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重逢:你也就这点用场。


    萧沅沅接到这个圣旨,只是大感意外。


    她非常不解。


    整整十年里,赵贞都对她不闻不问。她知道赵贞已经忘了她,却没想到突然接到这道圣旨。她不明白赵贞究竟是何意。


    然而她是高兴的。


    她要回宫了,她再也不用待在这破庙里,度日如年了。


    她惊喜中,又夹杂着畏惧。她已经离宫十年了,跟赵贞也早就不熟悉了,她不确定自己进宫后面对的将会是一个什么人。此时的赵贞,对她来说,已经跟陌生人没有区别。


    她重新穿起华服,对镜梳妆。她对自己的容貌,已经不太自信。她感觉自己年纪已经不轻了,这让她很失落。


    而且,她很久没见外人了,她几乎都忘了要怎么施礼,怎么见面同人交谈。面对宫里的来使,她笨拙的像一个小孩子,畏畏缩缩,连说话也不敢大声了。她想着要不要打赏一下使者,身上却摸不出银钱来。最后只掏出了一点碎银,人家还不收。


    她讪讪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终于离开这座寺庙,又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这是她的夙愿,此刻终于实现。她却谈不上高兴,只是忐忑。


    还是当年那条路。


    十年了,景物依稀。


    她被安置在了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撷芳殿。这让她有熟悉感。住处已经打扫一新,有宫女和宦官在迎奉着。


    “恭迎昭仪娘娘。”他们跪下,齐声地说着。


    萧沅沅只觉得这称呼很奇怪,很不适应。这个身份,代表了,她是赵贞的妾室。这是她十三岁时,死活也不肯接受的事。折腾了一场,十年过去,还是又回到了原点。


    而且更糟糕了,她原本可以做他的皇后,而今只是个昭仪。


    而她,此刻不但接受了,甚至还心怀庆幸,像得了恩赏。


    这十年的教训,足够使她放下自尊,变得谦卑,也足够使她认清自我,接受一切残酷的现实。


    兰室熏香,宝镜精光。她住惯了清冷的禅房,忽然回到这富贵繁华的宫殿中,恍然有种不真切之感。


    她只觉得十分温暖。


    殿中的侍女和宦官,她见到,也是小心翼翼的。因为她不知道这些人中的哪一个会某天去到某个地方,讲她的坏话。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她不敢多说话,只是老实地闭着嘴。这些人说什么她便应什么,哪怕她们的照料有些不甚合心意,她也绝不敢挑三拣四。


    她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她感觉舒服极了,在寺中十多年,也没有机会泡这样的热水澡。寺院里洗澡,只能用木桶打水,站在地上,用帕子搓洗,冬日里冷的发抖。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洗干净过。她还吃了一顿精美的饭食,不算顶奢华,但比起寺中,已经算得上精美了。然后她躺在锦缎的被褥间,睡了个美美的觉。


    好极了。


    她感觉现在这一切,简直再好不过了。


    没有任何人来看望她,也没有妃嫔同她走动。赵贞也没有来。这样很好,她并不想见任何人。


    她猜得到,赵贞是很不想见她的了。


    他虽然接她回宫,给她封号,但只是出于怜悯。他们虽然幼年时为玩伴,但十多年过去,情谊早就淡的没有了。他要是很想见她,那才叫奇怪呢。


    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某天夜里她正对着镜子卸妆,赵贞突然来到了住处。


    他来的静悄悄,也没有让任何人通传。


    萧沅沅见到的,是一个极其成熟的青年男子。他极英俊,穿着靛蓝的袍服,身姿修长,如茂林修竹,冷冷肃肃,兼具霜雪之色。袍子是窄袖紧身的,显出他宽肩细腰的好身形。他看起来时常习武,步态自然随意,又带着一种帝王的威仪。一进来,就带给人压迫感。不知是他变了,还是她这些年在宫外未见世面,心理上变得怯弱了。她瞬间有点畏惧感。


    他站在那里,姿态端严若神,高高在上地打量着她。她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她向他下跪行礼:“嫔妾拜见陛下。”


    她说着这句话,自己心里都要笑出来,好像在演什么滑稽剧。


    当年她敢揪赵贞的胳膊,踢他的屁股,而今却跪在他脚下,自称嫔妾了。


    人的变化,真不可思议。


    赵贞也同样不可思议。此刻的赵贞,身上没有一点少年的青涩,有的只是上位者的威严和冷漠。


    “起来吧。”他说,语气也是没有温度的。


    赵贞往榻上坐下,她忙侍奉他进茶。


    她心中畏惧,不敢抬头,只偶尔瞟到他的脸。他皮肤依旧是白,五官轮廓,更具成年男子的锋利,面部骨骼感更明显了。她突然发现他的面相有几分薄情。那矜贵冷漠的微微下挑的眼神,还有紧抿的薄唇,高直的鼻梁,无一处不显得冷酷。


    他真不一样了。


    他已经是真正的帝王。而今姑母也死了,再没任何人能压制他。


    她本以为,他们之间有许多的过往,但实际,并没有旧可叙。她已经离宫太久,对这个人已经完全不了解了。她不敢多说一句话。


    赵贞对她,好像也没话说。两人尴尬地坐了一会,她连询问他是否留宿都忘了,直到赵贞吩咐左右:“朕累了,传水沐浴吧。”


    看来,他今日要歇宿了。


    她心中全无准备,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也没有经验。水送来,赵贞进了帘中,便沐浴去了。有宫人在一旁伺候,她也没有跟进去,心里着实有些抗拒。侍女过来,帮她卸妆,更换寝衣,一样用水清洗身体。


    她不喜欢这种流程。感觉不到喜悦,只像是一个器物或者工具,等着被使用。


    赵贞更衣出来了。


    她坐在床上,披着头发,身上拢着一层薄纱似的寝衣。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应当是美而诱惑的。薄而柔滑的轻纱下,隐约可窥见身体的轮廓,外层的纱衣最薄,能透肉,臂膀清晰可见。半遮半掩中越发显得肤色如雪般洁白。她低头能看到自己的胳膊,还有露在裙外的双脚。


    一团艳肉。


    赵贞缓缓走上来。


    他伸出手,搭在她胳膊上。


    他想剥去她的外衣,又忽然有些不敢。他选择了最谨慎的第一步,伸手握住了她蜷缩的脚。


    外面落了一夜的雨。


    她感觉睡了没多久,寅时,就看见有宫人掌灯进来,赵贞已醒了,正下床,被侍女服侍着穿衣。


    侍从不知何时送来了朝服,赵贞正换朝服。


    她搂着衾被,不安地坐起来。赵贞看了她一眼:“你继续睡吧。”


    萧沅沅问道:“皇上要去上早朝了吗?”


    赵贞道:“嗯。”


    他跟当年太后养成的习惯,每天寅时起床,上早朝。


    萧沅沅坐在床上,目送他离去。


    白日里,她无事可做,只是爱吃东西。这些年在寺庙中修行,几乎少有机会能沾染荤腥。回了宫,便觉得宫中样样都好,什么都美味。


    她自回了宫,只待在撷芳殿,不曾见人。她心里是有些畏惧的,害怕见到旧时认识的,会被奚落。


    “你当初那般猖狂,而今又怎么样呢?”她怕听到这样的话。她知道必定有许多人,都会这样瞧她。


    她觉得丢脸,因此不愿去和人说话。


    皇后和她曾经是旧识。


    当年的丽娘,而今正是皇后。这个人,她就更不愿意见了。当初丽娘在她身边,不过是她的小妹妹,处处都低她一头,而今却成了她的顶头上司。萧沅沅见了她还得下拜。她心里不自在,不愿意去拜皇后。


    幸而,赵贞也没让她去。赵贞大概知是道她的心思,并没有让她去参拜皇后,或者贵妃。皇后也没有为难她。回宫之后,皇后对她很关切,让人送来不少衣料,还有珠宝首饰、香料。她收下了,但心中并无多少感激之情,只是觉得有些凄凉。


    她获得赵贞临幸的次日,皇后也召见了她。


    她心中虽不得意,但仍旧收敛起曾经的锋芒,恭恭敬敬下拜。


    当年的萧瑛,而今的皇后,看起来端庄得体。她美貌依旧,并且身上平添了温婉动人的风韵。而今的她宛若牡丹,富贵雍容,温润典雅。


    皇后亲手搀扶起了她,叫道:“姐姐。”


    她惶恐得很,不敢再接受这个称呼。


    皇后温婉地笑,拉着她的手:“你我都姓萧,都是同出一族,当年被太后选入宫。你还早我入宫,又比我大一岁,我本就该叫你姐姐。”


    萧沅沅很不自在:“皇后是一宫之主,嫔妾断不敢逾越。”


    皇后说:“姐姐,我当你是自己人,咱们之间,无所谓尊卑。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便还唤你阿沅。”


    萧沅沅点头。


    闲聊后,她陪着皇后,往御园中去赏花。


    皇后的脸上,常有愁绪。萧沅沅听人说过,皇后并不受宠。


    宫人们都很纳闷,皇后生的花容月貌,论美色,乃后宫之冠,性情又温柔和顺,但赵贞偏不喜欢她。


    赵贞大概一个月也难去她那里留宿一回。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她跟赵贞虽然夫妻多年,一直也没有子嗣。萧沅沅回宫之前,赵贞最宠爱的是魏贵妃。


    太子赵襄,乃是一位不知名的宫人所出,寄养在皇后名下。萧沅沅见到他,仍旧是装出恭敬的样子。


    “你就是父皇前不久新册封的昭仪?”赵襄年纪虽小,才十来岁,却一派高傲气度。他瞧着萧沅沅,目中无人地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父皇为何要选你进宫?”


    萧沅沅面有难堪之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皇后立刻教导太子:“不可如此无礼。她是燕国公之女,早年就已经入宫了,只是这些年在宫外修行。”


    赵襄立刻说:“我知道你,我听人说过。你不是先前被太后赶出宫了吗?”


    萧沅沅第一次见面,就厌恶死了这个孩子。


    赵襄当年看不起她。所有人都知道,她当年被太后赶出宫。而今赵贞不过是因为怜悯,才接她回来。回宫这一个多月,赵贞看也没看她,也就昨夜,才在她住处留宿。


    她年纪不轻了,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不止赵襄,别的妃嫔,也都看不起她。


    她心里明白,却也只能老老实实低着头,任人嘲讽。


    后宫中在册的皇子,就有十三人之多,赵贞这些年没闲着。她越发觉得自己在这后宫,有些孤凄。


    回到撷芳殿,她发现,赵贞派人送来了很多赏赐。


    大概是因为昨夜……她看着这一堆的赏赐,突然有些心动。原来后宫中,就是这样的,为了男人的宠爱而活着。她顿时放下了清高。


    她需要赵贞的宠爱,不然这日子就太难过了。


    夜里,赵贞又来了撷芳殿。


    她放下了自己曾经高高拿起的自尊,装出温顺乖巧的样子,开始主动取悦他。


    她忽然尝到乐趣了。


    他是个男人,还是个长得十分英俊,正当青壮的男人。她根本不需要爱他,只需要将他当成某种工具,尽情地使用。她发现,赵贞并不反感她这样,相反,她越是任情任性,他反而越喜欢。


    她于是索性不再压抑,释放自己的本能。


    她想男人想的要发疯了。


    赵贞为她的变化感到惊奇。


    饶是赵贞经历过许多女子,但也从未见过比她更放浪的。赵贞想起了她在宫外时的那些传言。


    赵贞感觉到,她是个不太安分的女人。


    他倒没有生气,只觉这是人之常情,心想着,以后得多在她身上花点工夫才行。否则,她这不老实的性子,他还真怕她守不住寂寞。


    赵贞看她吮的自己身上全是红色的斑痕,倒不痛,只是奇怪:“你在做什么?”


