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往前推进,平静到那些争端好似只是水面沉入了块石头,涟漪过去后,归于幽暗沉寂。
朝会上死的人曾经杨丞相的门生,在户部任职,多年来也算兢兢业业,克勤克俭。
可这样都算不上侍郎的官员,家里的宅子建造了一处地下殿宇,全然一副金碧辉煌的模样,像是个小型的皇宫那般精致。
暗处藏着兵器铁戈,还搜出来了明黄色的蟒袍。
白日里清苦的官吏,在归家以后,跟当了王爷似的快活。
继续查探,在殿宇狭道回廊里,地板生空,其间的木箱中,有书卷字画。
上头是对老皇帝的谩骂,文字间颇有一副忠臣死谏势头,字里行间,即是写了萧平山登基之后做尽鸟尽弓藏之事,又将萧平山搜罗美人,炼制丹药。
似乎牵扯甚广的娈童案里面,也有丝丝缕缕的干连。
过往桩桩件件无厘头寻不到线索的冤案,在一本平平无奇的书册上记载过程。
杨丞相、丞相之子、谢家豪杰,表亲、姻亲、远亲一姓一江湖,连接起人情之间的往来,俨然自成“规矩”,祸乱朝纪,贪赃枉法。
坊市说书人还会还爱讲些江湖人的故事,快意恩仇,打打杀杀,如今比较,那算什么江湖,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这平静表面的王朝下,才是上演着各种只手遮天的故事。
太子专政,不管不顾既定的“规矩”。
将证据摆弄出来,散发于市井间的热闹里。
一时间激起千层浪,言语纷纷,谩骂贪官污吏。
都不需要派人刻意引导,各处读书人的笔锋和百姓的视线已经转移开去。
言论是最好操纵的,不愿意继续听着一件事情的烦扰,那就拿出来新的能引起讨论的东西。
“他死的倒是轻巧,还留下那么多东西,莫不是早就见我杨家不顺眼才露出这么多破绽来。”
杨轩尉的语气中流露着被打断安排的愠怒,“辰墨可曾寻到他的妻儿孙子,总不能他一个人走的干干净净,给我们留下烂摊子吧。”
“父亲放心,七绝楼和私兵的存在绝对无人发现,那些东西都提前销毁掉了。”
杨辰墨的声音与他生了华发的父亲一样低沉阴狠:“他的儿子已经寻到了,身上还揣着十一万两银票,除却此,并未携带什么其它密录证据,但是这人的妻子和孩子仍旧不见踪影,真是可气!”
不过是让他给当今临朝的太子殿下添些麻烦罢了,已经承诺了日后事成会给其爵位,荫蔽后代。
多么划算的交易,竟然不老老实实的听话,死后阴了他们一把。
杨轩尉的手上还捻着佛珠,他嘱咐:“安排人进城的时候小心点,这些时日禁军巡逻,各处戒严的厉害,先别流出错处。”
至于那些纸上文字,不过是过眼云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乎那些还不如今日多吃点肉来的实在。
祸乱荒淫的儿子此刻低眉顺眼,像是个敦厚的孝子,一言一行间皆在父亲的指示下行动。
杨辰墨道:“是。父亲。儿子会仔细安排。”-
寒意渐渐消退,有暖融融的阳光的时候,太子妃便会在府中的四处走一走。
她的身体一直不见大好,总是带着副病怏怏的郁气,人走的慢,步子时时都会停住,没什么方向感,有时候在某个斑驳了的墙壁前驻留许久,连带着太阳过去,阴影倾轧过来都无所意识。
愣愣的,宛如个木头人。
“娘娘。”
跟着她的婢女轻声唤人。自己都差点腿麻,偷偷活动了好几次腿脚。娘娘却在此处一动不动站着,是这墙壁有什么魔力吗?
绘雪不懂,只是这处的阳光都没有了,娘娘千万可别冻着。
春分已过,可是这天气的温度并未暖和上去,料峭的寒意比寒冬腊月里的冷还要迷惑,让人以为是到了春天脱下厚衣,其实这个时候最容易生病了。
卫梨回过神,她“嗯”过一声,往前侧身,一个步子迈出去后,另一只脚惯性跟上,却因着站了许久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娘娘小心。”
两个婢女及时扶住了卫梨的胳膊,不至于因为失力在这石子路上平白无故的跌倒。
短暂的没有知觉后,诡谲的疼痛席卷而来,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被灌了无边的重量似的,怎么活动都是难受的。
卫梨往太阳的方向看去,惊觉阳光移动的幅度。
自己得是站了多久呀?方才的时候,并未觉得时间流逝过去,只是这么大的墙壁,上头有那么多斑驳的纹路,她来了心思,数了数,还在虚化的目光中设想不同纹路之间的关联,能否组成些熟识之物的图案?又是否能将这些纹路完全忽视,去见一见本身的模样。
她真是是个奇怪的人,彩雨和绘雪跟在自己的身后会觉得她精神不正常吗?
不由得勾起微微的唇角,卫梨拿出了自己的手臂,往前走,步子缓慢的样子宛如是蹒跚学步的婴孩。
路过回廊狭道,再往前便是水榭一角,四处湖水遍布,轻缓的水波漾开道道涟漪,卫梨在木凳上停留,望着远处的层层楼台盯了许久。
她的视线并不聚焦,也不专注,是在这个难捱的时间里,生出期待和迟疑,大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汹涌在心腔里,搅动着身体的各处都不舒服。
“彩雨,”太子妃叫人,正琢磨水中是否有鱼的彩雨立即回:“哎!”
“娘娘您吩咐!”
声音间还是满存活泼,哪怕某日遇到些什么害怕的事情,也能吃顿好饭后就过去。
卫梨的目光停留在彩雨半垂眼皮的眼睛上。
太子妃身边的下人,和皇城里数不清下人一样,甚至调教的更加恭顺、更加谦卑,忠诚和老实牢固的刻在血肉中,婢女是可以为了主子献出生命的。
“绘雪”。卫梨又叫了一声。
绘雪比彩雨要稳重太多,行礼后等待娘娘的吩咐。
“整日跟在我身边,也不出府,不会觉得日子无聊吗?”
太子妃的声音悠悠滑倒耳边,没什么旁的影射,只是句再简单不过的询问,或许话里面还有些关心和疑惑。
似乎是在这一刻瞭望远处时看不见尽头生出了孤独,也或许是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今日才说出口来。
不待婢女回话,亦是不需要她们回话。
卫梨往前走,先前的酸胀酥麻已经退了下去,这时候的步子能迈的更大,走得快些,离开了这处水上亭榭。
身后的彩雨脑袋发矇,晕乎乎的,她瞧了眼绘雪,见对方一切如常,遂安稳下来自己的心思。
什么无不无聊的,难道是太子妃今日看话本的时候又多了些疑问吗?
娘娘看书的时候,先前也会询问些下人奇怪的问题,有时候听都听不懂,更是不知晓如何去回答才能切着主子的心思。
呜,还是沉默闭嘴的好,彩雨要紧自己的牙齿,警告自己不可以因为主子心善便管不住自己-
因着天山雪莲入药,颓败的身子的确和缓了许多,行动上也比前几个月敏捷许多。
这日留在府中的白无疑来给人诊脉的时候,太子殿下不在,外边的侍卫和婢女只要主子不曾传唤,便是不会去打扰太子妃的安宁。
卫梨习惯的伸出手臂,上面搭上一层蚕丝手帕,细腻的凉意下,手腕纤细,筋络清晰。
平日里在问诊时并不会说话的女人忽然开口:“我的身体如何了?”
这位卫梨姑娘是在关心自己的健康吗?
白无疑的指尖迟滞一瞬,眉梢轻挑:“娘娘若是希望自己身体大好,恐会还需要不少时日与心思。”
他的目光中,太子妃始终神色平平没什么心绪波动,好似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一样。
“病中的人,有些症状并不显露,可是内里五行失衡,心脾两虚。除却普通顽疾,还有受制于自身的不治之症,郁气常积便是其一,此类中反倒是多生贵胄富贵人家,常人无所懂,自己情无所去发。终是沉疴难返,无救而终。”
白无疑一边手书,一遍解释。他说的一字一句皆是事实,这些话的表达的最终指向,卫梨也都不觉得陌生。
“娘娘是白某见过心思最厚重之人,其间焦虑沉郁如是山峦不可移开。若是能忘记往昔的话,也会不失为上上治疗之法。”
哦,果然还是这样。
卫梨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只是这样吗?那她回去后拖着一副病败的身体,是不是会更成为累赘负担。
可她真的很想回去呀。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
白无疑将手中的病册写完,他抬头,仔细观察卫梨周身流动的气质。
“您既然有希望自己身好的渴望,何必要时时刻刻自我折磨。人生七情八苦,不过是终有归依。”
“白先生有所归依吗?”宁静着的人突然发问,恍惚了白无疑医者的纯粹心神。
心里面哭笑不得,手上指尖生滞。白无疑轻松开口:“或是曾有所依,后无所依?”
字间语气旋转,似是开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白先生觉得人这一生,归依当往何处去?”她又喃喃。
白无疑回答时坦然:“从去处来,往去处去,大抵是曲折回转间转了个圈。”
“若失非要强求的人,始终不愿意放手如何?”
卫梨像是在偶然间寻到了许多话的出口机会,逮着这个说话很有意思的医者叨叨不停,迟钝间或许也会觉得自己话过于多,但还是架不住欲要出口倾泄询问的希冀。
“人生强求不得,无怪乎你情我愿,自我作茧。”-
“衣服似是宽松不少,明日我让绣娘来府中修一修吧。”
太子殿下给他的太子妃试着婚服,骨节分明的手指丈量着腰线的位置,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卫梨后脊背的位置。
默默盯着着手中宽宥的衣料,萧序安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开口的时候,仔细听的时候有一层轻轻的颤意。
“阿梨平日里吃得太少,还是得多吃些东西才行。”
这么纤瘦的人,自己抱起来都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每日只食下那般少的吃食,如何能养好身体呢?即使一直有补品吊着也不行的,人食美味佳肴,也需五谷杂粮。
“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吃东西。”卫梨的声音跟在条直线上似的,没什么起伏,她垂着眸子,目光却并不在意身上的霞披,“若是试完,可以褪下了。”
不过一身衣服,和平日的那些衣服并无本质差别,在她的身上,华服裹朽体罢了。
萧序安将系着的襟带小心翼翼的拆开,慢条斯理的动作间,溢出的温柔近乎要将这个人包裹起来,宛如是对待易碎的瓷器,足够珍视的时候,连碰一下都会生出惶恐。
“都怪我,是我没有算计好阿梨的尺寸。”他在懊恼,明明最初的尺寸是自己一手丈量出的,末了隔着时间后,没能完美的贴合新娘子的身体。
卫梨在萧序安的怀里换衣,呼吸缓缓间,男人身上的暖热传到了卫梨的身上,侧眸瞥过萧序安的眉眼,她收起自己的心思,不曾与萧序安对视。
衣物皆是萧序安一首来操办安排,从来没有过差错,还次次顾及考虑卫梨的偏好。
心中咽下一口气,卫梨的牙齿在犹豫间碰到了自己的舌尖,咬合后刺痛的感觉似乎都要蔓延到手心。
手心冰凉,手指生寒。
“我——”,喑哑的声音,并未继续说出原谅的话。
萧序安哪里有做错什么,曾经是她主动的,引诱了他全然的情爱,自己却在多年后折磨着他。萧序安总能收起戾气,哪怕是有漫天的委屈也要迁就着她。
他没错的,是他们之间阴差阳错。
衣服是大片鲜艳的通红,在缝制的线络里掺入点点淡蓝和翠绿。卫梨想起许久以前自己也是幻想活穿一身什么样的婚服与心爱的男人成婚,她不介意与萧序安的起初时身份上的委屈,那只是别人眼里的看法,他们互相喜欢,便是最好的甜意。
这一瞬间,卫梨觉出自己眼底的刺痛。一片片的记忆、和眼前希冀小心的他。
“萧序安。”
卫梨的声音染上了哽咽。
胸腔里面像是涌动着波澜起伏的湖水,怎么都安稳不下来。
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好的,也是能让这个男人好好的。
“嗯。”萧序安回应她的声音,手臂已经将卫梨圈起来,在自己的怀中,暖热的怀抱里,卫梨的身体忽然间有过片刻的松动。
萧序安能觉察出来,他这次没有去问为什么,没有去追问控诉卫梨对他的不公。
仿佛一旦开口,连这一时刻都会失去。
可是阿梨没有放过他:“萧序安,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自己对他感染风寒不闻不问,在他熬出了高热后退出屋内,还偷偷跑去了他的书房,萧序安难道不想知道那日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去探望冯叶萝吗?难道不想知道那日四方楼的茶肆里自己见过什么人吗?
他不是迟钝的人。
他可以察觉到自己每一次情绪变化。
就像是现在这般,抱着她,却不敢用太多的力道。
她也有不管不顾的瞬间。
萧序安,问我吧,你问的话我就告诉你我很想回家,我也会真心希望你好。那些我们初初相识我说过你没在意的话,我愿意在这个时刻在讲一遍给你听,以截然不同的心态。
箍在后腰处的手颤了颤,将人揽得更紧。
萧序安微微摇头,卫梨抬首正视萧序安眉眼的那刻,看见的是他温柔的双眸,里面或许是有淡淡的湿意罢,不然为什么会这样发亮。
他的眼睛离着自己愈发近,咫尺之间时,彼此的眼睫碰撞在一起。
萧序安没问什么,往前倾,一遍遍唤着“阿梨”的称呼,两人的前额抵在一起的时候,是彼此微凉互相摩挲。
再去互相打乱呼吸,意识沉迷的影子里,萧序安亲吻上卫梨的唇瓣。
极近缠绵、希冀、不舍,还有卫梨未曾察觉出的乞求。
在他身边驻足,向他们年少时盼望的那种模样,牵起手来诉说关于爱的理解和期待。
“萧序安,”卫梨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是真的很爱你。”
如果不爱你的话,不会这么痛苦,不会在犹豫中折磨自己,不会在最初抱有很多美好的期待。
可是萧序安,我也想回家了,这些年我一直忽视的不敢去想的东西,我的父母会因为我的消失发生什么变化,我就是个自私的人,更是个无能的人,思来想去也没有得到圆满的未来。
萧序安,你这么爱我,会原谅我的吧。
他们在烛火的光下亲吻,缠绵在一起影子,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那样和谐-
惊蛰无声,冬日里睡着了的昆虫乍然苏醒,从不见天日的泥土里松动着出来。
第一声春雷打响,百姓忙碌起来开始作于春耕。
这样复苏的时令开始之后,已经有垂着的枝干冒出来点点的绿骨朵儿,指甲盖一个大小的模样,怪可爱的。
卫梨于楼阑旁边的窗台,拉过来张木桌。
上面铺就着白纸,各色笔墨放置在桌角的位置。
暖融融的阳光里看着抽芽的树枝,手上的动作没有个章法,并不擅长作画的人试图在纸上留下一副春日景象,末了好似是树上结了一个个圆乎乎的果子。
看着自己的滑稽抽象的笔锋,卫梨不由发笑。
“娘娘,国公夫人提早来了府中,来为您簪发。”
若是以寻常礼仪,应是在母家出嫁才是,殿下周到,为娘娘择了母族门第,往后即使入宫,也再不会有人明面上说些微辞的言语。
卫梨是最后知晓这等安排的,笑颜顿住,笔尖一团厚重的墨迹不听使唤的落下去,让还算和谐的画作变得怪异。
她垂眸看过这画,放下了笔杆。
“既是明日事,那便明日再说吧。”
她有自己的父母,何需再去相认新的家人。
从前不在乎的贵族出身,往后也不会在乎。卫梨的手指抽动着披风的绳结,阳光下的眉眼便生几分清冷漠然。
娘娘看起来并不是开心的模样。
可殿下各处各事都会为娘娘安排妥切。
这是多么幸福的人啊,缘何还是欣悦不起来。
砚台上搭着毛笔,女人的手指方才不小心染过一丝墨痕。
太子妃往另一面墙上走去,打开了木架上方的格子。
“这是我先前在佛寺中求过平安符,寓意人生顺遂、平安美满。”卫梨将这东西分给了彩雨和绘雪两人。
有一缕风从窗棂的方向飘过来,卫梨鬓角的发丝摇晃一瞬。
她的声音就像是春日的风那般温柔和煦。
“人这一生遇到什么人,什么事,都是缘分。这几年你们照顾我,我也只给过金银上的东西,没什么大的馈赠,如今想来也是生出些惭愧。”
婢女的脑袋同步摇晃起来,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
“娘娘心善,待下人们向来仁慈,能够伺候娘娘,是奴婢们最大的荣幸。”彩雨说话快,还有些急躁,预感似乎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别的准,彩雨不敢跟任何人说,她在此刻觉得娘娘像是在交代后事。
这怎么可能呢?
