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谷雨站起来的时候, 脑子一片空白,她原本正捏着笔把‘国’字写在练习本上,没想到就听到自己的名字。
感受到很多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 她脑袋低垂,手指捏着衣角,脸上红成一片。
刘常远对这种情况也不陌生,他见孟谷雨不说话, 知道她是紧张,笑呵呵开口, “小孟同志, 你不要紧张,大家都是从五湖四海聚起来的同志,一样来学习的,就算回答的不好也是正常, 你就把你心里想的说出来就行。”
沈野没想到孟谷雨真的会被提问到,他从窗户外头都能看到她那张大红脸,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心里急得恨不能冲进去,他踮着脚朝里看,嘴里嘟嘟囔囔,“说啊,这有什么难的, 我们要爱国嘛,你这个大笨蛋。”
孟谷雨几次张嘴, 却依旧说不出话,屋里一片安静,大部分人都是一字不识, 遇着提问都紧张,知道孟谷雨要是回答不上来,还会继续提问,都提着一口气。
果然,刘常远笑着伸手让孟谷雨坐下,“看来我们小孟同志是太紧张,那小孟同志你坐下,咱们听听其他人是怎么回答的。”
刘常远一抬手,孟谷雨心里更急,她猛地抬头,“老师!我,我有想法。”
孟谷雨攥住拳头,她有想法的,她要回答,现在不是上辈子,她也没嫁给赵金来,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他家里人指指点点,也不会被赵金来说她没见过世面,拿不出门,她不怕,不用怕。
刘常远没想到孟谷雨还能鼓起勇气回答,顿时停住动作,声音都低三个度,“好好好,小孟同志,你说说。”
孟谷雨深吸一口气,努力提高音量,“国,国就是国家,就是祖国,说到这个字,我就想到我爸说过,他,他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得很苦。”
话开了头,孟谷雨提着的气慢慢送下来,声音顺畅许多,“我们现在,已经能吃得饱,穿得暖,现在的好日子,都是无数战士牺牲换来的,我们要珍惜,要感恩,要爱国。”
刘常远露出欣慰的笑来,他是当兵出身,做的就是保家卫国的事,能有人对着他说珍惜,说感恩,这何尝不是对他们付出的回报呢,他点头,开口,“同学们,你们觉得小孟同志说的怎么样?”
不等教室里的人回答,刘常远就声音肯定,“我看,小孟同志说的好!国,就是我们的国家,我们就是要爱国,她能从我们日子越过越好这个角度,看到我们先辈的付出,看到我们国家的进步,得到爱国的道理,这很了不起。”
他带头,“来,我们给小孟同志,鼓掌!”
刹那间,屋里掌声雷动,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站着的孟谷雨。
掌声中,很多人都松一口气,场面也热闹起来。
“小孟同志真厉害,能说出口,要是我,可真张不开嘴。”
“就是啊,心里能想到,可不会说,刚我吓死了,就怕提问我。”
“小孟同志好样的!”
孟谷雨的脸,这次彻底红了,可刚才是羞囧的,这次是激动的,听着掌声,听着大家的夸奖,她只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原来,她能做好,她能做好。
屋外,虎子听着屋里的掌声,转头看沈野,“小野,你听,大家给孟姨鼓掌了。”
沈野小手紧紧扒着窗台,他看见孟谷雨抿嘴露出个笑来,红润的小脸蛋上也跟着挂上笑,屋里的灯光通过窗户透出来,照的他眼睛亮晶晶,他声音轻轻的,满是骄傲,“那当然,我孟姨很厉害的。”
虎子好奇,“小野,你之前不是还不喜欢家里来保姆,现在怎么那么喜欢孟姨?”
沈野见孟谷雨坐下,才转头看虎子,“你懂什么,她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
虎子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的,是不是做饭好吃啊,那个烀咸菜卷鸡蛋,可好吃了。”
沈野从石头上跳下来,“才不是呢,给你说你也不懂,走吧,咱回去。”他迫不及待想回去给沈风眠分享消息。
虎子已经上三年级,可因着瘦,看起来并不比沈野高多少,他平常就爱和沈野玩,听到回去,就有些不乐意,“怎么才出来就回去,再玩会呗。”
沈野之所以能有一帮子朋友,就是因为他从来都能处理好伙伴们之间的各种问题,听着虎子不愿回家,他想了想,“你不是喜欢我那本小情报员的小人书吗,我昨天刚看完,今天就借给你看。”
虎子喜出望外,“真的?你看完啦,那赶紧给我看看。”
最近沈野在看一本主人公是情报员的小人书,讲的就是个小孩,小小年纪就能当情报传递员,在几个故事片段里,都表现的机智又勇敢,完成了很多的任务,沈野每天看一点,第二天到学校还给大家讲,把一群学生馋的不轻,央着让他赶紧看完借给他们。
如今虎子成了第一个借到小人书的,自然乐得一蹦三尺高,也不说在外头玩了,拉着沈野让他拿小人书。
“快走快走,我要回家看小人书!”
两个孩子风一样跑出去,留下一串笑闹声。
等虎子拿着小人书离开,沈野迫不及待给沈风眠说话,“爸!识字班全班同学都给孟姨鼓掌了!”
见沈风眠露出略带惊讶的表情,沈野得意洋洋,“是不是没想到,嘿嘿,我也没想到。”
接着,不等沈风眠问,沈野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讲起来,他去的时候正赶上刘常远开始讲话,先学一遍打油诗的口号,然后就重点讲孟谷雨,什么他找了好大会,才发现她坐在最后一排,什么她坐得板板正正的,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什么刘伯伯讲完话,她鼓掌可使劲。
说了半天,也没说到为什么全班同学给她鼓掌,沈风眠没觉着啰嗦,反而不自觉停下手里的笔,听着沈野说话。
“刘伯伯提问问题前,她还趴着写字儿呢,叫着她的名,傻乎乎站起来,也不说话。“
沈野句句都是真情实感,讲孟谷雨不说话的时候,他跟着着急,讲孟谷雨开口说有想法的时候,他跟着激动,讲孟谷雨说话的内容,他跟着挥拳,最后说到全班给孟谷雨鼓掌的时候,他比自己得到掌声还高兴。
“她笑得可开心。”
临睡觉前,沈野又有问题,“爸,你说孟姨为什么那么害羞啊,爱国这个问题很好说啊。"
沈风眠想到孟谷雨平常谨小慎微的模样,“她怕犯错吧。”
“犯错怕什么,犯错又不挨骂,也不挨打。”
沈风眠没回答这句话,伸手关上台灯,“她表现的好,明天你这个小老师记得表扬。”
却不想沈野又开始别扭起来,“才不要夸她,要是知道我这么关心她,她骄傲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夸她,她会很开心。”
“真的吗?”
“真的。”
沈野就小声嗯一下,声音带上困意,“她那么喜欢掌声,那我也送她一些好了,不过我才不会告诉她我去看过她呢,爸你也不许说。”
等沈野睡着,沈风眠却在想那句话,‘犯错怕什么,说错又不挨骂,也不挨打’。
他想,孟谷雨以前的生活,或许过得并不好,所以,她才会那样处处小心,刚来的时候,甚至要自己蒸窝窝头,不敢吃和他们一样的饭。
可即使这样胆小,她依旧想要学习,想要改变,对着那么多人,她说话的时候,不知道鼓起多大的勇气。
那样质朴的语言里,藏的是一颗向上的心。
她在课堂上,一定很认真。
隔天,沈风眠准点下班,出办公楼的时候,正遇着一样出门的刘常远。
刘常远说是管委会的主任,可还担着部队政治上的一些文书工作,一周过来上两三天的班。
见着沈风眠,他哎呦一声,“今天没去现场,难得啊,还准点下班。“
沈风眠点头回应,“上一轮训练刚结束,最近没那么忙。“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沈风眠随口问,“新一轮识字班开始了?”
这话一出口,刘常远可就开了话匣子,“可不是,虽然现在一年只办两次,可事儿是一点不少,回回这找老师,都让我头大。”
这识字班办起来听着简单,好像选个教室,发个课本,找个老师就成,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说这找老师,就是个麻烦。
158军区规模不小,家属院按说也是人才济济,可真要找老师,还没那么简单。
首先,老师从家属院里选出来的,大家各个身上都担着工作,忙起来更是一两个星期不回来,就算当老师,也没法长远的干,最开始商量之后,定了一个老师教一周,大家轮着来。
可选谁又是问题,有的人军衔是不低,可自己还是半个文盲,这种指定是不行,有的呢,文化水平是够,可是个炮仗脾气,一个不顺心,张嘴就是指天骂娘,没点耐心,有的人呢,文化够,脾气好,那也不是就合适,有的工作太忙没时间,有的葫芦性子不张嘴,有的啥毛病没有就是不愿意,总之你说都说不通。
每次开班前,刘常远都得磨破嘴皮子,讲道理搞动员,给学员们找老师。
他拍着自己随身携带的硬皮本,“这不,三个月的课程,这才排了不到俩月的人,忙,大家都忙。”
刘常远摇着头,刚要继续吐苦水,突然想到刚才沈风眠说的,“小沈啊,你说你最近刚忙完上一轮训练,可没那么忙了吧。”
沈风眠嗯一声。
“那可正好啊,小沈,不,沈技术!”刘常远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我给你说,你这回可不能再用忙这个词儿打发我了,你说说你,这要文化有文化,要技术有技术,多适合当老师啊,就第一期的时候去过一回,这可不行,这是浪费,这次你正好有空,你得去当一回老师去。”
他说得倒是没错,沈风眠要文化有文化,要技术有技术,最关键的,他要人物还有人物,扫盲班刚办的时候,刘常远来找他,他没多想就应了,索性就一周,因着隔天上,才三天,他觉得不是多大的任务。
可没成想,因着那时候扫盲班还没摸索出现在的模式,没有物质激励,大家积极性不太高,反而是对沈风眠这个人大感兴趣。
第一节课一下课,他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热情和他说话。
等知道他还没对象,那现场就更炸了锅。
那时候沈风眠还没练出现在冷着一张脸就让人发憷的气势,愣是被问懵了,要不是刘常远过来视察顺便解救了他,他还不知道被围多久呢。
打那以后,沈风眠就再也没去夜校当过识字老师,以前刘常远还经常找他,可他次次拒绝,理由都是太忙,刘常远也就死了心,这次重新提起来,还是因着沈风眠自己堵了自己的路。
刘常远生怕沈风眠不去,苦口婆心,“小沈啊,我知道你是第一次的时候,被大家伙的热情吓着了,不过这回你可放心,现在咱们的同志,我都给约法三章,那都是有纪律的,除了学习问题,其他的个人问题,一点都不会问,你就放心,一准不多打扰你。”
他恨不能一口气连着说,不给沈风眠开口拒绝的机会,奈何一口气没那么多,总得换气,可没成想,下一口气刚吸到一半,沈风眠就开了口,“刘主任,你不用说了。”
这话一出,刘常远心里叹一声,唉……完了完了。
唉到一半,就听着沈风眠继续说,“我同意去当老师。”
刘常远心里这声叹没结束,沈风眠一个急转弯弄得他怀疑自己没听清,“你说啥?”
刚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沈风眠确认,“我支持家属院的扫盲工作,同意去当老师。”
一直等回到家,刘常远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次他才说几句话啊,九十九句才刚开了个头,这沈技术就点了头,难道现在他这动员工作做得这么出色?
想不通,刘常远索性不再想,总之,识字班又多个老师,他很满意。
另一边,沈风眠应下当老师的任务,若无其事回家,今天下班早些,太阳斜斜挂在天边,春夏交接,傍晚的时候很是舒适,沈风眠迎着晚风,踏进家门。
听着脚步声,孟谷雨还以为是沈野回来了,她并没伸头看,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小野,你回来啦,饿了吧,今天我做你喜欢的萝卜炖肉,赶紧洗手,先给你盛一碗吃。”
她说完,没听着沈野的回应,抬头一看,顿时有些懵。
沈风眠见她呆住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声音却依旧带着些清冷,“是我。”
孟谷雨这才回神,“哎呀,沈同志,你今天回来的比小野还早些,他这会子也放学了,还没回来。”
沈风眠嗯一声,“估计在路上和别人玩,一会也该回来了。”
他是知道,如果是以前,沈野放着在外头玩一两个小时都是正常,也就是现在,天天盼着吃,放学才先回家。
一说沈野,孟谷雨就笑起来,“是的是的,沈同志你饿了吧,先洗手吧,我端饭,你先吃着。”
这个点并不是沈风眠的饭点,他原本并不饿,可空气中都是饭菜的香气,炖萝卜特有的鲜美味道飘荡在空气中,让人不自觉就觉着肚子有些空。
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他应一声,“不用,等小野回来一起吃就好。”
这话说完,按照以前,今天的对话基本就算是结束,可这次沈风眠再次开口,他去洗手,随口问一句,“孟同志,夜校上得顺利吗?”