    萧沅沅说:“这个红痕,三五天也褪不掉。我要弄的你满身都是,这样,你要是去找别人,让她看到你这幅样子,就知道你干了什么事。我看你羞不羞。”


    赵贞笑意盈盈,目光中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赵贞并没有阻拦她,只是不让她吮脖子处:“白天让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她不肯听,还是要吮:“谁要是问,你就说是蚊子咬的。”


    赵贞满身都是红色的斑痕,于是翻身也按住她,依样画葫芦。


    她双臂伸长了抱住他:“你身上留了我的印儿,你就是我的了。回头我拿印章,给你屁股上盖个戳。”


    赵贞吻着她,低声说:“胡说八道。”但唇边漾起了笑。


    接下来好几日,赵贞夜夜都留宿在她房中。


    早上醒来,他感觉这不太好。作为皇帝,不能太过沉溺温柔乡,他告诉自己明日不可这样了。然而一到了夜里,处理完政务,他还是忍不住到她房里去,又是一晌贪欢。


    过了五六日,赵贞实在是心里过意不去,去了魏贵妃那里歇宿。


    然而躺在魏贵妃身边,他却感觉没滋没味了。


    和衣睡了一夜,第二日,赵贞再也按捺不住,去了撷芳殿。


    她坐在镜前卸妆,见了他,面带不悦之色,嘴撅的能挂油壶。


    赵贞陪笑。


    “好不知羞的人,又过来这儿做什么。”她假嗔说。


    她说话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言辞有些刻薄尖酸,但口吻却像是在说笑,让人听得很刺耳,但又不好生气,反而要去哄她。


    “我还以为你从此不来了呢。”


    赵贞说:“朕什么时候说过不来了。只是昨夜有些事忙,没来得及过来。”


    她冷笑讥讽道:“这么大一个皇帝,居然在女人面前撒谎。真是不要脸。”


    赵贞并不生气,只当说笑。他从背后抱着她的腰,说道:“朕要是天天在你这里,别的妃嫔。心里会不高兴。朕昨夜就去了魏贵妃那里。”


    萧沅沅听着他的解释,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反感。她心想,十三年前的赵贞要是敢对她说这种话,她就撕他的嘴。


    这会,赵贞却无所顾忌地在她耳边说,还轻飘飘地边说边笑。他是尽在掌控,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反对的权力,所以全不在意她的感受了。


    他知道从前的她,而今看着忍气吞声的她,心里很得意吧。


    当初再不驯服的人,而今也驯服了。当初再不肯听话的人,而今也听话了。她到底还是低了头,他心里别提多得意。皇帝多了不起。


    他从未过问一句她在宫外时的生活,也从未提起过当年的事情。他只是将这一段,从她的人生里忽略抹去了。


    因为她不配,她对他而言,地位卑贱,连歉疚也是不需要的。强者是无需对弱者道歉的,肯宠爱她,就是垂怜了。她就应该感恩。


    他心里必定是这样想的。


    他和这宫中所有人一样,轻视她的感情。只想阉割她。


    她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心里只是厌恶,面上却未表露,只是假装生气,阴阳怪气几句,发泄不满。


    赵贞见她生气,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往床边走去。


    她见好就收,笑捶他肩膀:“讨厌!”


    赵贞将她放在枕上,搂上身亲吻她。


    她笑,热情地回吻。


    赵贞引着她手抚摸自己,她又装模作样起来,故意丢开,并且打了一下。


    “我不要。”


    她惺惺作态,拿腔作调,假装生气道:“别人碰过的,我嫌脏。”


    她生气不是真生气,嘴里说着刻薄的话,却要让他看出来自己是在假嗔。既要嘲讽他,又让他没有办法变脸,就是要让他吃哑巴亏。


    赵贞听着这刺耳的话,心中咯噔了一下,极不舒服。


    他没有作色,只是绷着脸,也在纠结要不要生气。她的话,让他感觉有些冒犯,可这种时候,他又不想失了和气,影响自己的心情。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她的性子,还是跟当初一模一样,只是转了一种更委婉的方式。他却不好怎么跟她计较。


    就在他犹豫不定时,她笑着伸出了手,吻了吻他的嘴唇。


    赵贞趁机下了梯子,将她按倒在身下。


    不管她有多少尖酸刻薄,终究要被他征服。她越是刻薄的厉害,他征服起来越有成就感。饶她再是张牙舞爪,也不得不向他拜服称臣。他本就没有什么可气恼的。


    她不过是个小女子,牙尖嘴利一些而已。他不至于连这点包容也没有。


    “我昨夜没有碰她。”他亲吻着她的脸,解释说。


    她根本就没打算听他的解释。她闭着眼,满脸酡红,心中只想着眼前:“真的?”


    赵贞道:“真的。”


    赵贞说:“你都把我榨干了。见了旁人,也提不起精神。”


    赵贞尝试了几日,去光顾其他妃嫔宫中,无奈实在提不起兴趣,他干脆也就放弃了,开始习惯日日歇宿撷芳殿。


    魏贵妃就这样失宠了。


    赵贞很担心她的脾气,会恃宠而骄,就跟当年一样,得罪人太多,给自己也惹麻烦。好在,两人私下亲热时,她虽放纵大但,平日里在宫中倒收敛得多,并不与人冲突。


    那几年里,两人感情甚好。赵贞几乎是专宠于她,别的妃子,都被晾到一边。她升了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


    赵贞每日忙于政务。那时太后去世,他自己刚刚接掌朝政。朝中诸王强横,东南西北,战事频急。赵贞野心勃勃,想要扫平四方。


    他的性子,真的和太后萧云懿一模一样。


    勤恳用功,对待群臣谦和,然御下严格,处事公允,敢于纳谏,赏罚分明,又有胆有谋。关键时刻甚有主见。他不愧是太后自幼亲手培养出来的,具备一切帝王的优秀品格。所以很快他也得到了朝臣归附。


    赵贞绝不肯将军事假手于人,他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本就有征战沙场的渴望。何况他年轻,此时身体正强健。他要通过军事立威,迅速收揽人心。他开始了频繁的御驾亲征,自己亲自带兵。他是承平元年登基,承平元年到承平四年,他花了四年时间料理内政,内政得以巩固,朝中的局势也稳定下来,这也给了他自信。承平四年至承平九年,他几乎年年都在打仗。


    萧沅沅便很难见到他了。


    他在军事上甚有天赋,很快就打了许多胜仗,也如愿地树立了军中威望。


    他平定了四方的叛乱,名声也很快响彻中原。所有人都开始畏惧起这个年轻的君主,军中士兵更是崇拜他们的皇帝。将领们也都成了赵贞的心腹。此时的中原上,有大小三四个国家,几乎处于割据状。魏国只占据了黄河以北的一部分领土。


    赵贞不满足,他立下宏愿,要统一南北。


    不光是中原,还有长江以南,他全都要。


    他常年在外征战,妃嫔们只能在宫中等着他的消息。皇上上月又到了哪里,又打了什么大胜仗。他从不将儿女之情,略萦心上。哪怕他在后宫中,最宠爱萧沅沅,却也只是在战争结束回朝时,才会同她亲近。


    他异常忙碌。时常打仗回来,冲进后宫,来到她房中。他身上还穿着甲胄,连衣服靴袜也来不及脱,上来就抱着她掀裙子,连左右宫人的视线也不顾,当众就要行事。


    她惊骇不已,连忙遣退婢女。赵贞一副憋坏了的样子,慌慌张张,急急忙忙。他兴许好几日没洗澡了,身上还带着汗味。


    他一身的风尘,抱着她,按倒在床,顾不得脱衣也顾不得亲吻。然后宦官在外面催促说:“皇上,众臣已经在太和殿侯着了。”他快速了事,整理好衣服就走了。


    她心里嫌弃他粗鲁。


    他总是在忙着处理各种事务,白日里,是绝对见不到他的。只有到深夜,他才会来到寝宫。他总是来的特别晚,她常常已经睡着了。


    他上床来,从背后抱住她。


    她心里烦他的很。她有时候觉得跟这个人很陌生,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他从不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只会在她困倦的时候来打扰她的睡眠。他简直有点多余。


    她不耐烦地推他,不愿意与他亲近。


    他轻轻笑,伸手搂她,将她强行纳入怀中。


    他自认为年轻强壮,可以拿捏住她。她脸色多么不快,眉头皱的多么厉害,很快便都被他男人的力量征服化解了。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是个欲望很强的女人,她想要男人。他于是便满足她,如她所愿。


    她会转怒为喜,陪他奔赴一场极致的盛宴。


    她笑微微,一脸餍足地躺着,他搂着她,吻了吻她的嘴,说:“不生气了?”


    她闭上眼,扭过头,还是不愿意搭理他。


    他抚摸着她的胳膊,道:“朕这些日子太忙了,没时间陪你。别总是生气了,朕一有空就来找你了。朕都没有找别人,心里只想着你。”


    她眼皮子抬也不抬:“你爱找谁找谁去,没人稀罕你。不要吵着我睡觉。”


    他笑掐着她的腰,亲她道:“真不稀罕还是假不稀罕?我看你刚才挺稀罕的,快活成那样。”


    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知道。


    她快活极了。


    她仰在他怀里,懒洋洋道:“要是这点快活都不能有,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也就这点用场。”


    “嘴硬。”


    他笑,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打趣说道:“嘴巴这么硬,骨头却是酥的,手一摸就软了。”


    他轻声笑道:“又热,又软,又湿。全身上下,只有嘴巴是硬的。”


    他故意调笑她。她不以为耻,反嘲道:“总比你心硬要好。”


    “我心可不硬。”


    他吻着她,笑说:“见到你,我的心就软了化了。我别的地方倒是很硬,你要不要试试?”


