你不能这样做,更不能抛下我。”


    萧序安伏在卫梨的颈间,呼吸间打落着埋怨。


    “我没有,方才我只是出去一下。”


    随意而行,方才在湖边,真的没有其他的意思。是萧序安误会了她。


    卫梨的解释被追问:“没有什么?没有去水边,还是没有想要抛下我离开?”


    “阿梨,我说过的,你想去哪我都愿意陪着你,但是你得带着我一起。只能带着我一起。”


    “如果阿梨留下我一个人,我不会同意的,绝对不行!”


    他越说越激动,宛如话本中被丈夫冷待的妻子那般情绪失控。


    萧序安捏住了卫梨的肩胛骨,眼角的泪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滚烫的温度,热的那块皮肤顷刻间通红。


    她留下生理性的眼泪。


    鼻尖泛酸,喉咙泛胀,说出的话却没有了原先的歉疚之意:“随便你怎么想吧。”


    隔着衣服咬住肩头的肉,萧序安的牙齿愈发用力。


    在眼白的位置露出更多细细的红色血色,有一片月光闪过的时候将他现在偏执的模样照的清清楚楚。


    卫梨的一只耳垂被捻住摩挲,她张开口:“我”,萧序安捧住她的下颌,温热的唇堵住了无论如何此刻都不想再听的话。


    他没有胡思乱想,是阿梨的那些表现让他变得多思多虑。


    “是阿梨的错,是阿梨的错,阿梨欺负我”,萧序安一边亲她,一边喃喃低语,不让卫梨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现在的情况不大好,萧序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在面对卫梨的时候不受控制,他不被阿梨喜欢的时候,无法为阿梨带来欣喜的时候,身体会自行失控,思绪会沉入黑漆漆的洞口,人像是坠入无边的深井。


    若是这个时候阿梨再说什么刺激自己的话,他怕自己无法控制铺开的情绪。


    “真的好喜欢阿梨,真的好爱阿梨。”


    “阿梨也是永远喜欢我的。真好。阿梨喜欢我。”


    男人在自语中仿佛生出魔怔。


    萧序安的解开卫梨上衣袍的盘扣,松松垮垮的衣服稍微一翻身便是脱落下去,露出胸衣和大片雪白的肌肤,那上头有着致命的气味和温度。


    他捏着卫梨的手指,将身上的玉带拉开。占有的动作缓慢又克制,在引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卫梨看着被月光照亮的脸,阴郁、愁闷,这个时候的他就像是自己某种时候的翻版一样。


    她看着、凝视着。


    安静的、漆黑的夜晚,总是容易想起许多事情。


    卫梨的上半张脸在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眼睛,读不到阿梨的情绪。


    阿梨好像是在往左看,也好像是在往右看,或许往随意某个方向,就是不愿意看着他。


    倚在软绵的枕头上,后颈处的软肉被宽大的手掌轻轻捏着,卫梨的呼吸声出了混乱,怔怔望着萧序安压过来的身子,往后退不得、更躲不开。


    卫梨的手臂移动,拉过来一角棉被忽然横在了他们之间。


    柔软温热,失望滚烫。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胸口的疼从心脏蔓延,流过骨血袭至四肢。


    敷衍他、推拒他,然后时时刻刻冷待他。下一个步骤呢,是要杀了他吗。


    阿梨现在就是在用无形的冷刃时刻凌迟着他。


    萧序安阖上眼睛,下一刻身体前倾,隔着棉被将人一起报到怀里,隔着旁的东西也要将人揽在自己的臂弯里。


    筋络上的力道显露出滑稽,萧序安如何都不肯放手-


    后半夜下起冷雨,天色比平常亮的晚了不少。


    低处湿洼地带装着沉郁。


    这日的天气却是甚好,高高悬起的太阳,阳光铺洒开金色的影子。


    不妙的是冷意在温暖的阳光下更加彻骨,须得是待在屋里才行。


    “娘娘,殿下吩咐过不允许您出去的。”


    徐管事在别处正清点中馈事宜,这次拦住太子妃的是玄镜司的何海。


    他前不久受过处罚,伤势治好了一半便是出去为主子奔波。


    何海的衣袖中放着从驿站打探到的消息,探查北漠一行人的这段时间接触的人。


    明面上、暗地里,查了个明白。遵循着太子的命令,回府取书房中的一份秘录。


    他更知晓殿下这段时间禁止了娘娘出府,是为了娘娘的安全。


    不仅是为了娘娘的安全。


    殿下与娘娘之间应是发生了什么,横亘在二人的感情之间。


    “你是奉了他的命令,专门在门口堵我?”


    卫梨垂着眼皮,并未给何海留下太多目光,他身上的肃杀气、血腥气,卫梨都不喜欢。


    她喜欢干净的气息,喜欢干净的人。


    她不喜欢被控制,即使这方寸之间是京城中的扩大繁华的宅子。


    何海单膝跪下,厉声行礼:“回娘娘,并非。外面宁王与丞相苟合,联动世家发难殿下,并不太平。”


    所以是为了她好,是她不知事,无理取闹了,卫梨并未转身,问何海道:“你既给殿下办事,可知住在芝兰院的那个姑娘现下如何了?”


    将从后宫中跑出来的冯叶萝安置在那里后,卫梨还未曾去看过对方一次,留了银子,也知会了下人,那日自己也与萧序安言明。


    偶尔的时候,她也会想起对方,巧克力姑娘是否活的安好。


    何海敛下神色,指骨有一瞬间发白。


    先前殿下寻药遍寻不得,情急之下让何海带着那个女人再次进宫,黑夜里,安静的冯叶萝突然发疯,将人送了回去,随意吩咐院中婢女寻个大夫。不被殿下关注的人,自是不会被殿下的影卫关注。


    “叶姑娘在院中待着,未曾出来。”


    卫梨往门口迈动一步:“我闲来无事,正好去看看她。”


    何海起身,掠过风挡在了大门前头。


    卫梨:“还说不是他的命令。现下何大人不就是要拦我?”


    何海开口:“便是任何一个人在这,都会守好这道门的,娘娘不信可以询问守卫。”


    八个守卫在远处视着这方的动作,不欲去触太子妃的霉头,若是惹到了,一个枕头风就能让他们脑袋搬家。


    何大人已经盯上,他们要做的是在后方守责。


    何海听到眼前人笑起来,笑声有种说不出来的凄凉,何海打住听觉,告诉自己是听错了。


    “娘娘若是想念友人,可吩咐下人为您传信”,顿了顿,何海继续建议:“或是在殿下的应允下接那位姑娘来陪您解解闷。”-


    “孤知晓了,何海,你此次又是逾越规矩,惹了太子妃不开心,可知罪?”


    殿中袅袅檀香,混着太子不怒自威的声音。


    若是何海不出来阻拦,那便是妹妹何蓉要担下一切。


    “属下知错。”重重跪下的声音,膝盖与石板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何海认错时毫不犹豫。


    “你去跪在太子妃面前去认错。”


    萧序安轻轻一句落下。


    第75章 还生连连质问,男人已经哑了喉咙。……


    察觉到身边人发生变化这件事情,往往是双向的。


    太子殿下无法忍耐卫梨的疏冷对待,和其间渗透着的抛弃之意,将人拘在府邸中,限制着出去的行踪。


    这个过程中,卫梨亦是感知到萧序安这个男人的原本的性格。


    占有和偏执并存,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得到了就要永远拥有。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于萧序安来说就是他珍而重之的存在,他拥有的阿梨,就是要这一生绝对不会将手放开。


    知她期待的时候,能伪饰出清正的殿下,知她逃避的时候,再一点点的展露出本身的碎裂病态的内里。


    凭什么她不稀罕这份帝王家的权势,这些年不应当是已经习惯了吗?


    太子殿下揽住女人,将其放在自己的腿上坐着,下方是跪地磕头碰脑的何海,声音厚重,一字一句阐释自己的错误。


    “属下不该阻拦娘娘出府,更不该自作主张为娘娘与冯姑娘做出评价。”


    这日何海做的事、说的话,都附带着被记录在册子上,是何蓉守着娘娘,如实地汇报着一切。


    “阿梨要原谅这个下人吗?”萧序安贴在卫梨的侧颈,呼吸打在脸颊处,他的声音轻柔和缓地传至卫梨的耳廓。


    他这是在做什么,是什么意思,卫梨只觉得脑子被嗡嗡的声音填满,连思考都不收控制。


    鲜少见到萧序安这幅模样,极度的陌生、高高在上,连带着她与萧序安在一起的高度都显得格格不入。


    卫梨叹息:“你这是要做什么?”


    是给她不乖顺听话的下马威,还是以这种方式来达到某种程度上的杀鸡儆猴。


    “下人对主子的尊敬不够,惩罚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萧序安依旧是一贯温柔的声音,连声调似乎都在一个平面上一般。


    卫梨故意问道:“妾对殿下的更是不够臣服敬重,日日伺候也无甚伤心,殿下要惩处吗?”


    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萧序安,源自于他恒久不变的爱和喜欢。


    在这高处俯视玄镜司的影卫,在这阔大的府邸当一呼百应的娘娘,日日华服锦衣、珍馐美馔,若是卫梨是旁人,便是这京城中最幸福到无忧无虑的人,喜笑颜开、乐得自在。


    本来的美好的样子被她拥有后,生出来的反而是变成了一层层怨念。


    她这样的人,怎么能得到长久的喜欢呢?不讨喜的性子,始终无法融入的灵魂,渴望回家的撕扯,还有对于男女情爱的认真和敷衍。


    卫梨意识到自己是个割裂善变的人。


    自己始终没有属于这里。


    她挣扎着,从萧序安的腿上下来,自己站立在一侧。


    宛如是迷惑主君耽误大事的妖邪,女人款款的裙摆轻轻浮动着好看的弧度,她转身往木梯的方向走去,可以逃避这样的画面。


    对与错,都不是她的标准,是太子殿下的。


    天色还未黑,现今一切都像是场荒诞的梦-


    百花谷主莲无双常常外出,需要她做的事情已经得到了结果,这人便是拥有了自由出去的权利,倒是白无疑跟扎根似的,在府内清净的西苑一直老实待着。像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平常医者。


    这日他正端着本珍稀的古书细细研磨,莲无双风尘仆仆的推门进来。


    “太子可已应允我们入宫事宜?”她急迫地问。


    白无疑轻轻将树叶制成的书签放到正好读到的位置。


    情绪上要比莲无双平静太多:“未曾”,白无疑解释:“如今朝野上下,便是我这种研读医术的外人都能窥探到动荡,此时进宫寻人,若是阿姐被注意到,置阿姐于险境怎么办?”