听着这句话,孟谷雨一晚上都没下去的兴奋劲又被提起来,她往灶台里加几根柴火,开始大火收汁,然后忍不住追出去站在厨房门口,因着高兴,声音都比往常大些。
“顺利,顺利,沈同志,还要谢谢你给我开证明,让我有机会去学习,老师讲的很好,我,我还被提问了。”
不等沈风眠问,她就继续说,“我刚开始还不敢说,后来才开口的,同学们没笑话我,老师也没批评我,还,还让大家给我鼓掌了。”
她说着说着,脸上露出笑来,那笑容和平常并不一样,无一丝阴霾,灿烂明媚,格外亮眼。
沈风眠抬头看她,温声回她,“那你表现的很好。”
孟谷雨一愣,不知怎么的,沈风眠这一句夸奖,让她好像回到昨天晚上,心脏又开始砰砰跳起来,她一下低头,随即又抬头看回去,脸上带着振奋,“谢谢你,沈同志,我会好好学习的。”
沈风眠眼睑开阖,嗯一声,低头继续慢条斯理洗手。
院里一静,孟谷雨看着沈风眠洗手的动作,随即脸上就有些热,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因为太激动,好像说的有些多。
怕他烦,孟谷雨伸手拽起围裙擦擦手,声音又带上些拘谨,“那,那沈同志你休息一会,我去盛菜。”
察觉到她语气的转变,沈风眠动作一顿,点头应一声。
有心想继续说句什么,却无从开口。
索性他倒水的功夫,院外就传来哒哒哒的声音,随即院子就热闹起来。
“孟姨!我放学回来啦,今天做的萝卜炖肉是不是,我闻着香味啦,你给我盛一大碗,我蘸馒头吃,要多多肉!”
一句话说得不带喘气的,从门外就开始喊。
一脚蹦进家门,兜头看见沈风眠,沈野一呆,“爸,你怎么比我先回家啊。”
沈风眠看他一眼,“不行?”
沈野小脑袋瓜点点点,“当然行啦,正好尝尝刚出锅的萝卜炖肉,超级好吃!”
这话说完,他就迫不及待钻进厨房,小身子靠着孟谷雨,“孟姨孟姨,我回来啦。”
孟谷雨伸手揽着他,笑容重新挂在脸上,“学习累了吧,是不是饿了,我这就盛饭。”
沈野小嘴巴张张合合,机关枪一样,“饿,超级饿,今天中午我们吃的煮大白菜,一点不好吃,我从中午就想你做的饭。”
孟谷雨更开心,“那一会多吃点。”
刚才有些空荡的安静荡然无存,透过窗户的缝隙,能够看到里面一大一小身影靠在一起,带着明显的亲近,欢快的声音混在香气里飘出来,让人不自觉放松。
沈风眠眼底闪过笑意,并不打扰。
厨房里,沈野叽叽喳喳说着一天的事情,等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小手一背,摇头晃脑围着孟谷雨转一圈,连称呼都变了,“孟同学,昨天你第一天上课,表现的怎么样啊?”
他像个抽查学生作业的老师,声音装的老声老气,偏还掺杂着奶呼呼的味道,听得让人不自觉发笑。
孟谷雨就笑得更开心,家属院她如今认识不少人,可昨天那样激动的场景,她却不好意思分享,那些让她激动到半夜才睡着的掌声,可能在别人看来只是件小事。
可对着沈野,她却能自然而然说出来,“我被提问了呢。”
沈野心里小人蹦蹦跳,他心说我早知道啦,当时我就看着你呢,面上偏还要装着惊讶,“那你回答上来了吗。”
人总是这样,面对一件窘迫的事情,如果你跨不过去,它就会成为遗憾,成为意难平,成为疙瘩藏在心底,久久不能释怀,却又不愿意对他人言语,可一旦你成功跨过去,再回头看,就能轻松说出来。
孟谷雨抿唇 ,点头又摇头,“我站起来老半天,刚开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特别丢脸。”
沈野就想着昨天他看到的,她顶着一张大红脸,好像快要哭出来,那种焦急的心情又上来,嘀嘀咕咕,“哼,你这个大笨蛋孟姨。”
孟谷雨摸摸他小脑袋,“可是我想着你说的,要勇敢,错了也不怕,后来就鼓起勇气回答了,虽然我说的不好,可是老师还是带领大家给我鼓掌了。”
沈野就又想起鼓掌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模样,“怎么不好了,既然给你鼓掌,那肯定就是好啊,孟同学,你表现的很好。”
孟谷雨看着沈野脸上肯定的表情,神色一愣,轻笑起来,声音也跟着坚定起来,“是啊,我表现的很好,大家都给我鼓掌,我很棒的。”
沈野这才高兴起来,装模作样拍着小巴掌,“那我也给你鼓掌,是不是更开心啦?”
孟谷雨此刻只觉着沈野是她见过最好的小孩子,怎么会这么贴心,这么可爱呢。
她忍不住伸手抱住沈野,“小野,谢谢你,我特别特别开心。”
靠在孟谷雨温暖的怀抱里,沈野嘴角弯起,伸手回抱她一下,又恋恋不舍放手,“好啦好啦,以后我会多多夸你的。”
孟谷雨伸手摸摸他莹润的小脸蛋,“那我要更努力才行。”
沈野还要说什么,还没开口,肚子先咕噜一声,惹得孟谷雨突然想起来,“哎呦,光顾着说话,你爸还饿着呢,你也饿了,咱们赶紧吃饭。”
沈野不满拍拍肚子,他还没说够呢,怎么肚子偏在这时候当显眼包,不过等孟谷雨一开锅盖,鲜香味道扑鼻而来,沈野顿时就忘了其他,“吃饭吃饭。”
饭菜端到屋里,沈野先夹个碗里的肉片放嘴里,嚼嚼嚼,肉香弥漫在嘴里,让他眼睛都不自觉眯起来。
过了嘴瘾,他又迫不及待和沈风眠分享,“爸,刚才我给孟姨鼓掌啦。”
孟谷雨正把咸菜放在桌上,闻言一下有些脸红,她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说得有些多,显得好像她想要夸奖一样,她张嘴想解释,“沈同志,我……”
我了两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风眠给沈野盛一碗粥,适时开口,没让孟谷雨继续说,“孟同志,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也值得被夸奖,我和小野都很为你高兴。”
回去的路上,孟谷雨还在想这句话,她已经不止一次觉得她这辈子很幸运,此刻的感触却更加深刻,也许是上辈子吃苦太多,老天爷这辈子开始补偿她,让她来到沈家,遇到沈野这样可爱的孩子,遇到沈风眠这样的好同志。
他们告诉她,高兴就应该大大方方高兴,做得对就是值得被夸奖,一切都应该理所当然的,不用有任何的难为情。
孟谷雨想着想着,不自觉笑起来。
另一边,见着孟谷雨离开,沈野还是不舍,这次他不纠结让孟谷雨陪着他吃饭的事情了,他想更进一步,“爸,我去孟姨的宿舍玩行不行啊?”
沈风眠拒绝,“不行。”
沈野不满,“为什么?”
“现在是她的下班时间,你去会打扰她休息。”
沈野哼哼哼,“才不会,我又不会搞破坏,也不会给她惹麻烦。”
沈风眠不容商量,“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不可以。”
沈野刚要说什么,沈风眠先堵他的路,“不许去问你孟姨,她就算不方便也不会拒绝。”
把沈野气的,睡觉的时候,小脑袋都要背对着沈风眠,给他留个生气的后脑勺。
不过这气第二天就消了,因为隔天,沈野就收到通知,让他出差三天。
沈风眠做安排,“这三天麻烦你了,晚上要陪着小野,你可以带他在西屋睡。”
西屋是之前沈父沈母住的房间,现在空着,孟谷雨隔三差五给打扫一遍,屋里很干净,沈风眠想着她是个女同志,到底有些不方便,想了想,“或者你也可以带着小野回宿舍睡,都随你。”
孟谷雨还没说话,沈野已经迫不及待牵着孟谷雨的手,“我要去你宿舍。”
昨天不让他去,明天他就能去啦,嘿嘿。
孟谷雨却有些犹豫,看向沈风眠,“可以吗?”
那边宿舍她倒是打扫的干净,可空间不大,她怕沈野住不习惯。
沈风眠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允许,“可以,那这三天就麻烦你带着他。”
孟谷雨其实也想住在宿舍那边,沈风眠说是不在家,可住在他家里,总感觉不好意思,听着沈风眠这么说,她定了心,“行,那就让小野住我那边。”
第二天,孟谷雨怕沈风眠赶时间,早早来到沈家。
果然,沈风眠已经起床,比平常早很多,孟谷雨进厨房拿围裙,“沈同志,吃了早饭再走吧。”
沈风眠没想到她过来这么早,他原本想着起床就走,到市里吃些早饭再转车的,可孟谷雨已经忙活起来,到嘴的话又停住,不愿辜负她的好意,“那麻烦你了。”
天色还带着些灰蒙蒙,早晨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孟谷雨声音在晨风中很轻,“不麻烦,昨天我擀了面条,给你下一碗面就成。”
这话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功夫,就传出热油炸葱花的香气。
沈风眠驻足片刻,进屋继续收拾东西。
煮面条做起来并不费事,葱花爆香,加一勺孟谷雨提前做好的肉沫渣,加水烧开后放面条,这面条昨天孟谷雨特意擀出来的,就是为着今天早晨用。
水滚开以后,孟谷雨又打进去两个荷包蛋,这段时间她也能感觉到,父子并不挑食,她做的饭两人都喜欢,因着这,她做起饭来就更得心应手一些。
面条煮好,加点酱油醋,一勺盐调味,滴上两滴香油,不多不少满满一大汤碗,孟谷雨隔着手帕端到屋里去。
沈风眠其实昨天晚上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只不过是再检查一遍,弄得差不多的时候,沈野醒了,沈风眠就陪他说话。
“这两天听你孟姨的话,别调皮。”沈风眠叮嘱。
沈野刚睡醒,声音糯糯的,“哦,我知道啦。”
他也有自己的要求,“那爸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
“行。”沈风眠干脆点头。
听着外面的动静,沈野也懂事,“爸,你快去吃饭吧,别耽误事。”
孟谷雨见他出来,让他快吃饭,嘴上问,“小野醒了?”
沈风眠嗯一声,他其实有些过意不去,沈野是个调皮的,“这三天他要是不听话,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别惯着他。”
孟谷雨可舍不得,在她看来,沈野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只说她刚来的时候,他就算不喜欢她,也从来不说什么难听的话,更不会调皮捣蛋的给她惹事,更不用说大半个月过去,沈野和她越来越亲近。
她笑笑,“沈先生你放心吧,小野乖着呢,我会照顾好他的,你安心工作。”
这些天她已经了解,沈风眠是技术兵出身,本事过硬,经常被借调到别的部队进行技术支持,还搞什么武器研究,她虽然不懂,可也知道是很厉害,既然给他家当保姆,她就要照顾好家里,让他安心在外头工作。
沈风眠还没说话,沈野从卧室伸头,嘴里跟腔,“就是,爸,我乖着呢,别瞎担心啦。”
沈野一出来,孟谷雨脸上笑容更真切三分,她走到沈野面前,帮他整理好衣服,先替沈风眠说话,“你爸是不放心,这三天咱俩都好好表现,别让他挂心。”
沈野朝她眨眨眼,声音拉着长腔,“知道啦~保证完成任务~~”
热气氤氲中,沈风眠吃着面条,唇角微弯,这小子,这次倒是没一点舍不得他,这两人是真投缘。
沈野声音俏皮,逗得孟谷雨更是止不住笑,“怎么起这么早,我想着你还要睡会,刚只给你爸煮了面条,你想吃我现在去给你煮。”
沈野嗯嗯两声,“被孟姨你煮的面条香得睡不着,我想吃。”
孟谷雨立马去煮面了。
屋里,沈风眠看沈野一眼,“油嘴滑舌。”
沈野不服,“爸,我这是实事求是,孟姨做饭就是香,香的我睡不着,怎么是油嘴滑舌啦。”
见沈风眠不说话了,他还洋洋得意,“再说爸你太凶了,说话总是板着脸,一点不亲切,你看,咱们两个相比,孟姨更喜欢我。”
沈风眠懒得和他说,只催他,“赶紧洗脸刷牙去。”
沈野自觉比老爸厉害,一仰脑袋,挺胸凸肚,雄赳赳气昂昂去洗漱。
沈风眠吃饭速度很快,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精神都跟着饱满起来。
孟谷雨领着沈野在门口送她,“沈同志,你照顾好自己,早去早回。”
沈野也挥手,“爸,别忘给我买好吃的。”
沈风眠伸手摸摸沈野的脑袋,看向孟谷雨,视线扫过她白皙的额头,又不着痕迹挪开,“嗯,你们回去吧。”
回到屋里,沈野没一丝离别的伤感,他继续大口吃面,还和孟谷雨邀功,“孟姨,我让我爸也给你买礼物啦,我好吧。”
孟谷雨一惊,“给我?”
