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沅沅每日陪在赵贞床前。随着天气渐渐转暖,他的病情也慢慢好起来了。这日天气放晴,萧沅沅扶着他到园中散步。庭间花开的吵闹,海棠和着梨花绽放,片片纷纷,雪白粉红缀在枝头,活泼烂漫,生意盎然,人踏过去如行云中。萧沅沅挽着他手,穿行于花间。
“这花真美。”
赵贞摘了一朵海棠花,戴在她的鬓发间。
她有些诧异,正不解。赵贞见她发簪有些倾斜,取下来。帮她重新插戴了一下,若有所思道:“你的头发还是这样乌黑。你的脸蛋,还跟这花一样,明艳娇美,我却老了,不及你年轻康健。”
萧沅沅听到这话,心里一酸,宽慰道:“你还年轻,生了病,养养就好了。”
赵贞握着她的手,道:“我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萧沅沅没料到他嘴里竟会说出这种话。她没指望他能说什么好话,但也免不了有些动容:“你我夫妻,说这些做什么。”
她莫名有些尴尬,浑身不自在。也许是不太习惯他突然如此,她试着转移话题:“你冷不冷?我看这外面有点风,你衣裳还是太薄了。”
萧沅沅命人取了他的披风来,给他系在肩上。
回到房中,萧沅沅帮他更衣。赵贞出了点汗,她拿了帕子替他擦拭额头和脖颈,赵贞望着她:“这些事,以后还是让下人来做吧。”
萧沅沅说:“只要你病能好,我辛苦一些都没什么。”
赵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轻搂抱住她。
她一时僵住,手中帕子落地,靠在他的怀中。她动也不敢动,赵贞手抚摸着她肩膀和后背。他温热的手掌攥住她的手,她下意识想抽回,却没能如愿。
她浑身汗毛直立,肌肉也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只是不说话。
“我今日看到你,你这样美,我真想好好活着,活的久一点,陪在你身边。”他低声感慨说,“只是我这副病身子,却不知道能陪你到几时。”
萧沅沅犹豫了片刻,道:“你病才刚好,别这样悲观。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真的长着吗?”赵贞道,“我真害怕我眼睛一闭上,再睁开,你就不见了。”
“当真长着呢。”萧沅沅摸了摸他的脸颊,“只要我还在一日,我就陪你一日。别胡思乱想。”
萧沅沅陪他说了半日的话,赵贞累了,小睡一会,醒来时,萧沅沅又站在床边,唤他起身用晚膳。赵贞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夜里,萧沅沅要帮他沐浴,他神情便有些不自在,更衣时不要她的服侍,要换人来。萧沅沅不明所以,硬是亲自动手,帮他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她随后去洗澡,卸了妆容,回到房中,见赵贞赤着脚,头发披散,身着雪白的亵衣,有些呆呆地坐在床上。
“你怎么还不睡。”她理了理自己的长发,敛了裙,慢步上前。
赵贞见她素颜清丽,胸脯和腰肢在裙下若隐若现。乌黑的长发婉顺垂落肩后,衬得那张白皙的脸蛋,竟显得有几分可怜。他扭过头,不看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哎。”
萧沅沅听到他的叹息,又见他愁眉紧锁,于是款款坐在他身旁,手握住他的手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
赵贞说:“没有。”
萧沅沅问:“那叹什么气?”
赵贞说:“我是凡夫俗子,有凡人的欲念。你若是不想与我亲近,便离我远一点吧。我不想勉强你,令彼此难堪。”
萧沅沅低了眼,注视着彼此交叠的手,沉默半晌:“你想让我走吗?”
赵贞一时不言语。
她低了声,有些无奈道:“你想让我留下,我就留下。你想让我走,我就走,另寻人来伺候你。你放心,从今往后,你喜欢和谁在一起便和谁在一起,想让谁陪你都可以,只要你心里高兴,我不同你争吵为难。”
赵贞神色一时茫然,他目光呆怔仍未出声。
萧沅沅也叹了口气,道:“我早就想开了,咱们两人走到如今,我不求你我能恩爱白头,只要大家都好生生地活着,无病无灾,寂寞时能一道说说话就好了。别的都不要紧。”
她转过头看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好像被人抽去了灵魂,眼神空洞洞的。
她见他不说话,起身欲走。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扶着他上床,绕到身后,帮他解衣。
大约是许久未曾亲密过了,这一夜竟出乎意料的和谐。她闭着眼睛,不知为何,竟不敢与他对视。赵贞也察觉到她的僵硬。他的嘴唇来到她的唇边,见她无动于衷,不肯张口,他也就扭过了头。直至他汗如雨下,手紧握着她的手,伏在她胸前喘息。她用赤裸的双臂抱他,摸着他脊背十分发凉,遂拾起身旁的被子将他盖住。他的喘息声久久不止,她温柔地安抚着他,手反复抚摸着他的头发,到腰和背。
不知过了多久,他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注视着她的脸,手下意识地抚摸了上去,嘴唇凑上去想要吻她。然而刚刚要触碰到,他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住。两人对视很久。
他有些不自在,扭过头,收回了这个吻。
萧沅沅转身搂抱住他。
赵贞正闭目躺着,一言不发,见她柔软的身体靠过来,伸手将她搂进臂弯,任她枕在自己的胸前。
萧沅沅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叫人送热水来,帮你洗洗吧。你身上出汗了。”
赵贞扭头回望她,抬手触了触她的头发:“睡吧,你也累了。”
她探起身,吻了吻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赵贞对上她的目光,半晌,露出一个勉强酸涩的笑容,神情语调极致柔和:“没什么,睡吧。”
她双臂搂着他的脖颈,脸在他颈蹭了蹭,道:“以后我天天像这样陪着你,好不好?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略有些酸楚道:“这世上还是我和你最好,旁人都比不了。我谁也不要了,只要你。以后你不要再伤我的心,我也不要再伤你的心。”
她的语气仿佛梦游,赵贞摸了摸她的脸颊:“这话有些违心了,你我谁都做不到。”
“不违心。”
她说:“我是说的真心话。没有你的日子,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
赵贞道:“空落落的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旁人?舍不得的是别人,还是我?”