彩雨压下心中所思。
“娘娘今日可得好好休息,明日做全天下最漂亮的新娘子。”-
凤冠霞帔的确漂亮。
想来这世间再不会有比此还要庄重的服饰了。
纹线、珍珠、彩服,一层层的东西慢慢落在身上她的屋子里本是没有梳妆镜的,是年迈的国公夫人送与卫梨一柄缀满宝石的铜镜,这镜子比普通的铜镜照的人更加清晰,不可不谓之宝物。
时隔多日,卫梨借这巴掌大小的镜子看自己的模样。
双颊间打了点绯红,显得她气色尚好,清明的眉眼间不见喜与忧,是世家贵族最喜欢的平和从容模样。
她的全身上下都挂着沉重的东西,连带着轻飘飘的发丝也染上了重量。
国公夫人在一旁帮忙整理,待到空隙时候严重含着层泪花,真跟自家孩子出嫁一样,她慈祥念叨:“娘娘是个有福气的人,殿下为娘娘与我国公府牵上联系,更是魏氏的荣耀。娘娘这般美丽的人,与殿下乃是佳偶天成。”
话罢,国公夫人跪在地上,行庄重的面见皇后的礼节:“老妇代全族在这提前祝您‘乐此今夕、和鸣龙凤’。”
朱漆大门内,灯红人喧,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徐管事穿着靛色新衣,给忙碌的下人们散了喜金。
这等喜事,连带着长街上的百姓都不由得停下手中的活计凑凑热闹。
要是运气好,还能抢到带刀侍卫散出来的铜钱。
念及此,夹道欢呼的百姓脸上露出更加真诚的笑容,连带着小孩子都愣愣的看向远处庄重威严的派头。
红轿四角,缨络随风颤动-
太子殿下是个惯会不守旧制的人,竟要将登基与娶亲封后仪式做同等操持。
礼部的几个老头费尽心力说过多次,太子殿下一句话都没听,自顾自的强行安排布置起来。
这段时日,各处更是溅起腥风血雨的乱子,在亲眼目睹殿下的凌厉且毫不留情面的手段后,不少“本分老实”的官吏倒是真正的本分老实起来。
百官意识到,殿下不是个会被各方牵扯掣肘的帝王,他要的是一份绝对的权力。
这日的殿下,像是民间的男子娶到心爱的女郎那般,眼里面缀着笑,弯起来的眉目是一副不曾被外人见过的模样。
难得的,殿下的身上,有着和缓的柔,宛如是个中举的得意书生。
正红色的裙摆上,织着金凤,彩珠交汇的线络里,有折枝花卉插嵌其间,白玉环佩叮当作响,嫁衣曳地三尺,隆重到一旁太子登基朝服都要失色,萧序安拉过卫梨的手,望向心上人时嘴角上扬,露出少年人的欣喜情绪。
华裘红装,摇曳生姿。
鼓乐齐鸣之后,有一群鸟雀从宫墙里飞出来,鸣叫的声音引得人抬首侧目。
这群小动物被训练过许久,才能排出些喜庆的痕迹,卫梨注意到,最后方那只白色的鸟,被前方的大部队落下,着急的在原地盘旋了几圈,然后又随意附着了个位置贴着一起飞过天空。
不多时,十三月绕过雕梁画栋,飞到了卫梨的肩上。
她惊诧,平静的眼眸生出了亮色。
原来还活着呀,还以为是被那群暗处总是黑衣的影卫处理了呢。
卫梨转头,萧序安正在凝视着她。
“它已经提前度过了蜕爪换新的年岁,日后可以飞得更高、更远。”萧序安靠近卫梨,却被点翠挡住,声音中有着解释后的释然:“阿梨,我没有对它怎么样的。”
这东西陪伴了阿梨太久,若是真除掉了,他与阿梨之间,只会横亘出一道不可消磨的嫌隙。
萧序安的身体往前倾,与卫梨是十指相扣。
礼官已经按照流程宣读,声音透过稀薄的空气渗过来。
这个高台上,空荡荡的有冷意漫拂。
卫梨深呼吸一口,觉得好似闻到了一股从远处传来的花香。她离着萧序安已经很近,男人身上的味道和以往不同,他的身上仿佛缀满许多春日景色的气息。
“萧序安。”
她唤他,像是在呼唤春日的茂郁。
上一息还沉浸在喜悦里的萧序安,脸上的表情被风声碾碎。
萧序安环抱着的动作滞住,亲眼看到一柄短小的弩箭穿过时间,囊在了女人的胸口。
明明上一刻,阿梨眉眼盈盈的主动往他身上依靠。
他明明做好了万全的保障。
可是意外在猝不及防、无可预料的这时候发生。
周遭一切都在失声。
阿梨软软的瘫在自己怀抱里,踉跄站立,似是已经无力接住揽住这个人,他的呼吸都没了。
嘶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好像这一切都太快,这枚弩箭的动作太快,阿梨的动作太快。
为什么要挡住他,为什么要这样毫不留情地抛下他。
恍惚间,是许多年前阿梨站在眼光里,那似乎也是一个很好的日子,太阳悬空,到傍晚时也不愿意垂落。
“要是一个晴朗的天气!”
“好。”
“我要你为我锈盖头!”
“好。”
“有很多人祝贺我们在一起!”
“好。”
“我们要十指相扣!”
“好。”
“我还想掀开盖头亲一下你的脸颊!”
这话落,萧序安的耳朵染上绯红几息后,他说:“好。”
他们在平平无奇的一天里相识。
又在精挑细选的喜庆日子生死分离。
满目四望,山野草木茂盛,春日盈盈之后,大地一片生机。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过这个情节了,开始往后走向圆满——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出自《清平乐》李煜。
第82章 还生“希望萧序安拥有平安长久的一生……
“陛下,乱臣贼子已经伏诛,剩下与此相关联的人都已经下狱。朝堂上下正待您主持其后大局。”
萧序安起身,隔着明黄色帘帷,打量了一切周围场景。张太医的手中正拿着碗药,面上是一副医者的担忧,除却此,还有孙方、谢知乐等人,他的近侍和副将也在外殿处候着。
担忧是从每个人的脸上溢出来。
这些人此刻只关注着他的安危。
全身疼痛欲裂,脑袋里好似插入了一把又一把尖刀,阻止着他想起来很多事情。
满目的红好似铺在眼前,萧序安忽然急切问:“太子妃呢?”
太医怎么不去救治他的阿梨,张合修为什么要在这里端药守着他,阿梨比他重要多了,凭什么不去看顾着阿梨,他是什么不看着就会死的东西吗?
“太子妃呢?”
沉郁凌厉的声音有响起一遍。
萧
序安的双眼里头都燃着干涩,如是眼眶里有密密麻麻的针在不停地扎着一样,眼眸生疼。
他身上的气压愈发的低,来守着的人每一个敢回话的,皆是低垂着眉眼,像是未曾听到这接连两声的询问似的。
萧序安起身。
他身上也并不好。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没有人想去回忆那场婚礼与登基大典一起举办的那天。
那些喜事鲜艳的红,最后血流成河,贴切的在地面上流淌,宛如春日里的雨水那样绵延。
失去了珍宝的巨龙生出魔障,连着在远处的百姓后脊都生出寒意。
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反扑,不止是宁王养了的私兵,还有谢杨两家的人参与其中,更不可控的是,那处有个会布置迷阵的奇诡之人,射出去弩箭,便是他的杰作。
天意都好像都在与这位少年帝王做对。
突如其来的狂风大作迷了不少铁甲兵戈的禁军,连着手上利落的近侍和暗卫都有身形迟疑的瞬间。
底下的人在混乱中看不见高台之上的具体发生了的画面。
只是那么黑色的流光,太快了,在没有意识的时候就从远处穿过层层铁甲,其上的寒凌让人直直发冷,自然而安的意识到这是不详的预兆,是大事坍塌的前奏。
他们并不知晓高台上的故事,为何时候殿下一个人在那里发疯。
更是未曾见那位姑娘的踪影,是去了何处?是被掳走了、疑惑旁的什么。
不能想,想也不明白。
萧序安垂首,双手空荡荡的,胸前有风拂过,将仅有的温度驱散。
所以,阿梨呢?
他准备了这么久的成婚,等了这么久时间,还有绣制那顶盖头,他还未在合卺酒的时候亲手掀开那枚盖头呢,阿梨怎么就不见了呢?她怎么能就挡在自己前面呢?
承诺过要好好的保护阿梨的。
他真是个废物,做不到承诺的事情,怪不得阿梨要疏远他,是看透他的懦弱卑劣了罢。
萧序安拨开众人,单薄着衣服往云水阁的方向踉跄过去。
近侍都不敢做些拦着的心思,更遑论其他人。
萧序安的身形并不稳,跌跌撞撞站在卫梨常坐着的书案前时,眼前似有阵阵的幻影飘过,并不真切,更像是扭曲后的幻想。
男人的胳膊往前去抓,只有一缕空气停留在手心中。
失去一切的人,会虚假来安慰自己都是假的。
阿梨只是受了伤而已,才不是没有了呼吸。
可是阿梨人去哪里了,他怎么看不见。
萧序安的眼前越发的模糊,在婆娑泪花中回到了那日可怖的场景。
“为什么?”
哑着的声音没有办法精准表达出这是一句怀揣着什么情绪的疑问。萧序安的手上只有卫梨的这份重量,眸子中映出女人释怀的表情。
为什么呢?
萧序安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事情的突然和不可预料,这太荒谬了,宛如是一场阿梨早有预谋的逃离。
卫梨的身体不好,这次已经是消耗所有力气还能有着微微视线,她瘫倚在萧序安的怀中,呼吸越来越来,感觉身体也越来愈轻。
灵魂与□□都不属于这里的人,什么都留不下。
这样的消失,倒是真真应了房间百姓的妖邪传言,她在这个时空并非是正常的人,她有自己的来处,归去时原本也是可以离开的一干二净的。
一寸一寸的冰凉、一寸一寸的透明任凭萧序安的撕心裂肺的声音,她的面容始终是平和的、从容的、甚至是希冀期待的。
汩汩的鲜血淹没口腔,说不出一句话来。
卫梨垂下的手臂,已经没有丁点儿力气,胸前的伤洞,还有液体在不停的往外冒。
有些疼,但是好像这种痛意还可以,没那么难受。
她仅有的难受,是眼前愈发模糊的萧序安模样。
这样伤心的他,日后如何过好这一生呢?卫梨的眉眼难得的溢出纯粹的担心,可是这情绪让男人更加自责无措。
萧序安欲要为她处理伤势,他处理过很多次伤势的,也曾受过关于弩箭的伤。
可正因为足够有经验,才能一眼便看出卫梨现在是强弩之末的情况。
他不能动,动了的话只会让这个过程加速。
“阿梨”“阿梨”“阿梨”声声哀戚,满目乞求。
她说不出什么,也再给不出什么陪伴。
桌案上的书册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卫梨留下的字迹。
“萧序安,你应当是一个明君。”
他身上的责任,是这个时空既定轨迹中的重担,是他应该走上的前路。
“萧序安,你要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应当是没有谁离不开谁的罢,卫梨也不是那么确定了,尾字一横厚重又歪曲。
“我们之间有缘的。”
在千千万万的时空存在里,或许在他们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有过瞬间的交集。
“阿梨喜欢你,阿梨很爱你。”
那日自己的手臂搭在了萧序安的脖颈上,说:“萧序安,我是真的很爱你。”
卫梨是足够平静的来说出心里话,那个时刻并无其他的心思,只是一句纯粹的表达。
她想过萧序安若是问她为何偷偷去书房如何回答的,她没有做什么,影卫们在暗处的冷意,也只有那一瞬。
“希望萧序安拥有平安长久的一生。”
这是卫梨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萧序安蹲坐在冰凉的地上,后背靠着木桌一角,棱角的尖锐会和后颈处的皮肉相撞,可是这个男人已经泣不成声,他小心翼翼的捏着书册两端,不敢去触碰原本就有些皱巴巴的纸笺。
阿梨怎么可以丢下他呢?阿梨怎么真的丢下了他呢?
这是个萧序安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此处屋中寂静中只有萧序安的存在,原本伺候的婢女被提前吩咐管事安排了其他的活计。
不是驱逐,是保护。
阿梨将那么多事情都考虑的周到,独独对他残忍。
阿梨才是他的乔木枝干呀,她难道不知道藤蔓若是失去支撑只会向着黑暗与死亡爬去吗?
月色的斑驳阴影里,有个男人木着窝成一团,任凭黑夜吞噬影子,也不肯动一动身子。
衣摆堆起混乱的弧度,没有章法。
皎月茫茫,形单影只-
“阿姐——”这声称呼像是喉咙被针尖卡住,刺耳的难听。
更像是隔着多年时间的控诉。
皇宫不必外处,已经各处戒严,各方角落里都有黑漆漆铁甲的禁军守着,无情的目光盯着各方来往。
这些由着新帝安排的人,比从前更加专注尽责,春心荡漾的小宫女路过后也不敢侧着视线欣赏一下了,毕竟前日里有个胆子大只是抬眸凝着的时间长了些,便被抓住肩膀扣押住,连连询问搜查,跟个抓细作的架势似的。
伤心悦目哪有珍惜小命重要。
“是无疑呀”,便是十几年没见的人,如今恍然出现在眼前,女人也足够平静,波澜不惊的眼睛,如是母亲那般柔和包容。
“外头这么乱,看得又严。无疑进来废了不少力气吧?”
莲无忧拿出一盏瓷杯,将沏好的药茶递到男人面前。她抬眸,瞥见抹雪白,眉宇微蹙,没想到自己捡来的小孩儿倒是先行白了头发。
对他孺慕求爱的目光一直视而不见,如今当他再次出现时,莲无双突然觉得若是自己的孩子叫他声舅舅想来也是不错的。
他们是亲人,这世间除却妹妹意外最亲的人。
“无疑,我近来在这深宫中,也听得了些外面生乱的声音,不如坐下来和我说说吧。”
她的目光只有见到自己白发的时刻闪动一瞬,而后是那么的平静,连微小如针的涟漪都不曾留下。
她却愿意留在这破乱偏远的宫殿中,数十年如一日的守着她的坚持。
姐姐她到底在坚持什么,在执着什么。
老皇帝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他都要死了,那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废物,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向来平静如若孤舟老翁般精神的白无疑胸膛起伏不定,愤怨间气得脸颊都红了,这等绯色因着他雪白的头发更加突出。
“姐姐,你跟我走吧,我找到了无双姐姐,还看到了你的孩子。他们都很好,你跟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天下之大,姐姐你说过要去揽尽湖光山色的。”
白无疑说得急切,可是对面的人连坐姿都不曾换动一下,她就像是看一个闹脾气不懂事的小孩那般包容。莲无忧摇摇头:“我说过要与他守一生的。无疑,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个守信重义的人。”
谁都劝不住她,就像当年莲无忧不惜接受换血剔骨的代价一样。
那时她痛到白日都无法说话进食,脸色日日白的如同死尸,关心她的时候,她也只是用柔和的眼神拒绝掉这份好意。
少时族老教训识字读书的孩童时,都说这对双生姐妹花,姐姐是最为懂事的人,妹妹虽然调皮但是听姐姐的话,她们的血脉是那样的纯粹,不掺杂一丝杂质,族老们也都愿意给这对姐妹花更多的笑脸。
可是这两个人也是最叛逆的人,尤其是当年“懂事”的姐姐,认定了的事情,如何都劝不住,威逼利诱也是无效。
“姐姐不想看看你的孩子吗?”
她仍然在摇头。
“你既来,想必与曾经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陛下,应是有所关联。还需得麻烦无疑来帮姐姐送一份东西给他。”
嘴唇微微翕动,满腔情绪无从抒发,白无疑再说不出旁的话来。
半响后,他道:“好。”-
“萧序安,你不应该喜欢我的。”
男人倏然惊醒,手中还捧着一本书册。
方才他在弥漫无际的暗红色荒原里,似听到了卫梨的声音,她在控诉着自己。
阿梨说让他不要继续想着她,念着她,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萧序安的呼吸紊乱,怆然的泪意让月夜里四周都变得模糊。
快要喘不上气来,噎窒的胸腔有块大石头一样,连身体微动间都生疼生疼。
萧序安阖上眼睛,将湿意挤落出去。
腿上有块伤只是坐了包扎,还未好全他就急着走路,如今伤口裂开来,跟感受不到这痛似的,萧序安将自己铺在了卫梨睡过的棉褥上。
其实这锦丝之上,已经没有任何温度,可当陷进去后,却像是被一团柔软温热的云包裹起来。
绵绵柔意,宛如是阿梨的手轻触他的眉心,去关心他是否发热,是否生疲。
萧序安侧过身,想去碰一碰阿梨的手指。
只能摸到一片空白。
她不在。
阿梨已经不在了啊。
她怎么就不在了呢。
哽咽的声音在月色里响起,断断续续的,这里的主人不在此处,暗处的影卫也就跟着不在此处。
萧序安所作出的响动,只他一人知晓。
然而就在下一瞬,有气流扇动的声音。
十三月幽幽飞过树梢,展开的有力翅膀推开窗棂一角。
它进来。
鹰隼落在床榻边缘,喙齿中含着的枝桠戳到了萧序安的头发。
蓬蓬的一团乱起来。
被勾到了的发丝又收回去,萧序安就着锦被延伸过来的方向,往里靠近,就像卫梨还在黑暗里歇息着一样,男人往里贴,却不敢贴的太近,是以动作间小心翼翼,他的指骨在空荡荡的地方描摹着,就好似这里还是有一个实际的人存在。
“咻咻”。
主人呢?不是说要将花枝在入夜以后送与主人吗?
“咻咻—”“咻咻——”一声比一声尖戾。
十三月在天空上盘旋了太久,以至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它扇着翅膀又往前一步,松动下的枝桠落在了萧序安的脖颈上。
如果这是一柄匕首,刃的一方侧下去,能轻而易举的花开脆弱的喉咙。
萧序安向来对周围的动静敏锐。
可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去看一眼蹲在这咫尺之处的鹰隼。
“咻咻咻——”“滚——”男人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喑哑的声音,没什么生机。
雀鸟衔春枝,本是源自于百姓口耳相传故事里的美好寓意,象征着希望和光明。
他们成婚后的日子,明明还可以有那么久,一方却要执意决绝的离去。
阿梨不要他们的未来了。
阿梨不要他了。
“拥有平安长久的一生”是阿梨留给他的诅咒。
萧序安随手接过这冒着泱泱梨花的木枝,指骨翻动间,是树木折成一节节的声音。
没用的东西,多余的东西,无所谓的、不会有人在乎的东西。
被冒着猩红与冷意的目光盯着,十三月的柔顺羽毛都炸开一层。
“滚——”另一个主人不在,这个主人在厌恶它在这里的存在。
十三月扑棱着着翅膀往外飞,现在无人在箍禁着它,可以任意飞,任意去天空下展开翅膀。
十三月绕着府邸,最终又回到先前太子妃住了很多年的院子里,那里还有一间属于鹰隼的屋子,联通着好几个房间,宽敞通透,宜人宜鸟-
第三日,新帝仍未来朝会。
脑袋还在的官员日日都坚持晨起晚歇,将堆积着的政民要事狠心推进下去,恨不得一头扎进里头,来表明自己在官位上的尽忠职守。
除却此,过往有些略微不堪小事的人,惶惶心思也按耐不住,风声鹤唳的,生怕下一刻铁甲兵戈就包围了自己,脑袋离身。
孙方大人被暗戳戳的询问了许多次,现在这位陛下到底是什么心思。
关于牵连的世家到底要惩处到什么程度,何时才能落下最终结果,娘娘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不然陛下为什么越来越疯说实话,一同在朝为官的人,见到杨轩尉那些罪证公布于众时,还是不免生疑的。
莫不是陛下为了除掉杨氏一族捏造出来的东西,可是殿下想要对付的人,本身许多就已经是罪孽深重了,不差杨轩尉一个,当时能在朝会上放丞相回家,本身事情就过渡的太过于平和了。
可这杨轩尉所求也太大了吧,竟然有着改朝换姓的念头,还为此做了这般多的谋划,着实是另群臣匪夷所思。
最为慑人还不是处置杨家一事。
在长宁街尽头的城门上,一具白骨挂在寒风里瑟瑟飘摇,白日里看到已是后背生寒,若是夜幕后瞥到,更觉得诡冷满身。
怪吓人的,吓死个人。
周围百姓教导家里小孩的时候都有了新的话头:“再不听话把你扔到那白骨妖下边去,他会喝人血吃人肉的!”
就连半打个字的孩童听了都迅速跑到被窝里,眼中憋着泪不肯留下,生怕被父母跑到那么吓人的地方去。
“孙大人,您别走啊——”孙方被拦在官员的“包围圈”里,他这等从不善交际的人,此刻仿佛是得到了长袖善舞的对待似的。
孙方从这群人中离开,与出宫的张合修恰巧在官道上相遇。
“张太医,张太医,留步——”“我说张太医,您都一把年纪了,怎地行路还是如此之快?”