沈野理所当然,“对啊,这三天你照顾我,会很辛苦啊,给你买礼物感谢你,不是应当的。”
孟谷雨听得哎呦一声,忙不迭出大门,只沈风眠走得快,哪里还能看到他的影子,她知道沈野是想着她,可心里还有些忐忑,忍不住和沈野念叨,“我是你家的保姆,照顾你是应该,怎么还能让你爸给我买东西,要是他以为是我让你说的,该生气了。”
自从那天不小心碰了沈风眠一次后,孟谷雨就很小心,这几天再没出什么错,沈野刚那句话,又让她开始提着心。
沈野觉得她大惊小怪,“孟姨你想啥呢,你以为我爸傻啊,他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倒是,孟谷雨心里松口气,想了想,叮嘱沈野,“那也不用你爸给我买东西,我给你家洗衣做饭是拿工资的,怎么能再要别的东西,以后可别说这样的话了。”
沈野心里不以为然,孟姨在他们家干活那么认真,送她点东西怎么了,不过他也不多说,只哼哼两声,不情不愿,“知道啦。”
老爸最好听他的话给孟姨买礼物,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这话在心里一过,沈野就开始期待放学,只因着放学后他就要去宿舍楼住了。
把沈野送出门去上学,孟谷雨也在想这个事情,虽然沈风眠同意,沈野也同意,可她还是担心孩子突然换地方睡不着,索性趁着白天的时间,又回宿舍打扫一遍卫生,换了新的床单,把薄被晒上,才重新回沈家。
下午一放学,沈野吃过饭就开始写完作业,然后催着孟谷雨去宿舍那边住。
孟谷雨依着他,顺便带上了他自己的小被子,这被子不大,是沈母囫囵着给做的,沈野很喜欢,睡觉总要抱着。
不过这次,这被子没怎么用得上。
一进屋,沈野新奇地这里看那里摸,还拿出她的作业本来看,“孟姨,这是老师给你们留的作业吗,你写的真认真。”
孟谷雨正在铺床,见他看她的作业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还差得远呢,我得继续好好学才行。”
夜校隔一天上一天,上课的这天学新字,休息的这天就自己练习,之前上课讲的那些,孟谷雨已经练习过好几遍,因着老师讲得细致,她记得很牢固,总之比她自己看书强得多。
沈野突然想到,“那你晚上要看我,夜校就耽误了。”
孟谷雨倒是拎得清,“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照顾好你,其他都是次要的,这几天不去也行。”
上夜校是自愿的,谁家有事,给老师说一声请个假就好,孟谷雨昨天已经去管委会请了假。
‘最重要’几个字让沈野很高兴,一晚上嘴巴都没停下,九点熄灯,他还有些睡不着。
孟谷雨听着他翻来覆去的,担心他睡不着,“是不是不习惯?”
沈野在黑夜里摇头,“习惯啊,你的床香香的”,他很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孟姨,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孟谷雨掀开被子,让他小小的身子靠过来,“过来,孟姨搂着你睡。”
其实她刚才就想这样,喜欢的孩子就在身边,她很想抱抱,只是怕沈野不乐意,现在他这么一说,孟谷雨求之不得。
天知道,上辈子,她最盼的就是能搂抱一下自己的孩子。
她侧躺着,对着沈野,“要不要给你唱个歌?”
沈野嗯一声。
黑夜里,孟谷雨伸手轻拍小家伙的后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声音温柔如水。
沈野只觉周围一切都是柔软的,柔软的被褥,柔软的声音,还有柔软的怀抱,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要紧紧贴着身边的人才会安心,又觉得心里酸酸的,闷闷的,一股无处安放的委屈,在很短的时间内,把他淹没。
等孟谷雨察觉到不对,小家伙已经抽噎出声——
作者有话说:应编编建议改了个文名,宝子们请继续认准我
第18章 碰触
孟谷雨撑起身子, 有些惊慌,“小野,怎么了?”
她想起来点煤油灯, 却一些被沈野伸手抱住。
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压在她肩膀上,止不住眼泪,“呜呜,我想妈妈。”
孟谷雨一时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平常看着开开心心的,可哪个孩子不想要妈妈, 他心里想, 却从来不说。
她不知道沈风眠家庭具体情况,只知道沈野妈妈好像去世了,心里跟着难受,这世上总是这样, 有的孩子没妈疼,有的妈妈一辈子盼不来自己的孩子。
孟谷雨抱紧他,一手抚摸他头顶, 说不出不哭这样的话,只默默陪着他。
过了那个情绪,沈野慢慢平复,却舍不得从孟谷雨怀里出来,他声音闷闷的, “你可不许告诉我爸,我是男子汉, 流血不流泪。”
六七岁的孩子,哪个不是高兴就笑,难过就哭, 偏这小家伙,觉得哭是件丢人的事。
孟谷雨心疼又心酸,只先应他,“好,谁也不说。”
她揽着他重新躺下,“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好不好?”
哭过一场,沈野有了倾诉欲,说着谁也没说过的心里话,“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妈,连照片也见过。”
孟谷雨尽量心平气和,“想她吗?”
“我有爷爷奶奶和爸爸疼我,大部分时间不太想”,屋里漆黑一片,没人看到沈野眼里的思念,“就是有时候看到我那些同学都有妈妈陪着,我就想有自己的妈妈。”
他说完,又给孟谷雨补充,“这句话也不能告诉我爸,他会很为难,因为他也变不出来一个妈妈。”
孟谷雨眼眶微热,只点头,“嗯,不告诉他。”
沈野忍不住继续提要求,“那,那你这几天都像刚才一样,给我唱歌,哄我睡觉好不好,就像妈妈一样。”
他想象里的妈妈,就和刚才一样。
孟谷雨从没有过这种感觉,那么迫切得想对一个孩子好。
她还记得刚到家属院第一天去买肉,刘嫂子就说沈野是个调皮的,后来很多次,家属院许多人提起沈野,都是笑着说这孩子爱捣蛋,是个皮实的,可没人会知道,这孩子其实乖的让人心疼。
他想妈妈,却从不哭闹着要,甚至因为怕爸爸为难,而从来不说。
孟谷雨心脏都被扯紧,只觉绷得厉害,“那,那孟姨以后都像妈妈一样疼你,好不好?”
这话其实很多人对沈野说过,家属院不止韩晓雪对沈风眠有意思,更有其他人,很多人走不通沈风眠的路子,就会从沈野这边下手,沈野不止一次听过‘我以后像妈妈一样疼你’这句话。
可那些话,掺杂着太多目的,也太不真诚,并没有孟谷雨那种纯粹的感情和毫无保留的疼爱之心。
所以,第一次,这句话让沈野心动和雀跃,黑夜中,他眼神微亮,声音都跟着轻快起来,“那,那以后我想跟着你来宿舍住,也行吗,我爸说你在你的下班时间,不能打扰你。”
孟谷雨听出他情绪的转变,笑着嗯一声,“只要你愿意,我就给你爸爸说,带你回来,还和现在一样,给你唱歌,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沈野兴奋地蹬一下小脚丫,“那,那你也给我做新衣裳新鞋子穿。”
“行。”
“也在放学的时候接我。”
“好。”
“还有还有,还要和上次我看爷爷奶奶回来那样,多抱抱我。”
“可以。”
沈野听得心满意足,忍不住伸头,亲一下孟谷雨的脸颊,“孟姨,我喜欢你。”
虽然他没有妈妈,可是他有孟姨。
孟谷雨心里满足的要溢出来一样,只觉这辈子来沈家当保姆,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甚至是老天爷对她上辈子的补偿,她的生命中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而遇见沈野,让她这些遗憾都得到补偿。
这一晚上,两人脑袋对着脑袋,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很晚,最后相互依偎着睡去。
夜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进来,照着安睡中的两人。
早晨,沈野就开始叽叽喳喳,让孟谷雨送他去上学。
孟谷雨喜欢这份亲近,自然是答应,回沈家吃过早饭,牵着他的手送他去上学。
家属院很大,路上也有送孩子去上学的家长,很多都是因着顺路,家属院里因着各种设施齐全,工作机会也多,除非有特殊情况的,基本没闲人,路上都行色匆匆。
沈野以往会羡慕那些有妈妈送的小孩,可这次,他心情飞扬,牵着孟谷雨的手,一路蹦跳,浑身都冒着高兴的泡泡。
孟谷雨都看在眼里,“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好不好?”
沈野喜出望外,“真的啊?”
“这又不费什么功夫,你愿意我就来接你。”孟谷雨给他正一下衣领,又把布书包拽平。
沈野声音兴奋,“我愿意,那你来接我!”
目送沈野进了学校,孟谷雨才笑着回家,其实今天高兴的又何止沈野,她心里的欢喜不少一分,回家路上,只觉天蓝地美,连路边不知名的小草都很可爱。
快到家的时候,正遇着来找她的刘春花。
刘春花端着一盘咸菜,见着她就笑起来,“赶紧的,按照你说的法子做的烀咸菜,我寻思着拿来给你尝尝。”
孟谷雨越来越喜欢家属院,就是因为这里的人总是这样热情,她开门让刘春花进屋,“嫂子你留着吃就行,怎么还专门送。”
刘春花让她找个盘子装,“要不是按照你这法子,我可不知道这萝卜片还能做的这么好吃,因着这咸菜,我家虎子那瘦猴,馒头都多吃一半,我可是放心不少,你就收着,可别可我客气。”
孟谷雨也不推辞,把咸菜装起来,笑着问起别的,“嫂子你家有没有鞋样子,我想着借来使使。”
刘春花在家属院供销社上班,并不是时时都忙,空闲的时候,纳鞋底织毛衣,这些都做过,鞋样子自然是有,“有有有,有着呢,咋,你要给沈技术做双鞋?”
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家属院很多全天的保姆,并不是全天都忙,闲着的时候,给家里做个衣裳鞋的也不是没有。
孟谷雨听着这话,脸上却微微发热,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那天撞到沈风眠身上的事,她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是想给小野做鞋。”
其实她更想做衣裳,不过她手里没有布,得等下次出去买了再说,鞋子倒是能行,因着上次从家里回来,她就带着些东西,昨天既然答应了沈野,她打算今天就做起来。
刘春花听得点头,“你是个有心的,要不说这家里还得有个女的,你看沈技术家,以前吧,虽然婶子在,可她是个不会做针线的,补个衣裳都不太成,别说给小野做衣裳鞋子,你愿意做小野指定高兴,我那里鞋样子多,一会你去选选就是。”
她其实有些感慨,“我看小野这孩子,和你投缘。”
在家属院住了不少年,刘春花是看着沈野长大的,这些年给沈技术介绍对象的不少,可沈野这孩子,看哪个都不喜欢,谁对他献殷勤都没用,只说沈技术家旁边的韩晓雪,对着沈野的时候,不说里子,面子是做足了的,可沈野从来都是爱答不理的。
可自打孟谷雨来了家属院,她这个旁观者看得清楚,沈野很喜欢,每次来供销社,小尾巴一样跟着,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这小子是个有脾气的,不喜欢的人,话都懒得说,哪里还能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孟谷雨倒是赞同刘春花的话,没人知道,她二十岁的年龄,心里年龄却是不止二十,她上辈子为了当一个母亲,做了无数努力,重生归来,侄子侄女可爱,却有他们妈妈疼爱,且在她的记忆里已经长大,而沈野是一个没有妈妈疼爱的孩子。
她和沈野两个人,像是两个半圆凑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满的圆。
孟谷雨点头,“嗯,我和这孩子是挺投缘。”
刘春花见她眼里都是对沈野的喜欢,忍不住问起来,“那你对沈技术怎么看?”
孟谷雨没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沈同志很好,他话虽不多,但是不严厉。”
刘春花啧一声,又靠近她些,“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你对沈技术是什么意思。”
这回孟谷雨理解了,她一下闹个大红脸,“嫂子,你说什么呢。”
刘春花就笑,“这可咋了,他未婚你未嫁的,还不兴想想啦。”
孟谷雨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那沈技术是啥,我是个啥,嫂子你可别取笑我,上次不是就和你说过,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挣钱。”
刘春花就是因为孟谷雨是个自强自立的,才更喜欢她,“这自己立起来,可不耽误结婚,我可不瞒你说,咱家属院好些个打听你的呢。”
孟谷雨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个,很是诧异,“还有人打听我?”