    她迎着他的吻,笑:“你这话同多少人讲过了。”


    他低笑道:“故说八道。这种话怎好同旁人讲,只有你不害臊。”


    这种欢愉,也不过短暂片刻。他们相处时光毕竟不多。他的心思还是放在朝堂,以及战场上。


    权力才是他的口口。


    战争使他越来越意气风发,脸上也洋溢着自信的光芒,他越来越像一个霸主。他两年里,灭掉了东边的齐国,还有北边的燕国,然后又开始了对西秦的战争。这一次,他却没那么幸运了。他中了敌人的流矢。


    那支箭,射在他右下腹,靠近腿根的地方。


    更糟糕的是,那箭上是涂了剧毒的。


    幸亏有太医及时抢救,然而那支毒箭,还是伤了他的根本。对西秦的这一仗因为他的受伤,不得不草草了之,赶紧班师回朝。赵贞被抬进了他的寝宫太华殿。后妃们全都担忧地围了过去。


    赵贞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魏贵妃带头开始哭,然后众妃嫔们都跟着嚎哭。


    萧沅远看到这一幕,差点绷不住要笑出来。


    赵贞大发脾气,拿起枕边的一只木盒,朝众妃嫔砸过去,大骂道:“鬼嚎什么!都给我滚出去!”


    萧沅沅头一次见他发怒,心中有些震惊。


    赵贞的性情,一向很随和的,对下人妃嫔也多宽容,很少发怒。他头一次这样暴怒,想来西秦这一仗是真的很糟糕了。他差点丢了命。


    妃嫔们赶紧退散。


    “这老匹夫暗箭伤人!”赵贞怒骂道。


    御医给他伤口换药。


    萧沅沅站在角落,不敢出声。她心中不由也担心起来,赵贞不会就死了吧?他要是死了,自己将来可怎么办。她还没孩子,也没依靠。


    这几年里,她备受赵贞宠爱,曾有过两个孩子,只是没保住。有一个是在孕三个月的时候掉了,有一个生了下来,半岁时,染了恶疾夭折。赵贞那时候正在外打仗,没有见到孩子的死。他连孩子的出生也没见到。那孩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下来又死了。赵贞事后才得知此事,安慰了她几句,赏赐了她一些东西弥补。他自是不在意的。他又不缺孩子。


    赵贞卧病在床,萧沅沅每日在床前侍候。


    他病的很很重,伤口疼痛,彻夜睡不着觉。毒素侵入身体,每日都得喝药。情绪也十分糟糕,宫人伺候他更衣的手重了些,碰疼了他,他便大发脾气,厉声呵斥。


    皇后起初勤来御前伺候。他生气了,连皇后也要呵斥。几天之后,皇后也不敢来了。只是每日遣人过来问候。


    她不来,赵贞又骂她:“她是死了吗?朕在这里躺着,她看也不来看一眼,倒学会躲起清净了。”


    萧沅沅听他说这种话,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赵贞何时变得这样刻薄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少年时,极是温柔多情,待人友善。萧沅沅虽然嫉妒伤心,但却并不厌恶。然而,此时赵贞的戾气和刻薄,让她感觉到了厌恶。


    皇后也没哪里对不住他,他倒会拿女人撒气了。


    萧沅沅心里很鄙夷。


    萧沅沅上前,示意宫人退下:“我来吧。”


    她亲手搀扶赵贞。


    赵贞对她也没好脸色,大声训斥道:“你轻点儿!别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朕会疼吗?”


    萧沅沅索性丢开他,发怒道:“皇上好大的脾气。这个也说笨,那个也说蠢,皇后都被你骂走了,宫女也被你骂的不敢进来。而今我在这,皇上也嫌笨。那我们干脆都走吧,皇上自己照顾自己,就没人惹皇上生气了。”


    赵贞闻言,脸色稍屈,没敢再发火。


    萧沅沅见他不回嘴了,这才重新上手,帮他擦拭干净身体,换上了净衣。赵贞全程汗如雨下,咬着牙,忍痛不出声。


    萧沅沅给他喂药,嘴里说:“皇上现在身体不适,不可轻易动怒,要是把伤口挣开了就麻烦了。宫里这么多太医,病总归会治好的。”


    赵贞时睡时醒。


    萧沅沅守在床边看护。夜里,赵贞醒来,睁眼看见她,呻吟道:“朕身上好疼,好像有虫子在钻。”


    萧沅沅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皇上有点发烧,再吃几服药就好了。我在这陪着皇上呢。”


    赵贞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阿沅。”


    萧沅沅握着他的手,将脸贴在他掌中。


    赵贞轻声道:“朕好想你。朕好久都没有抱过你了。”


    萧沅沅说:“皇上忙于征战,怎有时间流连后宫。虽见不着皇上,嫔妾心中却是日思夜念,日日盼着皇上凯旋的。”


    赵贞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萧沅沅道:“嫔妾对皇上,何时说过假话。”


    赵贞目光静静地望她,道:“我听到你自称嫔妾二字,就知道你跟我生疏了。”


    萧沅沅说:“嫔妾就是嫔妾,不然皇上希望我怎么称呼呢。”


    赵贞道:“朕昨夜,想起从前的事,总觉得对不住你。等朕好了,朕专宠你,一定让你有个孩子。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她低着眼,没有说什么。


    第24章 疾病:夫妻之间的亲密,远非常人能比。


    赵贞伸出手:“让朕抱一抱你。”


    萧沅沅俯下身,贴着他的胸膛抱着他。


    赵贞吻了吻她的嘴唇:“朕抱着你,就好像不疼了。”


    赵贞缠绵病榻数月,御医换了好几波,伤势一直不大见好。主要是箭上的毒,难以根除,御医们也都不清楚这是何种毒药。于是又下旨,遍寻名医。不久,有个叫陈采春的名医自请入了宫,要为天子去疾。陈采春当真见多识广,医术精湛,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来自西域的某种奇毒,因此御医们都没有见过。陈采春当即开出了药方,并说,皇上的伤口未愈,需要重新剔除腐肉,并用嘴吸出伤口下的脓血,敷药才能见效。


    当时皇后,太子,陈平王,还有众臣都在御榻前。


    有人便建议太子赵襄,让他去为父皇亲吮脓血,以示孝顺。太子赵襄面有难色,但还是听了劝,亲自为赵贞吮吸脓血。那脓血又臭又腥,当真不是常人受得了的。太子赵襄刚吮了第一口,就实在忍不住,当场吐了起来。


    赵贞脸都黑了,皱着眉,呵斥他出去。


    萧沅沅感觉情况不妙,赵贞怕是要据此衡量身边这些人的亲疏。她作为赵贞的宠妃,不能没有表现,只能


    硬着头皮上前道:“让我来吧。”


    赵贞见了她走近前来,却面有难色,仿佛不太情愿。


    一旁的陈平王,看出了皇兄的心思,于是走近说:“我是陛下的亲兄弟,兄弟手足,本无分别,这事还是我来吧。”


    赵贞这才同意,让陈平王给他吮脓。


    随后,陈采春为他敷药。


    事后,萧沅沅有些不安,悄悄询问陈平王:“皇上为什么不愿让我替他吮疮?”她以为是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陈平王安慰她,说:“你与我皇兄是夫妻。夫妻之间的亲密,远非常人能比。脓血腥臭,太子闻了尚且要呕吐,他自是怕你会嫌他,影响夫妻之间的感情。就像是女子也不愿意在心上人面前展露伤疤一样。其实男女皆然。我却不要紧,我与他本就是兄弟手足,也不必与他同床共枕,即便是心里有些不适,过几日便好了。”


    萧沅沅恍然大悟,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看着眼前的陈平王,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人温柔和善,并且聪明,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萧沅沅都没察觉的赵贞心思,他竟然察觉了。


    他的容貌,自是俊朗的,同赵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体型,跟赵贞一模一样,她却不敢多看他一眼。


    自从陈采春入宫诊治后,赵贞的身体便渐渐好转。


    他整个生病期间,不喜欢见任何人,只有萧沅沅在床边日夜不离,衣不解带地照顾,并侍奉汤药。这段时间,她得到了赵贞的全心信任。


    吮疮的事情过后,赵贞对太子也越来越不喜。


    他伤虽好了,但身体却不似当初强健了,动不动就爱生病。有时这里痛,有时那里疼,总之不舒服。


    那支毒箭,还大大地损伤了他的男子功能。他在床上,变得有点力不从心,这使他大为恼火。萧沅沅也很快察觉到了,他似乎是那方面不大行了。很难举起,即便是举了,每次也都是一小会,草草了事。赵贞很是烦恼,心情也因此变得糟糕。


    但他很快也忘却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他渴望建功立业。他总有一种生命短促,时不我待之感,所以迫切地想干一番事业。他要光耀千秋,彪炳史册。他越是生病,越是害怕。他的父亲和祖父,历代皇帝,寿数都很短暂,大都没有超过四十岁的,许多都只活了二十来岁。他要跟所有的祖辈帝王都不一样。他的时间不多,必须加快步伐。


    承平五年,他不顾自己的伤病未愈,再次御驾亲征,出兵西秦。


    也是承平五年,出了太子谋反的事件。


    赵贞有心培养太子,每每外出征战,都要让太子监国。太子赵襄身边因此也形成了不小的势力。


    赵贞生病后,朝野中便流传着一些流言,说皇帝快死了,太子要继位了。结果赵贞没死。病好后,他便很不痛快,追查这些谣言,惩治了一些大臣。许多太子的亲信都被贬黜,包括太子妃的父兄。太子对此,十分惶恐。


    赵贞亲征西秦,依旧让太子担任监国。


    很多人不看好这一仗。因为赵贞此前亲征失败,还受了重伤,这次二度亲征,将士们士气不好。


    而赵贞虽行军在外,却也关心朝中的事。他对太子监国期间的一些作为很是不满,几次写信训斥。赵襄为此胆战心惊,睡不安寝。东宫中便有一些臣僚,给太子出主意,说赵贞此番出征西秦必败无疑,要太子早做准备。当时前线甚至有消息误传,说赵贞大败,被西秦所俘。东宫一系表现的十分浮躁,撺掇赵襄,说,皇帝被俘虏了,前线又大败,国不能一日无君,为了稳定朝局,恳请太子早日登基。然而这只是一个误传。


    后来经证实,这个消息,是西秦人阴谋散布,为的就是挑起魏国的内乱,好让赵贞后院起火。


    赵贞在军中,则听说太子已经谋反,自立为君。消息真假难辨,然而无风不起浪,赵贞大为恼火。他并没有因此撤军,而是继续进攻。平陵一战,大败秦军,秦国献上国书,求和称臣。赵贞的大军,在秦国都转了一圈,这才携胜利果实班师回朝。


    赵贞回来,就是收拾赵襄。查证太子谋反一事,罪证确凿,赵贞怒不可遏,当即废太子,并下令赐死。东宫一系臣僚,死罪二十三人,其余皆被贬斥。


    这件事牵连到了皇后。


    皇后来到太华殿寝宫,替太子求情,恳求赵贞免除太子的死罪。


    “虎毒尚不食子。”她这句话一说出口,赵贞更怒了:“你的意思,是说朕狠毒了?”


    皇后很是惶恐,当即道:“妾断无此意。只是此事重大,然皇上三思而行。”


    赵贞怒道:“太子谋反,罪证确凿,你有何可说?太子自幼是你在教养。你教子无方,养出这等不贤不孝的玩意,你也有罪!他每日入宫,向你请安,他做的那些事,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察觉吗?你身为皇后,却如此昏聩,你如何堪得起中宫之任?”