    不管莲无双如何,任何人都不能在耽误阿姐的安全。


    自己已经等了许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老皇帝病重卧榻,一个将死之人,何须再让他日夜怨愤恨不得扒其筋骨,不过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是个永久的失败者。


    他只在乎阿姐,阿姐说过,只要萧平山一死,她就会放过她自己。


    阿姐还养出了半成品的忘忧蛊,若是阿姐的一身血脉不曾自行刨去,南坞族哪会沉寂在阴暗的地方踟蹰谋划。


    白无疑不在乎南坞族的荣辱兴衰,他只在乎莲无忧这个姐姐。是姐姐,也是他爱了半生的女人。


    他的脸上有笑意,也有柔软。


    “蠢货。”莲无双明艳的脸上挂着嗤笑出声。


    “若是萧序安是个背信弃义的人你当如何?皇室萧姓哪一个男人是守信的。”


    明月和长星来到京城已过半年的时间,竟然被太子追杀了多次,太子不给出现在这里的族人留活路,他现在只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些人和一些往事。


    “太子既已答应,难道还会欺骗我们不成,再说了,你可是帮了他大忙的,要不然那位卫梨姑娘现在身体里还有着蛊虫折磨呢”。


    “大忙?姐姐做的难道不多吗?她得到的承诺不也是一纸空文吗?”莲无双咬牙切齿:“男人都是惯会撒谎骗人的。”


    那也不能这么说呀,白无疑见她正在气头上,驳斥过去只会适得其反。


    白无疑说:“不若先坐下来喝杯热茶。”


    茶杯堪堪递过去,对方没接,瞥了眼他的白发,警告道:“你记住你来这里的目的,记住你是谁的人,为了谁。”


    “白某日夜思念,从未忘却。”-


    入夜沉睡的时候,卫梨在宽绰床榻上侧过身去,别着脸,只留下个背影。


    她安静、一言不发,跟得了哑症似的。


    即使失眠焦躁,情绪不安,也保持着这个侧过身去的姿势,不翻动,不往外侧的暖热去靠近。


    这样做,身体更是生出难受,乏累的精神给皮肉里带去难堪的痒意,如同有看不见的虫子在涌动啃噬一般。


    卫梨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让自己和顺下来。


    哪怕是一直暗示,一直强行传达大脑的指令,身体亦是会有自身的想法,不听她的话,不受自己的控制,呼吸在一舒一缓间变得粗糙起来,胸前起伏不定后,脸腮被憋的开始泛红。


    铺在榻上的里衫一角,始终被身后的手指捏攥着,牢固的力道,在两个人都未去看的黑暗中,她让自己不动,萧序安的手也跟着不动,死死的捏紧后不肯放开。


    寂静的深夜中,无声对峙。


    一呼一吸间,感官变得格外细腻。


    他离着自己的距离,只隔了一层落下来宽厚的棉被。


    日日夜夜,萧序安都要牵着她的手,或是将她揽到怀里去。


    将空茫的眼睛闭上后,睫毛轻轻颤抖。


    卫梨这时候觉得指腹间在发冷,冰寒带出酥麻。


    身体更是缩了缩,往里侧,怎么着都不肯去靠近散发着热的身体。


    “卫梨,”萧序安鲜少叫她的名字,亲昵的称呼改变后,自己都会反应不过来,对方的声音像是直接呼出在她的后颈:“我不明白。”


    他似是足够冷静、足够理智。


    “我不明白我们好好的,要变成这样。阿梨,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好人,所以厌恶了我?”


    阿梨曾见过他浑身是血的样子,见过他残忍地剥开动物用做充饥,也见过他吩咐惩治旁人时的手段并不光彩。


    可是阿梨也说过的,她说理解他,支持他,阿梨害怕,但是阿梨会笑着抱住他,安慰他。


    他没有做错呀,他的手段比起朝野上下的人,已经是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


    男人的眼里闪着晶莹的光,他往前伸出手,捏住了卫梨的一缕青丝,声音中有哽咽作祟:“不要这么对我,阿梨,你不能这样对我。”


    萧序安往卫梨的后背上贴:“我求求你,好不好?”


    回到他们日日轻松快乐在一起的时候。


    他知晓卫梨并没有沉睡,只听她的呼吸就可以判断出来阿梨现在的情绪在挣扎,在难过。


    阿梨是在像他一样胸口处也生出着疼吗?


    萧序安半起身,从上而下俯视着她,晶亮的目光落下来,带着无与伦比的专注。


    看她的发抖的眼睫,看她的呼吸缓而绵长,她的脸颊覆上一片绯红的色泽,唇被牙齿咬住,每一处都让他移不开眼,每一处都让他心脏发苦。


    可是卫梨的眼睛就是不肯再看向他。


    这样的亲昵、挑逗,变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她克制着身体的敏感反应,将情动压下去,像是个没有知觉的躯壳。


    足够理智和冷静并非是萧序安,而是他现在正取悦着的女人。


    不知是时辰过了几刻,萧序安的前额上布着汗珠,他的眼眶比方才还红通通的。


    萧序安终于得到了卫梨的一点回应:“闹够了没有?萧序安。”


    漠然的声音,宛如他是个多么不堪的人在折磨她似的。


    “我到底要做什么?要怎么做?阿梨你才能满意?才能给我个好脸色?我是什么样的人阿梨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晓,阿梨你忘了吗,是你可怜我的,是你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掌的,是你要承诺说要跟着我一起……”


    连连质问,男人已经哑了喉咙。


    说到最后反倒是声音下沉下去,在发不出声音。


    哽咽、眼泪…


    胸口处落下重量,卫梨见萧序安的头埋在自己胸前,她身上只着了见薄衫,早就凌乱到露出来大片细腻白皙的肌肤。


    肌肤上挨着的湿润,萧序安带着泪的眼睫贴着自己。


    卫梨放慢了自己的呼吸,生出丝丝不忍,可她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这些都是错的,再没有更多的错生出来之前她还有回家的可能。


    高估自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卫梨觉得自己的世界不会有比她更愚蠢的女人了。


    穿越时空怎么会是生命奇缘呢。


    那并不是馈赠的礼物,是年年岁岁里一刀又一刀的诅咒-


    太子妃的出行被限制,或是有保护的因素,但是有着更多难以言明的心思,这逐渐成为府中上下皆知的一件事情。


    “娘娘要失宠了吗?”这个疑问开始萦绕在行走的婢女之间,起初没有人敢议论,直到某天漆黑的深夜里,有个洒扫的婢女在通铺上起身悄悄的与身边的伙伴耳语:“我那日看见殿下甩开了衣袖,身后是沉默不语的娘娘。”


    “嘘!闭嘴,小兰你想死吗?”


    刻意压低的声音,掩盖着慌张,滋生了好奇。


    小兰用呼吸的声音开口:“殿下以后是要当皇帝的,皇帝不都是后宫佳丽三千吗?”


    “别胡说。殿下只爱娘娘一个人。”


    “可是人的心思都是会变得呀。昨个想吃甜的,明日就会要尝尝酸的。”


    “那也不是我们做婢女能议论的事情。”


    “哎呀,我就是好奇。真的想知道娘娘会不会做皇后呢。”


    小兰还没有听说过前朝有孤女做皇后的先例嘞。


    作者有话说:这周一定能写到死遁回家。


    加油,鹿小葵!


    第76章 还生她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有病?”……


    京城的乱,在暗流涌动中浮向出水面的浪花开始搅动,连带着街上的小吏都被惶惶风雨弄的打草惊蛇。


    清晨巡逻时毫不吝啬的给自己买了个肉饼。


    还是吃点好的吧,万一死了银钱没花光岂不是一大憾事。


    纵马的近卫军疾行而过,掀起来的风将街上行人的衣衫打乱,小吏手中的饼子,才咬下一口便折下去一半,在地上滚了圈,全沾染上了土。


    在是否捡起来吃这个挣扎中,他转身,“老板再给我做个肉饼。”


    还是大方些吧,接下来的时日他都要对自己大方些,以后能活下去再说以后的事情。


    泥土之中,还是透出了些香味,被远处蹲着的乞丐盯到,待小吏离开约莫七八章距离,乞丐跟被狗追着似的飞速跑过来,捡起来地上的东西就吃。


    真香,肉真香。


    “切,还以为天越国是个什么好东西,结果遇见了这么多乞丐,今日又是遇上一个。晦气”。乌明月在酒楼上吃着早粥,转头瞥见底下的“风景”想起自己也在乞丐窝中藏身过的画面。


    骂天骂地骂所有,成为了乌明月来这里之后出声最多的事情,现下当着姨母的面,他收敛着、又咒骂起来。


    妹妹芜长星顺着他的目光的方向落下一眼,没有言语。


    这些时日因着姨母出现在二人身边,乌明月收敛了不少,不在似从前那样把她当作出气筒随意打骂,自己的身体能得到安稳的修养,精神也好了不少。


    若非必要,她才不想搭理这个神经病。


    他却不会放过她,时不时的要说上些上眼药的话:“长星妹妹,往日里最是温柔善良,沿路过来还曾散过钱财给途中的老弱病残,”乌明月笑嘻嘻的盯着芜长星:“妹妹要下去施些粥水给各方角落快要饿死了的乞丐吗?”


    芜长星感觉米肉粥在嗓子处塞了一瞬,这神经病真是时刻会发病。


    他是当姨母是个傻的,还是当自己是个三岁小孩。


    果然不等自己开口说话,姨母已经打断:“勿要玩闹。明月你有这个心是好的,长星是个良善的妹妹亦不可以在这京城的地界里做些什么。”


    莲无双深吸口气,严肃道:“现今各处不太平,任何扎眼的人和事都会给自己带来灾难。等风头过去,我们自由事情要做。”


    “好的哦!我听姨母的!”此刻乌明月跟着依赖长辈的孩童没什么两样。眼睛明亮、声音雀跃,任何与姨母的对话他都像是没长大的人。


    果然是个神经病,芜长星睨了眼哥哥,随后与姨母视线想接,“长星做事从前有所不当,时候须得谨慎。”


    “是。姨母教训的是。”


    话落间,一只白色的猫灵敏的穿越人群,往这个方向跳进来。


    矫健的猫跳过桌案,依偎在莲无双的臂弯里,口中被投喂了粥中的肉块。


    这小畜生是从哪里来的,竟然敢跑到姨母的身边,乌明月手中捏着的玉筷发出细微碎裂的声音,他咬着牙,恨不得扒了这只畜生的皮,凭什么要抢占姨母的目光。


    他才是最乖的孩子。


    “姨母,这猫真漂亮,”乌明月挤着笑说。


    一截纸条藏在水灵的毛茸茸里,莲无双悠悠说道:“当然好看,这是姐姐用心养活的东西。”-


    皇后一直居住在凤仪宫中,如今太子上位虽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发展,但仍有些在旁观着大神们的斗法。


    这日叶婉难得出来宫殿的大门,训了处从前皇帝最爱待着的地方晒太阳。


    本该高枕无忧的女人脸上透露出彻骨的疲惫,如今留在身边的宫人都是跟了她许多年的,皇后不把下人当人看,却也对给她办事的太监宫女颇为大方。


    她吝啬的,只有当年的小太子。


    现如今回忆起来,也不知晓为何作为母亲如此的失职,这偌大的后宫中唯一的依靠,竟然是她冷待和折磨的人,她曾经怀孕的时候也是认真期待过这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的。