小跑过来的孙方气喘吁吁,跟累到的模样一致。
张合修背着医匣,与这位吏部官员问好,而后解释:“陛下如今还在先前的府中居住,我还要去诊脉煎药。”
“陛下可还好?”他问。
张合修摇摇头,面容上完全严峻。
萧序安蹲坐在阴暗的角落里许久,即使到了正经的床榻上也不将自己好好收拾一下。
他的发髻已乱,草草膨起来的部分,衬得这人更是衣服失魂落魄的样子。
捏着衾被一角的指骨发白,手上的力道始终都未曾松下。
长长的夜里,睡不着,即使入睡也是各方画面袭进来,没有个安生时候。
他忍不住想,阿梨失眠的时候也是这样彻夜的难受吗?会如他这般痛苦不堪吗?阿梨的离开是她如愿解脱了吗?他的身边、他周围的一切真的是令她唯恐避之不及吗?
萧序安得不到答案,能给他回答的人已经不在他的怀中了。
“陛下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忧思厚重难缠,长久下去恐生祸患。”
张合修小心地给人诊脉,斟酌着言语说出了劝慰的话:“您的身体,想来娘娘无论在哪里都是爱重珍惜的,娘娘自是希望陛下过得好的才是。”
他并不在那日的大殿仪仗高台上,也不清楚上头的情景到底如何。
有消息传到家宅中时,自己的也跟着惊惧起来,觉得此等事宜会因为娘娘的情况变得不可控制起来。
当日与后边的时日也确实是这样。
但是城门上那具宁王的尸骨,就足够说明这位君主是个残虐的性子,更遑论其他处置世家等牵连之人的手段,真可谓是雷霆般毫不留情。
新帝只是发了疯一样的让王朝见血,并未大张旗鼓的去寻人。
张合修的在心底叹了一次又一次的气,自己都快要缓不过气来。
他不能把话说绝,更不能提到陛下不喜听的字眼。
萧序安垂着眼皮,没说话,身子也不动,跟沉在自己思绪里的木头人似的。
这等状态,和先前为娘娘诊脉时的样子真像呀。
不愧是夫妻二人。
连着生病,都要往同一个方向去发展。
太医缓缓合上药箱,迟疑了几息,还是僭越说道:“朝野上下,都待陛下临朝,百姓春忙间,也感叹了陛下您施恩减税,便是各处学府的读书人,都因着改制科考受益,励志要肝脑涂地效忠于您呢。”
那么多事都等着新帝去做,倒下的世家、空缺的官职,他怎么能生出自己放弃自己的心思呢?
脉象绷紧却细如丝线,时有停顿之兆,筋络不通,气血受阻。
下下等脉象。
便是娘娘在时,也不是一下子变成这等骇人的症状的。
太医并未得到新帝的回应,只转身,院外门槛处,白无疑一袭灰袍,垂着头,没有往日的落拓潇洒。
他抱着一个盒子,连着都没注意到张合修与其打个招呼。
“白先生,方才我已与陛下诊脉,这个时候还是莫要去打扰了。”
张合修行医有道,便是清楚知晓,有些人在经历大喜大悲之后,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宁静待着才行。
第83章 还生怎的已生华发?
因着白无疑这个人日日明晃晃的华发顶在脑袋上,萧序安周围的人并未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后脑勺的第一缕白发。
倒也不是刻意忽略。
只是新帝这人的气势愈发吓人,连带着目光扫视旁的东西时,都自带阴冷诡谲的气息。
仿佛是这世间每人每物都得罪他似的。
被捏住喉咙,连着呼吸都要刻意的放缓放慢几分。
白无疑却是失了分寸开口:“这是前朝的淑妃娘娘送与陛下的礼物”,白无疑掀开木匣盖子,声音迟缓:“她是草民的阿姐,二十多年前便已经入宫,后来被贬,也是草民想要见到的亲人。”
只有一旁折返回来的张太医在听他的解释。
静坐的萧序安仍旧寂然坐在从前女人偏爱坐的位置上。
也不知晓他听没听到这些话,又或许对于前朝之人的身份已经没什么计较,觉得无甚在意。
张太医轻咳一声。
企图止住白无疑的伤春悲秋之调。
奈何对方今日铁了心要讲个清楚:“百花谷主是草民阿姐的妹妹,两人在医道上能力卓绝。”
这句话倒是引得了张合修的注意,他不禁回忆:难怪先前淑妃娘娘宠冠后宫的时候也不曾生病,原以为是身体康健,原来是可以自给自足。
除却他们南坞一族与天越国天然对立的出身未言明,其余的已是从头至尾讲了个清楚。
“草民恳请陛下,看在这株天山雪莲的份上,无论如何,都给淑妃一条生路,放她离宫。”
他只是知晓莲无忧没了一身能力,血脉里养蛊制蛊的天赋也不在了,白无疑并不清楚只要淑妃想要离开那个笼子,随时都可以离去,淑妃甚至在前不久的月份里,帮着个后宫的女人逃离。
陛下仍是沉在自己的情绪中,眼前的人,近前的声音,也只有听到那雪莲的名字时眸光闪烁了几分,因为那东西与娘娘有关,也只有说道与娘娘有关的东西时,他好像才能活过来一瞬。
瞥过一眼,并未说什么?
人都不在了,要这东西给谁看,有何用?
下边人自是知晓,娘娘已经不在了,连着尸首他们都见不得半分。
亦是会忍不住猜测:陛下是将其藏起来了吗?还是下葬到了只有他一人知晓的地方。
无人去问,即便有心思也不敢在这些时日里生事。
到底那日如何,只有萧序安清楚,连着远处的礼官都伤在了混乱里,至今仍未清醒。
最终是张合修这个年迈的老太医,将白发男人手上捧着的木匣子合上,他拉着这人的胳膊,往门外走。
待到了一片空地,张合修忍不住教导:“陛下如今的模样,你怎敢拿着与娘娘有关的东西呈递上去,莫不是觉得脖颈儿痒了想被剑划拉两下?”
若是往日,一贯落拓不羁的白无疑或是会与老太医侃笑几句。
可这时,他没心思,怀里抱着匣子什么都不说。
张合修深深呼吸一口:“怎么?你也没有娘子了?”
白无疑侧首瞪了他一眼,愤恨的声音跟踩中并不存在的隐形尾巴似的:“滚!”
张合修:“???”
他一个老年人到底惹谁了,怎么一个个的年轻人都开始让他滚。
再深深呼吸一口。
不受待见的张太医背着药箱大步离去-
七日又过去,这期间有官员悄声交流,说时曾在长街上看见过新帝的面容。
那时夜色已深,周围人烟稀少,他与妻子一起去探望生了病的岳父,长街上的不经意一瞥,吓得当日晚便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的少年帝王,面容好似比现在还要年轻,神色上更加无所顾忌,手上的长剑鲜血淋漓。朝上的帝王更是跟疯了一样,见人就砍。
刺史赵方世蹑懦着说出一串自己的梦,还没讲完就被捂住了嘴巴,同僚瞠目:“闭嘴闭嘴闭嘴!”
“赵大人以为现在就结束了吗?万一你这梦境传了出去,陛下治罪你我等耳闻之人该当如何?”
赵刺史缩缩脖子,眉眼间又挂上了沉沉的担忧。
他这样的,算是得罪过新帝吗?
那时还是太子的陛下,非得要将成婚和登基合在一起,赵方世也是与着礼部的老头私底下叨叨过这样不合礼制,是不敬先祖的行为。
自己虽未当面说与陛下,但是他手下那么多无情的玄影卫,鬼才知晓对方到底探查到了多少东西。
加之赵方世自己动过心思,欲在太子党和宁王派相争的时候就加进去一端,赌一把从龙之功的未来。
他可是动过心思将家中女儿和表亲家的孩子一起送到太子府的。
现如今想来,当时那些举动实属是有在别人坟冢上撒野之嫌。
同僚见赵方世合十双手,嘴里嘟哝着念念有词,瞧着这样子实在是滑稽,便问到:“赵大人这是干什么?”
赵刺史睁开眼睛,手上保持着动作不改:“这是在向佛祖祷告,时时虔诚祈愿,以求平安。”
“哈嘿,这难道有用不成?”
赵方世:“心诚则灵你懂不懂!万一呢?”
佛龛神像,怒目慈眉。
明明是修葺来用作人住着更舒服的暖阁,此刻三层的厢房里,几乎是要摆放齐了传闻中西天圣地的佛像,一尊尊金色,在映进来的阳光下生出光影重重。
先前的时候,这里头习惯点的香料大都为安神静心之效,而今这袅袅烟雾,直让人涩了眼睛。
萧序安盯着这些寻来的东西,神情莫辨,不像是信任,到宛如漫无边界的质疑。
将燃着的香插进香炉中,一截烟灰在微微的晃动间倒落,滑过了男人的手背,温度烫人,他却无所觉一样。
阿梨是从哪个时候开始有着在佛像前上香的习惯呢?
往前回忆,自己竟然想不真切。
甚至于先前去天华寺时的画面,都有顷刻之间的散动。
仿佛是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般,在揪扯着他脑海中的东西。
意识到的那一刻,萧序安的双眸中并不平静,他眯着眼,试图从卫梨中箭那日推测出什么东西来。
这世间并无妖邪神鬼,是既定的事实。
萧序安自小时候有意识起便是深信这一点,多年来从未变过自己的世界观。
他坚定所想,并不意味是个蠢人。
无论是市井间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抑或说书人所阐论的话本里,都有些超出人这普通一生的诡异之事。
大千世界,有未曾发现探明的东西,实属正常。
就像他至今不能寻到阿梨的来处,寻不到阿梨的家人那样。
萧序安垂首,也未曾许愿。
宁王府已经清理出来,并未寻到亓昀的踪迹,守在天华寺的人,也只是回禀一切如常。
“吱嘎”一声后,将这屋子的门关上。
萧序安拿着何蓉记载的起居注,一一走过这些时日里卫梨关注过的地方。
湖上水榭、凉亭木凳、假山青石,连着斑驳陆离墙壁的纹路,男人都一一看过。
这日骄阳当空,宁静无风,府外的长街之上,已经有游街小贩换上了薄薄的春衫,巷子里来往跑闹的孩子,身上渗出热了的汗水。
熙攘的声音,隔着眺望中殿宇的距离,飘落到耳廓内的时候,已是盈盈轻散,语句间连不真切。
萧序安来到了观月楼的高台上,看底下影若蝼蚁般大小,只觉得自己若是落下去,约莫也是这般弱小的样子。
呼出口气,又摇了摇头。
此时除却想念,再也生不出旁的情绪。
这样孤独光影,道真是应了生母叶婉诅咒的那般。
“你会遭报应的!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你爱的人迟早也会跟你一起遭报应的!”
往日凄厉的声音绕在四周,宛如是魂幡对这人再一次下咒。
萧序安眯着眼睛,有些不受控住的想:所以他的报应是什么?他的报应什么时候来?
活过漫长孤独的一生吗?
凭什么阿梨要留下那样的话,她明明知晓自己于他是怎样的存在。
她走了,萧序安也不想活。
楼台之上与平底上的温度不同,比下边更冷,像是还没有过去的冬日,还有偶然间扑过来的风,将后背的发吹得混乱不堪。
萧序安走了上来,又走了下去,未曾动用轻功。
一副慢悠悠的样子,已经不觉时辰变化。
来时还是阳光正好,归去暮色苍茫着灰沉沉的萧瑟。
春日如如何会生出秋日悲寂寥的颜色呢?
明明不远处的枝桠之上,便有翠色点点,从南方归来或是冬眠结束了的鸟雀,踩在木枝上,叽叽喳喳的生机,都已经直接摆放在眼前。
男人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留下一片虚无。
四肢没什么力气,头发已经遮住他的模样,若非身形高大、气息锋利,恐会有心善的人走上去,施舍个刚出锅的热馒头给这个像是流浪乞丐的人。
穿过熙熙攘攘,萧序安的目光终于能在一处位置上聚焦。
他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小贩正在用力吆喝。
有对十指相扣的少年夫妻停在摊主面前,递过去铜钱,那女郎先咬了一口,而后踮起脚吻上了男子的脸颊。
刺眼,这些人刺眼,红色的糖葫芦更刺眼。
忍着胸腔处易散而出的破坏欲,萧序安隐于暗处,飞身跃起,往着更加漆黑的方向飞去,像是个逃跑的有罪之人那般狼狈-
又过去十日,朝会官员像之前的每一日似的集聚在一起。
本想着继续交流下手上的某件事如何推进处理下去的时候,四周忽然噤声。
安静下来的那一瞬,仿佛是被同时锁住了喉咙。
再下一息。
响彻大殿的声音不约而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额头与冰凉的地面贴着,上方没有说话的时候,谁都不敢阖动一下。
这些时日里,陛下处置人的时候实在是令人胆寒,没完没了将身上背着人命的官员扔进牢狱,连着大理寺那边的流程都不再遵从。
谢家有罪势微,杨家连根拔起,其余安稳些的氏族,家中的人恨不得都日日待在房中,生怕才一出门黑漆漆的冷刃就抵在胸前。
新帝以绝对残暴的手段,宣告他就是王朝的意志,任何与其做对的人,都要被帝王手下那些无情的禁军和影卫查处罪证,审讯,惩治时辰过去了有多久呢?
是一炷香还是两炷香?
膝盖失血渗出酸麻,小腿胀疼,百官起来的时候,前额位置不约而同的有了块浅绯色。
手上捏着的玉笏成了完全的摆设,没人敢开头启奏些什么。
更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像前朝或前前朝的官员一样,劝诫陛下广开后宫,绵延子嗣。
这无异于是活够了决定主动找死。
靠前位置的官员保持着耷拉脑袋,最末端才升上来不久的小官,反倒是在宁心静气后抬眸往龙椅上望去。
一缕日光闪过,映入眼帘的黑金朝服的威势,和那抹被阳光映衬着像是月色的青丝。
陛下今岁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二十又六吧,怎的已生华发?-
天华寺在高山之上,几千台阶,隔绝了与四季的自然运转,现今上头的山间上,仍覆盖着一层薄雪,白皑皑的,若似另一个世界。
这日清冷的风在后山旋转,把竹林吹得隆隆作响。
只是住了一人,用来隔绝外事的幻阵却比先前还要危险多变。
年荣在木席上打坐了许久,久到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肚子都“咕咕”一叫。
这人掐起指尖,又是迟疑了一会儿,才起身从伏案处拿着已经凉了粗面饼吃上。
便是这等堪堪用来果腹的东西,年荣的动作间也酝出雅致从容,微微笑着咬下一口一口,似是在品尝人间什么旷世美食一样。
倘若亓昀在此处,便可以看出这位“徒弟”周身的光华流转。
他正在恢复,记忆、许多记忆倾轧过来,铺天盖地一样。
年荣将住处清扫了一遍,背着个粗布制成的包袱。
他往前走,步履间轻盈似云朵飘动。
短短时辰间。
这个曾经的“好心”和尚出现在新帝面前。
清幽的声音响起:“陛下安好,是吾的疏漏带来一场又一场祸患,此间种种牵连,因吾而起,望您宽恕原谅。”
祂不是在请求,只是像对待后山的竹草那样叙述一个事实:“您是最关键的一环,修补需要您的帮助。”
萧序安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和尚,心生厌烦。
那个妖僧与与这人关系甚密,手上会些奇淫巧技,便以为可以掌控别人吗?
净是些恶心的人罢。
萧序安动作间全然生肃杀之气。随着剑光落下间,周围环境匆匆转换。
宛若是时间流转的岁月更迭般那样的迷幻——
第84章 年少试探问道:“你疼不疼啊?”……
吃了睡、睡了吃,本该一段长久的悠闲时间,可当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荒山野岭的土地上就不那么美妙了。
妈妈说得对,人果然不能睡太久。
睡太久了容易出事。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卫梨选择保持原本姿势闭上眼睛。
一定是在做梦。
等她醒了就好了。
数绵羊,一只、两只、三只,一百只,两百只有点儿完蛋,还是睡不着。
高考后这些天里还是第一次闭上眼睛不能立刻入睡呢~卫梨仍旧闭着眼睛,双手捧上自己的脸颊,用力捏了下。
嗷嗷——怎么是疼的???
情况似乎不太妙。
有亿点儿超出预料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梨从土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了一圈。
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自己不是在家玩着新买的衣服累了直接瘫在沙发上睡了吗?
远处有鸟鸣声响起,卫梨被声音吓到,身体颤抖后,手背和指尖都生出酥麻,软弱无力。
她狠狠的跺脚。
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空旷的、一眼只能望到山头和翠树的野外,让人本能的感到不安和害怕。
卫梨搓着自己的肩头,寻着直觉的随意一个方向走去。
喉结不自觉的下咽滚动,有些口渴,双腿更是疲累。
才成年不到一个月的卫梨忍不住想,她该不会是被绑架到深山荒野了吧。
茫茫山脊里,看不见个人烟。
这可是太像那些危险的情况了。
来不及思考逻辑上的断缺,卫梨懵懵的饿到发晕,还想找个安全封闭的地方躲起来再想回家的方法。
她继续踉跄地走。
卫梨没有手机,也不大能看懂天色变换所预兆的时间。
累倒的时候,抬起头来,试图看看遥远的天边有没有飞机滑出去的白线。
可是什么都没有,蓝天的模样,胜于她过去十几年所见过所有天空,透彻的蓝,宛若有一层玻璃质地的滤镜。
周围的空气都要变得稀薄,有淡淡的暮色落下。
这抹暗色,让卫梨的心率更是不受控制,胸腔处打鼓似的,叫嚣着不知名的恐惧。
山林中夜晚有野兽出没。
簌簌风声拂过的时候,卫梨似乎听到了类似于狼嚎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转头望着前面不远处的山石间隙里疯狂奔跑。
隐蔽的狭窄里,卫梨停住脚步,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光影下晃动。
除却此,凹进去的山洞中,七零八散躺了一些动也不动的人。
一动不动的样子,身上弥散开来血腥味道,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穿着的长袖劲装,怎么都不是卫梨认知中的正常衣服。
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蹲下来,卫梨用指尖戳了戳离着最近一个人的身体,干硬的触感,昭告着某种不详,手指落在鼻腔上时,没有感受到一点呼吸的症状。
卫梨的两条手臂都软了,糯糯着双唇,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原来人在害怕的时候是失声的。
这个时候,大脑在激烈的刺激下运转,有些细节拨云见日开来——一觉醒来的不属于家的地点、过分自然纯净的天空、无边无际的山野丛林、还有这些古色古风的死尸卫梨是个在课上课下各种忙里偷闲的时间里阅览各种小说的高中毕业生。
迟钝的反应,是因为未曾往那个不可思议的方向去想。
穿越?
天呐!人真的会穿越啊!