    皇后跪在地上,哭诉申辩:“太子绝无谋反之意,只是受了一些小人的挑唆,做事失了分寸。他绝不可能背叛皇上,更不可能勾结外敌。他就是再蠢,也没有蠢到那个地步。皇上真要惩罚我,我无话可说。皇上要废太子,我也无话可说,只求皇上免他一死。他毕竟是皇上的亲生子。”


    赵贞指着她:“你如此愚蠢。他身为皇太子,一旦被废,就算朕现在不杀他,饶他一命,你以为他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你想看着来日,新君登基,朕的儿子手足相残吗?”


    皇后哭的梨花带雨,一团锦绣地伏在地面上。她华丽的冠服此刻同她的人一样,充满破碎之感,几乎要被碾入尘泥了。


    你也有今天啊。


    萧沅沅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当年她跪在太后脚下,太后指着她鼻子斥骂:“你不但不配为皇后,你连做个普通妃嫔都不配。”那个场景,还有那句话,她一生都忘不掉。


    那是她的噩梦,也是她心中的不甘和隐痛。而今看着眼前的皇后,她心里嘲讽地想着:原来你也不怎么样啊。


    我还以为,你比我能强到哪里去呢。


    当年,皇上和太后认为我不配为皇后,而今赵贞说你不配为皇后,看来你和我,也没什么分别。


    她心中忽的又有种凄凉,有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


    多了不起,多尊贵的位置呵,我不配为皇后,她也不配,那到底谁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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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每天8.30更新,如有意外,会在作话里说明。么么哒。


    第25章 相厌:她不愿与他亲热


    赵贞执意要废皇后,陈平王等人尽力劝阻,但到底无用。赵贞心意已决。


    赵贞废后的诏书刚到,皇后就已经在寝宫悬梁自尽。


    那段时间,萧沅沅的表现的极其温柔顺从。太子和皇后的死,对赵贞打击很大。接连许多日,他都没怎么吃东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任何人。萧沅沅求见,他也不见。


    萧沅沅不顾侍从劝阻,走进了书房。


    赵贞坐在案前,双手交叠扶着额头。


    房中黑魆魆的,也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赵贞脚边。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十分憔悴。


    她来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她极力安慰赵贞,替他开脱。她知道,杀太子,废后,都是赵贞的决定,他只是心理上接受不了。既接受不了被身边的人背叛,也接受不了自己的手上沾染亲人的血腥。


    “皇上心地仁厚,所以才会伤心难过。”


    她摸着他的手,宽慰说:“可太子不仅是皇上的儿子,也是皇上的臣子。皇上心里再舍不得,也只能狠下心来,这不是皇上的错。”


    赵贞道:“皇后自尽,为什么没人拦着。”


    萧沅沅道:“皇上当时正在气头上,并没有要杀皇后的意思,只是她性子刚硬,一时想不开。宫人们也是疏忽了。皇后特意将宫人都遣到殿外去,而后悬梁自尽,宫人们也没及时发现。”


    “也怪我。”


    她低着头,歉疚道:“我当时没有好好劝她。我们同出一族,我要是能劝劝她,她也不至于如此的。”


    她怅然道:“当年,我和皇后一同入宫,并在皇上左右。我心中爱慕皇上,因见皇上待她好,对她多有妒忌。可她心地宽宏,为人和善,从未与我计较。回宫之后,她对我也多有照顾。我心里虽同她不亲近,总怀着旧怨,但却知道她是个好人。”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好像在说服自己。


    同时也说给赵贞听。


    她太了解赵贞了。


    虽然他那天对皇后发了非常大的火,又是执意废后,但只是因为在气头上。其实皇后没有什么错,顶多是被太子连累。赵贞这会,明显是后悔了。他是个感情上敏感细腻的人,有时候挺多愁善感的。他对皇后虽不算太亲近,但十多年夫妻,总归有感情的。皇后以自杀来以示清白,赵贞心中必不好受,八成还会愧疚。


    所以她不但不能说皇后不是,还得说皇后的好。但虚情假意地说皇后好,那也太违心了。她一直都不喜欢皇后,赵贞知道。所以她只将过错引到自己身上,承认自己和皇后的关系不和,称赞皇后仁德的同时,字字句句都在表明,她对赵贞的爱意。


    赵贞听到她的话,心中当真十分难过。


    他握紧她的手:“这不怪你,是朕的错。”


    赵贞一时忘了对皇后的悲痛,反而对萧沅沅心生了愧疚:“朕从前对不起你。”


    他低声道:“朕一直都知道你的心。”


    她贴着他胳膊,偎依着他,赵贞转身,将她搂在怀里:“朕以后会好好待你。朕要封你做皇后。”


    萧沅沅说:“我不要那些。在宫外那些年,我心中只想着,只要能回到皇上身边,别的我都不要了。现在我已经在皇上身边了。皇上还能喜欢我,待我好,我心里很高兴。”


    赵贞抱着她,郑重其事地说:“你不要,朕也要给你。从今往后,咱们再没有隔阂,再不想那过去的事。你心里只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你。咱们好好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紧紧地抱着他,恨不得揉进他身体里。


    萧沅沅没想到,赵贞搞定了,她做皇后的事,却遭到了不少大臣的反对。


    她一贯名声不太好,虽然这几年在宫里,收敛着心性,表现得还算老实。但依然有人提起她的过往,还有当初被太后逐出宫的事。


    甚至连她在寺院修行期间,和男子交往的事,都被挖出来了。


    她心中十分忐忑。


    这些事,赵贞都是知道的,而今又被反复拿出来说。赵贞也没了耐心听,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坚持立萧沅沅为皇后。


    朝臣虽反对,但也无济于事。


    做了皇后,她的态度,便渐渐地变了。


    这种变化是逐渐而隐微的。


    起初,她一心想成为皇后,以洗刷自己这么多年的屈辱。这个位置本就该是她的,却被别人占有。而她被赶去寺中修行,受尽凄凉、冷落和嘲讽。她不甘心成为一个失败者,所以她要邀宠,要取悦赵贞,这样她才不用看别人眼色,受别人嘲弄。


    而今这个目的达成了,她成了皇后了,再也不会有人嘲她,当年被太后赶出宫了。她才是最终的赢家,她搬进了正宫,住在皇后的昭阳殿。她一时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


    但也仅此而已。过了几个月,她就感觉无味了。做皇后,也没什么意思,也没什么新鲜。


    相反,她对赵贞,越来越不耐烦了。


    起初,她刚回宫,想要在这里活下来,想要得到宠爱,所以她会竭尽全力讨赵贞欢心。然而,等她做了皇后,她就越来越懈怠了,有时候懒得再去伪装,忍不住露出本性。


    赵贞忙于国事。不是在征战,就是在出巡。即便是回了宫,也是因为身体不好,需要休息。时常连续好几个月,都缠绵病榻,日日服药。住的宫殿里,都是一股药味。


    他因为生病,还有朝政烦扰,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呵斥奴婢。稍有不慎,便大加鞭笞。因为太子谋反的事,他对大臣,也越发疑心,渐渐对谁也不信任。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诛杀臣僚。有一次,有大臣劝他尽早立太子,他便发怒,觉得这人是在诅咒他死,立马要下旨杀了此人。幸好还有陈平王在。赵贞对谁都信不过,却很信任陈平王。陈平王有时候劝他几句,他还肯听。萧沅沅劝他,他也不听,也要发脾气,有时还会突然翻脸斥骂她,如同对前皇后。


    萧沅沅感觉到,他内心,是不信任自己的。


    赵贞一直怀疑,当初太子谋反的事,还有皇后的死,都是萧沅沅在背后撺掇。虽然他一时冲动,封她为皇后,但事后每想起太子和前皇后,便心里不痛快,要冲她发火。


    萧沅沅起初,还小心翼翼地哄着他,后来渐渐没了耐心。偶尔两人同床共枕,赵贞身体不好,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床笫间也越来越寡淡。


    有时候赵贞想要亲热,她心中实在不耐烦,便推脱说:“皇上身体不好,还是歇着吧。”


    她实在不明白,他身体都已这样了,为什么对这件事,还有这么大的兴致。她觉得很没趣味了。


    赵贞想让她,用嘴取悦他,她眉头大皱。


    “我最近不舒服。”她强忍着心中不爽,借口说道。


    赵贞爬到她身上,自上而下地亲吻她:“那我帮你,一会你就舒服了。”


    她此时听到这种话,只觉得浑身发毛了,一时烦躁的不行。


    她想到一辈子都要跟这种人,过这种日子,只要疯了。


    她推开他埋在自己腹部的头,拿身体裹住身体,背对着他。


    赵贞不解,从背后抱着她:“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


    赵贞抚着她肩:“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她冷淡说:“皇上早点睡吧。”


    她不愿与他亲热,也不肯与他赤身搂抱。


    渐渐的,赵贞不再日日来昭阳殿歇宿了。他住在自己的寝宫,太华殿中。萧沅沅每日前去侍奉。


    这天,萧沅沅晨起梳妆,簪戴首饰,听侍女说:“皇上昨夜召幸了魏贵妃。”


    萧沅沅听到这话,大为恼火。她正在梳头,一时间气得早饭也吃不下了。当即就去了赵贞的寝宫中。


    赵贞半披着发,正坐在榻上,身着素丝单衣,一手扶凭几,一手拿着书卷。旁边的小案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正冒着热气。


    萧沅沅不等通传,直接闯入,站到他的榻前。


    “皇上昨夜,是不是召幸了魏贵妃。”


    赵贞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并不抬头看她,目光仍集中在书卷上,同时一只手端起了药碗,饮了一口:“皇后要见朕,连通传都不必了吗?”


    萧沅沅生气道:“不要跟我讲这些。”


    赵贞道:“朕召幸魏贵妃,值得皇后发这么大火吗?”


    她看着他这装作的样子:“皇上忘了曾经承诺我的吗?我和皇上只有彼此,中间不能有第三人。皇上亲口说过的。堂堂天子,就是这样言而无信吗?你自己不丢脸吗?”


    赵贞有些发怒,将药碗往几案上重重一放,警告道:“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幅嘴脸,哪个男人会喜欢你,愿意跟你亲近。朕给你脸面,你倒越来越放肆了。朕这些年对你还不够专宠吗?朕还封你做了皇后,你还想要怎么样?”


    她冷笑道:“皇上而今嫌我嘴脸不好了,当初怎么不嫌呢。说到底不过是三心两意,用情不专,心里只惦记着那档子事。我看你跟牲口,跟路边口口的野狗没有什么区别。”


    赵贞脸色变得暴怒,抓起药碗就朝她的面部砸过来。


    “滚出去!”赵贞瞪着眼,冲她骂道。


    第26章 神魂颠倒:男人和女人,本就没有什么分别。


    她被浇了一头的汤药,整个人都愣了。


    她心里一下子就凉了。


    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他们不会再有将来了。


    “朕要杀了你。”赵贞指着她的鼻子,痛斥道:“你这般恶毒。你不让朕碰你,朕还不能找别人吗?你什么都想要。朕的心,朕的人,你都想一人独占。朕给你荣华富贵,给你穿金戴玉,满头珠翠,遍体绫罗,让你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你给了朕什么?你的伶牙俐齿,还有尖酸刻薄。你连让朕高高兴兴都办不到。你给了朕一块石头,朕还要感谢你吗?朕让你做皇后,让你成为万人之上,是为了让你指着朕的鼻子唾骂的吗?”