    远处有飞鸟扬起翅膀,有着驯鸟的师傅看顾着那些逗人取乐的东西。


    听闻那是为了太子的大婚准备的。


    叶婉瞥过去一眼目光,随即收回。


    这段时间安宁的日子,她忆起许多的从前,回忆将自己的残忍一一抛出来,她这一生,好像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她出手对付不知多少个怀了身孕的孩子,与郑贵妃的争斗中虐待起自己出世晚了年份的嫡子。


    执意认为是长渊抢走了自己的福气,不然为什么父亲每次看她的时候都要先行问候小太子如何如何。


    她这个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被指甲掐出满身乌青。


    整日哭个不停,哭得她心烦。


    愤怒难遏,叶婉愈发不喜欢这个孩子,虐待后随意扔在一边,反正也活了下来,会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阴影里冷漠地盯着她。


    像是在看死物一样的眼神,小孩的眼睛一眨不眨,下一瞬就被皇后扇了一巴掌。


    “谁把他带到这里的,让他滚,看见就恶心。”


    “娘娘,您要去前殿看下太子吗?想来最近殿下繁忙,正是需要关心照顾的时候。”


    嬷嬷的声音拉回了皇后的思绪,涣散的目光凝实。


    冷嘲一声,也算是在这段时间里自我认知明确:“长渊与本宫速来不亲,还是不去扰了他眼的好。”


    现在的体面尊荣,能在宫中自由活动,内务府送过来东西也不算缺斤少两,便是态度不如从前时候,可她仍然是太子的生母,若是将外在的场面都搞得难堪,岂非是打了太子的脸。


    顺着学着殿下的方式,不去管不多问便好。


    “可是——”,嬷嬷看着远处的叽叽喳喳的鸟雀,忍不住劝导:“殿下终归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至亲血脉是断不得的。”


    在宫里这么多年,从头至尾跟着娘娘,嬷嬷也知晓太子对待那位卫姑娘的时候是多么用心,怎么到了自己的母亲这边就不行了,殿下能有那般柔软细腻的心思,则是说明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不必说了。本宫与他如此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长渊若是追究,若是心够狠,本宫恐怕是连着凤仪宫都住不下去。”


    鸟雀声比这刻时候声音更甚,一只只鸟儿跟通了人性似的,训着个方向排在一起,还能排出些逗人的形状来。


    “真是用心啊。”


    皇后轻轻感叹道-


    “殿下,北漠那边使节已经扣押在天牢了,离着驿站不远处的废弃宅子里,发现一些硝石的痕迹,除此外,我们的人还找出了一份烧毁后遗留着残字的油皮纸。”


    “杨”字赫然在列,除却次,还有“周”姓和“张”姓能看个大概,再无其他。


    “张家自诩清高三朝以前就承诺说不会参与朝堂争斗,以皇族为先,得世代尊荣。如今也是算背信弃义了。”


    太子悠悠的声音,听语气来并不觉得以外。


    修长有力的指骨,捏住狼毫的杆,黑色的字迹随意落在翻开的秘册上,上头是杨丞相一家的家族人员记录,包括各方看似八杆子打不着的远亲。


    早就知晓丞相的胃口大,却不知丞相比老皇帝还不当人。


    先前赤河水患对不上的米面钱粮,原是一开始就没有拨到那里的可能。


    杨轩尉围观这些年里,拜过他当个师傅名头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亦有为官为民之士。


    老师傅自己缺水越来越不当人。


    透过一叠叠册子,似乎看到了纸钱被风卷起,漫天的灰白下方是一道长长的凄切难平,声音绵延着向四方散去。


    杨家是大树,枝繁叶茂,根系无数。这棵树已经长了太久,扎在土里的跟汲取目之所及的一切养分来供养枝叶。


    一滴墨垂落下去,在名字的旁边留下浓重的色彩,太子殿下问孙方:“春闱一事可有了新的章程?”


    往年里举世家子上榜,寒门之间为了所剩无几的名额,争个头破血流。


    如今太子才监国并未登基,便动了心思断去世家数百年屹立的根脉,可谓是有釜底抽薪之姿。


    孙方还没做出来,他犹疑道:“殿下,恕臣多嘴。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把他升至吏部主官的位置,里头已经有不少下官不服他这个人,明面上恭维,实际上一点活都不干,找个卷宗都费老鼻子劲。


    殿下与人争斗的同时,竟还不声不响抱着这样的打算。


    届时本就有所图谋的世家拧在一起,殿下又打算做何种应对。


    兵将直接镇压吗?还是要做出彻底的改变选贤任才?


    孙方并没有得到太子的回答,太子殿下惯会是这个样子,一幅运筹帷幄的天人之姿,似乎这世间上没有能难得倒他的事。


    不由得,孙方忆起自己回禀事项的某个时候,殿下盯着案上不知道写着什么东西的书册出神,那时的殿下是在为什么大事擘画吗?


    这个问题,更是不得而知其答案-


    连续忙了多日后,萧序安才抽得一日,风尘仆仆的回来,将身上的宫服随意扔在地上,来不及取水解渴,便是往云水阁上跑。


    到后日的时分,都是他能拿出来的时间。


    不管不顾不问不询卫梨的意见,给人披上厚厚的一层衣服,抱着她就走。


    动作迅速跟这个人不是萧序安似的。


    他早就知晓的,与卫梨学着她的模样是没有用的,冷与冷再是碰撞着,都要成冰了。


    祛冷的人,身上得暖才行,萧序安抱着卫梨的时候,便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上要比阿梨暖上许多。


    “我们今日去云城,明日可看花,后日回来。”


    马车里,萧序安拉着卫梨的双手,缓缓解释他的安排。


    卫梨:“???”


    眉宇在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人说什么的时候就已经蹙起,在摇摇晃晃的路上,卫梨更是被扰乱到心绪不宁。


    她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有病?”


    帷帘上的翡翠玉饰发出清越的响声,就着暮昏的颜色,卫梨看向后退的管道,她瞥过萧序安疲惫却期待的眉眼,声音里还是没个温软:“有病就去找张太医治治脑子,你是太子,不是小孩子。”


    难得生气,真正的生气,阿梨的情绪因他而生。只是可惜了不是开心,若是阿梨能因他的示弱能欣喜一阵儿就好了。


    “云城传消息说此时培育出一种新的花枝,是蓝色的梨花。”


    萧序安将袖口里的卷轴拿出来,铺开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技艺娴熟,画开的花似似是笔下有春风溢出。


    “阿梨喜欢蓝色。我喜欢梨花。”萧序安捧住卫梨的脸颊,认真说道:“我们一起去看它盛开的样子好不好?”


    在不是梨花盛开的季节里,那里也能造就出春日美好。


    时间好像是停滞了片刻,连着呼吸声都没有。


    地上有浅淡的车辙印下,车架的木轮子咕咕的转动。


    卫梨一根根将萧序安的手掰开:“不行。不好。我不喜欢蓝色了。也从来都不喜欢梨花。”


    两只手搭在萧序安的手臂上,她不上萧序安摸她:“别做些徒劳无功的事,也别感动自己。我想安安静静呆着你也要打断,我以前要出去的时候你反倒是拘着我。所以现在我不想出去,更不想去云城,那里远,我很累。”


    凝视着他眼睛,卫梨一字一句道:“萧序安,我说我不喜欢。这样讲,你能听得清吗?”


    男人怔住,手臂发愣。


    他的眉眼处漫出的点点希冀止住,他愿意去台阶,请求她下台阶,可是被束缚住的人再怎么说都不愿意。


    一层表象剥离开来,连带着剥离下来更多的面具。


    空气一寸寸变冷。


    刻意佯装的东西碎裂,翡翠挂饰铛铛作响,一双大手将恼人的声音扯掉。


    萧序安盯着卫梨不肯退却的眼睛,眸底生绯、更生寒。


    这个时候的他,是拥有至高权力的太子殿下。


    第77章 还生要是不好好的治疗休息,恐生沉疴……


    府中下人对主子情绪感知不可谓不准,这连日下来,殿下回府回得晚,有时候是直接不回来。


    见着人的时候,周身萦绕着股慑人的寒气,脸色更是不必多说有多难看。


    拿着扫帚的小兰拉过小伙伴的袖口,借着洒扫的动作,往远处指了个方向。


    太子殿下身后是群带刀的黑衣侍卫,不知道殿下开口说了什么言语,侍卫散去,往云水阁周围去守着。


    比先前还要寒冷的气势,这个瞬间更是多了一层肃杀。


    小兰瑟缩的颤抖着,扫地的动作更加利落,扫着扫着就往别处的方向去了。


    “不惜一切代价,护好太子妃,”话落一息,太子凝注着眼前的水,又吩咐说道:“若是她想要出去,亦不必阻拦。”


    一群人分散开后,便是只留下个黑色劲瘦的身影。


    萧序安的手指被他自己揉搓着,留下个红痕,肃寒的风吹过发梢,男人静静站着,袖袍里鼓风翻飞,影子在晨曦的光下渲染孤寂。


    踟蹰不前,脚步微微挪动后又停止,渴望着的人就在里面,隔着厚重墙壁,隔着远处距离。


    风中都似乎飘来一缕幽香,那是阿梨身上的气味,浅淡、迷人,也足够疏离,飘渺着就散去。


    胸口浮动间,呼吸越来越重,鼻腔里全部被冷寒占满。


    在下一瞬的时候,男人打了个喷嚏,下眼睫浸出湿润。被寒风吹久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阿梨说他是不是有病,他这会儿子倒像是沾染些风寒。


    她说的没错,自己就是有病,不被她亲近之后,浑身的内里都像是空了血肉似的,只余下幅血髓都肮脏的架子。


    纯白的人不想被脏东西靠近。


    他现在大概是被阿梨看清了腐朽的灵魂了罢。


    宛如菟丝子一样,明明是依赖着的一方,偏偏做足遮风挡雨的架势,实际上藤蔓永远都离不开做为枝干的存在。


    冷漠孤寂的世界里,这朵来之不易的春天,为他停留了许久,是要离开了吗?


    萧序安也不知晓自己在湖水边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只记得这日,在迈步子的时候,蹒跚的样子犹如两只腿都被砍过一刀。人走得缓慢,像是个被主人养惯后却要被抛弃的宠物那样犹豫不舍。


    这个时候,只要有一点点细微的声音,他都会回头去看。


    昨日他们终究未曾去到云城去看一瞬珍奇的花开,阿梨不愿意,打碎了他笑着的期待。


    阿梨就是这样的,只要她愿意,能轻而易举的将自己操控在股掌之间。


    腕上的手串冰凉,修长的指骨挑动其间带着弹性的线,不知是哪个瞬间控制不住力道,崩断开的细微声音传出,散落水中的一颗颗红豆,湖面漾起的波纹在下一刻归于平静。


    这与卫梨上次那株掉在内屋地上的结果全然不同。


    在萧序安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红豆珠子已经全然不见。


    太子殿下垂眸,一截手臂上光秃秃的,再无和阿梨一对的点缀。


    萧序安缓缓地勾唇带笑,眉心却愈发阴郁,他蹲下,盯着平静的湖水仔细的看。


    明明还能做出许多看不出差别的手串,这个时候偏生陷入了魔障一般。


    “断开了,这次找不到了。”


    呢喃的声音细微弱小,连风都无法听清。


    后腮有嘎吱的响动。


    下一息,“噗通”的水花作响-


    “娘娘这几日间所食的东西越来越少,身形都好像是清瘦不少。”


    楼槛处,绘雪的脸上染着愁闷,不知晓该如何让主子开心些,一旁的彩雨更是小脸已经皱成了一团。


    “先前好的时候跟回光返照似的”。


    小声的嘀咕,诉说些猜测:“殿下不是已经要筹备场正儿八经的婚礼了吗?现在这样僵持闹着,该不会散了吧。”


    年纪小的婢女说话还是有些不知深浅,被绘雪拍打下脑门,重重一下不留情面。


    “再这般胡说,你这顶脑袋真是在脖颈上呆腻了。”


    绘雪端着手上的磁盘,一叠可口的点心送到二楼上屋子,绘雪询问:“娘娘,近日天气不错,阳光盛、也无风,您要出来走走吗?”