刘春花啧一声,“打听你不行啊,长得俊,自己能挣钱,性子还好,这谁不喜欢啊。”
几句话把孟谷雨夸的有些无所适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告诉她,她也是很抢手的,上辈子嫁人前,倒是不少人对她献殷勤,可嫁人后,她拿着柴米油盐围着锅台转,听到的都是嫌弃和鄙夷,时间长了,总觉得自己是个拿不出手的。
所以刘春花这么一说,她还是下意识摇头,“我这样的,还是不想那些,不瞒你说,之前我过得稀里糊涂的,没个样子,我总要先活出个人样来。”
她现在想的,就是当好保姆,攒钱找门路以后养活自己,根本没心思想嫁人不嫁人的。
刘春花当着供销色售货员,天天和人打交道,听话听音,自然也听明白了,因着有自己曾经的经历在,她也理解,“这一人一个想法,你这么想,嫂子也支持你,这自己立起来,就不用看旁人脸色。”
她这么一句话说出来,让孟谷雨很是共鸣,这些日子以来,她倒是也知道刘春花因着在供销社上班,认识的人多,也喜欢做些保媒拉纤的事,既然她说有人问,总不是假的,她想了想,“嫂子,要是再有人和你打听我,你就说我这几年的不想嫁人。”
刘春花哎一声,这家属院里爱保媒拉纤的人好几个,她之所以备受欢迎,就是因为她从来不强人所难,也不弄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成,我想着也是,你这虚岁才二十吧,不大,再过个两三年的都不晚。”
在孟谷雨的打算里,别说两三年,就是四五年以后,她都不想结婚,她是个不能生的,没人愿意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当然这话她不会傻着说出来,她总要想自己立起来,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话说完,刘春花拉着她去选鞋样子,“正好上午我有空,你索性跟着我去选鞋样子,有活回来干也成。”
这两天沈风眠不在,沈野晚上也不睡家里,屋里确实没多少活,孟谷雨点了头。
孟谷雨曾经是多年的家庭主妇,手上的活做起来是得心应手,曾经一针一线里都是无奈和苦闷,可这次却是欣喜和期盼,选了鞋样子,回到沈家她就找了簸箩张罗起来,准备要给沈野做双新鞋。
刘春花这边,下午她一上班,就被人围着打听上了。
打听的人不是其他,就是沈家右邻居陈常英,陈常英两个儿子,老二荀成才,十来岁,在镇上上学,老大荀成帅却已经二十多岁,和他老子一样是个当兵的,只不在158军区。
陈常英在家属院的广播站上班,她从来是个心宽的,万事不往心里搁,要说现在她有些什么心思,那就是大儿子的亲事。
要说她和男人荀三军都是实在性子,可偏偏他家老大,也不知道随了谁,是个跳脱不安分的,这当兵以后,更是撒了欢,哪里有危险他往哪里打申请,老子就是当兵的,她说不出不让儿子去的话,就想着让他成个家,老话说得好,成家立业,她想着这成家以后,儿子性子能安稳一些。
可这成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要是搁着老一辈,相亲看一眼,只要家里大人觉着合适,别说你乐意,就是你不乐意,那也能压着你乐意,现在可不是这样,她托人给介绍了好几个女同志,这小子愣是一个没看对眼。
原本不当回事,可这三五次的不成,她就开始惦记着,所以孟谷雨一来,她就留了心。
这一留心,就越看越喜欢,让她说,孟谷雨实在是个好的,长得好看,偏性子安分,说当保姆就实实在在当保姆,对沈野这孩子也是有耐心,遇着人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原本她想着这么好的姑娘,说不准和沈技术能发展些什么,可这些日子她瞅着,两人根本成不了。
听说刘春花去找孟谷雨,她下午就去供销社问消息。
刘春花是个利索的,“哎呀,老陈,你可别惦记了,人小孟说了,这两三年的,不考虑嫁人什么的。”
陈常英心里惋惜,“这可是咋的,见面都不愿意见啊?”
刘春花摆手,“我根本就没提,小孟那人我这接触过几回,我可看得清楚,你看她见人就笑,是个和气的,可也是个有主意的,打从第一次就说过,要好好工作挣钱,这回我一提,她一点不是大姑娘想嫁人的模样,她一门心思自己立起来,就算介绍也指定不成。”
陈常英就叹口气,“我看着她就是个好的,你听听,还这么有主意,那多少女的一到年纪,就想着嫁人靠男的,有几个有她这样的心思,你这一说,我更稀罕她了,这可咋整,这工作也不耽误嫁人啊,要是她能和我家老大看对眼,我让他爸给使力气找个更好的工作也成啊。”
刘春花摆手,“我也这么说啊,可人家明明白白说了,这两三年的不想嫁人。”
这让陈常英更是可惜,她是想着让自家老大尽快结婚的,这两三年的,说实在的,有些长了。
这俩孩子,咋这么没缘分呢。
孟谷雨倒是不知道陈常英的遗憾,她从刘春花家选了鞋样子,中午简单吃了饭,就忙活起来。
把家里拿来的袼禙拿出来,这袼禙是拿棉布,用浆糊一层层糊出来的,刘素兰每年都要做不少,她虽然身体不好,可也从来不闲着,在家里有空就做衣裳鞋子。
找双沈野的鞋,稍微放大一些,画出个鞋底的样子,那袼禙照着样子略大些剪好,一般大人穿,弄个三四层都有,沈野是孩子,脚长得快,孟谷雨弄得略厚些,做了两层。
剪点白布掩好边,再做点浆糊把袼禙黏在一起,这鞋底就弄个差不多,只不过现在还不能用,孟谷雨找个平木板夹好,搬个石头压上,这鞋底要压着阴干,这样穿着更平整舒坦。
既然做,孟谷雨就没只做一双,她比量着尺寸,又整了两双大些的,回头等有空慢慢做。
事情虽然不多,可一步一步的也费工夫,等都弄个差不 多,沈野也快放学了。
孟谷雨做好饭,放在锅里温着,算着时间,就朝着小学走。
今天一整天,沈野都处在一种很兴奋的状态,平常放学都要呼朋唤友,带着一大堆小跟班浩浩荡荡出学校,今天愣是没有,老师这边一说放学,他挎着小书包就朝外跑。
虎子跑得快,几步追上她,“小野,你跑那么快干啥,回家吃好吃的啊。”
之前因着沈野送给他家的煮萝卜咸菜,他特别喜欢,吃没了央着刘春花给做,这昨天刚做出来,他吃的可香,如今他是彻底把孟谷雨和好吃的画了等号,见沈野朝家跑,默认他又回去吃好吃的。
沈野乐颠颠的,不着痕迹显摆,“孟姨来接我,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虎子没那么多心眼,不过他很羡慕,“孟姨对你可真好,给你做好吃的,还来接你放学。”
一句话把沈野说得更是高兴,“那当然,孟姨最喜欢我,不对我好对谁好啊。”
不过他也不是一味显摆,对着自己玩得好的小伙伴,他从来都是大方的,“虎子,回头等星期六星期天的时候,我请你们到我家吃饭吧,让孟姨给咱们做好吃的。”
虎子眼睛一亮,他到现在还记着之前闻到过的红烧肉香味,忙不迭点头,“那可说定啦,小野,你真好!”
沈野摆摆手,“小意思,回头给我爸和孟姨说一声,你就等信儿吧。”
这话说完,他已经看到孟谷雨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蓝布衣裳,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朴素的一身,就那么文静地站在学校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沈野就是一眼就看到她,且那一幕深深留在他脑海中,直到长大以后,还记忆犹新。
此刻,他心里只有兴奋和高兴,一蹦三尺高窜出去,迎着风张开手臂,笑着大喊一声,“孟姨!”
孟谷雨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副动态的画一样,随着沈野的靠近,变得鲜活起来,她大步朝前,弯腰稳稳接住跑过来的小家伙,“孟姨来接你啦。”
她并不放下他,眉目带笑,抱着他转身,朝着家走去。
学校里,有位女老师静静站着,目光追着两人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
“看什么呢?”另一个老师问。
“看小野呢,从没见他那么高兴过。”
那人伸头跟着看,“哦,今天他家保姆来接他?叫她叫孟谷雨是吧,好听好记的名字。”
“是啊,你刚没看见,那小孟同志笑得可好看,看得出来,她喜欢小野,小野肯定能感觉到,这孩子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她没法形容刚才的那种感觉,那种距离缩短的画面,更像是一种相互奔跑的救赎,莫名让人热泪盈眶。
这一瞬,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愿景,要是小孟同志能和沈技术成为两口子就好了,让沈野有个完整的家。
沈野此刻揽着孟谷雨的脖子,带着不自觉的撒娇,“孟姨,你等多久了,是不是很久了啦。”
孟谷雨摇头,“没,我就按照你给我说的时间来的,等了十来分钟,小野,你出来的真快。”
沈野摇头晃脑,“当然啦,我想着你等我,一放学就跑出来。”
他并不让孟谷雨久抱,走出去一段时间就下来,两人并排,大手牵着小手,朝着家里走。
“今天吃什么啊。”沈野走路一蹦一跳。
孟谷雨随着他的动作或快或慢,声音带着轻松,“肉沫粉条和疙瘩汤,还有昨天做的大包子。”
沈野光听着,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他小腿蹬蹬蹬,“孟姨,咱们快跑吧,我想回家吃饭。”
他人虽然小,可力气并不少,拉着孟谷雨朝前跑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跑跑跳跳的,在孟谷雨看来很不庄重,可跑起来,风吹过耳畔,又带着莫名畅快,仿佛空气中都是自由的味道。
孟谷雨已经不记得,上次这么和孩子一样穿梭奔跑在小巷里,是什么时候。
一直到吃完饭,她脸上都是笑意。
沈野很是看不上,“不就是带着你跑了一下,还用这么高兴啊,孟姨,你可真没见识。”
孟谷雨抿唇笑,“那可怎么办呢,孟姨就是这么个没见识的人。”
沈野小大人一样,“那还是得指望我,等以后我长大,带你去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让你长很多很多见识,这就好啦。”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这么简单,喜欢的时候,心都是赤诚的,毫无保留的,沈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信誓旦旦,让人觉得,那样一天,总会到来。
孟谷雨就猛地点头嗯一声,“好,孟姨等着。”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咯咯咯笑起来。
这天吃过饭,两人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嘀嘀咕咕到很晚,可第二天,沈野就有了别的想法,放学吃过饭,时间还早,他就想出个主意,“孟姨,我陪你去上夜校吧。”
孟谷雨惊讶,“和我去上夜校?”
沈野点头,“对啊,你看这夜校才刚开始,你也不能总请假,会落下很多课的,我陪你去上课就好啦,两不耽误。”
孟谷雨心里只觉着,沈野这孩子其实再懂事不过,不过她还是心疼,想让他歇息,“你上一天学,都累了,不用陪我去,歇歇吧。”
孟谷雨越这么说,沈野越是一包劲,他挥挥小拳头,“才不累,再说我还要写作业呢,到夜校那里,你听课,我写作业,咱们两个一起进步,多好啊。”
以前沈野去夜校看热闹,觉得学习没意思,从来不进去,可这次不一样,他觉着只要坐在孟谷雨身边,就很有趣。
短短几句话,就让孟谷雨又生出些感动来,沈野既然这么说,她也就不再反驳,“成,那咱俩一起上夜校去。”
结果,这天,所有上夜校的人,都见着孟谷雨带着沈技术家那个调皮捣蛋的沈野。
原本上房揭瓦的皮小子,在小孟同志手里那叫一个乖,在教室里坐着,不仅没捣乱,还认认真真写作业呢。
偏沈野还不光认真学习,他还积极回答问题,只因为听着老师提问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上次孟谷雨不好意思回答问题的模样,就决定给他家孟姨打个样。
上头老师刚问完问题,他那小手啪一下举高,还转头示意孟谷雨,看,就要这样勇敢才对。
隔天,沈野就成了大家嘴里别人家的小孩。
谁遇见沈野,都得张嘴夸一句。
“哎呦,小野,我听说你陪着小孟同志去上夜校学习啊,可真爱学习。”
“小野,我听说你在夜校那里,还举手积极回答问题呢,厉害,真厉害!”
沈野听着别人的夸奖,淡定摆手。
“没什么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嘛。”
“小意思,谁让我这么爱学习呢。”
对沈野来说,这还真是第一次,大家因为学习的事情夸奖他,小家伙面上风轻云淡,心里是鲜花怒放,心情好到爆。
以至于隔天下午他和孟谷雨一边说话一边吃饭,冷不丁见着沈风眠回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情愿。
“爸,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时间过得这么快吗,已经三天了?
沈风眠出差这三天,说不担心儿子是假的,可此刻见着沈野红润润的小脸,弯成月牙的眼睛,就知道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几天,这小子过得可是滋润。
孟谷雨倒是忙不迭起来,“沈同志你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正好,赶紧洗手吃饭。”
她正好吃完,把自己的碗筷收拾起来,到厨房给沈风眠拿新的碗筷。
沈风眠进堂屋,先捏捏沈野脸颊上越发明显的婴儿肥,“爸回来你还不高兴?”