心脏砰砰的,激动着,里面打响了一声声惊雷。
轰隆隆——卫梨绕过这群东西,往里处干净开阔的山洞里躲去。
她得先凑活过去这一夜,等到天亮的时候或许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一场时空交错的疏漏,说不定第二天她再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是在那个比云朵还要柔软的沙发上躺着了。
然而实际上,比起自己的慌飘飘的心境,沉重的疲惫和睡意还是落了下风。
卫梨找个了合适的石块倚靠着,指尖还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混乱她思索与情绪的并不是外头那些横斜着的尸体,她好像是迟钝的觉得那些不是自己世界的人,只是一场游戏失败后的NPC。
现在的落地,是她游离于这周围的一切。
少女的情绪没什么愁闷的,外头的那些慌张不一会儿也就散了去。
飘飘然,宛如是在荡秋千时在最高处那刻时的轻乎乎的感觉。
合上眼皮,拢了拢身上换来玩的古风衣服。
宽大的袖袍正好可以用作夜间的取暖,遮盖在身上,还能遮盖住脑袋。
不去看周围的一切,就能掩耳盗铃自己是在做梦。
意识却比高考的前一天晚上都要清醒,卫梨的大脑不受她本人的控制,不停的思考、假设,曾经偷懒时看的每一本小说的剧情,都在思绪中不停的盘旋、钩织她想了很多的小说名字:《风华无双之神医宠妃》《一品嫡女倾天下》《绝色丑女三小姐》种类多多,数不清楚,有的是比四大名著还要厚重的部头,跌宕起伏的剧情发展,繁华古城和逍遥四海——穿越哎。
少女的心事跌跌撞撞的开始幻想些天马行空的故事。
本来因着白日行走了许多路后的疲惫睡意,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散去。
说不清楚是哪个时刻。
卫梨借着明亮的月光拖住自己的下巴,原先躺着的姿势改为半坐。
皎洁明亮,这里的月亮可真大啊。
要不是害怕外面会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出没的野兽,真想去月色下走一走。
有轻快的曲调从喉间溢出。
“陌生人”“怎么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我仿佛和你热恋过”是看过电影里的配乐,粤语的发音卫梨哼的并不清楚,像是种自我创造出来的语言。
摇晃脑袋,思维更加清醒。
这确实是睡不着了,卫梨开始转转自己的脖颈,拉拉胳膊和腿,颇有一副在山间度假的悠闲意蕴。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所以身影才会看起来这么轻快愉悦。
嗯?!!!
什么鬼东西?有鬼吗?
声音断在了喉咙里,少女吓得直接窜了起来。
“是谁?”
左看右看,宁愿方才的声音是一场幻觉。
“呵呵——,凭你,也能来做杀手的任务?”
看起来这么烂漫愚蠢,衣服不合适在山林穿行,更不适宜打斗。
手上无刀,身上也未携剑,难道是这次的人是要用匕首吗?
萧序安借着月光停留在石头前方站着的少女身上,她正双手空空,还是一副被吓到了的面色。
彼时在深宫里闯出来,又去边疆熬了三年多的太子殿下,也不过才十六岁。
出落的身形高挑,因着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身上又带了与斯文俊逸样貌不匹的粗放随意。
太子此次回京,沿路被劫杀了一次又一次,与亲侍走散,掉落山崖,被一批不知晓是哪放的人马找到。
骨头都断了好几根,也不肯露出丁点儿怯意。
要杀他的人都死了个透彻。
眼前这个少女,若是动手,即使他已经没有力气动了,也打定了主意与对方同归于尽。
“不动手吗?”
多么好的机会,他已经力竭,身上伤痕无数。
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极了腐朽的枯木,没什么生机。
这是个男人。
一袭黑色衣服,还有草木掩盖之后血腥气味。
圆圆的月亮在移动的过程中,路过这片山洞的缝隙。
溜进来更多温柔的明亮。
卫梨借着皎白的光,看清楚了这个人的模样,他在大石头往后的位置,隐避的躺在那里,不知怎么,卫梨觉得对方像是挣扎求生的流浪狗。
呲着牙,汪汪叫。可只要带着善意给它喂点吃的,便会看到摇晃的尾巴。
啊不对,这是个男人,是个只看躺着的身形就比自己要高的男人。
他的声音中沙哑中流出青涩,是年轻嗓音的象征。
离着两丈距离,卫梨俯身仔细瞧了瞧他。
头发跟鸟窝似的凌乱,看轮廓长得应该不错呢。
卫梨清了清缺水生干的嗓子,试探问道:“你疼不疼啊?”
古代受伤会更难治疗吧。
这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声音都是微弱的。
宛如是雏鸟出巢,这个活着的、能说话的古代人,引起了卫梨的极大兴趣。
她有一堆好奇的话想要问个清楚。
鉴于对方正伤着,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说太多的话。
“你说什么?”这个看起来就笨的杀手,是在执行任务时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还要问一问被她动手的杀过的人疼不疼才行?
“你多大了呀?”
卫梨问他。
怎么容貌看起来还挺稚嫩的。
这个男生看起来应该也是个中学生的样子。
“你有没有带水啊,我有些渴了”不待萧序安回复,卫梨已经自顾自的巡视起周围,试图搜到些食物水源什么的。
她没找到什么,却被萧序安抓住了宽大的衣摆一角。
用力一拉,卫梨跌落下去。
不想被磕到石头,本能的寻求安稳的方向。
卫梨被横在地上的萧序安接住,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因着这一撞,更有骨头又断开一根。
听到对方呼吸粗喘间闷哼一声,压抑着疼痛的气息,卫梨赶忙撑着自己爬起来,双手在萧序安的脏的不能再脏的衣物上拍拍打打,她依然很蠢,竟然是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手中捏着的石刀松落在地上,在这女子一脸蠢笨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注意到,也不知晓那枚轻易能隔开喉咙的石刃方才与她擦肩而过。
“右后方三丈余处,蒲草底下有干净的水。”
萧序安开口,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敢不敢去饮下不知来路的东西。
少女速速转身,扒拉出一个水袋,顾不得什么其它,拿开杯塞后直接喝了好几口。
那样没有丝毫迟疑,让阴影里的人都愣住片刻。
原来真有人这么不设防备。
干涸了的嗓子终于得到莹润。
卫梨的眸子在闪出欢愉的光,她回过头来,对着伤者认真说了一句:“谢谢你。”
以直觉来进行判断,便知道这是遇上好人了,看着虚张声势的样子,其实心地善良。
就说嘛,其实古代很多人还是很淳朴的。
萧序安盯着卫梨的眼睛,只觉得这双晶亮的眸子。
在此刻让他生出几分难言的波动,像是凌厉寒风中的一抹春日阳光。
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来杀他的人,实在是太活泼了。
无所觉察的时候,萧序安盯着她轻快的声音,忽然生了兴趣,很想知晓为什么会有人能这样开心着。
难道人的眼里不应该盛满种种对权势的追求吗?
她怎么看起来这样无忧无虑。
若是装的,那真是有几分本领值得刮目相看一下。
作者有话说:「年少」卷是要走向结局的部分了~——《风华无双之神医宠妃》《一品嫡女倾天下》《绝色丑女三小姐》是随便编造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求求你了]以下歌词部分是源自于王菲的《梦中人》[摸头]“陌生人”“怎么走进内心”“制造这次兴奋”“我仿佛和你热恋过”
第85章 年少不走不走。
白日里天光大亮,等到太阳高悬的时候,卫梨才敢捏着山洞里的剑出去。
她寻了些吃的,摘几个野果子,将看起来能吃的野菜也挖了出来。
因着怕自己迷路再见不到活人,所以只在这周围活动。
往后遥遥一望,山脊那处隐约欲现。
长剑沉重,吭哧吭哧挖了才几棵不同形状的野菜,又捡起些散在地上的干松木枝。
卫梨的运动量一直都不算大,此时脸颊已经红扑扑的,一呼一吸间的节奏都要赶上先前跑八百米的时候了。
身上坠着的东西越来越沉,最重还是手上这柄用来防身的玄铁剑。
垂首看了看布囊里的水袋,卫梨咬咬牙,又强迫着自己的体力,速速地迈起步子往前方的溪流处跑去。
在目测里水最清澈的地方,顾不得是生水,她自己先喝了一些,竟然有些甜意,少女的眉目都舒展开一些。
待到自己歇了一会儿,能撑住返程的快速回去,卫梨将水袋完全装满。
“喂!你醒了没?”
碎步走到沉沉昏睡的少年跟前。
卫梨拍了拍萧序安沾着枯草的头发。
指尖收回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脸颊,温热的、还有些软。
哦——,谢天谢地,他还活着,也没发热。
基于固有的常识,受伤后若是发热,在古代医疗环境落后的情况下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卫梨选了几根粗壮些的木枝,架起来,费劲吧啦找了石头,开始钻木取火。
和想象的完全不同,胳膊带着手掌用力,酸软到没有力气也没见到半点儿火星子。
有几根不听话的手指颤颤巍巍,像是在嘲讽她很蠢很天真一样。
嘁嘁嘁,卫梨一顿倒腾,什么都没倒腾出来,自己已经完全没了力气,随意瘫坐在石板上。
手心满是灰尘,她看不到自己的脸上,也已经沾了不少灰扑扑的尘埃。
一声少年音的嗤笑传到耳中。
卫梨转头,见萧序安已经半坐起身,煞白脸色的男人,通身周围布着肃寒。
偏偏这声轻嗤,让那冷意散去了些许。
他没说话,可是双目之中的言语,卫梨觉得并不是什么具有礼貌的风格。
大概会像补课老师盯着她做数学题时的眼神吧。
以这个类比的方式,卫梨的小脾气上了来。
“笑什么笑,你现在连动都不会动,还笑我!”
少女拍了下双膝上的枯叶起身,动作迅速间将放在萧序安身边的清水和洗净的果子拿过来:“不给你了,省得你再露出一幅嫌弃的眼神。”
“真讨厌。”
最后这句没什么声音了,主要是她刚才坐的小腿有些发麻,牵动着整个身体悬空似的,若非词,她肯定敲他一下。
真的幻视亲戚家的中二小孩,不尊重年长的姐姐。
“喂!你有没有十八岁?”卫梨踢了下钻木取火的工具,好奇问他。
这人的脸庞真的又白又嫩,比起之前上学时班里被一堆卷子折磨的男生,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呀。
只有在书店里买来的杂志插图才能画出来符合她审美的男生模样。
宛如是手办一样精致,有着高挺的鼻梁和俊逸的眉眼,脸型流露出锋利的弧度,轻盈的睫毛下是一双透澈的眸子,瞳仁漆黑。
身形修长,气质疏冷。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好看的男人,哪怕是受伤落魄了,也自带一种不可轻视的矜傲。
手有些痒,本能想去理净他的面颊和头发。
萧序安瞥了卫梨一眼。
很拽的模样,卫梨瞪了回去。
他现在有些确定了,这绝对不是老皇帝或宁王派出来杀手,想要去杀掉一个人怎么会安排一个看起来就有些“天真”的女郎。
或许这是周围山野人家的女儿,被养的成这幅不知所谓的样子。
“我剑呢?”
萧序安摸索了下身侧,没找到自己那柄武器。
他又阴郁暴躁起来,仿佛只有手中拿着长剑才能有安全感的急迫。
见他要站起来,卫梨的动作更快。
嗖嗖两下从布袋里把玄铁剑抽出来,两只手一齐拖着它扔到了萧序安的胸口前。
几乎是咣当一声。
少年人的呼吸都哑了下。
嘶,用力过猛了,卫梨蹑手蹑脚地往石头后方的阴影角落里藏了藏自己的双手。
欲盖弥彰的躲藏,起不到任何作用。
“对不起、对不起”,道歉只在心中盘旋了两圈,并未说出来。
剑出鞘,带出铺面而来的新土。
泥点子打在了本就狼藉的衣袍上,萧序安的动作都愣住了下。
是完全的不理解,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佩剑经历了什么。
阴森森的目光袭过来,萧序安咬牙切齿:“你拿它去干了什么?”
即使是手上歇着的时候,萧序安也不会完全落在失去意识的梦里。
知晓她看了自己许久,知晓她偷偷摸摸拿了自己的佩剑,萧序安在卫梨动作的时候,思维中是绝对的清醒,还想看看这女子是不是终于装不下去了,要动手杀他。
萧序安把呼吸刻意放缓,跟真的昏睡过去一样,可是她的气息反倒是愈发远,嘴里还哼着听不出言语的词调。
她怎么能这么开心,流落到深山里,外面还有那些凉了的尸体,她肯定也看到了,不会害怕吗?
难道不会怀疑现在这个与她相处着男人是个丧心病狂的恶人吗?
怎么能将情绪调整得这样快,像是一个完整的晴天。
她的手指也是暖洋洋的。
这样不对,她应该害怕,应该尖叫着怒骂他是个怪胎,是个神经病才对。
“你为何要问我有没有十八岁?”
萧序安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人只因身份地位以及其所能带来的利益多少而有所区别,这些都要年岁无关。
见萧序安已经不在意玄铁剑上泥土,卫梨从青石后垫着脚出来。
“就是好奇呀,你长得这么——”额,卫梨想用“高”这个字,却因少年还未曾站起来,吐出的字变成了“长”。
“而且十八岁在我们家那里是可以离开父母的年龄,能独自闯荡了。你看起来也是在自己照顾自己,也是成年了吗?”
代入既定的世界观,卫梨问的完全是萧序安无法理解的话。
寻常人家男子十四五就有成家的,若是一切顺利些,十六的年岁人都会跑了的也是有许多。
“还有——”,卫梨扭捏了些,话停顿在了自己的喉咙中。
萧序安将玄铁剑擦干净,问道:“还有什么?”
当然是十八岁就可以谈恋爱了啊!
都穿越啦怎么能不谈恋爱呢,这可是天赐的缘分,独一无二的经历哎。
“你会不会钻木取火?”
卫梨回到这堆搭建起来的,木头架子前,清理着野菜。
打住了自己胡乱冒出来的泡泡,卫梨心想: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是先行考虑生存吧。
人家身上还有着伤势,自己不会医不识药,要是他发烧了,自己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又不是游戏,可以领取宝箱给重要NPC进行疗伤。
这可是个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呢。
她的身体只有在这个世界上,与对方没什么不同,血肉之躯,会生病,万一受伤了自己肯定不会像萧序安这样一声不吭的。
卫梨怕疼,以前被纸张划上了都要嗷嗷叫上好几声。
萧序安不会钻木取火,手中的玄铁剑划过石头,冒出来的火星子点燃了已经有很多热量的叶子。
“哇!”
卫梨拍拍手掌。
“厉害厉害,我怎么没想到呢?”
其实她就是想到了也没有用,力道小,挥剑都是问题。
山洞有着原始的良好通风构造,不必担心燃火呛到眼睛。
卫梨开始将洗干净的野菜扔进还算能当锅的容器里,将水袋子里的清水倒进去大半。
想了想,还是将拿回来的果子递给了萧序安。
“先凑活一下吧,等会吃野菜估计味道更不好。”
果子起码还有点酸酸甜甜的味道呢。
萧序安没有冷着脸接过来,也不道谢,他的目光盯在了那些水煮着的草药上。
不一会儿功夫,便传出清淡的草木香气。
袅袅味道,精神都跟着清明了不少。
盯着这个忙前忙后的女郎,萧序安有些不确定了,她到底是真的单纯还是佯装的太好。
那些草药,都是难得的愈伤清毒之物,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自己去外处寻,都不一定能找得到。
是运气,还是故意的。
此处山野距离人烟太远了,这个女子的出现本就足够稀奇。
不去动手杀他,看起来还傻乎乎的。
萧序安不喜欢她一直这么开心,尤其是那双没有心事的眼睛。
“这果子有毒,吃了人只能再活七日。”
声音平静中压着顽劣,可这份逗弄卫梨没觉察出来。
她的眸子都瞪大,震惊和害怕并存。
卫梨吃了好些个了,她是见有鸟雀叼着果子才确定去摘的。
怎么到了萧序安这里就是有毒?
卫梨转身跑到角落,食指和中指并用,扣着喉咙,想要将吃下的东西都吐出去。
既然是七天才会毒发,那她现在没什么问题吧,毒性应该还没有扩散吧。
不知道是不是吃的东西太少,什么都吐不出来,卫梨急的都要哭了。
自己可是身穿啊,要是在这里完蛋了,还能回到家里吗?
折腾了一会儿,脸色白了,脸颊上还挂着泪。
那方水已经咕噜噜冒泡,卫梨抽泣着,用水袋里剩余的清水洗净了自己的手。
搅动着这些水煮菜。
年纪小,一直在象牙塔里稳当的生活。
即使听到自己吃了有毒的果子也没有太多关于生死的感触。
卫梨这会儿想的最多的是这毒果子会不会让身体变得特别疼,最怕疼了啊。
将目光放到软趴趴的野菜上去。
她转头问道:“这些野菜该不会也有毒吧?”
萧序安拿着干净的木枝挑起来一簇,吃到了嘴里。
他咬住绿叶的时候,又去看了卫梨一眼,虽没说话,但是动作间已经表达了这东西无毒的倾向。
不然他不会吃的。
然而卫梨也跟着吃下一口的时候,听到的萧序安说出的话是:“谁知道呢?可能也有毒吧。”
卫梨被噎住,咳嗽了几声,脸颊又变红。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
说话都说不清楚,光长了张好看的脸。
哦,还有好看的身形。
好高啊,她得仰起头才能去看萧序安的眉眼。
“对,你说得对,我有病。所以离我远点,离这里远点。你长了眼睛,就能看到外边那些死的人,他们是来杀我的,都被我杀掉了。”
萧序安又咬了口青菜,面无表情地咀嚼,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他抓过野果子,塞进口中一个,腮帮鼓动间,喉咙是吞咽的动作。
“我说它有毒你就信。我说我有病你也要信。”
别靠近他,他不需要任何人靠近,都是有所图谋,有所算计。
这个女人也一样,不会有什么例外。
萧序安拎着玄铁剑,转身往石头后的阴影里走去,他的身影沉在暗处的时候,几乎要融进灰暗里。
生活在阴冷的天气的人,时间长了,会轻而易举被出现的太阳灼伤。
所以不要去靠近,就保持着这个样子,在阴暗里,将想要他死的人都杀掉,一个都不要留。
更不要让突然出现的颤动操纵思考。
卫梨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个人是在讨厌自己吗?那果子没有毒,那野菜也没有。
他突如其来的捉弄,又借口彰显自己的危险。
可是外边已经有云彩遮住太阳了唉,说不定待会儿还要下雨。
不走不走。
这里看起来起码是安全的,这个人也不会突然对他举剑相向。
卫梨还只见过这一个活着的人。
只这一个就这么好看,她始终对人生中奇妙的缘分抱有风花雪月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一大章关于过去的相处,之后要圆现时间的he啦~
第86章 年少更是阳光下肆意生长出的乔木……
山间的生活,是与世隔绝的放松,不知岁月时辰,只跟着日出日落行事。
卫梨在这里真正体验着“郊游”的生活——一切都得自己动手,出去寻找些吃的,每次都不敢跑得太远,还要拎着萧序安的那柄玄铁剑才有安全感。
采摘果子和水煮野菜,再旁的,便做不到了。
在翠荫枝干下撑着剑歇息的时候,听到窸窣的声音。
“嘶嘶~”下一刻,腿都软了的少女只有手上的剑撑着她没摔倒在地。
怎么会有蛇?
还长得那么吓人?