    这样总是窝着在屋里,就算没事也得闷出个病来了。


    殿下待娘娘好,现如今自己不慎染了风寒还要瞒着这边,人也是不敢过来,躲得远远的,生怕将病气过给娘娘。


    可是娘娘过都不过问一句“殿下这几日可曾回府”的话。


    当真是沉默着,自己一个人在安静的地方受着待着。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心事,让人沉了又沉。


    女人手上捏着块棉月纱裁成的帕子,团在手上玩弄着,将柔软的布料揉巴成各种混乱的形状,然后放在平整干净的桌面上,等它恢复成原本的平滑细腻。


    也不知晓团了多少次,到现在着块帕子蹂躏的也快没了个形状。


    放在桌面上的食物飘散出点浅淡的味道,混合着一缕薄荷的香气,这味道醒人,连带着使无精打采的眼皮接连眨过几下。


    轻轻咳嗽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绘雪伏着的脊背发颤一瞬,娘娘这也没尝东西呀,怎地就生咳。


    该不会也染了风寒吧。


    也是了,这些时日天气无常,晴阴不定,冷热飘忽,娘娘在吃食上又少,身体恐怕是也没扛住。


    绘雪手脚麻利,倒上一杯暖热的水,放到了卫梨的手边,绘雪轻轻拍打着卫梨的后背,给她顺气:“娘娘,您小心些。”


    “待会儿府中白大夫忙活完后,奴婢便叫人来给您看看。”


    绘雪说话不曾注意,听者却在下一瞬有心:“白先生忙碌什么?”


    在忙着给殿下配药熬药,听彩雨说,那边有乌黑乌黑的药渣倒出去,一股子难闻的苦味。


    “奴婢多嘴,奴婢不知道。”绘雪跪下。


    卫梨扯了扯嘴角,猜测着那边应该不是为了她的身体。


    无论是为她诊脉的张合修,还是那位百花谷主,眼中都会在某个放空的瞬间流露出“可惜啊可惜啊”的意味。


    她溃败的身体,是医者那边一搭脉便能清楚知晓的事实。


    萧序安的身体又怎么了?


    他不是一向康健吗?


    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只要靠到萧序安身上,就能被暖热包裹起来。


    卫梨的心慌乱跳动,溢出许多惯性的担心。


    再厉害的人哪里经得住一次又一次的折腾啊,何况这人还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如何,没有人是铜身铁骨,都不过是一身血肉和骨头。


    “数月以前白某便与殿下嘱咐过您的身体失血太多,经不起大的折腾,这次您在冬日跳进严寒的湖水里泡了半个时辰之久,便是个没病的人,也能落处一身病来。”


    草药味既苦又冲,混着一起熬成药汤后更是溢出难闻的味道。


    张太医在一边为太子殿下施加针祛寒,额头上已经累的渗出汗水。


    “殿下这是何必呢?”张太医将最后一根长针拔下,上面点鲜红的血珠,用干净的白色纱布擦干后,小心的将这些治病的器物收起来。


    “恕老臣多嘴,殿下如今的身体,要是不好好的治疗休息,恐生沉疴旧疾。”


    白无疑将写好的药方交与张合修查看,顺便一起指责着这样不爱护身体的有病行为。


    “若是殿下还这样这样糟践自己,不如就去边军营中顶上成千上万战士去,让他们来来看看自己效忠的太子殿下是如何不爱惜自己的。”


    为医行走数年,心思被医者仁心的填补空缺,如着阿姐对他的希望一般良善,白无疑自己现在已经拥有一颗难得的善心。


    他与张太医的唠叨,太子殿下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


    萧序安半倚在床榻后的枕头上,双眼间容不下什么东西,这个时候,反倒是觉得还不如在湖水里的时候清醒,倘若阿梨想要跳下来的时候,他可以第一时间就去接住她,带着阿梨游到岸上边去。


    虽然阿梨可能会挣扎着,但是阿梨没有他力气大。


    萧序安以为自己可以顺着她的一切,却不肯接受阿梨不在意他,更怨阿梨连她自己也不在乎。


    太阳穴的位置突突着难耐的燥热和细密的疼。


    漆黑如墨的眸子幽然冰冷,眼底比从前还要阴鸷猩红。


    汤药的味道从浓到淡,放在一旁无人搭理。


    萧序安的指腹捻着圆滚的红豆,只这一粒,他只找到了这一粒。


    嗡嗡的声音开始作响,明亮欢快的画面袭来,紧接着是飞雪和寒风忽溅,这些结成许多把开了刃的刀,划入脑海。


    萧序安只觉得那些阴暗的、偏执的、占有的心思再也无法遮挡。


    一些他掩着的肮脏晦暗展露开来。


    从头至尾,自己都不是个好人,手上有鲜血淋漓,踩踏枯骨成灰。


    他哪里能做个纯白的人,若是那样早就死的透透的,连阿梨都见不到。


    四周空旷孤寂,凄然的影子落下。


    将窗户打开以后,散去这满屋的苦药味道。


    太子殿下身上不大好,走得也慢,月色长袍松松垮垮的不成样子,这人的脸色也是不成样子。


    唇瓣干涩,双颊戚白。


    太子外袍都不穿,就出了屋子。


    路过以后,明晃晃的留下了血腥味,以及熬了好几个滚的草药味。


    殿下走得慢,步履间明确的往着一个方向过去。


    “听闻是殿下不小心染了风寒,牵动了先前受得伤势。”绘雪双膝跪在地上,与太子妃解释,“奴婢是去厨房的时候听到的,当时白先生正借着那里的火候来熬药,张太医也在。”


    哦,张太医又来太子府了呀。真是个常客,先前是她,现今是萧序安。


    卫梨的手指蜷着,细细看去,是不受控制之后的细微颤抖。


    牙齿咬着舌尖,那点刺痛缓解了不受控制的指间。


    “绘雪呀绘雪,不必蹿腾我去看他的,你与彩雨跟了我几年,日后我不在了也能好好活着的。”


    太子妃无奈的安抚道,慢悠悠的声音亦落到木楼阶上的耳旁边。男人停住脚步,周身的气息更生诡谲。


    真是可笑,安抚一个蝼蚁一般的下人,却不愿意去看看他。


    这日后没多久,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太子殿下要择日成婚,与登基仪式合在一起。


    第78章 还生“阿梨,不要误会我。”……


    长长木阶之上,有人静静待了整个夜晚。


    无声无息的一夜间,在脑海中循环着过往画面的瞬间,涌落出甜香和酸胀,最后被苦涩团团包裹。


    男人的身形枯坐在阴影里,近乎与黑暗融在一起。


    他出来的急,只着了件浅薄的衣衫,阁中虽比外处暖上不少,却因着他身体未好,连着药也不喝。


    一夜过去之后,额首滚烫的像是个人形火炭。


    萧序安熬着,自顾自在这处位置一声不响,压下去过来时的戾气后,在一个卫梨看不到角落里靠着。


    他其实想去质问,没有理智的去质问“为什么”。可他已经问过好多次,真的好多次,自己问过自己,再去问阿梨。


    不会有答案的,他清楚的知晓。


    “殿下病倒在这里,倒是我这个人不是了。”


    宛如梦境。


    萧序安沉重的脑子此刻也未曾清醒。


    他听到了卫梨的声音,见她的手伸过来,将自己额首上的叠成长块的方帕拿走。


    “渴吗?”阿梨碰了下自己的唇瓣,手上的温度虽凉,但是阿梨这样就在他眼前的不远处。


    “阿梨。”萧序安唤了一声,又唤了一声。


    端着温水的女人斜眸正过来。


    “张太医说,高热之后身体上会出来不少汗,方才我摸着你眉心的热已经散去不少,若是身上黏腻,也只能换换衣服,这两日不可盥洗。”


    薄薄的眼皮下,压着不安分的情绪。


    抱住她、亲吻她,告诉她自己真的很伤心,真的很难受,她不可以这样再这样捉弄自己。可萧序安不敢出声,睁着双目,珍惜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切。


    太子殿下仍旧觉得这是梦境。


    手指往掌心去纂,伤出一道带疼的痕迹来。他觉察到这份感觉,才放下一些心来。


    唇边有温热靠过来,阿梨先用自己的帕子浸过清水,手上是轻柔的动作为他擦拭。


    略微垂眸就可以看到阿梨的面容,微颤的双睫像是蝴蝶的震动的羽翼。卫梨瓷白的脸颊上有一抹脆弱,萧序安并不想读到这缕情绪。


    借着贴近的间隙,男人闷哼出声。


    “怎么了?”卫梨问他,自己并未看到他的唇上有什么伤口。


    清晨醒来的时候,才看到有这么大个人在楼台之下,因着发热睡过去的男人,几乎没什么意识,卫梨一靠近,便是依偎上来的手臂,牢牢的牵住手腕,不允她走。


    待着执拗的颓唐,一丝一毫间皆是依赖。


    卫梨抚摸着萧序安的前额,叫他名字。


    他宛如在梦中,咿呀了一声之后,更是往前贴着凉津津的来源。


    很轻易的,没多大力气的她,将萧序安引至还覆着暖热的床榻上面。


    接下来便是受惊的婢女,匆匆忙忙赶到云水阁的医者。


    太子殿下受了伤,染了风寒发热。


    牵连炎症发作之后,身上不免传来些血气。


    阖府上下皆知娘娘心善,见不得血光之事,是以娘娘退下去,于这些人未曾注意到的地方默默守着殿下。


    娘娘定是在向菩萨祈祷,保佑殿下平安顺遂。


    “他身上的伤和这身病,都与卫梨姑娘有些关系。”待到处理完病事后,白无疑在门槛出迎到了外出归来的卫梨。


    白无疑见她神色自若,眸中的平静仿佛伤病中的男人与她无甚关系似的。


    适才多说了几句:“有情人难得,相守更是不易。姑娘与里头的人若是生出误会,说开才好,平白耽误时间,错过了相爱的时候才最是可惜。”


    卫梨垂着手,宽大的衣袖敛下去,遮住了许多,她不曾开口,脸颊上有层细密的汗珠,应当是在紧张里头又被施针的男人,白无疑便又是补上一句:“白某虽在此不久,但亦可看出来,殿下很是爱重姑娘。姑娘的心里,也是有着殿下的。”


    “他们都说你受了伤,落水也是因我。”卫梨扶起萧序安,给他的背后垫上了自己的长枕。


    “殿下是太子,更是管着整个疆域的人,若是因我耽搁大事,那真是莫大的罪过了。”


    话至后半句,已经是多着感叹,可她的目光依然平和,宛如早早便想好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一般。


    男人的眼睛始终跟着她的身影,不眨半分。


    阿梨看上去有些不一样,说不清楚是因为哪个点,阿梨的双目中似乎有紧张的期待。


    阿梨在期待什么呢?是他们的大婚吗?