沈野想了想,就算老爸回来,也不耽误他找孟姨作伴,而且这样他睡觉还有两个去处,想到这里,他又高兴起来,“爸,我咋不高兴,高兴着呢!你快洗手来吃饭吧。”
沈风眠洗好手刚进屋,孟谷雨就把东西拿进来,他接过碗,“我自己来就行。”
孟谷雨一见他这边用不到自己,知道他的意思,一时间心里还有些不舍,这三天,除了沈野上学,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晚上抱着小火炉一样的小家伙,她睡得都更香三分,想到要分开,她鼻头都有些酸。
不过她到底还是有分寸,面上不露痕迹,只笑笑,按照往常的惯例说话,“那沈同志你和小野吃饭,我就先回去了,你累了几天,碗筷可一定别刷了,放着我明天刷就成。”
可这次她话刚说完,父子两个不约而同应声。
“等等。”
沈野不知道沈风眠要说什么,他立即先发表意见,“爸,我和孟姨还没说够话呢,我不想让她走。”
昨天上夜校,回宿舍都没怎么说话就睡了,他原本想着今天两人好好好说话的,听着孟谷雨说要走,第一反应就是不乐意。
没想到沈风眠跟着点头,他看孟谷雨,“小孟同志,那就麻烦你再留一会。”
孟谷雨知道沈风眠是顺着沈野说的,不知道他刚开口说等等是有什么事,她心里有些忐忑,怕是什么不好的事,只拘谨点头,“成,那,那我去厨房等着。”
沈风眠明显感觉出来,她已经没了刚才他进门时那种放松和自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尽量温声,“没什么事,我是想问问你,这两天小野表现怎么样,没给你惹麻烦吧。”
孟谷雨听着他要打听沈野的事,顿时松口气,忙摆手,“没有没有,小野这两天乖着呢。”
沈风眠看沈野一眼,见他扬着小下巴,一副我根本不怕你问的模样,就知道他该是没惹事,他也不多说什么,听孟谷雨继续说。
孟谷雨说了这第一句话,就忍不住想夸夸沈野,说实在的,这两天她还有些憋得慌,她看沈野,哪哪都好,可就像大部分家长一样,看自己孩子什么都好,也不会大刺刺说出去,可现在对着沈风眠,她就有些忍不住。
“沈同志你吃饭”,孟谷雨脸上又挂上笑,“我给你说说小野这两天的事。”
这一说就有些停不下来,什么在学校认真听课,回来写作业认真,跟着她去宿舍,见人就喊,特别有礼貌,在家里还帮她做饭,更不用说还跟着到夜校去上学。
“小野这孩子就是招人喜欢,那么老些人,他一点不打怵,老师一问,他就敢举手回答问题,回答的可好,都给小野鼓掌呢。”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孟谷雨还记得当时那股子高兴劲,比自己得到什么奖励和称赞都让人高兴。
沈野还在一边添油加醋的,“现在家属院好些人都夸我呢,说我爱学习。”
孟谷雨与有荣焉,连连点头。
这一串话说出来,沈风眠都快不认识自己儿子了。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点点头,这两个就叽里咕噜说一大串,她那些紧张都褪去,可见这几天这两个过得是挺开心。
最后一口粥下肚,他把碗筷收起来,先看沈野一眼,说声不错,又看孟谷雨,“孟同志,谢谢你对小野这么用心。”
孟谷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说的太多,她忙忙站起来,伸手要帮着一起收拾碗筷,可动作太快,一下碰到沈风眠没收回去的手。
她只觉指尖一阵温热,又猛地缩回去,心里懊恼怎么又碰了他,嘴里话语重复,“沈同志,我来收拾就是,我来收拾。”
沈风眠垂眸,把活让给她,“你稍等,我给你个东西。”
他起身进屋,孟谷雨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沈野一下蹦起来,凑到孟谷雨身边,“孟姨,是不是我爸给你买礼物啦?”
孟谷雨这才回神,意识到刚才沈风眠的话,她虽然不知道要给她什么,可下意识反驳沈野,“小野别这么说。”
沈野哼哼一声,知道她不乐意当时他说买礼物那些话,他也好奇老爸要给什么,索性伸手帮孟谷雨收拾,“孟姨,咱们快点。”
他帮着孟谷雨把东西收到厨房,桌子刚擦干净,沈风眠就拿着个纸包的方块出来,伸手递给孟谷雨,“孟同志,这是送给你的。”
孟谷雨没想到他真的要给自己东西,这回坐都坐不住,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沈同志,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沈风眠知道她第一反应肯定是不要,等孟谷雨说完,他继续,“我家的情况,你也了解,像这次出差的事情,以后可能还会有很多,少不了你对小野多费心,我心里很感激,这是一本字典,我想着你用得上,孟同志,请收下。”
一听是字典,沈野眼睛一亮,连忙抱起来递给孟谷雨,“孟姨,字典耶,你不是说等发了工资要买一本吗,有这个就不用买啦。”
他回头给沈风眠一个赞赏的眼神,“爸你这礼物送的好。”
一听是字典,孟谷雨确实心动,这些天她周末和沈野学习,已经会熟练查字典,早就想着发工资以后去买一本,没想到沈风眠会给她买这个。
“我拿着你家的工资,照顾小野是应该的,这太贵重,还额外花钱,我不能要。”她下意识拒绝。
沈风眠并不模棱两可,开口解释,“工资是工资,工资之外还有人情,孟同志,希望你能收下。”
沈野才不管那些,“孟姨,反正我家里有字典,这个也用不着,这可是我爸的感谢,你快收下吧,要是觉着过意不去,以后对我更好些就是啦。”
沉甸甸的字典放在手上,带着莫名的力量,孟谷雨突然就不想再推辞,第一次,她收到一份送到她心坎上的礼物,不是一口吃食,不是一块布料,而是一本字典,代表知识,代表成长,代表进步。
她无声吸一口气,点了头,“那沈同志,我,我就收下。”
回去的路上,孟谷雨一路上心跳越来越快,等回到宿舍,耳边好似都出现耳鸣声,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着接过这本字典,就好像,就好像她站起来,能和别人平起平坐,再也不是低声下气的那个孟谷雨。
也是从这天开始,孟谷雨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这辈子,她不应该被随意打发,而是应该对自己好,她值得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因为那是她通过劳动挣来的。
所以第一个月发了工资,孟谷雨下了决心,她要去市里百货商场大采购。
第19章 大采购
这天, 周六一早,出了家属院,孟谷雨捏捏口袋里的二十五块钱, 朝着汽车站走去。
一个小时的功夫,老旧的汽车就带着她到了市里。
一路问着人,来到百货商场,高高的台阶上, 百货商场几个大字挂在门楼上,门口人来人往, 一派繁忙, 孟谷雨抬脚走几步,却有些犹豫。
说来有些让人不敢信,两辈子,她第一次到市里的百货商场, 只觉自己哪哪都和别人格格不入。
直到旁边传来对话声。
“我这一个月可是辛苦,这发了工资,我要买些好东西犒劳自己。”
“成啊, 就上次你看的那双鞋怎么样,我看着特适合你。”
“你说那双皮鞋啊,哎呦,不知道有没有,咱们快去看看。”
孟谷雨看着两个年轻女同志, 兴冲冲走进商场大门,自己也猛地回神。
刚从心底生出的一些退却之心, 又被她通通扔掉。
捏紧自己口袋里的钱,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孟谷雨深吸一口气, 走上台阶,踏进百货商场的大门。
扑面而来的画面和熙熙攘攘的声音,给孟谷雨打开了一副新世界的大门。
百货商场很大,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服装家电,她刚开始什么都没买,只是看,看着二楼家电区的收音机,唱片机,自行车和电视机,只觉看什么都很新奇。
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别人挑东西她看一眼,别人付钱她也要看一眼。
一圈逛下来,她想买的东西实在不少。
首先,就是给钱婶子买个谢礼,这是她一早就想着的事,既然来了百货商场,索性挑个像样的,算是正式的感谢。
再一个,就是给沈野买个玩具,今天沈风眠在家里,正好给她放了一天假,听说她想来市里百货商场,沈野就嚷嚷着让买玩具,虽然被沈风眠制止,可孟谷雨还是想买。
其实她更想带着沈野来玩,可她没来过,人生地不熟,带着孩子她自己都不放心,所以这一趟她要好好认路,都熟悉熟悉,等以后就能带沈野一起来。
再一个,她还想给沈风眠买个礼物作为回礼,那本字典她已经用起来,遇到不会的字查着很方便,夜校的识字课本,她已经自学了一半,这种进步她自己都感觉很新奇,对沈风眠的这份心意,她忍不住想要给予感谢。
一上午的时间,给沈风眠选了回礼,给沈野买了个小手枪玩具,又买了些布料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最后,她定了定心,才到了服装区。
她打算给自己买身衣裳。
这个决定,是从昨天打定主意来百货商场就有的,现在她每天吃得好,再对自己好些,她能想到的,就是买一身新衣服穿。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穿过商场的衣服,就算有件新衣服,也是买点便宜布料,自己做的,永远都是灰蓝黑,没有一丝新意。
她现在有了钱,其实可以买布自己做新衣,可她就是想,就想买一身现成的衣服穿。
服装区有不少女同志,都是兴致勃勃试衣服的,售货员并不热情,甚至有些凶,可并不禁止大家试衣服,有些号码不合适的,她还给换码数。
孟谷雨在里面看了一圈,就相中一件鹅黄色的衬衫。
那颜色很鲜嫩,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心情都跟着明快起来。
那售货员管着大片的女装区,一双眼睛早就练出来了,见着孟谷雨看了好几遍不开口,她索性走过去帮她拿下来,“同志,想试就试试,这有啥不好说的,又不是不让。”
孟谷雨原本话到嘴边好几次都没好意思开口,没想到售货员主动地给她,虽然语气凶巴巴的,可她还是觉着贴心,她抿唇笑笑,“谢谢你,同志。”
那售货员见她笑,心情都跟着好上三分,摆摆手,“赶紧去试试,你长得好看,穿这衣服指定不赖。”
事实也确实如此,脱下那身老旧的蓝布上衣,一身浅黄衬衫穿在身上,孟谷雨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看得眼睛都不会拐弯。
“我的乖乖,这么好看。”
“我还想这颜色显黑,压不住,你看人家,穿上和仙女一样。”
“哎呀,我瞅着和那电影上的明星一样,真好看。”
这话也大差不差了,孟谷雨原本就长得白,这一段时间,没什么风吹日晒,吃得好睡得好,日子过得舒心,整张脸更是瓷一样的白净,款式简单的鹅黄衬衫穿在她身上,让她原本就明媚的长相更显青春洋溢,只觉这衣服和量身定做的一样合适。
那售货员看得眼前一亮,“你这眼光不错啊,这衣服刚来,也卖了几件,我可从没见过穿起来这么好看的。”
她看着孟谷雨的蓝布裤,又从衣架上拿出一条黑色的裤子,“再穿上这裤子,指定好看。”
孟谷雨没拒绝,又换了裤子。
这回看她的人更多了,原本孟谷雨穿着的蓝布裤肥肥大大,带着些臃肿,崭新的直筒裤换上,虽然并不紧身,可腿上流畅的线条显露出来,衬衫这么一搭配,显得腰细腿长。
当下就有好几个女同志喊售货员。
“同志,她这一身,给我找个合适的吧,我想试试。”
“给我也来一身,我也想试试,不求和这位女同志一样好看,有一半好看我也知足。”
那售货员才懒得动,只伸手指指衣架,“就在那里,自己找去,没合适的尺码再给我说。”
她还有些舍不得离开孟谷雨,围着孟谷雨转两圈,觉着好看,“同志,买不买?”
要是不买,她高低得给说道说道。
孟谷雨从柜台上的半身镜里看着自己,里面的人有些害羞,可脸上带着笑,是她从没见过的高兴模样。
“买。”她听见自己声音肯定,不带迟疑。
售货员听着孟谷雨这句话,一下笑起来,要给她开票,“同志,不是我说,我当这服装区的柜姐时间可不短,漂亮的没少见,可像你这么好看的,实在不多,咱们女同志就要对自己好一点,该买就得买。”
两件衣服十三块钱,工资的一半就这么花出去了,孟谷雨付钱的时候,虽然有些心疼,可并没有后悔。
甚至如果认真想一想,她是兴奋的,第一次,她拿着自己挣的钱,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也不用想钱花多了给谁一个交代,不管买什么都是她说了算。
回程的路上,孟谷雨坐在慢悠悠的汽车上,心里是无法对人言语的激动,两辈子,第一次,她自己当家做主,原来,这就是腰杆挺直,扬眉吐气的感觉,这就是不用低声下气的感觉。
此刻,她感激那个一个月前下定决心当保姆的自己。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孟谷雨大包小包把东西带回宿舍,摆在床上看了很久,回神的时候,泪滴砸在手上,心里却是无限的欢欣,因为她确定,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心情平复后,孟谷雨把要送给沈风眠父子的东西收拾出来,带着去沈家。
沈家,沈野出去疯玩一下午,回到家,正和沈风眠说着晚饭该怎么吃,就听着孟谷雨喊他。
“孟姨!”沈野喜出望外,“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孟谷雨把大门打开,牵着沈野的手进屋,“我在宿舍也没事,想着你们爷俩晚上还不知道怎么吃,就过来做顿饭。”
去吃食堂是方便,可吃食堂要花钱花票,到底不如自己做。
孟谷雨把手里的挎包给沈野看看,“还给你买玩具了呢。”
沈野眼睛一下瞪得溜溜圆,“真给我买玩具啦?”