卫梨不敢动,垂着眼皮用余光观察着黑蛇。
它的身躯弓起来,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让猎物逃脱不得,一击毙命。
扬起长剑能否挡得住,还是她现在应该转身就跑。
呼吸被刻意放缓。
眼见着毒蛇也不曾爬走,它垂在树枝上,一双竖瞳盯着站在树下的人。
在这山间,若是被蛇咬伤,毒发并不是件乐观的事情。
卫梨现在的心跳不受控制,“噗通-噗通-”个不停。难道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死的方式要与毒有关系吗?
毒果子和毒野菜是假的。
这毒蛇却是这时候真实存在着的。
要是眼前的东西是幻觉就好了。
咽了下喉中口水,卫梨尝试蹑脚往后退。
挪动的脚步幅度近乎可以忽略,蛇头却抬了起来。
蛇信子继续嘶嘶地叫。
蓄势待发的身子前窜,卫梨拿起剑挡着,转身欲跑。
水滑的触感落在了手腕上。
黑蛇的身子蜷缩着,落在了地上。
惊魂未定的少女落在了萧序安的怀里,他手中的弩箭射穿了蛇身。
卫梨颤抖着,擦弄着手上的脏东西。
“谢谢。”
说话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
捏着萧序安衣服的一角,卫梨不肯撒手,对方蹲下捡掉落地上的果子,卫梨也跟着蹲下。
五六月的时间里,天气并不冷。
卫梨也就着河边的水清洗过自己和衣裙。
然而当萧序安走进溪水中褪下衣服的时候,卫梨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她被黑蛇吓到,把这个人当成此刻最大的依靠。
等到清凉的水漫过脚踝的时候,没有提前拎起来的衣角被打湿。
水中有圆润的石头,凸起不平的位置,硌到脚心,鞋袜也都湿透。
害怕散去的快,这时候情绪已经变成对水打湿自己的愠怒了。
“你故意的”。她拍了下萧序安的衣衫,声音已经变成了女儿家的娇俏。
萧序安正在解衣衫,定定瞥向这个差点儿被蛇咬伤的少女。
她真是个奇怪的人。萧序安想不明白。
沉在冰凉中时,思绪中仍然是她的模样。
萧序安突然意识到,这个叫“卫梨”的女子长得似乎是属于好看的范畴。
比他过往见过的任何官家小姐都要有一副上等的皮囊。
这不重要,以至于他没有仔细看清过。萧序安只对于那双轻盈明媚的圆眸印象深刻,那目光里足够平和,生不出一点恶意。
会说感激的话,有真挚的情绪放在声音和目光里面。
即使在面对毒蛇以后,惊惧片刻后也就散了。
萧序安闭上眼睛,任由阳光在溪水上生出波光涟漪。
从有记忆开始,身上受伤便是一件稀松的平常的事情,无论是他无能为力的时候,还是被算计堵截的现在,萧序安都已经学会了如何处理自己,如何反击回去。
一道道伤疤没什么的。
如果不是夜晚燃着火光的时候,少女心疼的流下眼泪。
萧序安一直都觉得没什么的。
他的语气依然不是太好:“伤口在我身上,流血的也是我,你哭什么?”
哭得他心烦,头也疼。
还有她伸出的手,为什么要戳他的身体?这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没有碰到伤口,只是周围的皮肤,也有缓缓的疼痛在她指尖蔓延。
今日他们又捡了一些树杈子,扔进火堆里后,火势比方才更旺。
山野的夜晚虽冷,有这簇火光燃着,山壁隔绝了远处的风。
少女抽泣着,拍了萧序安一下:“我乐意。我爱哭就哭,想笑就笑。”
不多时,卫梨自顾自的擦净了脸颊,她就是没见过人身上这么多伤还跟着没事人似的。
打了个泪嗝:“我跟你说,在我们家那里,你这样的肯定还在屋子里上学,每天要写很多的作业,吃饭有父母精心张罗,连着住宿也是个温馨干净的房间”后边的话萧序安没有再仔细听。
太阳穴鼓鼓的跳。
这女子怎么性情如此奇特?
萧序安忍不住的开口:“别说话了。”
他声音冷,臭着脸,仿佛是真的极为厌烦被打扰到了的宁静。
噤声的少女双腮鼓起个圆润的弧度,一双眼睛漾出单纯和无害。
自觉话说多了,现在的距离也有些近。
只要再往前丁点儿的距离,他们的鼻梁就能挨住。
他们的发丝已经在热量扑过来的时候,因为静电勾缠在一起。
凝滞间隙,只有火光飘动的声音。
微弱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刺的一小缕青丝卷起。
低头去看,谁的眼睛都没有去注视对方。
“快、快些睡罢。”
卫梨转过身,拉远了和萧序安的距离。
燃烧着的柴火传出更多的热量。脸蛋也染上了淡淡的绯色,在转过去的阴影中,只她感受得到,无人能看得到-
掰着手指数日子的生活过去几日,因着有个人一直在身边,初时在陌生地界醒来的惶惶,被对于这个人更多的好奇取代。
从前上学的时候,卫梨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话多的人,父母也常常会唠叨她要多和同学朋友一起出去玩,多交流才能成长。
卫梨不以为然,自己整日里听课做题就够暴躁的了,还要有许多时间用来玩手机、刷帖子、看小说。
她才不是整日蜗居在房间里闷闷不乐不言不语呢。
如今眼前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闷闷不乐。
“我说了好多话,你都没有几句回应我的。你又不是哑巴,干嘛总是一副高深莫测沉默到底的样子?”
萧序安推开卫梨伸过来的脑袋:“你真烦人。”
“我哪里有烦人?明明是你不理睬我,我才陪你解闷的。你看看你那黑漆漆的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什么呢?”
两个人一齐在山路上走,卫梨的手中抱着萧序安的玄铁剑。
这是她从萧序安手中抢过来的,比拿着树枝赶路更有安全感。
虽沉、但萧序安走的也慢,所以她慢悠悠的样子一点都不突兀。
山间四处无人,这道年轻人的身影如是奇诡话本里化了形的精灵也怪。
一人活泼,一人深沉。
萧序安身体已经大好的这日,卫梨已经问过许多次他的年岁。
他始终不说,倒是卫梨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大半,什么过去的事情都抖落出来。
真可惜的是,萧序安没听上几句,就会冷着脸回上句“很烦”“烦人”“闭嘴罢”类似的话。
玄铁剑已经要用许多许多力气。
出山的这日,少女比来往轻拂的风还要沉寂。
萧序安指骨分明的手落在卫梨的前额上,试探着温度,动作并不熟悉,是学着先前少女的模样去触碰,收着力道,怕自己的力气像是对待一个个相杀他的人时候那样无所控制。
少女往前贴了贴他的手指,冰凉一片,指尖未暖。
“你手好凉哦。”
卫梨不满抱怨。
怎么这样五月的天气,一个男人的手掌会这样跟在严寒冬日似的。
是因为受伤还没好利索吗?卫梨忍不住想。
抬起脖颈,去瞧萧序安的脸色,跟生着气的小猫似的,一副“我虽然碰了碰你但我不会继续再靠近你”的样子。
“噗嗤——”被自己想法惊到,卫梨倏然笑出声来。
腰都弯折下去,声音铃铃的像是山间诱惑人的精怪,纯粹,明媚。
她笑的时候,比天上的阳光都要耀眼。
身后是金灿灿的光线,微弱的尘埃在半空中随意飘荡。
无法控制的几息间如是失去意识,只留下目光盯着她的笑。
萧序安甩手,袖袍鼓动后,人为的风响落下。
他拎起来卫梨拖着的玄铁剑,将小巧轻便的弓弩粗鲁的放到卫梨的手上。
萧序安往前走,没有再说话。
这个时代的男女皆是留长发,挽发髻,萧序安的发色浓黑,和他的瞳仁颜色一致。
飘飘散散都乱了的有好几缕,随意放着,遮住了耳廓的通红也看不到。
山林中的路窄而混乱,遇到了看不见地面的草木茂盛之地,萧序安在前面“打草惊蛇”。
走出最后一片疏林后,视野豁然开阔起来。
卫梨哀嚎一声“好累”,在原地蹲下来,垂打着自己的小腿,旋转活动脚腕。
前方与她隔着两步的人,松下手中牵着的木枝。
一声哨响之后,萧序安垂下头盯了一会儿卫梨露出一截的踝骨,白皙、干净。
他的视线随着卫梨的手指。
看了好大一会儿。
尘土扬起,马蹄踏踏。
恍然醒神的时候,萧序安的手指奇怪的感觉,让他想去帮她揉弄一下走路累了的小腿。
或许他一开始就该背着她。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影卫已经单膝跪着行礼。
声音让太子殿下从胡乱的想法中清醒过来。
太子上前,停在卫梨胳膊前面。
他说话的时候,听不出里头的情绪是如何的:“你家在哪个方向?送你回去罢。”
送她回家去,结束这莫名其妙的遇见,将莫名其妙的情绪中断掉。
太子这个身份后边牵扯的太多了,帝后,宁王,还有一直在试图掌控江山继承人的叶将军等人。
他就是个靶子,周围的一切都是刀光剑影。
山间的几日闲适,宛若是偷来的风,只能在身上吹拂,抓不住,暖意的风也不会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卫梨站起来,抓着萧序安的衣摆,他没伸手过来,可是也不会往后退或者将她推出去。
卫梨摇摇脑袋。
“这里我没有家的。”
显而易见,自己先前的嘟哝絮叨,萧序安都没有听。
那就再说一遍好啦:“我父母只我一个孩子,他们都不在这世界的。我现在就是自己一个人,误入山林遇见了你。”
卫梨揪着他的衣袖不放手,满是信任和依赖:“你是我遇见的人,也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雏鸟一般的纯粹,声音清泉似的清澈。
殿下身边何时跟了个女子,还是这样大胆的女子,有好奇的侍卫思绪活络的思考,压抑着本能的好奇。
难道是殿下喜欢的女子吗?
一直藏着,怕边关生活困苦,是以等自己回京的时候才带出来。
女子继续说:“要不你带着我好了,你也看到了,我会自己照顾自己,有时候还可以顺带着一起把你照顾好。”
他们吃的野果子,煮的野菜,都是自己寻到的。
分隔开的时空里,最初见到的人或事物,是特殊的。卫梨直觉来这样告诉他。
她自己本身就喜欢好看的人。
这个男子单是长相就已经让她能生出许多平白无故的信任。
“你要跟着我走?”萧序安的眸子闪烁出一缕光,其间情绪复杂,他自己也不确定是怎么,是现在想要抓一下她的发梢,还是想将她的头上缀满珠饰?
“你跟着我走能过什么好日子?”
他自己都在水深火热中过了那么多年,不过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渊罢了,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疤痕,有些时候都自顾不暇,哪里再能保护好一个连走几步路都要累到捶腿好一阵儿的女子。
“可是现在我就是孤苦伶丁的人哎,万一我被野狼叼走,或者被坏人误杀,甚至误采摘了什么有毒的果子吃掉,都是有可能的。”
说了一串担忧自己未来生存的话,她在意自己的生死,可是又没有那么在意。
字里行间满是轻悄随意。
足够的豁达开朗,无所畏惧,是轻飘飘的字词,而非切实会发生什么。
约莫人生中都会有冲动的时候。
“哇!”
卫梨坐在马车上,借着帘幕看外边街景,市井街巷中,吃食众多,人来人往与记忆中影视剧场景更真实了许多,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游玩的主视角玩家,亲身体验着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她还是这样偏向于玩乐的态度。
转过头来的时候,又越过萧序安的身前,掀开了另一边的帘帷,“你看那个糖葫芦,做得好好看呀!”
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太子并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那样平凡普通的东西,只是远远一见,就开心的不行。
那种热气腾腾的情绪多到要溢散,将身边的人都拉到她所思所想的欢乐里面。
“还有那边的树,上面开的是梨花吗?
我喜欢呀,是我名字里的梨。”
卫梨这时候并不清楚萧序安的是什么身份,只当这时的她是个富贵人家养育的公子,说话间将他当成与从前的同学没什么不同。
“嗯,是梨花。”太单调的回答,马车行走过一段路后,萧序安又突兀说:“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停下来去看。”
他觉得自己很别扭,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有名为手足无措的倾向。
从前亦有表达喜欢的太子殿下的贵族小姐,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行为间黏黏糊糊的只一瞬便叫人生厌。
他不喜欢任何人,生命中也没有喜欢的情绪存在。
可当痛苦的在冷硬的石头后躺着的时候,很难不喜欢从天而降到身边的明媚阳光。
只照耀着一个人,可以只属于一个人。
想要抓住,放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
太子殿下感觉自己的手又痒了。
指尖微微颤,抬起时正好是外边的一缕风进来。
她的发就在指尖划过。
清香的,柔软的,还有一点点她身上的温度。
“真的吗?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卫梨转过头,雀跃中指向远处的茶楼,“可以去那里面看看嘛?”
那处楼阁最高,说书先生的声音曾在他们的马车经过时飘渺的传来声响。
车架仍在向前不止的时候,萧序安没有迟钝的说:“好。”
人都有自己的报应,可是塞翁失马之后,或许真的可以得到些天降的恩赐。
萧序安盯着这个喜笑颜开的少女,只是这样看着她,都能安静许多,脑海中是一片静谧的天空,和生机的翠绿,山石草木,皆成风景,她在溪水中,染湿了鞋袜会撇撇嘴,觉得自己又要动手清洗晾晒。
她会抱着一柄长长的玄铁剑壮胆,往远处去寻找些能吃的东西。
她的运气总是很好,无意间找到的东西便能够治疗伤势。
她胆子很小,被毒蛇吓到过一次后再也不敢去往那棵大树的周围。
她胆子好像也很大,知晓了哪些死尸与自己有关后也不曾哭着逃离。
“你真的要跟我一起走吗?”
见卫梨听戏入了迷,目光都已经完全停在了台上的戏班子上。
萧序安突然觉得这样不好。
她专注看其他东西的时候,自己的胸腔中会蔓延出不适。
想她转过头来,与自己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好,说那些自己没去听的言语,说自己听不懂的东西。
得知少女已经没了家人,向来敛藏着情绪的殿下,微抿唇后意识到一些涌动出来的情绪后,被诧到,随即恢复如常。
他的心思并不是一个好人会有的。
他觉得少女没有其他的依靠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这是萧序安第一次说话产生迟滞。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他突然承诺。
卫梨还沉在台上演绎的故事里没出来。
没听清楚萧序安的话。
本着有话得回的习惯,从善如流点点头:“好的哦。”
太子殿下低调回到京城中,坐着马车归来,还比预料中晚了不少时日。
这令人不由得去猜测,是不是他们派出去的人,已经得手大半部分,太子莫不是受了伤,才会这般作态。
只是不过几日,又有消息传来,太子带回府中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有人曾遇见他们在街巷里买着摊贩手中的东西。
两人间是说不出的和谐和亲昵,如同夫妻一般。
“长渊这几年在外辛苦,莫不是忘记了你外祖父家的表妹,还在日日思念着长渊的归来。”
叶皇后在太子面见皇帝后将人叫了来。
不满的指责直接开始:“你是我叶家的血脉,荣辱与将军府一家百般牵连着。不要以为自己长大了翅膀便硬了,沉迷美色之事,是上上糊涂的事端。”
“你可知脱离叶家的扶持后,太子的身份便是一层无足轻重的摆设?”
“母后说的对,这般类似的话,少时宁王殿下也曾与我说过。”
萧序安冷着声音,里头更多的是嘲弄:“母后既然觉得我这个太子无足轻重,何须在我身上花心思,不如趁着年轻,在生个弟弟,说不定好好将养着,会变成您期待中的样子呢。”
“长渊是在怪本宫从前对你疏远于管教吗?”
“儿臣只是觉得,从前不愿意管的事,现在插手起来,总归是令人生厌的。”
太子殿下说的直白,挺直了的脊背,字字句句的讥讽。
他的身前砸过来一盏泡着香茶的热水。
浸透在身上后,是滚烫席上结了痂的伤口。
叶婉不像是他的母亲,可是他查探过自己的身世,在出生上并无异常。
郑贵妃爱他的儿子,百般心疼和谋划,哪怕宁王是个品行低劣的废物。
太子殿下已经不是初初有意识起渴望母亲怀抱的小人。
“母后若无其他事,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叶婉瞪着这高大的陌生的背影,这是她的儿子,就该听自己的管教:“母后选了几个容貌姣好的宫女,你这几年行军在外,若是压抑着男女之事,可以找些正经的女子来,而不是将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低贱东西带到府邸中去。”
太子的指骨倏然间攥紧,对这位生母的厌倦更盛。
老嬷嬷领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年轻宫女,停在门槛的侧边。
叶婉瑜纡尊降贵似的迈过碎了的茶盏和热气还在氤氲的那块地:“长渊你看,这几人是母后精挑细选的,由着嬷嬷先行调教好,你带回去留着解闷吧。”
“母后不如将人送与父皇那去,想来您贤后的名声会更加响亮一些。”
叶婉被激起怒意:“长渊!”
太子殿下笑了出来:“难道儿臣说得不对吗?您若是闲得慌,不如去父皇那边走走,省的他都不记得后宫里还有您这么个人在。”
往叶婉最在意的事情上戳,完全没有母子之间的孝悌情意。
“儿臣劝母后,不要试图去做些愚蠢的事情,您与叶将军的约定,与孤无关。”
叶婉:“那是你外祖!”
太子:“哦,您说是那便是吧。”-
卫梨在修风筝的时候,弄了许久也不能再将这街上买的东西放至天空上去。
拽着细线,怎么也调整不好角度。
一点点儿的低落过去后,准备去厨房找些吃的。
甫一转身,撞到萧序安的怀里。
她往后退一步,并不觉得这动作接触有什么逾矩羞怯的地方。
“哇!太子殿下回来啦!”
双臂展开,声情并茂的欢迎,夸张到像是在看一场戏曲中的人来到身边。
卫梨只觉得这个身份套在时时刻刻都要冷着脸的男人身上有种格外的萌感,就像是给傲娇的小猫戴上皇冠那样可爱。
“是朝堂上有人骂你了吗?还是你争辩不过别人。
我跟你讲哦,你这样总是冷着脸,要么对方怕你不敢与你说话,要么就会有人觉得你是个好欺负的人可着劲的贬损你。
你是太子哎!若是朝臣中有不敬你的,自然也会有旁人跟着随大流来欺负你。
不要让别人欺负你呀。
你这么善良,比我听说的过那个宁王好多了,我听说他娶了好些个女子不够还要强抢民女。
他肯定不是个好人。
只有我们的太子殿下,才是全天下最最最最最好的人!”