她一言不发望着他,眼里突然垂下两行泪滴。
赵贞见她如此,心中忽然怜悯。他伸手替她抹了抹泪:“好了,别伤心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了,而今不想再失去。我也不想离开你。你能陪着我,我心里很高兴。不管你做过什么,你而今能来陪我,为我受这些辛苦,可知你对我多少还有几分情谊,我不怪你。”
她道:“你真的不怪我?”
赵贞道:“我不怪你。我也曾伤过你的心,就当还你了吧。你不嫌我这残病之躯,我有什么可怪你。”
她埋头在他怀中。赵贞感觉她的眼泪顺着脖颈流到了胸膛,再次拿手帮她拭泪,又搂着她的身子,抚摸她头发:“好了,不哭了。”
次日,天还未亮,两人早早地就醒了。
萧沅沅陪着赵贞,在花园中散了散步。园中鸟鸣清幽,蔷薇正放,刚起时还有薄雾,渐渐太阳出来。也没什么事可做,两人只是牵着手漫步。她莫名的有些羞赧起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害怕他会提起一些尴尬事,或说些令人尴尬的言语。好在,赵贞神色从容,只是寻常聊着天,并未说什么。晚些赵钧过来请安,陪着一起用早膳。
赵钧说起朝中的事,赵贞而今完全不过问这些。
萧沅沅过问了几句,赵钧忽然又说起:“陈平王过几日回京述职,母后要随儿臣一同召见他吗?”
萧沅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贞,神情有些不自在,随后回道:“他这次回京是有要事。我就不见他了,你们叔侄俩单独叙吧,切不可怠慢。”
赵钧离去之后,萧沅沅继续陪着赵贞散步,又下了会棋。
“你想不想去宫外散散心?”萧沅沅疑心他不悦,“这几日正好郊游,我陪你去骑骑马吧。承天寺里的斋饭做的很不错,咱们去尝一尝,可以多住几日。”
她有意想避开陈平王,免得赵贞多心。
赵贞道:“等过些日子吧。”
赵意入宫,见过赵钧后,没有求见萧沅沅,而后来到赵贞的住处,求见赵贞。
他并不知萧沅沅也在此处。萧沅沅正和赵贞在下棋,得知他来了,她有些不自在,落子也乱了方寸。赵贞察觉出了她的窘迫,道:“你想留下就留下,想回避就回避吧。”
她忍着没动,并不想回避,未免显得心虚。然而棋没走三步,陈平王的脚步声传来,她还是没能忍住,站起来身来,悄悄走到了屏风后去。
赵意来到赵贞面前,只看到下了一半的棋局,还有残留的茶盏。他知道方才有人在这里,想要问是谁,话到嘴边,却没有问出口。他已经嗅到了熟悉的熏香味,望见小几上遗落的荷包。
他俯下身,向赵贞行礼:“皇兄近来身体可好吗?”
赵贞道:“你坐吧。”
赵贞让人赐座,看茶:“你用过饭了没有?”
赵意道:“入宫前用过了。”
赵贞说:“那也好几个时辰了,一会留下用饭吧。”
赵意抬头打量他:“皇兄的身体看起来,比前些年好多了。面色也红润不少。”
赵贞说:“这些日子,是胖了一些了。”
赵意陪着他,说了许多话,从国事到家事,又劝他保养身体,然而只字不曾提起萧沅沅。赵贞也不提,往事如掠影惊鸿一般飘然滑过了,好似正当年。一切都宛如现在的天气,温暖明媚,清新宁静,什么坏事也没有发生。
赵意邀他去别处走一走,两人起身离开了。
萧沅沅独自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离开了这个地方,来到钦安殿,召见大臣议事。
她很快就忘了那些事,很快就忘了赵贞,忘了陈平王。议完事,时候还早,她坐在榻上看了会书。她每隔一刻钟,就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她感觉已经过了很久,然而那天始终也不黑,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窗外的景物也没有丝毫变幻。她心里恍惚有种错觉,昨日今日都如同是梦。她一时间怀疑自己得了癔症,分不清前世今生,也分不清哪些事是真,哪些事是假。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奇怪的感受。她低头,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消除这种幻觉。
这一切都太像是梦,她着实感觉不大舒服,心中不安愈来愈重。漂浮的感觉使她没处落脚,只有跟赵贞在一起,她才能有种真实的感觉。
她传唤侍从,问道:“陈平王出宫去了吗?”
得知他已离去,她起身放下书,往赵贞的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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