    萧序安捻住卫梨的一角衣服。


    试探地往自己这边拽着,不敢使得太多力道,怕惹得阿梨不喜,可也不想看不到一点她对自己的亲近,想要让阿梨能凑近过来,抚一下他的额首。


    “我很想你。”萧序安开口,即便喝过些温水润了喉咙,嗓子仍然是待着沙哑。


    他们已经十余日没有好好静下来说句话。


    常言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说,这样算下来,便是真的恍惚见过了几年似的。


    不能接受的分离,每一刻都是痛苦降临。


    生了病的萧序安,整个人身上溢出脆弱,这个时候的他并不像是雷厉风行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倒像是个为情所困的苦命人。


    “阿梨,和我说说话,求你和我说说话吧。”


    指骨将衣角攥紧,就好似这样就能将卫梨整个人抓紧一样。


    “这不正和你说着呢。”


    卫梨伸出手,又碰了下他的温度,确认高热已经退下来,不至于有继续恶化的风险。


    “萧序安,你得好好照顾自己,想必日后的需要你去做的事情更多。外族、内斗、百姓,许多许多,都是你的责任。我只是芸芸众生中在普通不过的个体,并不值得你一次次劳心耗神,你”“值得!”


    言未劝完,便被打断,这时萧序安已经抓住了卫梨的手指。


    “阿梨比一切都要更重要。”萧序安忍不住强调一遍:“是一切!”


    卫梨就是他的一切,所以阿梨不能不在,也不能说这样像是交代遗言的话。


    天山雪莲能找到第一朵,就能寻到第二朵,自己的身子骨可以伤可以弱,阿梨得长久的活下去才行。


    萧序安从来没有将卫梨身体溃败的事情与其详说过,连带着诊脉的太医也只是囫囵言语。


    阿梨从前眼里盛放着的是明媚的阳光,即使他们在外边流落到山间吃不上饭的时候,阿梨也会在地上捡起块石头,再画个圈。


    自己问这是什么,阿梨便会笑着说:“这是个大饼,里头还有肉馅。为了我们不被饿死,现在得画饼充饥才行。”


    说完后,阿梨觉得甚有道理,又去蹲下画了两个。


    “你应当还在长身体,所以吃两个,我吃一个就行。”


    一本正经的样子,恰逢她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起来,卫梨笑得大声,萧序安也跟着她一起轻笑起来。


    那会儿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不吃东西了,他从前有过许多吃不上饭的时候,起初是要,后来是忍,却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法子。


    阿梨有一双快乐的眸子,里面是希望、是温暖,是他能从里头看到向往的无边安宁。


    可是阿梨变了。


    这双眼睛里像是在下一场长久不停的雨,终日连绵不停,再也见不到太阳的出现,乌云沉沉。


    从前她每日都是熠熠发光的呀。


    萧序安往前倾,将人拢在自己的怀里。


    鼻尖飘过他的血气,卫梨并未将人推开,心中有愧疚蔓延,无从诉说。


    “萧序安,你这样下去不行的。”卫梨轻轻呢喃。“没有人可以做另一个人的一切的。”


    所以他不是阿梨的一切。萧序安自行解释。


    呼吸微顿,两相靠在一起的人,心思上并如一-


    京城白日里有横死街头的人,多是意外发生,无从追究。


    待到了夜晚的宁静之时,更生脚步蹒跚,原先隐忍着的、被欺瞒着的,几大世家无所顾忌的案情被翻出来许多,揭开了荣光背后的一层灰色。


    形势愈发地乱了起来,有些胆小的,收拾了家中的细软,将最在意的子孙送出去别处避难,连带着一些金玉商铺,这些时日里的生意都比先前“落寞”不少。


    万里江山,门阀从未有过缺席,这方上来那方落,彼此之间竞争缠斗,在见面问好的平和表面下压着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是彼此之间共同来维护的,心照不宣的抵制所有欲要破坏核心利益的人。


    杨轩尉打开暗格,从里面拿出本厚厚的账本。


    关于春闱科考一事,向来是书生拜师,取得推荐方可报名,若是没有熟识的人,便是得花一层又一层的金钱来打点关系。


    也有想不通的自诩清白之人,不愿去趟浑浊的水,以为自己著立文章便可扶正气节,殊不知死的最快。


    改制切去的是世家的利益,不知多少推行改革的官员死在了不清不白的污名中,死状惨烈。


    有时连帝王都是始作俑者,成为既得利益者和享受利益者,反倒是将最有功劳之人推出去消愤。


    谢家老头坐在长案对面。


    他长得矮,甚至比不上家中妻妾的身量。


    谢望松身着一身灰棕色的棉衣,面上衣服和善无害。


    可是京城中任哪个为官者都断然不会去轻视对方。


    谢望松道:“杨大人这厢于府中,倒是比先前日日上朝轻松许多,连带着这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谢老哥这莫不是取笑于我。”杨轩尉“哈哈”两声,“这册子记录着的东西,不少还有是您谢侯爷的亲戚门生呢。”


    册子陈旧,像是源本,还是在暗格处拿出来的东西。


    杨轩尉不避着他,烛光下映出这人花白的发,倒是已有颓势。


    “这些东西,留着无甚大用,未来的新帝是个不守规矩的,到现在也不肯屈下去做个合格的掌权者,我倒是有些怀念皇帝未病的时候了。”


    杨轩尉一起跟着感叹:“是啊,先前那位虽然愚蠢了些,但于世家来说,倒算心思澄澈,如今这位,颇有些釜底抽薪之姿。”


    谢望松笑:“黄毛小儿他能抽谁家的薪火,谁会允他这般继续荒唐下去。”


    “可我听闻,他安排人修著科考律例,还让孙方那个木头入了吏部掌管官员交任考核,真是昭然若揭的目的啊。”


    “我谢氏只不过有一小旁支出手,城中已有人心惶惶,太子若想安安稳稳的继位,得罪我等并无好处。”


    “那倒也是,杨家底下人亦是有人不满,可惜我这一把身子骨,比不上谢老哥这般有劲头啊。”


    “这话便是说错了,您的女婿宁王殿下,可是个很大的依仗啊。”尽管萧文舟是个废物,但他仍旧是皇帝的儿子,年岁上还要比太子大上几岁,血统上不出一点问题。想到这谢望松说:“若是宁王殿下有出息就好了,可惜啊,可惜。”


    杨轩尉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唉,这段时间文舟那孩子来看过我几次,虽知晓他的不甘心思,可我身子不如几位老哥好,尤其是谢大哥您,我是真的相助也无能为力啊。”


    “太子殿下这段时日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胡乱证词,非说我儿草菅人命,这哪有的事啊,辰墨一直孝顺听话,家中长辈可都是心疼辰墨如今被太子拘着不放呢。”


    找到了共同的敌人,这些年来一直相争的谢杨两家共同饮茶吃斋,言语间虽又互相试探起起来,到最后仍是以共同的目的结尾:“着实荒唐,太子若是还这样荒唐下去,三月大典也不必开了。”-


    多日不曾出府,只觉得外面这条路都陌生了。


    卫梨坐在马车里,和数日前萧序安突发奇想欲要带她去云城不同,这次她是心甘情愿出门。


    地上留下一层车辙,浅淡着的尘土被风一吹便是散了开来。


    卫梨不带着自己的情绪,让大脑随着车架的微微晃动放空,才不至今一刻,便是睡意浓郁。


    本就离得近的距离,更是睡意在下一瞬加重时便到了芝兰院这边。


    “娘娘,您想要来的地方已经到了,奴婢扶您下马。”


    深巷宅院,无人问津,过去了许多是日,也不知晓里头的姑娘是否还安好。卫梨跺跺脚,缓和有些麻木的小腿。


    她没有搭着何蓉的手臂,自行迈步子往里头走。


    外边不必太子府邸,寒凉的风时时吹来,鬓间的发松垮下去,一些零碎的青丝老是打在眼睛上。


    这院子里留着看顾的人只有几个,收拾完院外的干净后便是常常待在屋里头,现在主家过来,有来不及反应的行径。


    领头的老嬷嬷躬着身子:“姑娘今日来此,小院蓬荜生辉。”


    卫梨没有看这个人,只是道出目的:“先前安置过来那位冯姑娘,现在可还好,身体如何?”


    老嬷嬷跪下:“这”,欲言又止,其余几个伺候的人也是一幅说不出来话的模样。


    不待卫梨开口质问,何蓉已经上前,揪住了这老妇的后颈衣领:“怎么?你们敢苛刻主子安排的事宜不成?”


    “不是的,不是的”,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姑娘出声:“是前段时日的晚上,冯姑娘突然大喊大叫,便是叫来西街那边最好的大夫也不当用,说冯姑娘染了癔症,治无可治。”


    更可怕的是那些疯言疯语,主子不再管这个女人,有婢女猜测是或是娘娘不方便惩治的女人,才丢了这里来自生自灭。


    她们伺候的,不敢违逆上头的心思,也不敢做太过扰了主子的兴趣。


    卫梨往前走,穿过前院后才至冯叶萝所居住的位置。


    隔着百丈,就听到里面叮铃咣当的响声,跟唱大戏似的让人情绪开始生躁。


    门被锁了起来,须得是钥匙方能打开,卫梨盯着那锁,只觉得有人在阴奉阳违,明明自己先前吩咐过,也与萧序安说过。


    他也明明与自己说过会位冯叶萝找个好去处的。


    不是说好了送去孙大人那边吗。


    自己不是已经服过天山雪莲了吗?


    为什么还没给从后宫逃出来的巧克力姑娘安排好着落。


    是忘了吗?


    萧序安也不是个忘事的人呀。


    很多事情都能记在心上,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话而已。


    那是故意的吗?


    卫梨垂眸看向冯叶萝手腕上伤疤,这姑娘痴笑着,有人靠近也只会再不停的重复着:“我不要进宫。我不要进宫。”


    她才在后宫待了多久,就留下了这么大的魔怔。


    “冯叶萝,你还记得我吗?”


    卫梨蹲下来,温言开口,伸手将她凌乱的发捋到耳后,露出的面容上尽是些污浊,看起来跟乞丐堆里待久了似的。


    “都说了我不要进宫!”冯叶萝猛地将人往后推,力道大,卫梨都没有反应过来,何蓉扶住太子妃,袖口中的利刃已经拔出。


    “不许伤她!”