这活泼的声音环绕着萧序安,这时候他却只想去凝注着卫梨的眼睛,那里面是足够的包容和善意,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偏爱。
在她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后,也没有改变周身的纯澈。
她似乎拥有的是永恒的热烈。
像是真正的太阳一样。
不——她不止是阳光,更是阳光下肆意生长出的乔木,当人依偎上去时,有着暖融融的温度,更有着只要她存在就不会倒下去的支撑。
萧序安仍旧不知晓男女之间的情与爱是如何的模样。
他觉得现在就很好,去靠近她,被她温暖着,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为此,他可以毫无保留的去用心。
在梨花盛开的季节里,有一轮只属于自己的炙热暖阳。
只是后来太子殿下没有养好他的梨花。
夕阳之后,暮色跟着变凉。
第87章 年少怪不得阿梨抛弃他。
花落花归,自有时辰。
萧序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一片漆黑。
湿冷的雾水降临,在房檐下积聚久了后凝成的水珠往下掉落。
啪嗒又啪嗒在清寂的夜里格外明晰。
萧序安站在阑槛外,孤独的身影沉在那处黑暗里。
好像是在好梦中睡了许久,沉在云朵下的酥暖中,如何都不愿意醒过来。
在过去的回忆中,虚无的度过一生,其实也挺好的。
男人分毫不差地站在卫梨常常驻留的位置上。
广袖垂下,萦绕周身气息若是化不开的霜雪。
总觉得这些年的漫长时间里,能在回忆中无限的拉短。
只是闭上眼睛,过往种种便不停的浮现。
清晰、真切。
只想去靠近,不在思顾其它。
仿佛在此刻伸出手,就是在触碰到一抹虚幻的阳光。
呼吸发梗。
萧序安的指尖在只触到一片虚空。
雾色更重,笼罩在疏朗的眉眼之间。
叫人看不真切其间的神色。
不知是站了多久,一刻、抑或是一个时辰,人的身影一动不动,跟木头雕刻出的假人似的。知道月色淌在了银白色的一缕头发上,辉映间闪过的光芒落在指尖上。
微微凉的指骨动了下,碰到的是手串上的殷红豆子。
“为什么想要红豆串成的手串?”少年疑惑不解,摩挲着卫梨的脸颊,时时刻刻都想与人挨在一起。
她是一副娇媚的笑意,眉眼间更多的是得意洋洋的喜悦。
“笨蛋!你说我识不得几个大字,我看你才是不通诗书文墨和浪漫情意。”
后来的萧序安是在话本上先看到的是卫梨注解的:“江南红豆树,一叶一相思”。他便说:“等春日花开的时候,我们便一起去江南。”
卫梨正沉迷作画,捏着笔的姿势不是丹青师傅教导的模样,她的左腮上还打上了块颜料,亦不曾察觉:“真的要去江南吗?那里是不是超级超级好看!有许多种类的花卉?”
萧序安给她梳头簪发:“也非这样,若说花开最盛的地方,其实离着京畿不远的云城倒是个赏花的好地方。”
亮闪闪的双眸满是期待,卫梨问他:“那可以都去吗?”
萧序安摸着卫梨的发,声音温柔:“嗯,当然。”
他包容的解释打断了卫梨的浪漫畅想:“不是喜欢江南的红豆吗?到时候你可以亲手采摘。”
卫梨愣住。
再叹息。
呼吸都鼓在双腮中,圆圆的脸颊,圆圆的眼睛。
“我们的太子殿下,果然有时候还是不解风情了些。”
声音无奈,更多的是包容。
“不过没关系,我也只是在话本上照葫芦画瓢。”
话罢,卫梨垫起脚尖,亲了下萧序安的鬓边,只是轻轻一下。
触及即分的片刻里,男人的耳廓开始氤氲着淡淡的绯红。
少女继续用不标准的捏笔手势,在平铺的纸张写下:“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滴滴饱满圆润的泪珠掉落至青石台上。
心底泛起细密的钝痛,缠绵不绝。
雾色沉敛的夜里,男人在檐下静静枯站了一夜-
“陛下,朝臣那边已然安稳,您也该安稳下来,好好的撑起这片江山了。”
一支质地通透的净瓶落在奏折上面,都不到巴掌大小。
年荣收回手臂,劝解道:“继续沉湎在过去,所思多想之人亦是无法向前。”
这人说话的时候比从前更多空灵意蕴:“若您这般下去,那位姑娘即使离去,也无法回到她思念太久的世界。”
新帝垂着眼睫,对一切都失去了情绪,也就只有提及卫梨的时候,才能在心上泛起写波澜。
他开口:“她要去哪呢?”
阿梨的家,不应该是他们所在的地方吗?
她说过好些次“一切回家”“在家等他”的话的,怎么不算数了。
要有旁的新家,也不带他走。
自己竟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去哪里,为什么不带着他。
讨厌食言之人。怨恨食言之人。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年荣将药瓶的盖子打开,顷刻间清浅的药香漫初。“陛下将自己的伤势养好,待到时机将至的时候,任何事都会有转圜的余地。”
年荣才处理所谓“师傅”不久,将其间窃取的运势随意散去,轮回间,自是一切都会回到该去的地方。
“你曾说,需要孤帮你修补疏漏。既如此,满足孤的请求吧。”萧序安开口的时候,决绝执拗,曾经无论如何都要捏在手里的占有,如今他却说:“她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也可以不顾身后一切。”
并不是释然与成全。
“我要再见到她一面,看看到底她那里比我重要的是什么?”
凡尘三千界,或许曾在檐下垂落的水珠,便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媒介,即使年荣,也不知晓人如何才能去到卫梨的身边。只是知晓她,许是还在世界缝隙里寻找着回家的路。
“你若不放弃,她可能会因为身后的牵引而迷失在千万条岔路口中。这种迷失是真正的死亡,再也无法回到世间,直到身体支撑不住,被漩涡中的厉风搅碎。”
一片一片,连带着灵魂都要碎成飘渺的尘埃。
“罢了,一切都是吾的疏漏。陛下,您这一生本该顺遂无忧的。”
天皇贵胄,从出生时便应是这个世界最偏爱的人,身负气运,想做什么都能坦荡如愿。
可是自行运转的世界里,天道规则沉睡了太久,有一缕不听话的气息偷了许多东西逃了去,化作世间人,不知所踪。
天道并非无所顾忌,不可介入人世间种种轮回,祂却失去记忆,作为凡尘中的人与一个女人生出情事祸端。
风浪起于微澜。
“陛下真的愿意承受撕裂灵魂之苦,只求见一见她吗?”
云水阁里,这些时日间又多了些从前太子妃的许多用物。
各处布置日日由新帝清扫,守着这里的男人,不允任何人再靠近这里。
放着佛龛神像的屋子,窗棂周围挂上了层黑色的布,夜晚有风呼啸而过的时候,此处更是没什么佛意慈善,跟个鬼屋似的。
有留守的婢女,曾在傍晚洒扫时,休息间隙间抬头遥遥忘了一眼。
只觉得融化到天边的落日,此刻的些许颜色洒在高阁之上,莫名的瘆人。
小婢女抱着扫帚,衣服下起着层鸡皮疙瘩,连着好几日不敢抬头乱看,生怕是噩梦继续缠身-
萧序安自幼时便被搓磨,身上不只有生母虐待的伤疤,后来去得军营里,被上官搓磨,被看不惯他孤僻的士兵针对,都是曾有过的事,他记得受伤时最疼的莫过于是长剑穿透肩胛,刺入琵琶骨中。
而今他体会的这种痛,无异于凿骨裂筋。
指尖放着血,流入法阵,牵引他的魂魄,去寻找对方存在的踪影。
年荣从未观察到有人能这样忍耐。
发白的脸庞,脖颈鼓出青筋,萧序安的双手都在抖,他闭着眼,任由身体里的疼痛彻骨的撕扯。
男人始终一言未语。
蹙起的眉宇始终化不至平和的弧度。
他的手臂有抬起的期待,可是每每都悬停在半空,而后落下去。
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找不到。
饶是年荣这样的不染尘埃的存在,都看着有些不解,何必呢?明明已经能走上命运的正轨,往着一条康庄大道上去,是无边荣耀和百世芳名。
非得要去求取生命中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次是一个时辰。
怕人坚持不下去出现问题,年荣挥手打断了阵法。
萧序安的唇边已经渗出鲜血,紧紧咬住的牙间带着怒意。
“谁允许你停下的?”
质问着这个帮他的人,他的声音生出绝望。
剧烈的疼痛在身体中反扑,胸腔里涌出难抑的咳嗽。
萧序安以为至少可以看见一片卫梨的衣角。
但是他好像是完全落入了虚无,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灰暗,往四方瞭望,生出更多更多的绝望。
“陛下,您的身体并不能长久的燃烧灵魂,倘若在虚无的时空中迷失,您便是再也不会醒来。”
年荣并无恼意,始终带着仙风道骨的纯粹意蕴。
“净瓶中的丹药,有补身疗伤之效,亦可养治沉疴旧疾。陛下虽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可若是康健大好,说不定燃魂的效果会比这次好呢。”
被精准拿捏住了心思,萧序安扶着桌案,玉瓶里的药丸落在手上一颗,将其粗鲁的噎到口中,行为间如是饿了数月的乞丐那样急切。
年荣转身离去,消失在楼阶之上。
只一人留在静室空房,衣袖翻过的瞬间,书页跟着“哗”的一生。
停留在卫梨标注的字词之间。
“外边在下雨,我在看书,故事有趣~”后边跟着的是个弧线勾成的笑脸。
圆润可爱的画迹,并不规整的字形间还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欢愉。
阿梨读到这页书的时候,当是开心的。
萧序安将书脊放置到掌心,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字迹一旁的画作,书卷经过了许多年岁,外形陈旧,气息古朴,随意扔到外处的书楼里,大概只有及其好奇的书生才会拿起来瞧一瞧许多年前出的话本故事。
这样的书册,府中有数不清楚的许多。
一本看过之后,卫梨便会“喜新厌旧”随意丢在一旁,倒是萧序安,会将随机出现在某个角落的东西捡起来,认真问询过卫梨是否看完,才会按照年份和月份收拾起来。
这些经由阿梨读过的故事,纸上会有阿梨曾经温热的手指抚过。
隔着时间长河,再次触碰,像是个穿越时空的交叠。
萧序安的眼帘低垂,捏着书脊的手指用力,清隽好看的指骨流露出遗憾的弧度。
要是自己那时候都能一一读过就好了,和阿梨一起,留下共同触摸书页的温度。
泛黄的书页被湿润染成深色。
陛下的目光所及里,堆砌着越来越多的旧物。
宛如是个移动的遗址那样,他存在于遗址的内里,不离不弃的追随着离开的人-
市井间流传的话变成了对新帝的完全赞颂,除奸佞,审冤案,降赋税,广开贫寒学子入仕通路每一样的存在都是大功大德之事,连带着有书生诵书作诗,茶坊里的说书先生都偶有开言讲些陛下情深意重的时候。
然宫中的人,所思所感与市井民间并不相通。
陛下仍旧是那个不近人情冷心冷面的陛下。不对,这等描述不足以展露陛下的恐怖之处,他经过的时候,太监和宫女们,只觉得是一道严寒的冰雪经过,冷肃气息似是能隔着距离伤人。
更甚者,有嗅觉灵敏的宫人。
说是闻到过陛下周身萦绕着层血腥的味道,莫不是又去杀了某些人。
念及此,下人们没有一点造次疏怠的心思,先前负责伺候先皇后的人都战战兢兢起来,生怕陛下念着圣母的体面,做些清整后宫的事情。
前朝那些风风雨雨,流落到这里的只言片语后,着实是吓坏了不少人。
“该死!该死!本宫怀着的是先皇的孩子,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你们就送来这些吃的,到底是不把谁放在眼里!”
曾和宁王胡闹数日的玉嫔娘娘对内务府送来的饭食不甚满意,碗筷直接砸了过去。
嘶哑着的怒意叫嚣,下方的人却是默默收拾了,话也没说的便行礼退下。
这事传到叶婉这边,嬷嬷自是瞧不起这等拎不清自个儿身份的蠢笨之人,“娘娘,玉嫔肚子里的孩子要奴去处理了吗?”
万一是个男孩,岂不是又给了一些人无谓希望。
嬷嬷也希望娘娘能和现在的陛下能关系好上些,现今后位空悬,娘娘依然是这后宫做主的人,若是陛下愿意与娘娘放在芥蒂,母子间和善友好,想来娘娘的地位会比从前老皇帝在位时更加稳固。
叶婉扶着前额,觉得嬷嬷的声音吵得她头都犯疼。
“别说了,让本宫安静一会儿。”
她是太后吗?圣旨未下,默认的位置上,总归是名不正的。
叶婉曾去探望过一次长渊,只觉得现在是愈发不认识自己的这个儿子了,漆黑的眼眸,连着下颌都生出凌肃的尖锐。
冰冷的目光视过来时的时候,叶婉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她向来是不会关照长渊的。
是以如今的一切都显得极为刻意。
“长渊——”试探的声音只响起个头,叶婉这位生母就被新帝打发了走。
“算了,什么都别做,就安安分分的。”
临末了,纠结自耗的人反倒是有了些清明,“现在长渊那个心思,谁知晓下一个会不会清算到本宫的头上,他那样的,我看倒是像是脱了僵般,看着不言不语跟个正常人似的,实际上一直在不停的发疯。”
“陛下您突然放过一些旁系,是为何?”
年荣剥开一枚热栗子,斯文优雅的动作间,有些好奇今日听到的风声。
原以为这位是个决绝不听任何劝解的主,却突然间停下手来,倒是显得过分仁慈了些。
“既然有因果轮回之说,便少流些血吧。”
萧序安只说了这句,声音低,没什么波动,仿佛只是随意一笔划过的小事。
自卫梨走后,萧序安又忆起些从前细节。
阿梨并不是不怕他杀人,有日自己的剑挑过奸细的后颈时,鲜血涌出。不慎被阿梨看见,还听见了他毫不留情的吩咐。
那时她的梦境里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罪恶滔天的人呢。阿梨是不是意识到她的枕边人是一个无情冷血的怪物呢。
她笑得勉强,可惜自己只是又开心阿梨不嫌弃自己,满足于她对自己的这份独一无二的包容。
他并不光明磊落,情爱里的心思也生出些不好拿给阿梨说明的心思。
只想占着她的所有一切,掌控好她的衣食,对她的出行玩乐了如指掌,想要她的眼里只有自己,别去关注那些低贱卑微的旁人。
都不配在阿梨的眼中,她的瞳孔中,只倒映着一个人就好。
“陛下,您的血这段时间流的太多了,灵魂也开始碎裂,您应当感觉的到,时时刻刻无止休的剧痛”,年荣也不知晓这劝解有无用处,亦好奇于人究竟能有多大的潜力去坚持做些事情,可他仍旧像是一个合格的医者似的例行劝解:“不如歇一歇,停下来,这也许正是那位姑娘离开后的愿望呢。”
这人说的不错,萧序安平静的想到卫梨写在崭新书册上的言语,可是她希望的平安长久的一生,落在萧序安身上,是难堪的诅咒。
停留付出后决然的离开,却不带着他。
萧序安这次走出了锋利的时空漩涡,映入眼前的是一抹明艳张扬的绿意。
热烈的阳光洒过来,暑日的热气似乎能扑在脸上。
是一种无法到达身体却仍旧存在于幻觉的炎热。
“哇!我期末数学考了100分!”
是只有九岁的小姑娘,抱着发下来的试卷笑意盈盈。
走在校园的林荫下,背着双肩书包。
小小一个,还没长高。
来到小卖部门前,她踮着脚说:“我要一块儿草莓味的雪糕!”
“好嘞!一块钱。”
蹦蹦跳跳的走,是身上的衣服露出一截小腿和胳膊。
是山间的野孩子那样才会有的装束。
可是她身上流露着幸福和惬意。
小小的姑娘只将头发扎起一束,在后脑勺上随意摇晃着。
萧序安的心也跟着摇晃变得酥软。
原来少时的阿梨,是这般可爱模样。
阿梨说过她小时候过得很开心,父母带她去过很多地方玩乐,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还有许多漂亮的衣服。
萧序安那时候承诺说:“我也会带你去很多地方,你想看山就看上,想游湖便游湖,钗镮步摇也好,绫罗绸缎也好,只要想要的,都可以与我提,更可以吩咐管家去置办。”
“好的好的,我就喜欢华贵的金灿灿的东西,绝对一点儿都不会见外。”
大把大把金贵的东西往府中送,原是叫人开花了眼,也在日日夜夜的兴奋雀跃中变得平淡,生出些不过如此索然无味的情绪。
萧序安只是盯着远处往外走的小姑娘,阿梨她小时候就是个太阳般的人。
灵魂仍在撕扯中疼痛没有停歇,只是这时候,这一面,单方面的看见少时的阿梨。
胸中突然涌起更多的酸涩,退缩与酸涩并存。
与卫梨对比起来,小太子就像是长在阴暗角落的苔藓,隐晦的人哪里配得上去追逐一轮太阳呢。
他们的过去,是阿梨的怜悯。
阿梨要走,要回到她的故乡,他却百般阻拦,种种不愿寻不得果。
如今匆匆一面,少时的阿梨原来这么快乐。
她生活的这周围环境也是自己如何都给不到的。
怪不得阿梨抛弃他。
是他自己活该。
他却想再看一会儿,萧序安自觉贪心,想看到记忆中有他的阿梨现今是何模样,是否安好。
画面有限,人影都已经看不到,萧序安却停滞着不动,惶惶间有风经过,吃完了甜甜雪糕的小女孩往回看了眼。
是萧序安存在的方向。
她没看到什么,小卫梨颠了颠书包,步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哼唱的时候又蹦蹦跳跳起来:“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作者有话说:晋江多了好多可爱的小表情~——本章引用:“江南红豆书,一叶一相思”(屈大均·《红豆曲);“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维·相思);“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释心月·沈兼签记梦);“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第88章 年少阿梨能不能关心他一句呢。……
青玉石台,血渍氤氲了一圈。
萧序安捂着胸口大笑起来,原先规整的发髻散落下去不少发丝,衣衫凌乱。
他皮肤白,是以和殷红的颜色对比格外鲜明。
胸腔剧烈起伏着,声音像是从最深的痛苦处传来。
凄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止。
明明已经是春暖夏将至的时节,身上的寒意却都要结成了冰窟。
死死的冻成一个,留不下半点暖热溜进去的缝隙。
月色下的这个人,与疯子无异。
萧序安跌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无力和贪心同时蔓延。
先前是想在见见阿梨,再是多见她几面,这个空茫静寂的时刻,他想到她的身边。
感到了冷,萧序安轻轻拢了拢自己的衣襟。他开始担忧卫梨这个时候会不会也因为夜晚的寒凉生出难捱,有没有暖融的棉被围在身上,会不会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又陷入惊惶的梦里……
男人起身,胸前抱着匣子,是卫梨常戴的珠花。
里头有着一根极细的发丝停在里面。
“和她亲近的东西,或是有机会能增加些寻到的可能性。”
这话是年荣摆阵的前嘱咐的,他们却是同时忽略了,这世界上与卫梨最为亲近的,无非是萧序安这个人本身。
或许也意识到了罢。
萧序安却不敢保证,更不敢提及。
从拿出来一件保暖用的狐裘,靛蓝颜色,他并没有将其穿在身上。
反而是裹在了怀中的松木匣子上,跟惧怕这样一个物件冷似的。
不知萧序安又想到什么,踉跄的着往里屋去,他俯下身,拉开最下层的木格子。
将一堆憨厚形态的木头人拿在手里,也盖了层暖绒的边角。
再攫取了男人目光的,是一截歪歪扭扭的榆木。
这等木质硬,即使专门的雕刻师傅在选材用料的时候,也常常将其剔除在外。
刻刀的痕迹落在上面,经过了长久自然变化,竟然是新与旧花纹叠在一起形成奇异的字样。
指腹小心翼翼的摩挲上去,指尖微微颤抖。
萧序安想起来,这也是卫梨曾经在手中把玩的东西。
那时候萧序安自己照着卫梨的画雕了些圆滚滚的小人,卫梨好奇心来了,将自己捡来的木头洗净晾晒,顾不得是什么木料拿着新鲜的刻刀就上手。
手上的力道不大,反倒是锋利的刃削下去块指甲,刻刀的边缘擦着皮肉划过,险些受伤。
所幸并无伤口,卫梨将那硬木随意丢在某个角落。
少女在府中等了好久,夜色深深的时候,萧序安才忙碌完外头的事务回来。
“你怎么才回来?”卫梨举起自己的指尖,撇撇嘴,等着他过来抱住,撒娇诉苦:“你看看我的手指差点就要失去一块肉了哎!这都是像你学习刻木头导致的!”