    “朕现在生病了!”


    他气的拳头捶击着坐榻:“朕病成这样,你的眼睛看不到吗?你这么恨朕,那你进宫干嘛来了?你是来报复我的吗?你是来索我命的!”


    他的怒气,想来是已经积攒了很久了。


    她想要说点儿什么,但又没什么可说。他说的都是对的。


    她的确很厌恶他,没有兴趣再讨好他。


    她心里觉得挺没劲的:“皇上要杀就杀吧,反正我也反抗不得。”


    赵贞说:“你赶紧滚,不要让朕见到你。”


    过了有好几日,某天夜里,赵贞来到她的宫中。


    她已经睡下了。赵贞没有让人通传,而是静悄悄来到她背后。


    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肩,而后缓缓移上榻,抱着她。


    萧沅沅不愿回头搭理他。


    赵贞吻着她的脖子,道:“为什么朕越来越感觉不到你的爱了呢。”


    他语气十分难过。


    她轻声冷笑道:“皇上都要杀我了,何必还问这些呢。”


    赵贞道:“朕说的是气话。”


    萧沅沅道:“有些话,即便是再生气,也是不能说出口的。听的人会心凉。”


    赵贞道:“你不也说了那些过分的话吗?朕听了也心凉。”


    她默不作声。


    赵贞牵着她手,引她转身,面对自己。


    “你爱不爱朕?”他问她,语气幽幽的。


    她并不肯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那皇上爱不爱我呢?”


    赵贞说:“朕爱你。”


    萧沅沅道:“你爱我,所以召别的女子同寝吗?”


    赵贞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哎。”忽然眼泪流下来。


    “心里烦闷。”他说,“感觉你这些日子,总是在给我脸色看。胡思乱想,难受得很,不想见你。”


    “最近身体也不好。”他失落地说着,“周身总是疼痛难忍,怀疑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时常感觉到力不从心。你对我,也不似当初热情了。我能给你的都给了,再没别的东西能拿出手。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的心。”


    赵贞指望她能说出一些安慰的话来,她却态度冷漠,并不肯说。即便他已经如此坦诚,掏心掏肺,她也没有一句体谅。


    她已经对他的任何甜言蜜语都不感兴趣。


    赵贞感觉到,她的确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好像不在意他的感受,也不在意他说什么了。他的肺腑之言,在此时,显得有点可笑。他不再自讨没趣。


    那天之后,赵贞便不再找她,而是时常召魏贵妃侍寝。


    没过多久,魏贵妃突然暴毙。


    魏贵妃出身名门,其父兄也是朝中的重臣,很得赵贞的信任。魏贵妃的兄长魏信,常随赵贞出征,鞍前马后,是个得力干将。赵贞得知魏贵妃的死,非常生气。他当时正南巡,听到消息,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宫。衣裳未换,就让宦官传旨,召皇后去他面前回话,


    萧沅沅称病不去。


    赵贞亲自到了昭阳殿,萧沅沅正对镜梳头。


    赵贞一身素色窄袖紧身袍服,手里还提着根马鞭子:“你不是生病了吗?”


    萧沅沅说:“我确实病了。”


    赵贞看她脸色红润,双目分明有神,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


    赵贞道:“你知不知道,魏贵妃的父兄,乃是朕信重的大臣。你把她杀了,你让朕如何向她父兄家人去解释?”


    萧沅沅道:“我没有杀她。”


    赵贞斥骂道:“你还嘴硬。你是皇后,朕不在宫里,这宫里的事都是你说了算,谁能越过皇后去?你说不是你杀的,那你说她是谁杀的?宫中谁不知道你跟她向来不合,这些年明争暗斗。你做的这么明目张胆,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


    萧沅沅转身看他:“皇上为什么一定要坚信她是被人杀了呢?她为什么不可能是自己生了恶疾?”


    赵贞气的拿马鞭子指着她:“你继续装。是不是要朕把人证物证都放在你面前,你才肯认罪?”


    萧沅沅不以为意道:“我说了不是我杀她,皇上要是不信,那就杀了我好了。皇上已经废了一个姓萧的皇后,再废一个,也没什么。皇上要是实在不解气,还可以诛我九族。无非就是让人戳脊梁骨,说你不孝,忘恩负义。反正太后也死了,没人能拿皇上怎么样。天子又岂会在乎这点儿骂名。”


    赵贞气的没法子了:“你就这般诅咒你的父母亲人,盼着他们受你连累?”


    萧沅沅说:“我们本就是皇上砧板上的鱼肉,何需诅咒。”


    赵贞忍着气:“朕提醒你,宫里做事,有宫里的规矩。哪怕你再是皇后,也不能不守规矩。你就算再恨什么人,再盼着她死,你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人。你这样会招人恨的。”


    萧沅沅道:“原来皇上也知道我恨她。那皇上可知道,她也曾对付过我呢?”


    赵贞知道,她是因怀孕流产,还有另一个孩子早夭的事情,记恨魏贵妃,认为是魏贵妃所为。但那件事赵贞曾详细地探查过,跟魏贵妃并无关联。她那时候正受宠,魏贵妃也没那个胆量害她。那只是意外。


    赵贞道:“魏贵妃她虽曾对你用心不善,但并未真的伤到你。她是你的手下败将,你又何必穷追不舍,依依不饶,甚至要她性命。”


    萧沅沅只是很冷漠:“常言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她未曾真的伤到我,只是因为我比她势强,我有皇上庇佑。可而今皇上厌恶我,反而宠幸她。兴许哪天,就废了我,立她为皇后。我不就只能任人宰割。”


    赵贞仰天长叹。


    赵贞只能对外称,是魏贵妃得了急病,将知情的宫人都处理了,当着其父兄,流了几滴眼泪,又是宽慰安抚,加官一级,将此事遮过去。


    萧沅沅见他替自己遮掩,加上那天被痛骂了一顿,有些后怕,事后倒收敛了些。接着几日,她主动来赵贞身边侍奉。赵贞见她婉顺得多,心一下子又变得柔软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持着药碗,妆容淡淡,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白色的山茶,洁净晶莹,与世无争。赵贞有些生气,伸手将她用力一拽,拉到床上。


    她没握住,药碗叮当一声,掉落在地毯上。


    她跌到他的怀中。


    赵贞掐着她的胳膊,质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朕给你专宠,朕让你做了皇后,你还想要什么,你说。你要把朕身边的人都给害死,你就知足了!你这么恨她们,你是不是连朕也讨厌。你想把朕活活气死,是不是?”


    她低了头,没说话。


    赵贞恨声道:“你行行好吧!你真想要把我气死吗!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我死了,这世上还有人会护着你吗?你说,你知不知道错了?”


    她终究是掉了眼泪:“我知道错了。”


    赵贞抚摸着她的脸:“你知道错了就好,朕不怪你。可你不许再这样胡作非为了,不许再气朕了。”


    她偎依到他的怀中,任由他亲吻着。


    “咱们以后再也不要争吵了,好不好?”


    赵贞声音低柔,嘴唇亲吻着她的嘴唇,目光幽静地望着她。


    她白皙柔嫩的臂膀伸出来,搂着他的脖颈。


    皇后的行径,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在赵贞面前进言,说皇后心胸狭窄,刻薄善妒,没有国母的肚量。赵贞无可奈何,也只是一笑而过。身边的近臣也这么说,赵贞只得替皇后说话:“女子妒忌,皆因爱自己的丈夫所致,本是人之常情。即便天家,也不能免俗。不必太过苛责。”


    朝臣们见皇帝如此态度,也不好说什么了。


    赵贞外出打仗,则命陈平王监理国政,并嘱咐他,朝中要事,当与皇后相商。皇后因此获得了相当大的权力。她的势力,渐渐遍布宫中。


    赵贞不在时,连朝中的事情,也要问皇后。陈平王行事谨慎,不敢自专,大事悉由皇后裁决。一时间,颇有当年萧太后的样子。


    权力渐渐在手,她便越来越忘乎所以了。


    她心里鄙视赵贞。


    从前皇后萧瑛被废那事起,她就心里鄙夷他。什么明君,不过是个糊涂虫。他这两年越来越昏聩了,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朝中大臣,对他颇有怨言,只是不敢说。加之他的身体状况非常不好,时常缠绵病榻。魏贵妃的事情,也使皇后越加自信,笃定自己能够拿捏他。


    她想要个儿子。


    赵贞无法使她有孕,也无法带给她快乐。


    她让内侍去帮她物色,很快她找到了一个禁卫军的侍卫。这高大健壮的年轻人,精力旺盛如牛,整整一夜,让她神魂颠倒。她被这雄壮的男子力量征服了。


    她忽然就感觉到乐趣了。


    这才是女人的乐趣。难怪,人人都想要做皇帝。男人想要女人,和女人想要男人,本就没什么分别。


    她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开始肆意地放纵,不断将男人引到自己的床上。


    这种放纵,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她有了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错觉。


    第27章 兄弟:难道不是你勾引她吗?


    她的心思,渐渐又放到陈平王身上。


    她喜欢这个男人。


    陈平王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京中无人不仰慕。赵贞更信任他,每次出征,皆以国事相托。


    他跟赵贞不一样。


    他同赵贞,虽长得长似,性格却大不相同。赵贞脾气暴躁,陈平王却温柔和善,气度娴雅,脸上总是挂着盈盈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她见到陈平王,心中总会有种美好的感觉。


    这样美妙的男人,若是能同他花前月下,共度良宵,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


    陈平王而今正监国,赵贞身体不好,一旦有不测,定会令陈平王担任摄政大臣。不论是出于喜欢,还是出于利益考量,萧沅沅都需要拉拢这个人。她刻意与陈平王交好,时常召他入宫议事。她感觉到自己日益骚动的内心,每当陈平王来到太和殿,她便不由地心生幻想。他尚未蓄须,一张白净的面孔,温润似玉,素色的锦袍束着纤细的腰身,举止庄严,宛若神明。


    他是极高的,而且看起来身体很强健,身上总是带着熏香的气息。她被这男人撩拨的心痒难耐,几乎夜不能寐了。


    这天深夜里,皇后召陈平王进了宫。


    陈平王深夜听到传召,已是感觉不妙,只当出了什么大事。他本已经同王妃睡下了,停到宫里宣旨,连忙起身穿衣,随宦官入宫。


    他被带到了皇后的寝宫。


    这感觉很奇怪,皇后平日里传召他,都是在太和殿里,那是皇帝处理政务之所,这会却是寝宫,又是在深夜。瓜田李下,他不免有些恐惧。


    进了殿,却不见有侍女。皇后坐在榻上,几案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酒,还有两只杯盏,两双筷子。


    皇后邀他坐。


    陈平王惶恐的直冒冷汗,他当然知道此刻的气氛不对。深夜里,孤身一人来到皇后的寝宫,又是美食又是美酒,怎么想怎么古怪。


    他又不敢妄加揣测,唯恐自己多心。


    他不敢走的太近,也不敢坐,皇后,生怕惹祸上身。


    萧沅沅看见他脸色苍白:“陈平王怎么不坐?”