    影卫的动作停在了太子妃的命令之下。


    “她推您,娘娘您差点摔在地上。”


    何蓉面上不善,若非方才自己动作快,磕碰到娘娘怎么办,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娘娘,娘娘不能受一丁点伤害,这是她作为太子妃影卫的最高指令。


    现在这个疯女人的冒犯已经足够她死了,何蓉冷睨着连连往后退的女人。


    卫梨从何蓉的搀扶中抽出自己,她无事,这个时候有些生怨罢了,自己与冯叶萝一样,并不想入宫,为后为妃都不想,那里死了的人太多了,人在一坐数不清有过多少人命的地方,真的不会日夜都被噩梦缠绕吗?


    太子妃在外处待了不久,回去后传唤白无疑来见。


    “你去西南街巷最里头的位置,再拐上个弯,那边挂着芝兰院牌匾的府邸,里面有位姑娘生了病。麻烦白先生去看看她。”


    说着,太子妃将一木匣子的钱财地契交与白无疑。


    “须得麻烦先生了,这事我自会与殿下诉说。”


    白无疑凝视着送与手上的重量,生出好奇,这得是什么病值得这么多钱,又是谁让这位卫梨姑娘生出了或许本不该有的关心:“白某想问一句,敢问病人是何症状,白某也好做些准备。”


    太子妃言:“她的精神不大好,许是受过刺激,连带着人也不大清醒。”


    白无疑迟疑:“这般症状,可是良久?”


    太子妃回:“大概一月有余吧,或是更久。”


    其实她不清楚,也不知晓是否发生了更多的事情,在太子的庇佑下,卫梨所知的一切都有范围。像是笼中的小鸟一样,飞不去外处自由的天空,外边的的风雨也的确会将鸟儿的翅膀打湿,小鸟有心思也没能力。


    “先生帮我去看看她吧”,卫梨补充:“便是治不好,也没关系。”


    疯了的人很难回复如初的,除非刺激到这个人本身的事物彻底消失,不然哪里能忘却将影响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日的太阳落下已经是要过酉时,白天的时间拉长后,一切更加漫长难捱。


    得知卫梨出府去了冯叶萝那里,太子的本就不好的脸色语法沉暗。


    这样无关紧要的人,都不会在萧序安的脑子里存在超过一刻,若不是卫梨在意,他都不会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说什么了吗?”


    影卫将记录册呈交于太子殿下:“娘娘看起来有些生气,寻了白大夫过来安排其出府诊治。”


    她又与自己闹脾气,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


    纸张被捏攥成皱巴巴的形状。


    “怎么?殿下觉得我做的不对不如把我也随便打发出府。”


    卫梨在桌边,手上拿着毛笔,一笔一画胡乱写画着。


    见来人一身戾气,宛如一柄将要出鞘的冷剑,看来萧序安身体是真好,才刚过去两日,身体一身病气看起了已经全然退去,笔墨落下,心中愧疚散去许多。


    卫梨听到男人压着口气,长吁呼吸,身形怔住的瞬间,压抑的心思溢出:“卫梨!你又是这样,悲喜无常!这么久了,你还要这样对我,还要折腾我?


    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问你你又不说,温和屈就的模样你不在意,学着你冷待你又只会跟较劲似的更加疏远。


    你只是会在我露出伤病的时候露出愧疚的神态。偏偏要关心那么多人,在意那么多人,只想着我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不好的地方你怎么不说?”


    还是说要他一直以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面对她,不停的示弱。


    不停的示弱可以一直拥有阿梨的关心吗?


    如果可以,他也可以的。


    反正胸口处的伤疤也未曾好全,白无疑也说了大概会留下个阴雨天气便会生疼的病证。


    无甚重要,没有阿梨不在乎他重要。


    “说完了?”


    卫梨抬眸,略微歪了下头看他。


    平淡的样子,好似刚才没有听到萧序安一连串的话似的。


    女人的眉目中甚至有略微弯曲的弧度,像是听完一曲戏那样之后的评判。她不怎么喜欢这出,所以无论对方的情绪多么激烈都不在意,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仿佛是在点评一曲不堪的拙劣。


    太子殿下卸力,生出更大的茫然与困惑。


    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没有不管你带过去的那个人,先前也已经问了孙方,他家里简单,也同意认个妹妹。”萧序安与卫梨解释道,他不希望在卫梨这里的印象越来越差。


    “孙方他一直忙着春闱科考,章律也需要休整,是以才推迟了安排。芝兰院是徐管事看顾着,那边的月俸都有按时发放,下人也是些听话的。”


    所以并没有把人落在那里不管不问。


    在吩咐何海带人入宫寻药的之后,也吩咐去寻了大夫。


    “哦,我知道了。”


    卫梨的手中还捏着笔杆,一个并不标准的书写姿势,如同三岁学书认字的孩童,萧序安只盯着卫梨的脸色,看她的眼睛流露出什么样的情绪,完全都没有注意到她在写写画画。


    “阿梨,不要误会我。”


    男人往前,他的气息跟有意识似的,围绕着卫梨将其包裹在其中,“我很在意阿梨看重的每一件事,阿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和我讲。”


    萧序安不明白为什么要去管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也不理解“冯叶萝”的名字有何特殊,他查遍了冯家的族人亲朋,也未曾探到和阿梨有关的东西。


    阿梨孑然一身的来到他的身边,没有过往的痕迹。


    他忆起与阿梨初相识时也曾听她讲过几句自己的来历,那时自己并未细听,以为这又是哪里来的奸细,曾经没放在心上的言语,现今是死活也想不起来的。


    “没误会,也没有怪你。”


    听到卫梨平静的回答后,萧序安更生恐惧。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阿梨,阿梨好像要做什么,阿梨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他。


    可她要去哪里呢?


    为什么那抹更深的希冀频频发亮。


    自己在期待着他们的在天地下成婚,接受百官朝拜和史官笔载,可他期望的,并非是阿梨所想要的,从始至终,萧序安都知晓卫梨不在意他用心准备的这场婚事。


    紧紧的抱住卫梨,在萧序安的怀里,他们离得这样近,连烛火映过去的光都是耳鬓厮磨的影子。


    可是太子殿下抓不住她,怎么都抓不住她。


    太子殿下这天晚上是牵着卫梨的手躺下的,入睡时已经不知道时间是哪时哪刻,鲜少的梦见了许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在宫中吃不上饭,饿的瘦骨嶙峋的时候开始对这个世界生出怨恨,心思更加极端,砸伤了按着他头吃狗食的太监,力气小的小孩被鞭子抽了一顿,一度以为要死,是宫里那位被废的淑妃给了他一瓶药。


    淑妃说:“你不是相爱的人生出的孩子,所以才会过得这样痛苦。与我的孩子一样,我也将他们扔到了自己看不到地方。”


    画面一转,是漫天的血红色,他在战场里撑着长戟,全身是血,他不知走了多久,去到一处山洞,那时候他还要等死的,觉得死了也行,他居然还能醒来,看见有个穿着清浅蓝色的女人从远处过来。


    对方很是好奇的盯着他,那目光热烈到闭着眼都能感知到。


    她说了什么呢?什么都没听,一句也记不得。


    下一瞬:“萧序安,别再喜欢我了,你有要做的事,我也有自己的路要回去。”


    “殿下!”孙方惊呼唤人。


    萧序安坐在殿内龙椅上,走神间回忆着迷乱的梦,到现在心脏都是慌的,他的手摸着开刃的发簪,没注意到自己碰到机关纽伤了下手心。


    阴云天气,胸口太疼,没感知到指骨间的伤口。


    “可是这则章程出了问题?”孙方试探询问。


    这东西可是他不眠不休整写出来的啊,前朝过往几乎没个可参考的,殿下要求那般激近,自己跟着上了贼船也不知道能不能靠岸。其实不靠岸也没关系,孙大人乐观的想。


    总归新朝的改制革新,往后史书上会留下他孙方的名字,读书人罢,就图个名垂青史。


    太子回过神,指着其中的一部分:“将这些誊抄下来,在四方楼传阅,最重要的是要落到寒门书生那些人手里去。”


    殿下要求的,是改制所有人参与考试都要同屋而坐的部分,除却此条,还有令主考官分行监管,任何交头接耳或是私相授受,可至大理寺举报,若是属实,科举之人十年不准参与考试入闱,记入名册。


    民间但凡有些家用空余的,无一不努力将孩子送与学堂,为夫子准备束脩,以盼有所成。


    殿下是在为许多人铺路,可是这条路却在割着世家绵延的路。


    孙方不禁想:这之后的登基,真的能顺利吗?


    现在已经是各方攒动争斗,殿下一意孤行事之太多。先前便有殿下针对了个小世家,因着那边试图刺杀太子的女人。


    现今想来,殿下应是早有切世家之势的打算,皇权集中,才能做成许多事。


    殿下心有大志。


    被手下人认为心有大志的太子殿下,忙完后缝制起了成婚时的盖头。


    萧序安未曾做过这等活计,手上可以去玩弄刀枪剑戟,却始终对着没细细的银针不够熟悉,以至于费了许多块布料才能下手动这块皎月纱。


    礼仪上亲手做成的婚服才能长久美满,心意相通,他与阿梨已经相伴多年,这次倒像是补个遗憾似的,手上的动作认真,眼睛盯着针尖的位置怕是绣错。


    细密的针线间,露出来写执拗的专注。


    便是往后是强求也要让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萧序安盯着自己绣制的梨花,清雅明亮的颜色,在丝线上倾注心血,他期盼着卫梨能够回心转意。一时随性之举没有关系,回头就好,还在乎他就好。


    那日何蓉交上来的“起居注”上,还有太子妃于四方楼茶室落座,清闲静心之时,将跟着的人赶至房外头,太子妃的袖口宽大,放些装着银子的荷包也不会看出来痕迹。


    影卫后来禀报,太子妃出现的那日,有杨家养的死士在周围出现过,落脚的地方便是太子妃待过的茶室。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有写到死遁章节。[托腮][托腮][托腮]——女主不会做坏事的(我保证~


    第79章 还生外衫是凉的,阿梨的手也是凉的。……


    喜事在即的两人,一直都没什么好脸色,各有心思,沉沉郁色,连着群臣之间的体面都比不得。


    起码人家见面还能挤出笑来,道上句“某某大人好”呢。


    先前居住的屋子被从头至尾清扫过一遍,翻旧了的话本换成了新的。


    等过些时日天气暖和后,太子妃可以随时回来住着,这时有个婢女疑惑开口:“以后娘娘是要入宫方正经娘娘啦,干嘛还要回来这处府邸?”