理所应当的归结在萧序安的身上,是他的错。
萧序安抱着人,自己情绪低荡,还是借着院子外的月色仔细摸了摸少女的双手,唇落在上边吻了下,他的头垂下来,埋在卫梨的颈侧,“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晨间出门的时候,卫梨还赖在自己屋里的床上不曾起来,也不知晓他是几时出去的。
只是他们昨日才刚如这般耳鬓厮磨过。
现在萧序安又贴了上来。
卫梨是个感知力敏感的人,察觉大萧序安今日的疲累后,不再叽叽喳喳说白日里的事情。
她安静下来,回抱着男人的后腰。
“我也想你的,时时都在想你。”卫梨改拉着萧序安的手,越过门槛后将人引至自己最喜欢的软绵绵的长榻上坐着。
“哎,我记得刚才就扔在这了”,少女拿着烛火弯下腰,寻找着自己丢过去的榆木。
萧序安坐在一团乱了的绒毯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静静待着,目光一直随着少女的移动而移动,不一会儿功夫,卫梨跑着扑倒他面前:“看吧看吧,我学着你教我的写法,将你的名字篆刻了上去。”
昏黄的烛光落在歪歪扭扭的纹路上,若非卫梨说,还真看不出来是“萧序安”这三个字。
不规整的雕刻放了这些年,底部位置已经开裂出好几个裂缝,连带着歪曲的字迹更看不出是到底写了什么。
萧序安盯着这个黑黝黝的丑东西,出神了会儿。
似乎是看到任何什么,都能与阿梨有关系,她走了,又好像还留在自己的身边。
一块青石,一枚香烛,在萧序安的目光所及范围内,宛如布满了女人的影子。
有时是笑意盈盈的,有时是疏离淡漠的,更甚者萧序安只觉得眼前的景象,不断的真实起来,叫他快要分不清楚现实和幻觉。
萧序安阖上双眼,脖颈狠狠的摇晃了几下。
身体本就已经消耗许多,这时的他又完全沉浸在思念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他的脑袋已经发晕。
神思建也是愈发的不怎么清醒。
那些炼阵燃魂的法子,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反倒是更如饮鸩止渴般揭开了更深的渴求-
先皇殡天的消息传出,此时已经没有朝臣再去冒头忤逆陛下的心思。
萧平山死在一个风声漫漫的夜里,无声无息,是第二日宫人照例伺候的时候发现的,究竟是这等身份的人,真正死去的时候另下人六神无主的喊叫起来。
主事的大太监,不敢去面见新帝,便安排了两路,一方去了那位安安静静在后宫里待着的叶太后那处,另一方则是循着新帝手下的玄影卫将事情说明。
集天下荣耀于一身的皇帝,最后死的时候,没什么体面,身上的肉都烂了,连过来伺候的太监宫女每次都要捏着鼻子才行。
这事没引起什么波澜,按着内务府阖礼部的流程取走,连带着议论的风声都没传出去什么。
就如同这是理所当然的既定事实似的,萧平山早该死了,在太子以监国之名盘踞朝堂的那刻就已经开始了。
“滚,别来烦孤。”新帝这日又没去上朝。
他占了后厨的位置,将衣袖挽起,露出洁净的小臂,手指放在澄澈的水里,清理着一枚枚山楂。
玄影卫前来传消息的时候,萧序安对于旁人的生死已经没有了任何在意,便是叶婉薨逝也不会引起这人的半分蹙眉。
那方火炉上熬制的糖水已经咕噜噜冒泡,萧序安连忙起身,拿着木筷搅拌着里头的粘稠。
甜腻的味道不断传出,外头候着的厨娘和婢女都战战兢兢的呼吸,不知晓这样大早上的陛下是要做些什么。
原先还是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在府中吩咐下人做事的时候,大都与那位太子妃干联。
只要老实点,不去动些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在太子府的日子便是上上等的好差事,可是自这府中的女主人不在以后,男主人愈发神出鬼没,还有了些无法理解的行事。
眼下便是其一。
萧序安亲手做了串糖葫芦,从择取山楂到熬制糖浆,不曾落下一个步骤。
指骨捏着圆润红艳的糖葫芦,一袭黑衣的萧序安离开这处。
下人垂着眼皮,连空气中的甜味都不敢细闻。
再次入阵的时候,与上次只隔了三日不到,比起手上的这通红一串,萧序安的脸色过分显白,若是仔细看去,面颊上的阴郁和病气比先前的卫梨还要明显。
这副模样,哪有什么书生称颂的清正明君模样,说是个荒唐的暴君倒是更贴切一些。
驾轻就熟的取血,除却糖葫芦,这次身上相熟的东西还有一枚卫梨喜欢的软枕。
男人一手抱着这东西,淡白的颜色在漆黑的衣袍下格格不入,被漆黑覆过的部分,莫名的显得可怜禁锢。
“希望这次可以看到记忆中拥有自己身影的阿梨”。
萧序安在胸中默念。
本就时时存在的魂裂淬骨之痛这次更甚。
还不止半刻钟,男人的嘴角便滑出了鲜红的血气。
他的头发先前已有好几缕变得银白,如今才几日过去,生机与气运一齐磨损着。
倘若再继续下去,这人只有死路一条,魂魄消散,来世凄苦。
从一片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虚无被拉回,萧序安睁开眼睛,戾气层层溢出。
不顾年荣的怜悯和劝阻。
自行拿着匕首割开了手臂上的皮肉。
萧序安是个天资聪颖的人,几次阵发的启用之后,加之有意观察,如今已经能自行摆布。
为了再见到卫梨,萧序安失败过很多次,也大概摸索出什么样的情况下能隔着时空桎梏见一见卫梨的样子,这次的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彻骨。
可是他看到一片蓝蓝的天,炙热比上次见到年幼时还要热烈。
躯体的胸腔跟打鼓似的,引出的灵魂开始有位置变得模糊,裂出来片片的光。
很疼吧。
若是能与阿梨说说话,阿梨能不能关心他一句呢。
渴望一层层加码,比见到有着自己存在记忆的阿梨多出新的妄求。
想问问阿梨,弩箭穿过身体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阿梨是个怕疼的人,曾经连着一点破皮的伤口都要闹腾着让萧序安亲自去做她喜欢的东西,名曰补偿。
萧序安想自己的声音能被卫梨听到,向他们初见那样,阿梨明明都不认识他就会生出关心来。
若是阿梨知道了,会不会也问一句:你疼不疼啊——可是这样还不够,他更想碰到她,碰一碰她的手臂,摸一摸她的头发,然后将人搂抱在自己的怀里。
“我仍然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已经不怪阿梨抛下自己了,但是他想跟着阿梨一起走。
阿梨会答应他吗。
萧序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第89章 年少只求你平安无事、如愿以偿。……
“牵魂蛊,种下此蛊,则随即折损九年寿数。”
木匣上贴着的白色纸条这样写着。
前朝淑妃前来拜见的时候,只说自己曾与卫梨有过一面之缘,便被放了进来。她施施然行礼,端庄文雅,一副模样已然变长先前萧平山在的时候最爱的样子。
将圆匣呈递给萧序安时,声音温和解释:“陛下安好,先前我便想与您和那位姑娘表达歉意,未曾想花落归尘,竟是再无见面之缘。”
话才落下,桌案上的奏折拉下一道亘长粗重的墨迹。
无论是前朝还是什么宫人,无人敢在这位失了爱妻的陛下面前谈起什么人已离开的话。
陛下常常阴郁着神色,周身的寒冰结的更冷,现下这位前朝之人的到来,让他想起自己当时与阿梨的关系正是愈发疏远的时候,他的无能为力,从初初察觉到妄图强求,最后以为是都能变好的时候,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
“娘娘过来,只是为了点醒孤斯人已逝吗?”
莲无忧轻轻摇头,指了指木匣,“这是先前姑娘不甚中蛊时留下的一滴鲜血,留在了寒瓶之中。本以为待到蛊虫成熟之时,会由着我来牵引其离开。不曾想陛下您当时心急,那位姑娘的身体也不是太好。”
桌案上摆放着的一叠叠精致的高点,翠色的绿豆甜糕,透着粉意的水晶酥,都是先前卫梨会主动拿起来多嚼几口的存在,现今成为这位陛下钟爱的存在。
承着的是先前那位娘娘的喜好。
男人沉默着,终于有余下的视线在黑色圆匣上停留:“牵魂蛊是何意思?”
这位先前的淑妃娘娘,从来都不是蠢笨的人,身份上更是与神秘的南坞族有千万般联系。
萧序安不愿意去想去问许多东西,一旦脑子里有一时清明的时候,便将这些丝线全都拉扯起来。
“是与阿梨有何关系?还是可以让我再见到她?”迫不及待的发问,声音轻,目光中带着衡量的审视,更有些期待淑妃是不是能跟着年荣一样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
喉间溢着渴望与思念,萧序安的指尖又有些颤抖。
“若是您愿意,可以一试。”
淑妃站在方才行礼的地方,回答的时候,平视着眼前的新帝。
执拗的心思,第一次以为再次看到坚定的情爱,而产生莫名的波澜。
这就是继承了萧平山皇位的人,是流淌着他血脉的儿子。
他们的骨子里有着不可否认与磨灭的传承,但是二者的性子却是完全不同。
对于萧序安幼时的经历,莲无忧在宫中不可能避免的知晓许多。她更是清楚记得,先帝那时也是讲过作为王爷时的种种困苦。
她心疼对方,可未曾想萧平山给予的种种承诺会遗忘的如此之快。
那现在坐在高位上的这个人呢?
会不会有所不同?
淑妃一直都在好奇这件事情,到底是因着人彻底离开后变成心头上永不磨灭的白月光,还是如风一般,无论袭卷起再大的漩涡,都有散了的时候。
“只是到底损伤身体太大,即使您已经调养过,也未必可承受。”
把话说在前头,更像是一种试探。淑妃并不觉得这些试探有什么不对-
迷蒙的一片雾海里,是暗沉沉着的光。
在这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并不会因为周围类似洁白的云朵的存在觉得自己上了天堂。
而是一种彻底的窒息,胸腔在剧烈的起伏之后,延绵出惊惶的害怕。
伸出手,什么都碰不到。
这里连微风都不存在一丝一毫。
“难道人死了就是这样吗?”
卫梨轻轻呢喃,自言自语的声音,只她一人可以听得到。
她往前迈出一步,萦绕在瘦身的雾云反倒是避开一些,她停留着的位置似是变了,但是一切还是原本的模样。
卫梨垂首,去看前胸。
是一片的白色,她注意到自己的衣袍足够扩大,包裹着瘦弱的身体时,还能留下许多宽松的空余。
两只手心转过来,其上白皙细嫩,只有右手中指最上面的那部分关节有层淡淡的茧。
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
她没有感知到任何触觉,这样抚过自己的手指后,与伸出手臂试图触碰云朵时是一样的虚无。
迟滞片刻过去后,大脑仍旧处于混沌之中。
卫梨闭上眼睛,摇晃脖颈的时候,试图以按压太阳穴的方式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是眼皮阖上后,并没有一片黑暗的宁静,而是如山瀑落下时阔达的红色,鲜艳、明丽。
记忆停在了一场未完成的成婚之上。
如今再看到那些画面,心里头空荡荡的,有块地方被挖开个大口子似的,明明已经没有冷意,却觉得有刺骨的冰凉从内里渗出到每一根手指的指腹。
绷紧的下颌线有一寸线条带着紧张。
一身洁白衣袍的女人蹲在这不知是什么地方的空旷里。
脸颊趴在自己的双膝上,泪水后知后觉的流淌着一道又一道。
没有人看到她在这里停留,也不会有人在此刻听到她的声音。
收敛在身体里许久的情绪暴露出来,化作连绵的哭腔。
轻薄的衣衫湿了以后,她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双肩跟着抽泣抖动,再发出来的声音已经嘶哑,掺着不可抑制的疼痛阖颤抖。
无声回响,只有层层叠叠的凄寂。
自己好像是真的做错了,到头来只得到了失去。
连带着什么家都没有找到,也再没看见春意盎然的花束。
痛苦流淌在血液里。
“该去埋怨谁呢?”
轻飘飘的声音里,是一声哭嗝后的停留。
环住双膝,拉扯着自己的手臂,几乎是全部的力道。
想过人死后会无声无息消散于天地间,也想过或许会如话本故事里那样不如生与死的轮回,卫梨最渴望的是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连回到家以后,先行洗个热水澡睡上漫长的一觉都设想好了。
她不知晓自己会如何的回到家里,只觉得回到家里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身体、精神,都会随着回到正常的世界慢慢的得到治愈。
可是她独独没想到原来自己要在这片灰白中存在着。
是她引诱异世之人的惩罚吗?
是因为她开口承诺说的轻松随意,最后却不解释就要背弃吗?
因着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变数,让原本时间线里的故事变得与原先不同。
卫梨并未见过真正的“罪魁祸首”,也只是察觉出亓昀不是个好的。她所做的选择,更多是来依据着自身的察觉阖推断去进行。
割裂开来与萧序安的关系是最重要的前置条件。
最终做到的,只她自己一人。
萧序安不肯放她,心思上始终不褪半份爱意。
她自己都已经死在萧序安面前了,没有犹豫的奔赴一场选择,即便在台上察觉到那场仪式外的异常,也不曾开口提醒一句。
萧序安仍会时时刻刻记挂着,执着着。
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卫梨无意或有意帮助过许多人,善心发作的时候,于连姓名都不知晓的人便是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
最后她想改变自己前路的时候,却如何都无法如愿以偿。
蜷缩着人手上已经完全没了力气,酸痛和失落共存以后,随意平躺下来。
卫梨阖上双眼,任由周围的云雾倾轧过来。
皮肤没有血色,躯体一动不动,这时候的她,倒像是个真正的死尸-
数日以来,都是完全的失眠,即使有时候入了睡,也是转眼之间被惊醒过来,感觉有粘稠的血意在手心蔓延,醒来起身,只看到手心的一片洁净。
这日萧序安仍旧回了府,在床榻上躺下,抱着卫梨最偏爱的长枕覆在胸前,头被一截棉枕盖住,也不在意,仿佛是这样可以有些旧人的气味聊以慰藉。
是处理政事太累吗?
竟然有了沉沉睡意,萧序安将胸腔的一团棉花箍得更紧一些,像是在抱着原先的那个人似的不肯放手。
男人侧在被褥的边缘,清瘦的身躯裹挟着疲惫和思念。
他的梦中是所设想的成婚样子,牵着阿梨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听阿梨抱怨“今日好累,不想走了,你背着我。”
繁琐的规制流程已经结束。
萧序安的身体里涌着的是兴奋和期待。
不戴卫梨将凤冠摘下,男人便穿着卫梨的手臂而过,将人横抱在怀中,往寝殿走的路程只余下一段,萧序安却是走得急。
长长的裙摆在后方拖着玉石铺就的长道。
他听到了自己雀跃的心跳,更是只要垂首,便可看到飘摇盖头下的齿间含笑。
阿梨果真是与他一同期待着。
转而顷刻,萧序安的手上却空荡荡的,脸上的笑意不变,周围的大红灯花和锦绸却寸寸褪色。
怀中的阿梨呢?
“阿梨——”萧序安出声叫人,心跳空荡了一刻,胸腔中蔓延出疑惑带来的不安。
人在梦中的时候,是很难意识到自己是正在做梦的,也不会有着白日现实中原本的记忆。
一些突兀的事情发生后,周围都变得混乱起来。
眼前的场景变成了萧序安以旁观的视角看一场混乱的成婚,和他牵着卫梨的手是完全不一样的过程。
他没察觉到时候,阿梨为他挡下伤害,急着捂住伤口的时候,已经连着要叫太医过来都忘了开口。
便是这时候开口也没有声音。
仿佛是有一层屏障扣着人不允许去改变既定的结果。
他走不过去,也开不了口,急躁的双手一起颤抖着,却见阿梨渐渐变得透明。
她摇摇头,无声的唇瓣开合着:没关系。
萧序安救不了这等伤口对身体造成的损害,一遍一遍的对不起,泪水都要变成成道的垂雨。
哑着嗓子祈求,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留住人继续将人抱在怀里似的。
在萧序安梦里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无声无息的女人穿了一声素白的衣服,平直躺在空旷的地面上。他往前去,却是一分分倒退,只是那样哭泣的声音,是觉得心脏都承受不了的刺痛。
“阿梨!”
猛然惊醒的男人,只在起身睁眼后看到周围是一片漆黑。
手中空荡,只有已经凉了的棉枕还在一旁停留。
那上面落下两行清泠泠的泪痕,在月色找到的位置上泛出来银色的光。
喑哑无助的声音一遍遍响起。
“阿梨——”“阿梨——”“种下牵魂蛊后,不止会折损寿数,躯体更是有可能五感尽失,衰竭而死。换句话来说,与找死无异。人之魂灵一说何其缥缈荒诞,陛下信这个,无异于几百年前有帝王妄求修仙长生一事。”
将后果提前描述出来后,这人也没有丝毫犹豫。
从袖口中拿出随身的匕首后,在冰凉的手腕上划开一道。
鲜血渗出后,沉睡在蛊皿中的小东西惊醒过来,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扭曲着身体往外蹿动。
这是用卫梨的一滴血养出来的东西,对于和原血味道相熟悉的东西最是敏感。
加之鲜血本身的味道,牵魂蛊毫无迟疑的往萧序安的手臂上跑去。
酥麻着的刺疼后,他本就受着裂魂之痛的躯体,并没有多大反应,反倒是因为心里想着牵魂蛊与卫梨有干连,生出些诡异的安稳-
男人自梦里醒来,轻轻的脚步往阑干处走,动作间的小心翼翼似乎是这屋子里的女人还在时那样,怕扰到卫梨的休息,便是起身时轻盈无声。
如今已至初夏,萧序安只不过借着年荣的阵法匆匆见过才几岁的卫梨一面,隔着时空桎梏,匆匆一面成为记忆中深刻的眷恋。
他想在与卫梨说说话,却后续始终未曾成功,飘散在漫无边际的时空海洋里,若不是年荣及时叫停,恐会直接在荒芜的尽头迷失掉灵魂,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仍然不肯放弃,若是有劝慰的话落下时,也不闻不问分毫。
仿佛是这世间,只有这么一件事,只有这么一个人还值得在意和追寻。
没死就不会放手。
即便是死也不会放手。
“把已经离开的人,当作全部的人生目的,是为认知中的愚蠢之说。”
年荣在远处的别院里,瞧着夜空中高悬的星星。
自言自语之后,白无疑和莲无双出现在木门外头。
无风自动,木门已开。
“既然来见,何不进门一叙,我与无双姑娘,也算是个旧识老友。”
莲无双最见不得年荣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她欲要出手做些什么,被白无疑按住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我不是与你来与他寻仇的。”
需要深深呼吸好几口,才能有片刻的沉稳。
莲无双不开口,白无疑率先诘问:“你到底和阿姐说了什么?为什么要引导她去见陛下?”