    陈平王讪讪道:“娘娘坐,臣站着就好。”


    萧沅沅道:“夜里寒凉,我不过是想找人饮一杯,陈平王何需如此见外。”


    陈平王道:“臣深夜到此,已是不合乎礼数,再要饮酒,更惹人非议了。”


    他不坐,她于是斟满酒,自斟自饮。


    陈平王道:“娘娘眉头紧锁,不知为何事发愁?”


    萧沅沅抬头望着他。他刚从寒夜中来,身上还沾着风雪。


    “你不冷吗?”


    陈平王闻言有些愕然,一时红了耳朵。


    她伸手,举着酒杯递给他:“喝下暖暖身子吧。”


    酒递到了面前,陈平王无法再拒绝,只得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下肚,胃中灼热。


    皇后又递了一杯。


    他只当这是普通的酒,却没想这酒劲甚大,两杯下去,人就有点晕乎乎。


    第三杯,陈平王实在不行了,连忙摆手:“臣不能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萧沅沅见他晕头转向,让人将他搀扶到自己床上去。


    她拉上帷幔,脱了衣服,缓缓往床畔去。


    陈平王倒在床上,面色潮红地看着她:“你给我饮的什么酒?”


    她放下床帐,伸手去搂他,伏在他怀里:“就是普通的酒,只是添了些些壮阳助兴之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伸手,到他袍子下,去抚摸试探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笑了。


    她亲吻他的嘴唇:“你不想要我吗?”


    陈平王皱着眉,扭过头:“皇后不可。”


    “你不要叫我皇后。”


    她搂着他:“你唤我的名字,我小字叫阿沅。旁人都不叫的,我只让你叫。我对你朝思暮想,做梦都常梦见你,你就成全我一次,好不好?”


    她伸手去解他的衣服,陈平王急切地制止道:“皇后请自重!皇后乃是天子之妻,又是臣之兄嫂,臣怎可为这大逆不道之事。”


    她问道:“我若不是皇后,不是你的兄嫂呢,你爱不爱我?”


    陈平王道:“臣已有妻室,不敢再生妄念。”


    “你真是个好人,我喜欢你。不过你今天是走不掉的。”


    她脸贴在他怀里,道:“你来都来了,要什么也不做就走了,叫我今后如何自处呢?你已经躺在这张床上了,就算你什么也不做,你也说不清楚,脱不了干系。不如欢愉一场。”


    陈平王挣扎着起身,一把推开了她,跌跌撞撞地下床:“我要是执意要走,莫非皇后能杀了我?”


    萧沅沅穿上衣服,起身望着他背影。


    陈平王要出去,几个侍从冲进来相拦。


    萧沅沅皱了眉:“算了,让他走吧。”


    男女之事,一人不愿意,也没什么法子。她已看出陈平王的心意,是断断不会答应她的了。他毕竟是监国大臣,也不能真的逼迫他。


    陈平王走了。


    萧沅沅左思右想,觉得这事有点危险。


    陈平王未能入套,两人的梁子却结下了。回头,他真要是在赵贞耳边说点什么,那可如何是好。


    她焦灼了半夜,心中又想,应该不会。这种事,无凭无据,说了赵贞也不一定信,反而会给他自己惹上麻烦。关系到皇家颜面的事,陈平王也没那么傻,不会轻易开口的。


    至于这殿中的奴婢,全都是她的亲信。他们也不敢去告密。


    这种事一旦告密,不论赵贞信与不信,这些奴婢知道的太多,赵贞都不可能让他们活着。为了保命,他们也只能跟自己站在同一条船上。


    陈平王回到家,一夜未睡。


    他反复思量此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宫中早就有传言,说皇后跟侍卫之臣苟且,私相授受。陈平王一直不敢信,直到昨夜,才知传言不假。这些日子皇后在各宫培植亲信,广结党羽,已是有些权势过盛。


    只因皇兄信任,南巡前,将六宫之事交与她,又允许她插手朝政,陈平王因此尊奉她的旨意。眼下皇后已然不忠,将来必有逆乱之举。


    陈平王心中大感不妙。


    他欲向赵贞言明,又唯恐赵贞信任皇后,自己一旦贸然进言,不但讨不了好,还反遭猜忌。


    他只能去信,以京中局势纷乱为由,劝说赵贞早日回京。


    这事传遍宫闱,竟无人敢向赵贞言明,只因此事,关系天子颜面。即便是揭发成功,不但得不到奖赏,还会惹得皇帝龙颜大怒,甚至为了保全颜面而杀人灭口,因此,竟无一人敢向赵贞提起。


    赵贞回京,皇后便隐隐在他面前编排起陈平王。


    “京中都传言,说皇上将来要传位给陈平王呢。陈平王而今很受朝野的拥戴,文武大臣多与之交好。”


    她想故技重施,挑起赵贞对陈平王的疑心。


    哪知赵贞却说:“陈平王对朕一心一意,绝不可能有二心。即便是传位与他,那也没什么。”


    萧沅沅见离间不成,心中颇有些气恼。


    陈平王听闻偷偷转述给他皇后的话,却是吓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当初太子怎么死的,也是因为监国期间,被赵贞怀疑。皇后说这些话,简直是要置他于死地。


    皇后如此歹毒,如若不想办法将她铲除,不但自己的命要送在她的手上,恐怕连天子都会被她所害。


    是夜,陈平王听召入宫,陪赵贞饮酒。


    大雪之夜,赵贞身着锦袍,裹着黑色狐裘披风。他坐在火炉旁,亲自温酒。陈平王陪着说话,气氛正当和睦。赵贞脸色红润,他这段时间,身体好了一些,精神很不错。


    陈平王忽然起身,往赵贞面前一跪。


    “皇兄,臣弟有事要禀奏。”


    赵贞见他郑重其事,笑:“你要说什么?”


    他端着酒,慢慢地饮,姿态雍容而娴雅。


    陈平王说:“是皇后的事,请皇兄先屏退左右。这事不可为外人所知晓。”


    赵贞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他望着陈平王:“皇后的事,皇后怎么了?”


    陈平王跪着,低下头说道:“臣弟最近听闻了一些流言,说皇后与侍卫之臣有染。”


    赵贞脸色瞬间难看下来,笑容也渐渐地顿住了。


    “你是只听说,还是已经有真凭实据。”赵贞的语气,明显的不善。


    陈平王道:“臣只听说,没有真凭实据。”


    赵贞面色稍缓:“既是道听途说的话,就不要拿到朕面前讲了。”


    陈平王决心要实话实说,这件事自己说出口最好,否则,真等哪天由旁人之口,传到皇兄耳中,自己百口莫辩。他叩首道:“上月十三日,皇后曾深夜召臣入寝宫,邀臣饮酒。”


    赵贞气的手一拍桌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杯中溅起了酒花。


    他克制着怒气,然而怒火已经要溢出来了。


    陈平王道:“臣弟所言,绝无半句虚假。”


    赵贞冷笑看着他,表情非常的愤怒,眼神几乎透着可怕:“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皇后钟情于你?还是想说皇后引诱你?”


    陈平王道:“臣不敢。臣只是怕皇上被美色所误,被人蒙蔽双眼。”


    “你倒是说的好听,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赵贞的语气像冰凌一般,又冷又硬:“皇后深夜召你入寝宫饮酒,你立刻就去了。你的胆子也不小。你说是皇后引诱你,难道你就没有半点不轨心思。你若是平日举止得当,绝无苟且之意,皇后怎会深夜叫你去寝宫饮酒。难道不是你勾引她吗?”


    陈平王被这话问的背后一凉。


    “皇兄,臣弟绝无此心。臣弟就是有心,也没有这个胆量。皇兄乃是臣弟的亲兄,又待臣弟恩重如山,臣弟怎会做那等禽兽不如之事。臣弟万不敢冒犯皇后,亦不敢染指皇后一分一毫,还请皇兄明鉴。”


    “够了!”


    赵贞勃然大怒道:“你给我滚出去!”


    第28章 生死有命:她宁愿痛痛快快


    赵贞心中气血翻涌。


    他突然感觉胃中十分烧灼,酒意上涌,嗓子眼里也像卡了东西。他猛然咳嗽了几声,呕出了一些酒水。


    赵贞本来最近身体好了些,一夜过去,病情忽然又加重了。


    他整夜,不曾入眠。想着要将皇后叫过来,当面质问。然而到底没有勇气。


    他又想着,应该马上将皇后宫中的奴婢传过来,严刑拷打,还是下不了决心。他忽然有些畏惧了,他不敢面对这个结果。他心里知道,陈平王是不敢撒谎的,可是,毕竟也没真发生什么。兴许只是个误会。她不过是单纯地召陈平王饮酒而已,不见得就有其他意图。兴许,是陈平王会错了意。陈平王只说皇后召他饮酒,也没有说别的细节。他懊悔,刚才该问一问的。皇后召他饮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节如何。兴许没有别的事情?他们最多只是饮了个酒。


    他刚才一时怒火攻心,没有勇气细问。


    皇后深夜召他饮酒,也不能代表什么。


    次日,赵贞咳嗽的更厉害了。


    皇后一早来了太华殿,见他还没起身,躺上床上,面色憔悴。


    皇后面带忧色,来到床边:“皇上的病怎么又重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伸手抚摸他的额头:“是不是昨夜又受风着凉了?”


    赵贞闭着眼,不愿睁眼。


    他不想睁眼,害怕一睁眼,看到的她不是她。害怕她的模样,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他有些不敢面对眼前的现实。


    宫人送了早膳来,皇后坐在他的床前,捧着一碗粥,用调羹搅动。


    “皇上吃点粥吧。”


    她声音温柔,充满关切:“这粥最能滋养脾胃,乃是用山药红枣熬制的,皇上尝尝味道好不好?”


    赵贞椅靠在枕上,目光平静地打量她。


    他想看她的表情是真是假。他看了许久,看不出来。


    他自认为自己很了解人。那些朝中大臣,后宫妃嫔,谁在他面前,谁说真话,谁说假话,谁是忠厚,谁是奸诈,他看的一清二楚。


    然而此时面对这张脸,他感到了迷茫。


    他无法分辨。


    “昨夜陈平王入了宫。”他注视着她的脸说,想观察她反应。


    她低着头搅粥:“哦。”


    赵贞道:“你不奇怪吗?”


    她说:“陈平王时常入宫,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赵贞道:“他向朕提起你,你不想知道他说你什么吗?”


    皇后始终低着头,没有正视他的目光。


    “那是他和皇上的事。他说什么也都是他和皇上之间的话,臣妾不敢过问。”


    赵贞道:“他说,十三日那天夜里,你召他入宫饮酒。”


    他此刻的语气,并没有愤怒。


    皇后道:“我确实那天召他入宫饮酒来着。”


    赵贞道:“只是饮酒吗?没有别的事?”