沈风眠听着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正听着沈野这句话,他有些过意不去,“孟同志,早晨小野乱说的,你不用给他买东西。”
孟谷雨笑着摇摇头,“沈同志,是我愿意给小野买的,你可别怪小野。”
再说有之前韩晓雪给沈野送玩具那一次,孟谷雨早就看出来,沈野虽然还是个孩子,可从来有分寸,朝她要玩具,这是和她亲近才会开口,再说她也愿意,高兴还来不及呢,她没钱就罢了,现在她自己挣工资,她愿意让孩子开心。
沈野就洋洋得意,“爸,孟姨疼我才给我买的,等我长大也会给孟姨买好多好东西,你可别唠叨啦。”
沈风眠有些无奈,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看他一眼,示意他收敛些。
孟谷雨没看到沈风眠的眼神,她把挎包里的玩具手|枪拿出来,“呐,给你。”
军区家属院长大的孩子,哪个没做过当兵的梦,手|枪这东西,在他们心底更是占据独特地位,孟谷雨这玩具一拿出来,沈野眼睛都亮了,“皮筋枪!”
皮筋枪他并不是没有,可之前那个已经坏了,他只能拿在手里和小伙伴们做游戏的时候装装样子,哪里比得上这崭崭新的好。
沈野乐不可支,一手抱着手枪,一手揽着孟谷雨的脖子,‘叭’一声,亲在她脸颊上,“孟姨,你真是太好太好啦。”
孟谷雨脸上就露出更真挚的笑来,她伸手摸摸沈野的小脑袋,笑应一声,“玩吧。”
她一抬头,正正撞上沈风眠的目光,笑意一顿,她有些不好意思坐直身子,“沈同志,我给你也买了点东西。”
沈风眠看着坐在她身边,小身子靠着她,认真乖巧摆弄玩具的沈野,眼底印下的,还是刚刚她灼人的笑意,听着这句话,更觉得她实在善良,“你给小野买玩具就够破费的,不用给我买东西。”
孟谷雨抿唇笑笑,从包里把那本硬皮本拿出来,“沈同志,你送我字典,也是破费,我心里感激,更不用说你家对我也好,不是多好的东西,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其实她觉得钢笔才更衬他,可那东西她实在买不起,想来想去,就买了个硬皮本,能表达一下她的心意,又不会引起什么误会。
沈风眠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这些日子,他已经知道孟谷雨的为人,索性也不再多说,接过本子,“那我就收下,谢谢孟同志。”
孟谷雨见他收下,心里说不出的高兴,送别人东西,这对她来说,又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
她把包里的点心拿出来,让父子两个吃,“你们先吃着,我去做饭去。”
今天是放假的,沈风眠不想让她再做饭,“孟同志,别做了,我去食堂买饭。”
孟谷雨朝外走,闻言摆手,“去食堂买哪里比得上在家里做实惠,不麻烦,我把馒头再馏一下,炒个鸡蛋,做个土豆丝就成。”
沈风眠还没说什么,沈野就抬头,“孟姨,土豆丝要再辣一点的,好吃!”
孟谷雨的声音就从厨房传回来,“成,今天的多加个辣椒。”
这种场景实在太有烟火气,沈风眠想到之前在食堂吃饭那段时间,要不就是他和沈野去食堂,要不就是他从食堂打饭回来,家里实在没这种热乎气。
他不再说拒绝的话,却不想让她这么白白做工,想着下个月,要给她涨些工资才好。
沈野摆弄着自己的皮筋枪,他把皮筋安上,对着墙眯着一只眼睛瞄准,见沈风眠对着硬皮本好像在发呆,模拟‘biubiu~’两声,并没有扣动扳机,先过个瘾,才和沈风眠说话,“爸,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孟姨也送你东西,高兴傻啦?”
沈风眠抬头,见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简直没眼看,“出息,以前我给你买玩具,也不见你这么高兴。”
沈野晃晃小脑袋,“那怎么一样。”
沈风眠看他,“怎么不一样。”
沈野说不出怎么不一样,反正他觉得爸爸给他买玩具,和孟姨给他买玩具,是不同的,“反正就是不一样,孟姨给我买玩具,我更高兴,我喜欢孟姨。”
他说完,也开始问沈风眠,“爸,孟姨给你买礼物,你高不高兴?”
沈风眠说不出不高兴这样的话,记忆中,他好像从没接受过别的女同志送的东西,并不是没人送,而是他从来都不收。
可这次,他除了觉得破费,却并不想拒绝,更没有一丝的反感。
想到这里,沈风眠一愣。
沈野并不在乎沈风眠回不回答他,他把皮筋枪对着屋门口,扣动扳机,看着小小的皮筋一下射出去,欢呼一声,抬脚蹬蹬蹬跑出去,他三两下把皮筋重新安回去,对着厨房的孟谷雨显摆,“孟姨,看着我刚刚打枪了吗,厉不厉害!”
孟谷雨伸头看他,“看着啦,嗖一下飞出来,厉害!”
沈野嘿嘿笑,“当然啦,我就是最厉害的,我是警察,专门抓小偷!”
“还能抓小偷?那咱们小野就是最厉害的。”
“哈哈,孟姨,你会不会玩,你打一下试试。”
“我没玩过啊,别给你弄坏了。”
“怎么会弄坏,很简单的,你看我把皮筋卡上,然后你扣这里就行了,你试试嘛。”
“这样?哎呦,真弹出去了。”
“就是这样,哈哈,孟姨,你和我一样厉害了。”
院子里,全是两人的说话声,笑闹声,让人不自觉跟着弯起嘴角。
只吃饭的时候,沈野又有些不满,因着孟谷雨不和他们一起吃,做好饭就回了宿舍。
“爸,你就不能让孟姨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吗,你看你在家,她都不上桌陪我吃饭。”
孟谷雨从来是有分寸的,沈风眠在家的时候,从不上桌,原本这是沈风眠满意的地方,可今天,第一次莫名觉得屋里有些空。
他并不多说,只重复孟谷雨的话,“你孟姨不是说了,回去有事。”
沈野噘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她总是这样,你在家里的时候,恨 不能离你八丈远,刚来的时候,我还担心她想当我妈,现在我可知道了,她根本没那个心思,爸你可真没魅力。”
沈风眠听得微微皱眉,“不许随便议论别人。”
沈野鼓嘴,“知道啦~”
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的遗憾,全然没有以往听到有人要给他当妈妈的恼火,沈野丝毫没察觉,只趁机提要求,“那我明天要去跟着孟姨睡,你要同意。”
沈风眠这次没岔开话题,“她同意你就可以去。”
沈野顿时开心,指指放在手边的弹簧枪,满是骄傲,“肯定同意,孟姨都给我买玩具了。”
吃过饭,他在家里待不住,迫不及待出去找小伙伴显摆自己的枪,只留下沈风眠在厨房洗刷碗筷。
这项家务他已经习惯,虽然每次孟谷雨都让他留着她第二天刷,可他从来不会,一个是这点活并不费事,犯不上让她再麻烦一次,另一个就是如今的厨房干净整洁,他并不想破坏这份完美。
碗筷洗好放到橱柜里的时候,沈风眠忍不住想,也许以后,他可以学着做饭。
这边沈家父子,一个嘴巴滔滔不绝显摆新玩具,一个任劳任怨刷碗收拾桌子,另一边,孟谷雨听着钱红梅那边的动静,等她回来,就带着东西敲门。
钱红梅实在没想到,孟谷雨第一个月发了工资,就给她买了一件衬衫。
衬衫是米杏色的,上面带着些零星的碎花,既不出格,也不老气,钱红梅一眼就相中了。
她伸手抚摸一下衣服,嘴里嗔怪,“你这丫头,花那个钱干什么,我月月拿工资,想要什么自己就能买,你这才第一个月发工资吧,该多给自己买些东西。”
孟谷雨见她喜欢,就笑起来,“婶子你把这工作介绍给我,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这衬衫不是的确良的,没多贵,你就收下吧。”
这是孟谷雨的心意,钱红梅自然不会拒绝,自己的好意能得到回报,谁会不高兴呢,她只是心疼孟谷雨,“行啦,这衬衫我就收下,咱娘俩不说外道话,咱们女人长大,你不心疼自己没人心疼,你得对自己好些,这挣了钱该存的是要存,可该给自己花的时候也得花,知道不。”
上辈子很多人都对孟谷雨说过这句话,要对自己好些,可她一辈子过得窝囊又憋屈,今天拿着两辈子的第一次工资,逛遍了百货商场,她倒是对这句话有了理解,听着钱红梅的话,孟谷雨点头,“婶子,我知道,我今天也买衣裳了。”
听着孟谷雨说买了新衣服,钱红梅眼睛一亮,“买啦,那你咋没穿来让我看看呢。”
孟谷雨脸有些红,“我这挺不好意思。”
钱红梅就拉着孟谷雨去她宿舍,见她换上那件鹅黄衬衫,有些昏黄的烛火下,显得人像画上的一样。
“哎呦,你瞅瞅,这多好看,比你天天穿那劳动布强多了,你年轻又漂亮,就该多打扮,我看明天你就穿这身衣服去干活,多好。”钱红梅越看越觉得顺眼。
孟谷雨连连摇头,“我要干活呢,还是穿劳动布的衣裳方便,也耐脏,穿这身去干活,不方便。”
不方便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就是怕影响不太好,孟谷雨已经习惯自己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裳去干活,突然穿这新衣裳,显得她有什么歪心思似的。
钱红梅是过来人,一看孟谷雨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得什么,“傻丫头,穿得好看些怎么了,那是给自己看,又不是给沈技术看,再说,咱家属院好小伙子多着呢,你要是能在这里找个对象,不比那赵金来强一百倍啊。”
孟谷雨不好说自己根本没什么结婚的心思,她知道这话不管和谁说,都免不了听对方一通唠叨,索性就不说,只先把衣服脱下来,“我这一时半会的还不习惯,这崭崭新的,总觉着穿着去干活别扭,等我穿几回,适应了再说。”
钱红梅知道她面子薄,点头,“成,反正啊,你这个年纪,花一样,就该多穿好看的衣裳,回头等再发了工资,别心疼,多买上几件换着穿,你就习惯了。”
这话说得敞亮,孟谷雨爱听,响亮应一声,“成!”
不过说是这么说,接下来好几天,孟谷雨也没把这件新衣服穿在身上,每天早晨她都要伸手去摸摸,可每次就是没勇气把它穿在身上。
总觉得她不配穿这么好的衣裳,又觉得这衣裳穿着去干活,不庄重,又怕别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思前想后的,也就一直没穿在身上。
让她第一次穿上的,还是沈野。
自从在沈风眠的同意下,沈野在宿舍呆过一晚之后,小家伙尝到甜头,隔三差五换换环境,两边跑得不亦乐乎,对孟谷雨这边就越来越熟悉,自然就看到了那件新衬衫。
小孩子都喜欢鲜亮活泼的颜色,沈野也不例外,他一看就觉着衣服好看,问孟谷雨,“孟姨,你什么时候新买的衣服啊,真好看。”
这话问完,他自己就想出答案来,“这不会是你上次去百货商场买来的吧,这都多长时间,你怎么不穿呀,这多好看,孟姨,你可真奇怪,有好看的衣服也不穿。”
要是他,有新衣服都等不到过夜,头天他就得穿着出去显摆。
孟谷雨被问的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好说自己没勇气穿出门这句话,只避重就轻,“穿着干活不方便,这衣服不耐脏。”
沈野一听就知道是借口,“怎么不方便啦,我看这大小正好,穿着指定合适方便,再说你干活的时候不都带着围裙套袖什么的,根本弄不脏,孟姨,你明天就穿吧,好看。”
不等孟谷雨说话,他就开始畅想,“明天你就穿着这新衣裳去送我上学,虎子他们指定更羡慕我,嘿嘿。”
这段时间,沈野隔三差五就让孟谷雨送他上学或者接他放学,孟谷雨乐得高兴,倒是沈风眠觉得很麻烦,出口制止过一次,被孟谷雨和沈野双双驳回,他见孟谷雨确实乐在其中,才不再说什么。
沈野这么说完,更觉着这主意好,央着孟谷雨,“孟姨,你明天就穿这件漂亮衣裳送我吧。”
孟谷雨想到今天沈风眠住在前头营地,并没有回来,明天也不会回来吃早饭,抬头看向在柜子里挂了那么久的衣服,下决心点头,“成,明天我就穿。”
不得不说,沈野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早晨,孟谷雨穿上新衣服,打从带着她出门开始,就不断有人和孟谷雨打招呼。
“哎呦,小孟,你这衣服可真好看。”
“我大老远就想着,这好看的大闺女是谁,没成想是你啊,小孟,你这原本就漂亮,这么一打扮,真精神,好看。”
“见惯了你穿劳动布,这新衣裳一穿,就是不一样,这一打扮,和那画报上的明星一样啊。”
“我瞅瞅,要不说这人还得打扮,你年轻,长得也好看,这衣裳衬你。”
一路上的夸奖就没断过,每次别人一夸,沈野那小下巴就扬一下,原本孟谷雨被夸的脸都红起来,这种被人关注的感觉她从未有过,不适到想立即回去换回那身旧衣裳。
可眼看着沈野下巴越来越高,孟谷雨被逗得忍不住发笑,那些害羞都退下去不少,“下巴再抬,就成鼻孔看人了。”
沈野心里的骄傲,像是气球一样膨胀,他小脸一扬,满身神气,“孟姨,我就说你穿着好看吧,我从没见过把衣裳穿得这么好看的人,你还不信呢,大家都夸你,高兴不?”