若不是这人的出现,阿姐那样与世无争的性子,怎么会主动将蛊虫送到萧序安面前。
怕莲无忧再次受到什么伤害,所以对于出现的一场都格外敏感。
“你既然是世外之人不该管尘世中事,为什么要去见姐姐,为什么要帮萧序安做那些事情?”
这句话是莲无双问的。
先前的时候,年荣压着她讲述了当初的一切,郑重的与她表达了歉疚,将一柄寒光闪烁的利剑递到她手上,“若是您始终无法宽恕这份过错,不如亲自动手杀了吾。”
他说话的时候温柔平善,就像是最初她喜欢的样子。
但是她恨他,恨了许多年,日日想着将其以扒骨抽筋来宣泄无法解脱的过去。
可当他将生死交与过来的时候,江湖上性情狠辣无常的百花谷主却握不起来一把剑,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就像是一份孽缘的长久断裂那样,再也无法延续。
“二位何需责备连夜责备过来,无论如何,与二位本身是无所关系的。”
“回去吧,这一切都还未结束,疏漏一日无法补全,吾的罪孽就还不算结束。”
“神神叨叨的,他倒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白无疑冷嗤,在漆黑的弯折石道上以贬低的语气表达极度的不满。
他被瞪了一下,是莲无双不善的眼神。
“年荣已经向我解释,他那样的人,从来都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姐姐那边的决定,只是她自己想做,你既然揣测不出来姐姐的所思所想,也不要去随便将恶意加之于他人。”
白无疑停住,眯起眼后有瞬间轻视出来的冷寂:“怎么?百花谷主以行医出名,倒是这时候忘记了自己还有个毒娘子的称号了,现在是为了个外人来教训我吗?”
“那可是与谷主一母同胞并蒂双生的亲姐姐,竟也比不上一个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男人吗?”
一贯随和,即便只是莲无忧从前捡来随便养着的弟弟,也将这个姐姐视作比任何人都要靠前的存在,哪怕这也是他应该叫一声“阿姐”人。
午夜的风吹过,吹散些剑拔弩张的气息,是白无疑先说了句“算了”,随即甩袖离开。
年荣这边刚赶走了两个人,现在又有外客到访。
“陛下,子时以后,阴气起势,并不适合布阵散魂,您还是回去吧。”
“再者,您的身体,这么糟践下去,撑不住几回的。”
上次阵法布好后,不管不顾年荣的停手,自行往里灌着鲜血作为牵引,导致阵形碎裂,萧序安受到重创,什么都没看到,反倒是将自己的身体愈发糟糕。
若非是帝星临世,气运满身,寻常这样的人,早就受不住死掉了。
他却还能以牵魂蛊试图寻找些熟悉的气息来增加祈愿成真的可能性。
萧序安并不回答,他只就着自己的需要问:“第七道纹路的走向,是何种模样?”
每一次年荣布置的时候,萧序安都在一旁垂眼盯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却全都记得清楚。
他尝试自己动手,却卡在了第七道阵纹上。
有夜风袭来,将散落在眼帘前的碎发吹开,他的面色并不大好,这样借着烛火看上去,像是个话本上描写的出来索命的恶鬼。
“告诉我。”
他命令道。
“不可!”年荣阻止道:“新帝才登基不久,倘若去世,随即引来的祸患只会更大,陛下得罪的所有世家的利益,处置的为首那几个,虽朝野上下已是平和景象,可这是因着陛下的存在才存在。”
祂不会允许允许在眼皮子底下再产生更多的事端的。
“你若是不说,天一亮就会有霍乱发生。”
萧序安阴郁着眉目,声音肃沉而缓:“孤保证。如果你想看见的话。”-
“你想要回家吗?”
恍惚是过去了很久的时间,分不清日与夜的交替,也感知不到身体的变化,卫梨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
她听到一道声音,一道不知晓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声音。
如梦似幻般,宛如是沙漠中的人看大了一汪海市蜃楼般的清泉。
卫梨轱辘着起身,双腿几近无法支撑身体的站立。
“谁?有人吗?”
怕问法不对,出身又言:“有神仙吗?有系统吗?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想回家。为什么回不去了?为什么死了也回不去?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要是自己的幻听,毕竟她现在连自杀都无法做到。
若是又一次的幻觉该怎么办?
微弱的希冀祈求着,又怕是因为是虚幻生出来更多的退却。
一片比任何云朵都要洁白的存在飘落在面前,柔软着,带着微微的暖,这是卫梨在这里醒来有意识后第一次感知到温和的风,她眨了下眼睛,掐着自己想要确认眼前的东西并不是错觉。
“你好,这里是时空缝隙唯一的安稳之处。”
就像是台风那样,在中心处有无风无雨的寻在,甚至能看到阳光。
“若是落在外处,会被时空边界交叠风直接搅碎,想来你是一个足够幸运的人。”
仔细听着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倒像是个小孩子那样,明明在一本正经的阐释,却在声音中透露出让人放松的幼稚。
“我可以回家吗?你能送我回家吗?”
“原则上是不可以的,各处时空的规则会立即纠正错误,您在那处错误的时空存在的时候,本应该是早就死了才对。”
祂说的残忍,没有一点感情上的波动,像是个只会处理程序规则的机器。
“因为你的善良,有许多人曾经将祝福给予你。”
云朵左摇右晃,像是她坐的秋千那样扬起的弧度。
“更是因为,有世界大气运者,即天命之人,要放弃所有的福德和运势,只求你平安无事、如愿以偿。”
解释的几乎直白,哪怕是在脑子混沌的状态下依然能明了其中的含义。
白衣长袖下的手指捏紧,有被人知的触动。
卫梨心想:她终究是亏欠萧序安的。
云朵碰了碰卫梨的衣摆。
“所以,你现在可以许一个愿望,是确认要回家,而不是别的,是这样吗?”
第90章 年少这一生一世只有他
从前一个百花盛开的时候,卫梨问萧序安:“你觉得爱情是什么?怎么样才能确认自己喜欢上另一个人?”
现代的影视剧有很多,小说也有很多,自己曾为里面的故事哭的稀里哗啦时,从来都不会去想一想喜欢一个人的理由。
喜欢另外一个人需要什么样的原因呢?
长得符合自己的审美,还是说他要是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
卫梨转头去看和自己一起躺在草地上的萧序安,他的发丝铺在柔软的草坪里。卫梨捏着自己的一缕发,又伸手拉过来萧序安的一缕发丝,让它们覆在一起,铺在阳光下面显出些色差来,他的发丝要硬许多,像是萧序安的常有的冷漠表情一样,又拽又硬。
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卫梨又佯装无所谓的试探问了句旁的:“哎,你是太子殿下呀,会不会喜欢很多女人?”
想到萧序安的头冠映出道晃眼的光,卫梨意识到他的身份,第二次疑问是她心里面有些在意的问题。
“不会。”
萧序安回答的果断,连思考都没有就讲了出来。
“喜欢,会不由自主的想要时时刻刻看到她,想要她的手永远在自己掌中。”
听起来还是那个没什么感情的声音,有点点的和缓也只是因为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明媚的阳光可以融化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
萧序安回答完身边姑娘的话,转而问她,其间情绪认真、专注:“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永远都喜欢他然后陪在他的身边吗?”
他侧身,入目的是白盈盈的脸颊,无端的晃神,心跳又不受控制的加快一瞬。
只萧序安听得到。
那缕长发还和卫梨的碰触在一起。
萧序安缓缓地伸出手指,捏住的是她的衣袖一角。
“阿梨,你会永远都只愿意陪在你喜欢的人身边吗?”
这时候距离他们在林中荒山初见已过去了半年的时间,秉持着所有的好奇和活跃,卫梨在太子府中住着,出行时有婢女随从,吃穿用住无需关注。
她落脚下榻的院子,腾出来个空屋子专门来防治萧序安送过来珠宝绫罗,还有许多新奇的东西,空间慢慢变得狭窄逼仄起来。
少年对她很好,越来越好,有时候卫梨会沉迷在对方温柔的眼神里。
指尖覆上一抹冰凉,她却是被烫到似的往后撤回手臂,连着彼此的头发也拉开了距离。
“哈,当然啦!我肯定是要和我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的。”
卫梨回答的有些囫囵吞枣的敷衍之意。
未曾看到萧序安亮起的眼底是一面满足的期待。
不知道是不是躺下后晒太阳久了,身体也会产生变化,她感觉到了自己手臂的酥麻,指尖蜷缩起来,呼啦起身后,将粘在衣裙上的草片摘下。
将麻烦甩回去,卫梨轻咳一声:“你肯定不能喜欢一个人的,也不会只陪着她”,她说出原因:“毕竟,你是太子殿下哎,和我这种来历不明的孤女不一样。”
萧序安的目光随着卫梨的动作一起移动。
“你不是我。我亦不是那些话本故事里的负心人。”
“阿梨”。萧序安忽然叫住卫梨,眸子一眨不眨,“和我一起再歇一会儿吧。”
府中这片草坪,从前并不被主人看见和重视。
自顾自的抽芽生长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翠绿和木质香气,四周安谧,暖意融融,竟也有些传说中桃花源的气息。
萧序安一直都没有放开手中的衣角,轻轻施力,卫梨便跟着蹲下来。
卫梨问他:“你昨晚没睡好嘛?失眠?”
“嗯。睡不着。”萧序安手中的衣衫多了一片。
“作为太子殿下已经这么忙碌了,居然还睡不好?”
卫梨是真的疑惑,毕竟先前上学的时候,晚上基本秒睡,睡眠从来都是一觉听到闹钟响。
“那不行哎,你还在长高。”双臂伸展开,卫梨比划了一下萧序安的从头到脚,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前一句话:“咳,虽然你已经长得很好了,但是拥有祖国的休息说不定能长得更好呢~”萧序安看着卫梨盈笑的眼睛,问道:“每日都会这么开心吗?”
看着她笑,身体都会不由自主的舒展开,知晓她每日去了哪里玩,买了什么,都会来来回回想上几遍,觉得那是件极为有趣的事情。
有时候卫梨也会有犯懒的时候,一整日都在床榻上缩着。第一次得知的时候,萧序安带来的是太医院中医术最好的张姓院判。
张合修急呼呼的来,气呼呼的走。
留下一句:“身体这么好的人不要随意夸大自己的病情。”
以为是卫梨蹿腾的太子这样去做的,连带着白胡子都翘起来几分。
手中捏着的布料,已经换成了卫梨的手指。
萧序安的身体偏凉,这样被晒了好大一会儿后手还是凉的。
卫梨任由萧序安捏着自己的指骨,这种时候也会有酥酥麻麻的感觉,还会将这股奇异的情绪传导至胸腔里,里头升起软乎乎的热意,宛如云朵或是棉花那样的东西填充了进去。
她好奇:“你的手为什么会一直这么凉呀?”
“对不起。”以为自己被讨厌了,萧序安欲要收回来,可是这个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被卫梨抓住了。
“干嘛要道歉?”卫梨不解。
“怕你不喜欢。”
他回应的近乎是直白的渴望。
动作停滞了一瞬,卫梨的脸颊染上了一些太阳照过后的暖绯:“其实是喜欢的。”
她声音小,嗡嗡一句,跟没说似的。
还好四下足够宁静,太子殿下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还是没有见到她,是吗?”
天色已经大亮,晨曦的光洒满整个庭院。
从高阁处眺望府中四方,繁盛的绿叶随处可见。
风一经过,枝叶摇摇晃晃,期盼着盛夏的到来。
可建制敞亮的阁楼上,有房间似是灰蒙蒙的禁地,里头溢出来的是阴凉的气息。
“这已经是第三十七次了,加之牵魂蛊,也效用甚微,陛下倒不是去寻人的,更像是以折磨自己的方式,来执拗的证明些什么。”
“若我说,既然总归是强求不得,不如期盼来世。”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能在毫无交集的时空中生出阴差阳错,为何不能在追寻的来生里有所结果呢?”
现下年荣试图劝解的话越来愈多,终归还是落了无功而返的后果。
“陛下若得空,好生休息。”
被萧序安的沉默赶了出去,窗棂那方便有两只翅膀呼扇着的大鸟飞过,喙齿试图推开紧锁的窗,木框却是纹丝不动。
绕过阁楼后,黑色的羽毛掠过此时正离开了的人。
楼阶之下,年荣的头发被挠了下,那鹰已经撞开门缝飞了进去。
十三月的爪子上挂着根翠枝,上面是纯白色的花,已经许久未见主人了,十三月这几日都跟着性情暴躁起来,树枝打在了桌案上,书页生皱。
“我看到她了。”
难得的,萧序安对这鹰有了个好脸色。
甚至声音中流露出喑哑的温柔。
可是,这抹柔却带着诡谲的凛凉。
“她还是放弃了我。我却想着阿梨能如愿以偿。”
“阿梨的脸色仍然不好,像是先前很多时候那样。”
不对这人,对着卫梨留下来的活物,萧序安也不管十三月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以为自己会抓着她的肩膀质问许多,可是看到她在一片荒芜的世界里,迷茫躺在那里的时候,竟是连靠近的勇气都没了。”
“十三月,你跟着阿梨这么久,只对主人亲近,是不是也因为阿梨是个很好的人,她很善良。”
只是鲜少的拒绝和疏远,最后都留给了自己。萧序安一直都对这样的区别对待难以释怀。
心思隐晦无法克制的时候,也会有将那些被阿梨留下的目光的人都通通处理掉。可是又怕被卫梨发现,若是她知晓自己更多的不好后,岂不是会更加讨厌他。
不想被她讨厌,想要一直被她喜欢着。
还好的是,阿梨并没有喜欢上旁人,阿梨只是不想留在这里。
小时候的扎着麻花辫笑起来的阿梨很可爱。长大了阿梨也是他如何都配不上的姑娘。
阿梨跟着他在一起,最后的下场并不大好,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忧郁,比那些灰白的雾云都要暗淡。
她明明是那么耀眼的姑娘。
都是自己的错。
看不到的时候不顾一切想要个缘由,只想着要是能强求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可当确认那样枯萎无声的人还是完好的时候,生出的不是占有和渴求,是胆怯和畏惧压住其余欲望。
在刃风卷袭灵魂的时候,始终迈不出脚步,只在黑暗的角落里远远看着就好。
“十三月,你今日采摘过来的这支梨花,很漂亮。”
萧序安将花枝捡起,放在一旁的白玉瓶子里。
“如果阿梨在的话,她肯定会夸你的,说不定还会抚摸你的羽毛。”
“其实我也是嫉妒你的,能依在阿梨的怀里,享受着她的抚摸。把你关在外处,阿梨还会想起你,你真是令人讨厌的畜生。”
男人的语调始终是平和的,即使说出这样往日带着情绪的话时也不曾失控。
“想过拔光你的羽毛,将喙齿和爪子全部剪掉,最好死在在天空飞翔着的时候。到时候我自然会抱着阿梨,安慰她再也回不来的鹰隼或许是回到了它的家乡。”
“你这畜生,真是命大。”
萧序安冰凉的手掌落在十三月的额首上,轻柔的动作间带着彻骨的寒凉。
阿梨不会回来了,这畜生留着还有用吗?
没有掣肘的人,疯起来的情绪会在顷刻之间发作。
十三月的羽毛都炸开来,动物的直觉让它生出惧怕和逃意。
可是翅膀已经被抓住了。
“阿梨先前还误会我吩咐人将你处理了。现在她不会回来了,即便你最后只剩下些许羽毛,也不会再有人在乎对不对?”
鹰隼叫起来的声音,倒像是虚张声势的无奈。
门槛处有人踏进来,“陛下。”
年荣的手上是一册无字书卷。“先前讲与您听的“来世”之说,也并非完全虚妄,是人心执着所求,感念执着坚定。”
趁着萧序安分神的间隙,十三月连忙从萧序安的手下溜出来,支棱着翅膀仓皇飞了出去。
萧序安有了更想要听的话,自是不在意鹰隼的离去。看上去他依然是平静的,可阴翳却近乎要将这个人完全覆盖裹挟。
“怎么?又要说些那些无用的东西?是为了朝堂安宁?”
比起这个年轻的帝王,最为担忧王朝的反倒是一身谪仙气质的年荣。
“虽有担忧黎民百姓之愿,但若是陛下您想求索些什么,应当比吾还要在意才是。”
萧序安冷嗤,浑然成无畏昏君的样子:“呵——,孤凭什么要去要在意那些?”
“孤不杀了那些只会扰人心烦的东西,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这位陛下的言行间,已经不是临世明君会有的模样,若是牵制不住他的心思,只会有难以预测的祸患生出。
改制春闱、清理世家,都是些利好的事情,只是因为失去了心爱的人后就颓丧起来,连带着勾连出骨子里的冷漠无情。
他可以不在意那些东西,但是不能霍乱这个王朝。
年荣划破自己的额心,一滴鲜血落到了手中的无字书上。
“陛下,您的这一世缘分并未止息,天意也并非要帝王斩断情缘、不接情爱。”
违反规则,将窥见的一道红线剥开在萧序安的神思里。
过往甜蜜如瀑布落在头颅里,第一次牵手的紧张、阿梨红扑扑的脸庞,亲手做的糖葫芦和点心,还有府中她若早早歇下的屋子总会燃着一盏昏黄的灯等他回来。
阿梨会抱着他的腰,温言细语间溢出关心与心疼,会留下觉得好喝的热粥熨在炉火一旁钝疼不息,萧序安的喉咙在压抑中滚动着,胸腔最深处留出深深的苦楚,他的手却宛如触碰到些许暖意,轻轻阖动了下。
“只要您累功积德,天道会继续偏爱气运之子。”
萧序安什么都听不到了,身体走向前,看到的是一串卫梨曾经亲手串就的红豆手镯。
“红豆寄相思,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无论相隔多远,都永远会有一根红线牵扯住彼此的手腕。”卫梨以全然诚挚的语气承诺:“萧序安,我会永远喜欢你的。”
碎裂着、摇晃着灵魂,在一片虚无的灰白中听到了卫梨的声音。
她许下的愿望是,回家以后,无论有没有可能,无论时间多久,都只等着萧序安。
哪怕是微弱飘渺的希冀,也只等着他,这一生一世只有他。
灵魂轻轻颤抖,发出震荡的哀鸣。
情意无涯,痴海共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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