    皇宫喏,那可是全天底下最阔大高贵的地方了,必然是外处的任何宅院比不得的。


    殿下还只有娘娘一个人,若是以后纳娶些嫔妃,宫里那么大的地方肯定也是能一一容下的。


    太子会在变成皇帝后有更多的妃嫔吗?小兰迟疑想到。


    她不识字,只是听着有年长的婢女姐姐在休息时讲些自己从别处听过来的故事。


    现在卧病在榻的老皇帝,在还是王爷的时候挚爱府中的侧妃郑氏。


    据说原先郑氏也不是个出身好的,家里虽有些钱财却是上不得台面。


    相识于微末,情意珍贵,登基后郑氏得了贵妃的封号,膝下儿子还年长于中宫皇后的孩子,家族因贵妃女儿得以庇荫,是王朝有名的富贵商贾。


    一时风光无限的人,连着太子的生身母亲都要避其锋芒。


    便是这样的人,后来也会被皇帝新纳进宫的妃子压的喘不过气。


    小兰好奇:“那这个新的妃子是谁呀?怎么没听说过。”


    “嘘!这是禁忌。”


    好吧好吧,不说拉倒,反正皇帝不会只宠爱一个人就是了,小兰心思荡漾,她以后要找的男人一定得只喜欢她一个,穷苦点也没有关系,她在太子府的俸禄养活一家人绝对不成问题。


    想到自己丰厚的月钱,小兰擦地的力道更大了些,呼吸已经“吭哧吭哧”,却不觉得自己生疲。


    “小兰,这边床底下也得细细擦净啊。”徐管事叫了声这个干活最用力的婢女,给她多安排了点儿活。


    婢女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她热切的回应吩咐:“好嘞!”


    “娘娘,您若是喜欢这个婢女,把她调到身边来伺候可好?”


    绘雪和彩雨的手腕上都系着红绳串成的璎珞珠串,是以为主子的喜事共同祈福。


    不止是这两个婢女,其余下人也一样。


    楼阑之上的主子,披着狐裘毛氅,面色白净,双眼无神。


    怎么着都看不出娘娘的心思,人跟连着情绪都没有了似的。


    娘娘的目光落在什么上,下边人会揣摩她对什么感兴趣。


    只不过一刻时间,徐管事上了来,回禀一通打扫清理的进程,还有承诺给婢女们的银钱。


    即使太子妃从不主动过问这些,徐管事仍旧主动汇报,挑不出错处来。


    徐管事身后跟这个垂头的年轻婢女,微微侧头给小兰使了个颜色。


    中年男人和善的说:“娘娘,这个人打扫时最仔细,手上干净,做活认真。”娘娘身边的婢女会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府中的管事更是个惯会满足主子心思的人。


    “奴婢小兰向太子妃娘娘问安。”


    小兰跪在地上,胸口处跟打鼓似的,额首上的汗珠比用力干活的时候还要多上不少。


    太子妃转身离去,没说什么。


    娘娘从前对粗使婢女,也是和善微笑的态度,没什么架子,还会心疼冬日里干活的人,吩咐下去准备些炭火和棉被。


    她现在不在意这些了吗?


    小兰抬起头的时候,前面只有衣衫的一角,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徐管事安排婢女:“小兰,你继续回去干活,把各处角落都检查一遍,千万不可出差错。”


    “哦哦,好的我这就去干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徐管事叫过来见太子妃,以为出了什么差错要被问罪。


    结果只是莫名其妙的来行了个礼,真是奇奇怪怪。


    婢女的发髻摇摇晃晃,不在主子的视线后,心中哼起欢快的小曲儿-先前卫梨在学写篆体的时候,下笔总是有误,复杂的笔画和难用的毛笔,她的手无论如何都稳不下来,基本要与咿呀学语的孩童所作出的笔画比肩。


    于她而言,能写的东西不算多,倒是能将萧序安的章篆描摹的惟妙惟肖。


    “这样可以看出,阿梨不只是与我有缘,且是最在乎我的。”


    那时卫梨将自己画在纸上的纹路递与萧序安,他只看了一眼,嘴角便扬出微微的弧度。


    萧序安随即在一旁写上卫梨的名字。


    卫梨又拿着笔,轻轻的、慢慢的,画了个不成规矩的心形。


    原来自己提笔写字,也会想起许多从前的细节。


    卫梨将铺平的纸张撕开,随意扔在炭火的上方,扑出一片温暖后才找了个位置倚着坐下。


    心上此时竟然是有些空荡荡的错觉。


    她此时什么都没有做,就觉得失去了很多。可是她明明知道自己如愿得到所向往的东西。


    迷路太久的了,的确会对身边已经熟悉的一切生出不可名状的依赖。


    等回去就会好的,这些事物和情绪都会消失不见,心中的人也会消失不见。


    失眠是个长久恒定的事情,若有一天得了个好觉,身体会异乎寻常的疲惫。


    这日太子妃只在外处待了一会儿,便回了云水阁。


    屋内有袅袅热意,炭火只是多余的点了一盆。


    “姑娘信守承诺,可这份舆图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卫梨随意道:“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拿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当然是假的,还是“炉火纯青”的手艺随意画的,重点的位置全部对比着真的作假,总归是那个叫亓昀的区判断。


    她去的偷偷摸摸,在太子那里与光明正大无异。


    本身就是做给萧序安看的,而不是为了旁的目的。


    身边安置了那么多人,略微有所感知便可以察觉明了,自己的一举一动不都是在萧序安眼皮子底下不是吗?


    她就是故意的。


    最好萧序安不要在对她有那么坚定的执念。


    何必呢?


    难道要依附一个人才能活着吗?


    萧序安开始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花纹,她从前偏爱各种精美的东西,后来看花了眼也都看习惯了自己能轻易拥有的一切。


    他问,她也跟着询问自己,空落落的没有答案。


    抬眸瞥了眼这个男人,他的身上带着丝丝湿气,混合着与血腥味一起,看到他鬓边微乱的那缕青丝,中和着本身面容的冷峻。


    “阿梨不愿与我去云城看花开,我也想让阿梨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说着外头的人送进来几个木箱,里头是一卷卷画轴,萧序安打开一幅他最钟意的蓝色梨花,铺展到卫梨的面前:“那边的画师将锦簇的花团留在了笔墨上,栩栩如生,若是画中有风,再加上香气,便与真的无异了。”


    木枝上的花瓣跃然纸上,宛如要伸出纸面般灵活,隔着画作,似乎有万物复苏的春日扑面而来。


    云城离着这里并不算远,若是她想去,萧序安会再愿意为她安排一次。


    可她现在不想去看了。


    卫梨想:等她回家以后,会看到许多许多个春天,那里的春天才是属于她的春天。


    女人的话音平静如常,对待喜与不喜皆是如此。


    “嗯,挺好看的。殿下还请莫忘给画师多些赏银。”


    视线移去后,也不在萧序安的衣角上了。捏着画轴的手指用出更大的力道,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想起。


    这声音卫梨并不在意。


    阿梨不愿意出游去云城,也不愿意再多看几眼画上的东西。阿梨更不愿意的,是不想看见他吧。


    她还关心画师的奖赏一事,为什么就不愿意好好的与自己在一起,他反思回望也找不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无力的时候,对于没有形状的感情,强求可以抱在怀里吗?


    萧序安只能抱住卫梨。


    外衫是凉的,阿梨的手也是凉的。


    她的眼中亦是没什么温度,更没有他。


    无坚不摧的太子殿下,头垂着,下巴搁在女人的肩头处。


    气味可以给人带来些许抚慰。


    太子深深地嗅着卫梨身上的味道。


    “别那么对我。”


    声音已经哽咽,他默念着:不要背叛我,不要离开我。


    真遗憾,没有回应。


    萧序安的手指缝绣盖头的时候被穿线的银针扎过,那一瞬他并不觉得疼,可是现在,疼痛隔着时日在此刻彰显。


    密密麻麻,连绵不绝。


    真疼啊-


    朝野上下各方攒动,谢杨两家出手后,风头传到各处官员的府中,有愿意跟着掺和的,亦是有明哲保身装糊涂蛋的。


    这期间发生了件怪事儿,户部的一个吏官淹死在自己池子里。


    本来无甚在意这种芝麻大小的官,可使接连出现意外身亡的官员。


    就像是一柄寒光凌厉的长剑悬挂起来,不知道在某个时候会刺向谁。


    因着死去的人,大都是曾经与宁王交好的人。


    无需查证线索的前提下,谜底已经指向这位破坏规矩野心勃勃的太子殿下。


    群臣激愤,攥书以咒怨,连带着将一些带着文字的纸张洒落到长街小巷,字里行间将太子萧序安的罪行夸大。


    其罪一是为私利任意罢黜为官者,其罪二是篡改国本律令扰乱朝纲,其罪三是劳民伤财修建楼台博美人笑谣言在推波助澜之后纷至沓来,仿佛这位即将继位的太子殿下已经犯下滔天罪孽似的。


    太子欲要动摇世家绵延的根本,就得承受世家手段反扑的后果。


    “殿下,若是再控制不住,那些原本向着我们的读书人恐怕会倒戈。”孙方将外朝中的局势呈递过去,声音压着无边惶恐。殿下做事怎的比先前时日还要急躁,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


    依附于萧序安的武将们,亦有说客去摇摆其心。


    若是脑子拎不清的,岂不是会被掣肘到被动的局面中去。


    历朝历代,皇权与世家之间都有一个微妙的平衡在无形的维系,水至清则无鱼,彼此共生的关系,现在打断剔骨除脏,那些存在了这么久的东西怎么是恶呢?


    孙方自己脑子也被那些纸上的东西搞得混乱了些时辰,甚至出现了摇摆的瞬间。


    他现在握住的权力,日后也会被这样以无情的刀剑指着吗?旧去新来,便是出现了新的气象难道不会再有更新的高门起来吗?


    孙方的父母去世良久,在他起势后已经有各种亲戚来打秋风了。


    他去瞧太子殿下那边脸色,果然如自己所感知到一模一样,阴沉沉的像是积压着无边的怒气。


    “殿下”孙方试探开口,岂图唤回些太子的心思。


    这接下来可该如何行事才好呢?孙方并不是一个会玩弄操纵权势的官员,太子给予其信任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一点。


    孙方等待的忐忑过程中,太监来报,国公爷求见-


    “先生如何确定这是太子布置的城防图,其间字迹丑陋,莫不是随意找个三岁孩童来糊弄人不成?”


    宁王手上拿着块羊皮纸,只一眼便气笑了。


    身后的阴影里,是已经能站起来独自行走的裴立,这人亦是跟着睨过来一眼。


    亓昀丝毫不慌,对这份东西倒是有莫名其妙的信任,他胸有成竹:“这的确不是城防图。”


    宁王:“???”


    下一句话止住了宁王将要生怒的状态:“这是太子府的舆图”,亓昀看向萧文舟:“殿下您的手上不是有私兵吗?”


    很好的机会需得等到合适的时间。


    如今世家的势力掺入,本身就已经牵制住萧序安的不少势力。


    太子若要在三月时登基和大婚,事情只会更加焦头烂额。


    眯起眼后,宁王安静下来,反倒是裴立盯着桌上的羊皮纸,声音若古井无波:“敢问云齐先生是在太子府待过吗?这样一眼能确定是什么地方的东西,真是个优越的能力呢?”