原本早晨孟谷雨还犹豫,还是沈野催着才把衣服穿上,临出门还迈不动腿,想要回去换回来,还是沈野推着她出门才罢了。
孟谷雨不知怎么的,眼眶有些发热,重重嗯一声,“高兴,高兴着呢。”
记忆中,仅有的一次,是开放后,她和别人去赶集,遇上人家卖三合一的瑕疵布,虽然是瑕疵布,可一点不耽误做衣裳,她拿着自己攒的钱截了几尺,做了件外套。
可那件衣裳她只穿过一次,就惹来无数口舌。
先是婆婆,‘哎呦,谷雨,你是个吃干饭不挣钱的,一分一厘那都是我儿金来挣来的,你不给我家生个一男半女的也就罢了,也学着心疼心疼他,别胡乱花钱,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的上。’
然后是扬晓芳那伙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你瞅瞅,穿得花枝招展的,哪里有点像良家妇女,可别是仗着自己不能生,就想着在外头胡搞,呸,真是不安分!’
最后是气急败坏的赵金来,‘你天天的就是锅碗瓢盆,家门都不用出,穿那么好看你想给谁看,可别丢人现眼了,赶紧的拿去给我妹穿!你好好吃药,给我生儿子是正经,其他的少折腾!’
那件衣服,最后还是被小姑子给拿走了,现在想来,当时那种憋屈的感觉依旧让她喘不过气来,更可怕的,是她在一次次相同的境遇里,产生了自己不配的感觉。
可今天,她穿上这件衣服,得到的都是热情而真诚的赞美,没人说她不配,没人说她显摆,更没人说她不安分。
孟谷雨不止一次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走上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路,可依旧会因为一些事为上辈子的自己感到不平。
原来,只要她自己愿意做出改变,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只要她堂堂正正靠自己,就没人能说什么闲话。
等吃过早饭,送沈野到学校的路上,孟谷雨更是受到孩子们更直白的夸奖。
因着沈野送出去的煮萝卜咸菜,再加上孟谷雨经常接送沈野,见着孩子们总是笑眯眯的,孩子们都喜欢她,平常见着都要凑上来说话,今天见着孟谷雨穿新衣服,更是叽叽喳喳。
“孟姨,你今天可真漂亮啊。”
“孟姨,你的新衣裳真好看,你穿着就像花儿一样。”
“孟姨,你怎么只牵着小野的手啊,也牵牵着我的手吧。”
如果是别人,可能受不了孩子们七嘴八舌说个不停,觉得脑仁疼,可孟谷雨不是,她从上辈子就喜欢孩子,这辈子虽然对结婚没什么执念,可依旧喜欢孩子,被孩子们围着说话,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温声细语,耐心十足。
沈野看着小伙伴们一个个羡慕的眼神,他心里满足的不得了,这么好的孟姨,只会牢牢牵着他的手,只会给他做好吃的,只会给给他唱歌哄他睡觉!
他虽然没有妈妈,可是他有孟姨,想着这句话,沈野两排小白牙都露出来。
把沈野送到学校,回去的一路上,孟谷雨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她越想越觉得她和沈野很投缘,也不止一次想过,沈野就是老天爷对她的补偿。
就像今天,如果没有沈野,她不会有勇气把这件衣服穿出门,也不会知道,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上辈子的赵家一样,把她贬低到尘埃里。
也许她还是会遇到不喜欢自己的人,可经历过这一早晨的善意,孟谷雨已经有勇气去面对,也不会沉浸在那些自怨自艾中。
所以,原本想着送完沈野就回宿舍换衣服的孟谷雨,一整天都穿着这件新衣服,等下午再去接沈野,理所当然又收获一阵夸奖。
沈野听得比自己得到夸奖还高兴,回去的路上,围着她前后左右的蹦跳,嘴里夸着,“我就说吧,这衣服好看,你还不好意思穿,你看,听我的没错。”
孟谷雨答的真心实意,“嗯,小野,你比孟姨有勇气,就像上次在夜校回答问题一样,以后我要向你学习。”
沈野就更得意,“谁让我是你的小老师呢,孟同学,你要继续加油,知道吧?”
孟谷雨牵着他的小手,心里一片柔软,“嗯嗯,知道,继续加油。”
一大一小说得开心,只没想到,刚到拐角,就见着家门口附近那大树底下,有人穿着和孟谷雨一模一样的衣服。
大树下人不少,主角就是韩晓雪。
郑兰方是特意拉着闺女出来显摆的。
“你瞅瞅,这丫头,自己挣钱,就是敢花,这一身,十好几块钱呢,说什么是时兴的,依着我看,什么时兴不时兴的,耐磨耐脏的才是实惠。”
她嘴里是嫌弃的话,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家都懂,都是一个家属院住的,彼此之前也没什么矛盾,有人自然就顺着她说。
“你这话是咱们这一辈的想法,晓雪这样的年轻人,自然得学着打扮,这丫头长得白,你看穿这黄色的衬衫多好看,再说晓雪可是会计,端着铁饭碗呢,那挣钱不花,留着干什么。”
“就是,这人靠衣裳马靠鞍,你看看,晓雪本来就好看,这身衣裳一穿,更俊了。”
这一句句的,正正说在郑兰方娘俩的心眼里,韩晓雪抚摸着身上的衬衫,声音带着不自知的自得。
“我可不是不会过日子的人,不过婶子大娘们你们都知道,我一个月工资能养活一家人,偶尔的花两个也不心疼,再说这身衣裳在市里百货商场,那可是紧俏货。”
家属院里,大家没几个多穷的,衣服是买得起,可平常忙工作忙孩子,除了像韩晓雪这样没结婚的,没几个有功夫去逛百货商场的,听着韩晓雪说外头的新鲜的事,催着她给讲讲。
“咋,这百货商场流行的,不一直是的确良吗,我看你这也不是啊。”
“就是,晓雪,你是常年在市里上班的,见世面多,赶紧给我们讲讲。”
韩晓雪声音矜持里又有掩不住的亢奋,“这之前啊,确实是的确良最时兴,我要是不去逛百货商场,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不知道,现在这黑裤子配着鹅黄的衬衫,在商场里卖的可是火。”
“我去逛的时候,七八个人围着那柜姐,点名就要这衬衫呢,说之前就很多人买,生生给买没了,这次是刚进来新货,好多人抢着买呢,不过这衣裳也不是人人都能买,挑人。”
韩晓雪翘起兰花指扫一下自己的衣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那柜姐说的,说最开始这衣裳卖的不好,还是有个长得顶好看的女同志去买,她说那女同志长得实在是标志,皮肤雪一样的白净,和那白瓷一样,饱满的鹅蛋脸,一笑眼睛月牙一样,好看的很,就是她最开始买了这身衣裳,才一传十十传百,这衣裳卖火爆的。”
有人疑惑,“顶好看的女同志?”
韩晓雪点头,“婶子你可别不信,那柜姐每天见多少人啊,她这么说,那女同志指定是好看。”
说话那人摇摇头,伸手指向走过来的人,“那顶好看的女同志,就是小孟这样的吧。”
韩晓雪听得嘴角微撇,她不以为然转头看过去,却是一下愣住——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上夹子,更新推迟到晚11点,之后恢复晚九点日更,感谢支持~
第20章 新衣服
此时太阳还没落山, 斜斜挂在天边,暖黄的光笼罩住整片大地,也给家属院蒙上一层温柔的滤镜。
孟谷雨领着沈野从远处走过来, 傍晚的阳光镀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那鹅黄的衬衫好似为她量身定做,水一样的温柔, 仿佛从画报上走下来的女郎。
原本大家只看韩晓雪,还觉着她这衣服穿在身上很好看, 可此时看孟谷雨, 只觉着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联想到刚才韩晓雪说的饱满的鹅蛋脸,雪雪白的皮肤,越看越觉着, 就该是孟谷雨这样的。
大树底下,众人一时安静下来,当然, 韩晓雪和郑兰芳是气的,其他人则是想不出什么词能形容这种感觉。
最后飘在心头的,只能是刚刚那句话。
顶好看的女同志。
沈野早就听着韩晓雪那些个显摆的声音,他轻哼一声,靠着孟谷雨嘀咕, “你看你看,傻眼啦。”
哼哼哼, 谁都不如他孟姨好看!
坐在大树下一直没出声的陈常英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刚才她眼看着这母女两个在这话里话外的显摆, 还想说呢,这衣裳穿在韩晓雪身上,还真算不上好看,反正是不如孟谷雨好看的。
她也知道,也不光她这样想,坐着好几个没出声的,都是白天见过孟谷雨的,一样是这个想法,两人不碰面还好,这一碰面,那就是小巫见大巫,谁丑谁知道。
陈常英扬声喊孟谷雨,“小孟同志,你接小野回来了?”
孟谷雨瞅一眼韩晓雪有些发青的脸,不明白她在那生什么气,以前在家里,大家见着谁穿的衣服好看,都会跟着学,做个大差不差的穿,一个胡同里,三五家穿一样衣裳的也不是没有,现在不过是她们两个穿的一样,这也没什么吧。
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来,伸手把散到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哎,陈嫂子你们忙,我带小野回家做饭。”
两人一进沈家大门,大树底下变得一片寂静,刚才韩晓雪说的多热闹,这会子就有多尴尬。
她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使劲跺跺脚,也不回家,转身朝外跑。
“你瞅瞅,这恼羞成怒了。”
“晓雪这丫头,以前我瞅着挺好的,现在也不知怎么弄的,性子左了。”
“让老郑给带的,她这人就这山望着那山高,带着晓雪也这样,晓雪这几年一门心思嫁给沈技术,眼看着沈技术没那方面的意思,心气不平。”
“要我说也没什么不平的,你瞅瞅,小孟这么好看的女同志,这沈技术也没动心啊。”
陈常英就叹气,她心里想着,何止这沈技术没动心,这小孟同志也是个铁石心肠的,旁人愿不愿意的,有介绍对象的,还相看一下,可小孟同志呢,人家直接看都不看,就一门心思当保姆。
她心里思量着,要不打个电报让儿子回来,她带着去小孟同志面前露个脸,说不定能被看上呢。
另一边,韩晓雪板脸往外走,不想回家听那些念叨,她妈之前就一直说,沈技术家新来的保姆好看,她还一直不信,穿的那么土气,肥大邋遢的衣裳,没看出哪里好,可今天她那么看过去,都不用别人说,她自己就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也许,她真该去相亲,孟谷雨这样好看的人,沈技术都无动于衷,更不用说她了。
可等她抬头看见远处走过来的沈风眠,心底的不甘又升起来,就算是再相亲,肯定也遇不到沈技术这样优秀的人了。
“沈技术,下班了?”韩晓雪不自觉把碎发顺到耳后,声音压低几分,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是一愣。
沈风眠看她一眼,只应一声,“韩同志好。”脚步不停离去。
韩晓雪转身想要追过去,可突然想到刚才和孟谷雨站在一起的那种想往地里钻的感觉,又顿住脚步,恨不能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掉。
沈家,孟谷雨完全没有被刚才的事情影响,她见沈野叽叽咕咕笑个不停,还纳闷,“笑什么?”
沈野见她满脸茫然,突然就想起那次韩晓雪来他家里,对着孟姨话里话外显摆的模样,那时候孟姨和现在一样,也是无知无觉的。
他突然就觉得,这样的孟姨就是最好的。
沈野背着手蹦到孟谷雨面前,伸手牵她,“哼,我笑她不自量力。”
孟谷雨就跟着笑,“不自量力是成语,你都懂啊?”
沈野小下巴一扬,“当然啦,不自量力,就是自己没那么厉害的本事,偏以为自己天下无敌,高傲自大,孟姨,你就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孟谷雨问他。
沈野想了想,抬头看孟谷雨,“孟姨,你是温柔的孟姨,我最喜欢的孟姨。”
只一句话,就让孟谷雨的欢愉从心底生出来,她伸手捏捏沈野的鼻子,“你也是孟姨最喜欢的好宝宝。”
沈风眠一回家,先听到沈野的话,心底觉得这小子也不知怎的,这么油嘴滑舌,可等再看到孟谷雨夕阳下过分灿烂的笑,又觉着这小子也还算有点用处。
听着脚步声,院里两人纷纷抬头看过去,沈野先喊一声爸,就迫不及待分享,“爸,你看孟姨的新衣服好看吧,她还不好意思穿呢,今天穿着,好多人都夸孟姨。”
见着沈风眠,孟谷雨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穿的不合适,一时间只觉手脚都没地方放,没想到沈野就这么大刺刺问出来,她一时间更是羞囧,“不,不是,沈同志……”
沈野看她脸又红起来,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孟姨,你怎么又不好意思啦!”