    皇后有些难为情,低声说:“没有别的。陈平王不愿饮酒,只喝了两杯,说了两句话便去了。”


    赵贞问道:“两句话,两句什么话。”


    皇后道:“忘了。只是些礼貌客套之辞。”


    赵贞久久地打量她的脸,最终还是忍不下心。


    “陈平王不胜酒力,你以后还是别找他饮酒了。”


    皇后低了头。


    她还要喂赵贞喝药,赵贞心情有些憋闷:“你放那儿吧,朕现在不想吃。”


    她也不走,只是坐在床边。


    她变得比先前更恭顺了。赵贞心里知道,她此刻的恭顺,只是心虚的表现。兴许,她心中对自己,早就没有敬畏了。他却还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柔。


    宫人送了水来,皇后亲手湿了巾帕,替他擦拭双手。


    皇后一整日都在太华殿服侍。她袅娜的身影,在他眼前徘徊来去。赵贞看着她芙蓉般的面颊,还有纤丽轻盈的脚步。她长裙逶迤在地面上,华彩鲜艳。赵贞心想,自己是真的不行了。他们虽是一般大的年纪,可她看起来健康强壮,精力充沛。自己这些年伤伤病病,身体已形同朽木,只是外面壳子还强撑着完好。他已然是强弩之末,她却心气十足,欲望也是鼎盛。她早已是厌恶嫌弃他了。


    他早该知道。


    他以前病痛缠身时,也时常想到会死,却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心如死灰。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宦官送来了奏疏。


    赵贞无心看,故意叫皇后看。她极有兴趣,认真翻阅。


    赵贞道:“你看这奏疏,该如何批复,帮朕批复了吧。”


    她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他:“皇上不自己批复吗?”


    赵贞道:“朕今日倦怠得很,你替朕批复吧。”


    她果然坐在案前,拿起朱笔。下笔前,她又试探地看向赵贞:“这本折子,是并州旱情致饥,请求户部拨银二百万赈灾的,那就应了?”


    赵贞躺在榻上看她:“你就写照准。”


    她于是提笔,在奏疏上写了两个字。


    她每拿起一份奏疏,都将其中的内容念给赵贞听,询问赵贞意见,然后批复。熟稔之后,便不再念了。


    赵贞耳海中嗡鸣的厉害,头也有些眩晕,索性闭眼休息。


    接连一个多月,赵贞卧病,没有上朝,也不见任何大臣。所有的奏疏也都由皇后批复。大臣们一眼就认出奏疏批复的字迹与皇上字迹不符,询问中书省,才知是皇后的批复。


    众臣心中皆疑虑,不少大臣,还有宗室王公,都聚集到了陈平王赵意府中。


    “陈平王看见这几日中书省返回的奏疏了?皇上到底怎么了?”


    “皇上的身体,会不会出了什么差池。为何连批阅奏疏的事,也要皇后代劳了?”


    更有宗室大臣,私下直截了当地问起赵意:“不知陈平王有没有听过宫中的一些传闻。皇后多次深夜召侍卫入寝宫,甚有不雅之言传出。皇后如若不贞,则必当不忠。皇上而今将朝政之事悉数交与她,岂不是要酿成祸端。陈平王当劝说皇上。”


    说话时更有人出言调笑:“陈平王可劝不得。陈平王殿下不也是皇后的入幕之宾吗?”场面颇为尴尬。


    陈平王正色道:“事关皇上的清誉,怎可胡乱传言,乱嚼舌头。皇上的心如同明镜,轮不着咱们揣测。他既然这么做,必定是有缘故的,诸位不必多猜疑了,好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众臣纷纷造访陈平王府,商谋议事。陈平王被烦扰的不行,只能闭门谢客,也学了赵贞,不见外人。皇后见此情景,则趁机指使信臣,在赵贞面前大进陈平王的谗言。说他勾结朝臣,有不轨之心,意图杀之。


    赵贞果然大怒,派侍从前去,将陈平王斥责一通,免去了他的监国之职。


    皇后并不满足这个结果。


    她要陈平王死。这个人竟然敢向赵贞揭发他,他若是不死,早晚成为自己的心腹之患。她试图再在赵贞耳边进言,务必要杀了此人。


    赵贞却语气淡淡地说:“这件事朕已经知道。朕心里有数,皇后不必再说了。”


    皇后面色不悦道:“皇上为何总是袒护此人。皇上现在还活着,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笼络大臣,想要当皇太弟。皇上哪天真要是不在了,他岂会甘愿为臣,屈居人下。”


    赵贞靠在榻上,吹着药:“皇后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他语气幽幽的,不喜不怒。萧沅沅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心惊。


    “妾怎会有此事。”


    她说:“只是皇上身体不好。宗室这些人蠢蠢欲动,皇上心中不可不提防。”


    赵贞忽然拍案大怒道:“陈平王是朕的亲弟弟!他几次三番救过朕的性命,你想连他也害死吗!你就盼着朕身边忠心的人都死绝了你才甘心是不是?你的心就这么恶毒!”


    萧沅沅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给吓坏了。


    她此刻突然意识到,赵贞已经完全不信任她了。她之前还怀着一丝幻想,赵贞可能还不知情。然而此刻看到赵贞的表情,她终于明白,这些日子,赵贞不过是在试探她罢了。他必定是知道了什么。


    然而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畏惧了。


    她现在是王八脖子,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左右不过是个死。也无所谓了。人活一世,图的是个痛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外乎如此。她宁愿痛痛快快,该享受享受,该死死,干脆利落,也不愿在这深宫之中憋憋屈屈,忍受一世。


    她想做皇后也做了,想玩男人也玩了,这辈子什么福都享过,什么乐子也尝过了。还能将所谓的天子尊严踩在脚底。先前忍辱偷生的那十多年加起来,也没这一两年快活。死了不亏。


    要是没死,那就是赚的。


    赵贞见她站在那,缄口不言,大骂道:“你要是不想死,你就给我闭嘴,老老实实的。”


    皇后被吓得没敢吱声。


    赵贞卧病不朝,只是想借机观察皇后的反应,并试探陈平王,以及朝中诸臣,看他们是否忠诚。实际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陈平王没有不臣之举,皇后的表现却让他大失所望。


    ————————


    前世还剩一章,就完整进入今生了。


    第29章 愿赌服输:不要以为你是皇帝,就人人都得顺着你。


    赵贞带着未愈的病体,打算再进行一次南征。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在有生之年,将中原全部平定。他的目标已经几乎实现。


    出征前,他再次让陈平王担任监国。


    赵贞一走,皇后再次掌握了宫中的权力。她开始着急,大肆地排除异己,扩张自己的势力。赵贞这些年性情暴戾,杀伐太多,招致朝中不少怨怼,加上身患着重病,宫中本就人心惶惶,这给了皇后可乘之机。


    傅氏时常进宫,陪伴皇后说说话儿。


    皇后的风流韵事传遍了后宫,傅氏也听到了一些传言。她心中十分担忧,偶尔便忍不住相劝:“你可收敛着些吧。你而今做了皇后,要什么有什么,皇上待你也不错,你何苦。真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掉的。你安分一些罢!”


    她并不听傅氏的劝阻,反而和傅氏吵了一架。


    自从她做了皇后,对傅氏的话也不大听了。高兴的时候,母女俩也能亲亲热热说说话,不高兴的时候,直接就是数落,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发脾气。傅氏也拿她没办法。


    她有时候说出来的一些话,悖乱忤逆之甚,傅氏简直不敢听。傅氏眼见着她越发放纵,夜里提心吊胆,觉也睡不着,只觉得要大祸临头。


    谁也劝不了她。那次争吵后,她对傅氏连见也不肯见了。


    她父亲萧钦,多次求见,也被她拒之门外。


    赵贞这一路上,都感觉身体很不适。他已经无法骑马了,只能乘坐御辇。他终日咳嗽不止,行军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将领劝他班师回朝,赵贞坚持不肯。到了荥阳,他休整了好几日,身体好了一些,便立刻进军。


    即将攻城的前一夜,赵贞正同将领们议事,平南公主突然求见。


    公主在京中,怎么会到军帐中来了?赵贞疑惑,让人领她进来。公主骑马而来,风尘仆仆。


    赵贞问道:“你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平南公主当即跪下,不顾众将士在场,伏在地上就是一顿痛哭:“皇后与驸马曹沛私通,秽乱后宫。意图谋反,还请皇上明察。”


    曹沛乃是眼前这位平南公主的驸马。公主亲自揭发,指名道姓,断然是不会有假。赵贞的心顿时像坠落的瓷器,哗啦稀碎了一地。


    赵贞脸色骤变,怒道:“你说这话有何证据?”


    平南公主愤怒道:“曹沛夜夜留宿皇后寝宫,谁不知道!我说他,他反而殴打于我,威胁我不得将此事说出去!妾不甘受此侮辱,冒死禀报陛下,皇后与驸马曹沛,还有禁卫军将领高扬皆有奸情,他们串通一气,意图谋害陛下,还请陛下将他们统统治罪!切不可由他们再猖狂!”


    平南公主所谓驸马威胁、殴打于她,不过是她胡编乱造,只是为了发泄愤怒,故意气赵贞,引人同情。实际上,皇后谋反之事甚密,曹沛做的小心翼翼,绝不敢让人知晓。平南公主手中也没有证据。她只是气驸马与皇后苟且,因此检举泄愤。


    她料定这话一说出口,即便没证据,赵贞也一定会查。


    赵贞闻言,气的口吐鲜血,当众晕了过去。


    御医急忙将其抬到床上,为其施针。赵贞苏醒过来,怒不可遏,即刻放弃攻城,班师回朝。


    皇后那里,得知平南公主去了赵贞的军营中告状,已然是慌了。她与曹沛,高扬商议,也商议不出个什么好法子来。很快,赵贞就回了京。


    赵贞回宫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抓了驸马曹沛,禁卫军将领高扬,然后将皇后宫中的宫女宦官传过去严刑拷问。


    赵贞派人去质问皇后,关于驸马曹沛之事。派去的人不但没问出个结果,还被皇后臭骂了一顿,并指名道姓骂起了赵贞:“皇上派你来做什么了?他自己是没长嘴吗?你一个奴婢,有何资格问我,有种让他自己来问!”


    侍从传回这话,赵贞听了,气的打跌。


    她疯了。


    赵贞心想,她一定是疯了。


    赵贞气的头昏眼花,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扶着榻,忍着胸中翻滚沸腾的气血:“去,立刻传召皇后。马上把她带过来!她要是不来,就将她押过来!”


    寝宫外站满了守卫。


    不过片刻,皇后便被带侍从了过来。


    她站在那,一脸倔强,仇恨的目光瞪着他:“皇上要杀要剐,尽管下旨就是了。我没什么可说的。”


    赵贞红着眼,一拍桌案,嘶声怒吼,脸孔几乎扭曲:“跪下!”