    亓昀对这个跛了的人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是欣赏落魄之人的苟延残喘。


    “宁王殿下还未开口,你便先开口质疑,是在质疑我,还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


    裴立被罚。


    萧文舟亲自写了帖子,吩咐近侍交与丞相府。


    他行事,自会有杨轩尉支持,杨家的名望还能最大限度上以“清君侧、除奸佞”的名号来毁去太子的正统性。


    念及此,宁王又叫来个手下:“去将府中的红珊瑚送与王妃,就说是本王废了心血在外寻来的珍品,只有她才能配得上。”


    宁王府蠢蠢欲动,京城中在太子确认婚期时日后却是又发生了件大事。


    丞相杨轩尉在家中遇害,府中当夜挂白。


    作者有话说:终于快到文案了。


    大概下一章,或者下下章。


    第80章 还生拉锯疏远和执拗


    对于太子殿下的讨伐,愈演愈烈。


    颇有一种此人是误国误民之害的架势,比起先前的指责,更多了层太子萧序安“穷兵黩武”的怨念。


    不然为什么要将别国的使臣禁在牢狱之中,错处可曾宣告,边疆可是和平,远处的百姓可是能安居乐业过好自己的生活。


    天越是当世大国,百姓仍旧害怕战火纷争的场面,对于战争的恐惧,几近是他们刻进骨子里的畏怯。


    往前数几个朝代,皆会有这样可怖的存在,流离失所,不得而生。


    因及此,原先对于太子改制与更多人读书入仕的好事被更在意的事情遮掩住,偏向于太子的读书人开始怀疑这样的改制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更多寒门子弟的未来吗?


    “清君侧、除奸佞”,这日的早朝有史官在大殿之上撞柱而亡。


    太子殿下派遣亲兵捉拿了些浑水摸鱼之徒,可也只是扬汤止沸,触碰不到根本。更糟糕的是,曾信任殿下的言论转换了个风口,开始往他身边的女人身上推责。


    肯定是妖邪临世,狐媚惑主。


    连着最肯定的证据都无需去寻,殿下数十年如一日的迷恋本就是确凿的事实。


    “狐狸精,就该去死!”


    书坊楼阁之中,说书人开始讲些直接影射的故事。


    外头的书生,听得入神,恨不得手上握刀剑斩邪祟。


    “咔嚓”——华贵精美的瓷器碎裂一地。


    萧序安已是许久没有与愚人这样动怒。


    “殿下,玄影司已经处理了一批人。嘴挺严的,受不了拷打咬破牙齿中的毒自尽。是死士。”


    混入百姓和书生中的死士,不是宁王养的便是世家养的,几乎无异。


    见甚嚣尘上的言论对于本人几乎没什么影响,便去引导转头中伤他在意的人。


    多年以前便是如此,有心思的人落了下乘后在这个时候又故技重施,以更难听的言语,莫须有的罪责,将构造出来有或无事情,然后一并推过去。


    卫梨这个女人的名字,像是应该遭到天谴一样。最好是老天有眼,雷劈而死,方能彰显世间公道。


    混杂其中死士被清缴,难办的是被带偏了的众口铄金之人。


    太子这时吩咐下去,声音冷沉:“你去带一队铁甲裹身的禁卫军,巡城时将声音最大的那个抓起来,此后若是不改,便割下一根手指,以此类推。”


    “若有争议反对继续,则为同罪。”


    魏国公抬眸,忍不住想:奸人作祟,百姓何辜。


    国公爷深深呼吸,侧首去瞧殿下的眉目,上头全然是不耐和阴郁,宛如被触怒了禁区的野兽。


    年迈迂腐的国公并不知晓,这已经是太子压制怒火之后的结果。


    若是没有仁慈,便是一人言出,一人身死,挂在竖立的铁枪之上,直到声音全部消失魏国公轻咳了声,找了个空当的时机开口:“殿下,先前您说的将太子妃放在魏家的族谱上,做国公府大小姐,府中上下皆已备置好,为娘娘修葺了新的院子,若是您愿意安排娘娘在国公府出嫁,随时都可以先行入住。”


    这等安排,是国公夫人提出来的,呈递在太子面前时,最初并未得到回应。


    若是殿下在意这些,早在最初便可安排个看得过去人家收养卫梨做女儿。


    萧序安亦是问过卫梨的想法,那时他们都不在意,更不需要。


    现在不一样,偶有提及阿梨家人的时候,她的双眸中流露出的渴望,自己似乎可以读懂一些。阿梨找不到她的家人,走散的人再无法重聚在一起,他便为阿梨再寻一处可以落脚的娘家。


    那日冬猎,阿梨对国公夫人的印象不错不是吗?况且魏家这一代并没有嫡女,再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人家了。


    他不想阿梨日后还要被言语中伤。


    手腕上捆着一抹红绳,里面缠绕着几丝阿梨的头发,捻过绳结的时候,指腹会不自觉的停留一瞬,去碰一碰属于阿梨身上的东西。


    绳结上面明明是自己手腕的温度,萧序安却觉得像是卫梨的发丝,在小憩以后,压在腰后的那一缕,隔着漫漫殿宇,碰了碰他的腕骨。


    真是个奇妙的牵连,让他在处理那些作乱不安的百姓时,都先行生出了几分仁慈。


    他当是个暴虐无道的坏人的,很多年前就该往着毁灭的方向走去。


    是阿梨的出现拉住他,这些年才有像是正常人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总有人去咒骂阿梨呢?阿梨很好的,好到他想将阿梨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晓,不让任何人看到。


    只他一个人拥有着。


    “劳烦国公大人了。”太子沉沉思索了半晌,才回话与魏国公听到。


    有求于人,依附于人,自是不敢再拿着什么清高气节去拿桥,这是国公夫人前前后后嘱咐了多次的言语。


    为了延续门楣,为了子孙安好,魏国公愿意垂下一生高傲的头颅-


    凤冠霞帔经由重重检查后,送到了太子府中。


    云水阁的层层房檐贴上了红通通的装饰,府中上下被一片祥和欢悦的气氛代替,连带着太子妃留下将养的白鹅都“嘎嘎”的叫个不停,鹅冠附近的羽毛染上了浅绯的颜色。


    “大白不是送去后厨那边了?”


    卫梨听见这声音,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自己的听力也出了问题。


    彩雨伺候着为她点上静心香料,将绘雪早就与她通气过的回话道出:“听徐管事说殿下怕白鹅打扰娘娘的休息,才放到别处去圈养调教了些时日,或是它现在通灵性了许多,才放回到娘娘跟前解闷儿。”


    “是这样吗?”


    太子妃缓缓一声,彩雨的心中发紧,有慌乱溢出:“当然是这样啦!娘娘您看殿下这次送过来的珠钗上面刻着好看的凤凰呢!”


    将最小的匣子打开,镶嵌着的东月珠闪出斑斓的光,从不同的角度看去溢散的色彩不同。


    只是这么一个物件,便已经足够珍贵,更不要说那些还未打开的檀木匣子了。


    彩雨本意是想引去娘娘的心思,不要再关注远处那只替换过来的白鹅。


    卫梨的心思过没过去不知道,这个活泼的婢女自己的心思倒是已经有了更多的欢快。


    “哇!”


    还会变换颜色,好神奇呀!


    “娘娘,您今日的发髻未曾佩戴首饰,要试试这个嘛?”


    彩雨已经跃跃欲试,见太子妃平和的望着自己,想来是愿意一试的。


    “哇!娘娘的头发真好看!”


    彩雨没怎么读过书,说出来的赞美直白又热烈,她想让娘娘也看看簪上后的发髻模样。


    咦?


    铜镜呢?


    视线逡巡了一圈,还未发现镜子在哪处位置。


    娘娘的屋里怎么没有铜镜了呀?


    “彩雨是想要找铜镜吗?”太子妃见她左右摇晃的脑袋和摇摆不定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出:“这处没有,我在的地方总归是不会有的。”


    娘娘的声音似乎并不如她的面色这样平和。


    “彩雨想知道为什么吗?”


    彩雨停顿了身体,不敢再有动作,直觉告诉她不要知道太多,可是太子妃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她的耳边:“是殿下吩咐影卫收起来的。”


    “想来我这般憔悴,在镜前无非是徒增烦忧。”


    “你说对吗?彩雨。”


    这哪能说对呀,她又不想找死。


    “娘娘容姿宛如仙人,奴婢、奴婢不敢评价。”


    “可我听说外头有言愤怨,说我是妖邪临世,祸乱安宁。”


    这,彩雨更不敢说话。


    沉寂的空隙里,终于有声音打破了这难堪的安静。


    “不过是旁人推波助澜后的言语,阿梨何须在意那些?”


    太子殿下回来,连着脚步声都没有,外披扔到一旁的架子上,太子大步走动时候,有外边的冷气冲撞着燃着的炭火,火炉上方的空气都变得扭曲。


    主子不在注意婢女,彩雨蹑脚退下。


    卫梨轻嗤:“只是听说了些,我这种大门不出的人都能听得到,可想而知外头传成了什么。”


    沿着水榭向前走,东南方向离着外处的坊街不远,有阵吵闹的声音格外的大声,刺着耳廓。


    “狐狸精”“妖邪”这样的话都算是好听的了。


    萧序安的手腕,这时已经碰到了女人的青丝,柔顺的,没有温度。


    阿梨的发梢是凉的。


    “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阿梨不是与我说过,只要自己不在意,言语无非只是言语,当不得刀剑,连着羽毛的重量都比不上。”


    先前他被指责的时候,阿梨便是这样开解的。


    萧序安的手指覆上了卫梨随意挽起的发髻,指尖触碰着珠钗,他的声音带着细密的黏:“阿梨是不是又忘记了自己的话?”


    “人会忘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殿下可还记得先前那只大白鹅是什么样的叫声?”


    绯色的羽毛,格外刺眼。


    已经没了的东西,随意找个相似的来替换掉,就以为能代替原来的了吗,还是觉得她眼神已经瞎了很好糊弄?


    “殿下可是寻到了与十三月一模一样的鹰?”


    卫梨侧仰起头,寻到了萧序安的视线,二人对视的时候,似是寒雪落下,温度更冷,他的手中更冷,一截露出来的手腕,在赶路回家的时候已经没了暖意。


    男人的大手捧起卫梨的脸颊,她听着这人愈发不稳的呼吸。


    有一瞬间,扭曲的心思冒出来,想要捏住阿梨的脖颈亲吻上去,在呼吸交缠里诉说自己的委屈和痛苦。


    已经很累了,真的很累了。


    萧序安的双眼里都有层鲜红的血丝,眸子既干又涩。阿梨说出来的话,愈发难听疏远,似乎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去俯视着指责他的不是,看透他的不堪。


    阿梨的后脑就在他的掌中,萧序安清楚,自己可以完全的掌控她行踪,但是却不能改变阿梨的想法。阿梨怎么能轻而易举说出人忘记一些东西是人之常情呢?


    他都记得,一言一语全都记得。


    萧序安的身体往前倾,喉结滚动,压抑着偏执,声音又漾动着欣喜:“阿梨,我们快要成婚了。”


    天地见证,百官朝拜那种成婚。


    送过来的风光霞帔,还未有人去看。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在无声中拉锯疏远和执拗。


    嫁衣摆在木桌上,有些孤零零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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