沈风眠先瞪儿子一眼,自己是个脸皮厚的,就觉得人人都该和他一样,他并不刻意看孟谷雨,只温声说话,“孟同志,你眼光很好。”
他这么一说,沈野也很是赞同,“对啊对啊,我也觉得孟姨选的这个衣服好看,爸,以后再给我买衣服,就让孟姨给我挑吧,她眼光好。”
沈风眠喊着沈野和他一起洗手,应他一句,“那要你孟姨同意才可以。”
沈野回头看孟谷雨,“孟姨肯定同意啊,是吧,孟姨。”
孟谷雨听着父子两个的对话,乱七八糟的心跳回归原位,只觉脚底下的地面无比踏实,看着大手小手一起在水盆里洗手的场景,她点头应一声,“孟姨同意。”
到厨房盛饭的时候,孟谷雨抿唇露出个谁也没看见的笑容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高兴,很久以后,她才能准确总结那种感觉,因为她第一次,从异性哪里感觉到了尊重,不会打量你,不会对你评头论足,更不会用异样的语气和你说话,仿佛一切都是自然的,正确的。
那是尊重。
外头,沈野已经开始和沈风眠说别的事情,“爸,我给虎子他们说孟姨做饭好吃,他们都可羡慕了,我答应要请他们吃饭的,明天星期六,能不能请他们来啊,让孟姨给我们做大餐吃。”
他还很大方,“不用家里的钱,我用我的压岁钱买菜和肉请客。”
沈风眠倒是无所谓用谁的钱,他看沈野,“这是额外劳动,要你孟姨同意才可以。”
孟谷雨正端着饭进屋,闻言笑着答应,“之前就给我说过一次,沈同志你要是同意,就让小野带着孩子们来热闹热闹。”
沈风眠觉得她好像从来都不会拒绝,反而对忙忙活活的事情都很感兴趣,这些日子他也知道,她是真的很喜欢做饭,而且好像特别喜欢孩子,他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孟同志。”
不过倒也用不着花孩子的钱,他又看沈野,“你的钱留着就是,用家里的钱。”
沈野就嘿嘿笑起来,好话不要钱一样,“爸,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等以后我挣了钱,都用来孝敬你,你想吃啥我给你买啥,想要啥给你买啥。”
沈风眠接过碗筷让沈野自己盛汤,逗他,”那太阳估计要从西边出来才行。“
沈野一急,“才不是呢。”
沈风眠就笑,“行,知道你好,吃饭。”
沈野这才哼哼两声,“爸你学坏了,还逗我玩。”
孟谷雨在一边听得忍俊不禁,饭菜摆好,她背上自己的斜挎包,“那沈同志,你和小野吃着,我去上夜校了。”
除了第一天上夜校前那些紧张,如今孟谷雨已经越来越喜欢去识字班上课,她喜欢听那些老师们对各个字的解读,更喜欢听他们随口提起的那些故事,关于战争的,关于教育的,关于发展的,每一个小故事,对她来说,都是见识。
她一走,沈野吃饭速度不自觉加快,沈风眠自然能感觉出来,“吃那么快干什么。”
沈野掰着手指头算,“我忙着呢,要去通知虎子他们明天来吃饭,还想去识字班和孟姨一起学习呢。”
沈风眠见他还挺有条理,“没提前给虎子他们说?”
沈野点头,“之前肯定说过啊,不过我没说具体时间,这个总得和你还有孟姨确定了才给他们说,要不然答应了又做不到,他们得多伤心啊。”
他摇头晃脑总结,“我这叫不打无准备之仗。”
沈风眠听得点头,“不错。”
不过他还要叮嘱些别的,“以后,不许随便干扰你孟姨的想法,有时候,她和你想的不一样。”
沈野哼哼两声,知道他说的什么,“你是说我让孟姨穿新衣服的事儿吗,哼,爸你懂什么啊,那衣服孟姨都买来好久了,可是她不好意思穿,我是帮助她呢,你不知道别人夸她的时候,她笑得多开心,她只是不好意思,又不是不想。”
说着说着,他还说自己的发现,“我都觉得,就是因为孟姨的好东西太少了,如果她有很多很多,她就不觉得舍不得或者不好意思了,爸,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挣钱啊,等我挣钱,我想给她买很多很多的新衣服,让她随便穿。”
沈风眠动作一顿,想着等父母回来,她应该就要离开,一时不知道心头是什么滋味,不过他并不去破坏孩子的这份纯真,只应一声,“我可替她记着呢。”
沈野叹气,“就是我现在还太小啦,我得多吃饭,快快长大!”
这话说完,他鼓鼓嘴巴,嗷呜一声吃下一大口馒头,结果噎得直翻白眼,沈风眠实在忍不住,一边给他递粥,一边止不住笑出声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你还是慢点吧。”
沈野喝口粥把馒头顺下去,哼哼两声,“你是大人,怎么能知道我们小孩的心啊。”
他老气横秋叹口气,不过下一秒吃着自己喜欢的饭菜,脸上又开始美滋滋,“真好吃。”
等吃过饭,他挎着自己的小书包,风一样的跑出去,先去通知自己的好朋友明天的聚餐,然后去找孟谷雨一起上课写作业。
沈风眠收拾好厨房,独自在家写资料,一时觉得屋里有些空,想着一会就能坐在一起的孟谷雨和沈野,他莫名觉得,识字班的课给他排的那么朝后,有些不合适。
也许,下次再找个机会,和刘主任说说,给他提前一些更好。
另一边,孟谷雨到的时候,时间还早,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照例拿出本子先把上节课的字都写一遍。
这位置是后来重新按照高矮重新排的,女同志在前面,男同志就在后面些。
只她刚写了几个字,旁边就坐过来个人,孟谷雨转头一看,是她的同桌,李政委家的保姆,高喜银。
“喜银,你今天怎么来的早?”孟谷雨随口和她打招呼。
高喜银平常活比较多,每次都是快上课的时候才来,今天难得来的早些。
高喜银把蓝布包里的课本和本子拿出来,蔫蔫坐下,“别提了,今天让我自己记账,又嫌弃我写的字看都看不懂,批评我不好好学习,就撵我早点来了。”
她把课本翻开,如今识字班上了一个月,学了不少字,她课本还比较新,全然没有孟谷雨那本翻动的那么厉害。
孟谷雨知道高喜银虽然每次上课都来,可她并不是很爱学习,忍不住劝她,“那你好好学,之前你就会写一些字,再加上咱们现在学的,记账够用了,你多练练就能写好。”
高喜银不乐意,“学了干什么,你看我每天干那么多活,谁乐意再加上记账的活啊,我说着李政委家自己记账,我乐得轻松。”
这话说完,她就忍不住朝着孟谷雨嘟囔,“也不知怎么的,明明两口子都那么有钱,偏过日子节俭的不成,每天就是些萝卜土豆白菜的,也不知道记个什么劲,要我说,一星期记一次不就得了。”
两人当了挺长时间的同桌,高喜银是个能说的,孟谷雨对李政委家的情况也了解,原本在家属院,高喜银和孟谷雨情况一样,都是给看孩子的,不过李政委两口子都是省吃俭用型的,平日里吃什么买什么都要有定数,没什么油水,而且要天天记账。
以前都是高喜银每天说用了什么,买了什么,李政委媳妇给记,可今年两人工作都忙,忙起来就没时间,两口子就让高喜银来上识字班,自己学着记账。
孟谷雨觉得,不管是因着什么,来上识字班总是好的,“你不来 上识字班,不也是在李政委家干活,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高喜银日子过得不如孟谷雨轻快,她每天晚上六七点才能回宿舍,有时候还更晚,要给孩子洗尿布,空下来还要纳鞋底做衣服,之前钱红梅给孟谷雨说家属院有的保姆日子过得辛苦,就是说的高喜银。
听着孟谷雨的话,高喜银纠结一瞬,又垂头丧气,“比起识字,还不如干点活呢,谷雨你不知道,我一想着学习就脑壳疼,你怎么就这么爱学习的。”
她又羡慕,“我怎么就没有你的好运气呢,你看你日子过得多好,和主家吃的一样不说,小野也上学了,白天总有空能偷偷懒,我这一天到晚看孩子,还有那么多活计要做,现在还要上识字班,累死了。”
孟谷雨心里确实觉着自己是幸运的,不过她也想着以后,“可我这个活计不长远,回头等沈家婶子回来,估计就把我辞退了。”
她这么一说,高喜银更是想到自己,“不光你,就依着李政委家这个节俭性子,等他家孩子能上幼儿园,指定立即就给送去,然后把我辞退,我比你强不到哪里去。”
孟谷雨就看她,“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高喜银无所谓,“听我爸妈的嫁人呗,还能怎么办。”
她算计着自己这几年挣的钱,“我每个月工资都寄给家里,我妈说要给我哥当彩礼娶媳妇用,也不知道能不能给我留一些买点嫁妆。”
说完这些,她情绪明显低落了些,转头看专心写字的孟谷雨,“谷雨,你说咱们女人这日子,可真没意思,在娘家的时候,给家里干活,帮兄弟挣钱娶媳妇,等到婆家,有个工作还好,要是没工作,就是围着锅碗瓢盆过日子的命。”
孟谷雨放下笔,“所以我觉着,咱们得好好学习,多学点东西指定是有用的。”
高喜银不明白有什么用,“就算认识些字,有啥用,又找不到个工作。”
孟谷雨想了想,“我觉着,应该不会一直这样的吧,说不定等以后就没那么严,能自己买卖东西呢,你看现在,不是说都不抓投机倒把了吗。”
这倒是个新思路,高喜银点头,“这倒是,我那天听着李政委说了句,这政策要变,好些个下牛棚的领导都给官复原职了。”
她琢磨着,“这要是以后没那么严,说不准招保姆的人更多,李政委家要是不要我,我就给别家当保姆去。”
孟谷雨有心想说些别的,可她想到自己都过得稀里糊涂的,别的也说不清,只劝她,“所以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就算再找活计,能自己写字计算,总比不会强。”
这倒是真的,高喜银点头,来了些劲头,“那我还是好好学,说不准再找保姆,就能找个沈家这样的好主家呢。”
孟谷雨刚要应声,就见着门口,沈野蹦蹦跳跳走进来,见着她,小燕一样飞过来,“孟姨,我来找你学习啦。”
孟谷雨忍不住笑起来,停了和高喜银的话头,让沈野坐在两人中间,“你不在家里玩,来这里干什么,上了一天课,多歇歇。”
沈野小大人一样,“我是去通知虎子他们明天聚餐的事,然后就想你了,想你我就来了呗。”
高喜银之前并不太熟悉沈野,主要她每天看孩子,出门少,现在和沈野熟悉起来,她也是越看越稀罕,伸手摸摸沈野的小脑袋,看孟谷雨,“这孩子,和你真亲。”
孟谷雨说不高兴是假的,因着沈野没有妈妈,她对沈野的喜爱就更加没有保留,她不自觉开始夸沈野,“小野这孩子,聪明,还爱学习,谁见着都喜欢。”
沈野美滋滋踢踢桌腿下的脚丫,拿出自己的作业本,捏个铅笔就开始写作业,用实际行动给孟谷雨的话作证。
他都已经能想到啦,等到明天,肯定又会有好多人夸他是爱学习的好孩子,没办法,谁让他就是这么个优秀的小学生呢。
这个傍晚,沈野在识字班当好学宝宝,而接到他聚餐通知的孩子们,都乐得不行,刘春花家里,虎子已经开始畅想,“妈,小野说让孟姨给我们做红烧肉,还有肉沫粉条呢,超级香,特别好吃。”
虎子大名孙有虎,他爸孙安石是基地一团团长,刚出任务回来,听着儿子念叨,深麦色的脸上露出笑,“傻小子,那肉指定好吃啊。”
孙有虎听得不服气,“爸你不懂,孟姨做的肉更好吃!”
有一次沈野给他带了几块排骨,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了。
刘春花在灯下给儿子补衣服,笑着给男人解释,“你还真别说,沈技术家新来的保姆小孟,那是真不错,做饭好吃,你在外头刚回来不知道,就你吃着好吃的那煮萝卜咸菜,就是她教我做的,虎子可是爱吃,就着那咸菜卷上鸡蛋,一次能吃一个大馒头。”
孙安石倒是惊讶,“好小子,我说看着胖了些,能吃一个大馒头了?”他家小子他是知道,一顿能吃半个馒头都是好的,要不然也不能一直这么瘦。
孙有虎振振有词,“那当然,孟姨做的咸菜就是好吃。”
刘春花应和他,“好吃好吃,你孟姨做的最好吃,明天你去吃饭,吃着喜欢的回来给我说,我跟着你孟姨学去,学来做给你吃,行不?”
听着儿子一阵欢呼,孙安石叮嘱刘春花,“也不能让娃空手去,你给找点东西带着。”
刘春花既然能在供销社混出那么好的人缘,就不是个不会来事的,她应一声,“我早想着呢,之前虎子回来就说过,小野要请他吃饭,那时候我就打算着,给带块腊肉,带点土豆,你看成吧。”
这腊肉是从老家拿来的,算是他们当地特产,切得薄薄的,或炒菜,或蒸米饭都好吃,是实惠东西。
有这个想法的,可不止刘春花一家,能和沈野交好的,都是爱玩爱闹的,家里人自然也不会太小气,这边孩子接到沈野的消息,那边就盘算着,谁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也不能空着手去吃饭。
所以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沈家陆续就有孩子们带着东西上门来,而这一天,对孟谷雨来说,是每次回忆起来,都会让人不自觉微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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