    皇后还不愿跪,被几个侍从硬抓着胳膊,按着后背跪下。她仍是不肯低头。


    赵贞指着皇后:“搜她的身!”


    宫人上前,搜遍皇后全身,并未发现凶器。


    赵贞愤怒道:“朕现在问你,平南公主所言,是不是真的!你如实回话,但有一句欺瞒,立刻用刑。”


    皇后一脸冷漠:“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赵贞额头青筋蹦跳:“你刚不是说朕没长嘴,让朕亲自问你吗?朕现在亲自问你,你倒哑巴了?”


    皇后怒道:“你要杀要剐,尽管下旨就是!顶多不过人头落地。千刀万剐也就一个时辰的工夫,没什么了不起。不要以为你是皇帝,就得人人都爱着你、顺着你、讨好着你,人人都要依照你的意思。我有何罪?不过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要婆婆妈妈的。”


    “你再嘴硬。”


    赵贞气的站了起来:“来人!给她动刑!”


    近臣出声劝阻,说:“皇后而今尚未定罪。毕竟是皇后,直接用刑恐怕不妥,还是先等罪人招供吧。”


    赵贞气喘吁吁地坐回榻上,国公夫人傅氏,此刻也听诏进了宫。一进殿来,就扑到皇后身上,泪流满面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捶打她:“你糊涂啊!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你不想活了!”


    赵贞指着傅氏骂道:“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都是你平日纵容娇惯,才养出来这等不知敬畏,目无人伦的东西。”


    傅氏哭求道:“皇后她只是一时糊涂,恳求皇上饶她一命。罪妇愿以身相代,替她受死。”


    赵贞道:“你天天入宫,天天看着她,难道她做的那些事,你就不知道?你就任由她胡作非为?惯子如杀子,这个道理,难道你不知道吗?”


    傅氏哭道:“罪妇真的不知。罪妇虽常入宫,却只陪皇后说话,并不知其他。我要是早知道,早就劝她回头是岸了,何至于让她这样。”


    皇后只是呆滞地跪在地上,任傅氏打骂。


    赵贞下令道:“将皇后送回昭阳殿,严加看管,不许踏出一步,不许任何人探视。等候发落。”


    重刑之下,曹沛和高扬二人仍负隅顽抗,死活不肯招供。但是皇后身边的宫人,全都招了供。赵贞看着一篇篇的供词,心中血淋淋的,如同刀割。


    赵贞下令,将曹沛、高扬,立刻凌迟处死,并夷三族。


    其余相关人员,按照名单所供述者,一并诛杀。


    宫女太监,所有知情者,也全部处死。


    关于皇后如何处置,赵贞却迟迟未定。陈平王等人都极力进言,劝他杀了皇后,赵贞却没有吭声。


    皇后的父亲,燕国公萧钦,被免去官职,却仍保留着爵位。


    最盼着皇后死的,也就是陈平王赵意了。只因他跟皇后之间已经结了仇怨,皇后屡屡要置他于死地。如果皇后不死,他自己就性命难保。


    夜里,陈平王侍疾,兄弟在寝殿独处,又说起皇后的事。


    陈平王坐在床前,捧着汤药。赵贞躺在床上,心中有些凄凉。


    他妻妾无数,儿女成群,而今行将就木,这些妻妾和儿女,却无一人可依靠,可信任。只有这么个弟弟勉强可信,但也已经心生隔阂了。


    因为皇后的事,而今兄弟间对面都有些尴尬。陈平王想说什么,总是欲言又止。


    “你不必吞吞吐吐,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赵贞声音虚弱道:“朕问你,你对皇后,可曾有动过心。”


    赵意惶恐道:“臣弟绝不敢有此心。”


    “是不敢,还是不曾。”


    赵意道:“臣弟不曾。”


    赵贞轻轻一哂,嘲道:“你说是不曾,谁知道呢。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她知。你自己能问心无愧就好。朕屡次南巡出征,命你监国,朝中事,皆委托于你和皇后。你和她日日相对,朝夕相处。你说不曾,那就不曾吧。朕也不能把你的心挖出来看一看,不过由你们任意说。”


    陈平王闻言泣下,哽声赌咒发誓道:“皇兄此言,让我无地自容。臣弟若是有过半点此心,叫臣弟万箭穿心,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早知皇兄如此介怀,臣弟当初就不该将此事说出来,引得皇兄一病不起。”


    他牵着赵贞的手,泪道:“皇兄而今身体不适,不该再忧虑劳心。臣弟以后不再提皇后的事了,皇兄莫再伤神。”


    第30章 殉葬:同归


    赵贞道:“你是不是以为,朕不处死她,是因为对她有情。”


    赵意涕泣不言。


    赵贞道:“朕与她,已经再无半点情分。朕不愿杀她,只因她是先太后的家人。前皇后已逝去了,旧时故人,尚在朕身边的只有这一个。朕实不忍心对不起太后。”


    赵意泪下道:“臣弟明白皇兄的心。”


    那一夜过后,赵贞便彻底一病不起。


    他躺在床上,御医轮流诊治,病情始终不见好转,反而愈加沉重。


    皇后被囚禁在昭阳殿,赵贞没有再去看她。依旧保留她的饮食,让两个宫人伺候着,只是不许见外人。


    赵贞日夜做梦。


    他常梦见小时候的事,梦见在太后身边。太后冲他说:“贞儿,怎么好久未见到你了。”赵贞醒来,感觉很不好。他召陈平王进了宫。


    “朕昨日梦见太后。”


    他对陈平王说:“梦见死人,意味着什么呢?”


    陈平王宽慰他:“皇上只是思念太后了,所以才会夜有所梦。”


    赵贞说:“朕知道,朕这病,是好不了了。”


    陈平王低了头流泪。


    赵贞拉着他的手,轻声道:“咱们兄弟,自幼亲厚。你我都是幼年丧父,被太后抚养长大。虽然生在帝王之家,尔虞我诈之地,但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忠心。朝政之事,多亏了你的襄助辅佐。这些年每到难处,也只有你能陪我说说话,宽慰宽慰我。朕死了,朝廷和太子,都要托付与你。”


    陈平王泪道:“皇上只是暂时病着,说什么死不死的。”


    赵贞道:“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朕已经不行了,身体无力,躺着就眩晕,夜夜都要呕血。顶多不过两三个月,朕就要去了。你有才干,处事机敏,又心地仁厚,宽宏大度,太子托付给你,朕放心。朕打算封你为摄政王,接替朕处理朝务。”


    陈平王叩首哭泣:“臣弟不愿担此任,还请皇兄收回成命。”


    赵贞道:“为何?难道你以为朕是在试探你吗?朕没有试探你。朕已经亲自拟好诏书,放在床下的密盒中了。”


    陈平王跪地不起:“历来摄政大臣,几个能有好下场。臣弟实在不敢担此重任。”


    赵贞怒火攻心:“你不愿担此重任,那何人能担此重任。太子年纪尚幼,连你都不肯辅佐他,难道你想祖辈的江山落到外人手里吗?”


    赵贞气的连连咳嗽,又呕出了几口血来,陈平王吓得连忙起身,用帕子帮他接着血。手替他抚着胸口。


    赵贞叫来年幼的太子,将他交付给陈平王。


    “这是你王叔。以后,你要听他的话。”


    太子牵着陈平王的手,唤他:“王叔。”


    陈平王含泪跪地叩请道:“敢问皇兄,皇兄若是去了,皇后当如何处置。皇兄若是不决断,臣弟不敢拿主意。”


    皇后而今虽禁足昭阳殿,却一直未治罪。他唯恐赵贞一去,皇后就要变成皇太后,那时恐怕出大乱子。太子年纪还小,太后要是活着,必当垂帘听政。自己则陷入被动。


    赵贞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缓缓说道:“你放心,朕去的那日,自当带她一起走,决不让你为难。”


    他一字一句,都万分艰难:“朕会下旨,朕死以后,皇后将自尽,与朕殉葬。”


    他顿了顿,道:“萧氏一族,毕竟是太后的亲族。这些年在朝中也未曾担任要职。燕国公萧钦,乃是太皇太后的亲兄,为人素来谦让恭俭,未曾有过,也从未对朕有不敬。还是保全了他吧。这件事,朕不再下旨,你是有数的人,应当知道分寸。”


    赵意哭泣道:“臣弟谨遵皇兄的口谕。”


    赵贞又愤怒道:“傅氏向来独断骄横,皇后都是被她给教坏了。你替朕好好地骂她一顿,夺去她国夫人的封号,让她与萧钦洗手做妾去吧。”


    赵贞开始安排身后事,包括死后朝臣的任用,丧仪的规格,等等,共拟了三道旨。他要求自己的丧事一切从简,皇后殉葬,其余妃嫔宫人,悉放出宫,任其改嫁。


    他躺在床上,翻看一些旧日的书信。他那几年常常出征在外,和皇后之间,彼此写了许多书信。信中诉尽了相思之意。那些信都收着,他找出来,一一翻阅。她的回信,字句间也满是爱意,全不似作伪。


    赵贞将所有信看了一遍,拖着憔悴的病体,强撑着下床。他来到琴案旁坐下,弹了一首关山月。


    他少时很爱弹琴,琴棋书画,都很精通,只是这些年弹得少了,心思都放在朝政和军务上,很少能有时间静静地坐下来,弹一支曲子。


    他将那支曲子弹了三遍,而后松开手,让人将这琴拿去烧掉。


    他将曾经跟皇后有关的一切,包括她送的帕子,腰带,书信,都拿去烧掉了。


    做完这些事后,他虚弱地晕了过去,被人搀扶回榻上。


    赵贞让人端了一杯毒酒,送到皇后宫中。


    皇后不肯喝,反而将毒酒打翻在地上。


    得知赵贞要她殉葬的消息,她怒不可遏,大声骂道:“赵贞!你这个阴险狠毒、猪狗不如的小人,你活该短命早死!你活着招人厌,死了还要拉别人垫背。你有那么多老婆,个个如花似玉,你怎么不让她们去给你殉葬?要让我给你殉葬。你也不怕我做了鬼,黄泉半路上掐死你。”


    她骂了足足一个时辰,骂的侍从都捂着耳朵,没一个人敢听。


    赵贞得知她的反应,于是又赐了白绫。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反抗不掉了。


    不一会,宦官将那道勒死皇后的白绫拿了回来,呈送给赵贞。


    赵贞脸色苍白,颤抖地伸手,拿起了那道白绫。


    他看到白绫上斑斑点点,布满了红色的血痕。


    他问前去办事的奴婢:“哪里来的血?”


    宫人低了头回道:“皇后挣扎的厉害,手抓破了脖子,手指甲也折断了,因此流了血,沾到白绫上。”


    赵贞闻言,心一阵绞痛,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他拿着白绫的一角,擦了擦嘴角的血,而后白绫掩面,泪流不止。


    皇后离世的当夜,陈平王听到了皇上驾崩的消息。


    陈平王急忙入宫,只见赵贞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手中握着沾血的白绫,白绫的一端垂落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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