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意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恭敬地伏跪在地。
而她也盯着他的头颅,神情极致地冷酷。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周遭只听到呼吸声,两人都不说话。
一片诡异的平静中,赵意渐渐抬起头,直视她。他忽然感觉到她目光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恨意,她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他露出迷茫、不解的神情,心中十分失落:“娘娘确实这样想我,不如现在就将我革职夺爵,臣听凭处置,别无二话。”
萧沅道:“你不要威胁我,你以为我不敢?”
赵意道:“臣怎敢威胁娘娘。臣才疏德薄,不堪重任,请娘娘现在就剥夺我的官爵,放我出京。”
萧沅沅盯着他,心中怒气不平。
她有些颓丧地坐回榻上,整个人放空起来,沉默着不吭声。
“我说过,只要你听我的话,效忠于我,我就会原谅你。”
她轻声说:“你我之间,本没必要如此猜忌,更不该如此剑拔弩张。我一直都顾念你我之间的情分,是你不识抬举,总是拂逆于我。”
她扭转头看向他:“我不喜欢你拂逆我。”
赵意道:“所以,娘娘想要我如何呢?”
萧沅沅说:“你心里明白,何必让我说出来。”
赵意道:“臣不明白。”
他小心翼翼站起身来,神色十分沉重:“臣若有罪,听凭娘娘责罚。娘娘若无别的吩咐,臣告退了。
见她一味不语,他转身欲走,忽而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冷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你若出了这个门,你我便是仇敌。从今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赵意浑身一震,停下脚步。
他沉默片刻,道:“你可以找到无数的男人愿意满足你,不是吗?譬如曹沛之流。你们不是很开心吗?何必要强人所难。从今往后,你爱怎样怎样,我可以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萧沅沅说:“在我心中,你才是真正要紧,真正令人念念不忘,想要得到的,其他人怎么比得过你。”
赵意笑了笑:“是吗?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呢。”
萧沅沅道:“你原本可以一直这么重要,可你不珍惜。你若是懂得珍惜,我也会视你如至宝。”
赵意有些沮丧。
他忽然没有和她想抗的勇气。她太冲动,太偏执,她的心思令人难以捉摸,她的行为更是超出他的理解和预料之外。他不敢惹怒她。他害怕这种对抗会带来自己难以承受的后果。
他回转身,却又不敢靠近她,只是缓缓步行至房中,坐在那张圆形檀木桌旁。
他不说话,似在赌气。
萧沅沅道:“你看到你面前的那壶酒了吗?”
赵意循声望去,才注意到桌上确实放着一只金壶,并一只玉盏。
他伸手刚要去提壶,忽然她冷声说道:“那酒里,我下了毒。”
赵意心下一抖,刚伸出的手顿时缩了回去。
“我给你两个选择。”
萧沅沅说:“你要么,现在饮下那壶酒,要么爬上我的床榻。”
赵意脸色唰白,脸上顿时充满了愤怒、恐惧、痛苦和不甘。他那总是笑吟吟的神情,总是云淡风轻,镇定自若的模样消失不见了,突然整个人变得极为紧张不安,额头青筋直跳,脸孔有些扭曲,那俊美的脸也变得难看起来。
萧沅沅走到桌前,提起酒壶,将杯子斟满:“你为了你的骨气,一定是不怕死的。既然如此,那就喝了这杯酒。”
“你何必非要这样苦苦相逼。”赵意冷冷地说道。
萧沅沅说道:“你可以不死。生路在你眼前,就看你选择。其实你我并无仇怨,我只是不信任你。你只需要现在来到我身边,臣服于我。你我之间便能冰释前嫌。我不计较你先前的无礼冒犯。”
赵意默不作声,伸手猛地夺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萧沅沅有些错愕。
她勉强地笑了一笑,道:“你还真是固执。”
萧沅沅道:“换做别的男人,不会拒绝我。”
赵意此时,已经不想再忍受她的疯言疯语,直接冷嘲热讽道:“你说的是曹沛吗?”
萧沅沅道:“你总提这个人,又怀疑我与他有染。你很介意吗?”
赵意嗤笑道:“我介意什么,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可笑。”
萧沅沅说:“你不承认,其实你心里嫉妒。”
赵意道:“我嫉妒什么?”
萧沅沅道:“你嫉妒有别的男人爱我,嫉妒我爱上别人。尽管这不是真的。”
“荒唐。”
赵意冷笑说:“我不会嫉妒。我要是嫉妒,就不会盼着你和皇兄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萧沅沅道:“你当然不会嫉妒你自己的兄长。在你心里,你和他是一体的。你们自幼一起长大,感情好到可以穿同一件衣服。女人算什么,不也是衣服么?你爱他,仰慕他,他的女人就是你的女人。他得到了就如同你得到了。你一直都这样想,如同你觉得他的帝国,就是你的帝国,他的功业就是你的功业。你拼命捍卫他的一切,就像捍卫你自己一样。所以你心甘情愿让他得到我。可是除了他以外的男人,你却会万分嫉妒。我背叛了他,就如同背叛了你一样。”
“有没有觉得,我就像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见他不语,她继续说道:“你想将我的身体交给他,然后你来得到我的心。然后你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和他共同拥有我。可惜,我要的太多,我比你想象的更有欲望和野心。”
赵意已是灰了心,当即提起酒壶举起酒盏,自斟自饮,大醉道:“随你想怎么说吧,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
萧沅沅道:“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有多了解你。我可是你的红颜知己。你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吧?你为了兄弟情谊,选择放弃我。可皇上不信任你。你里外不是人。他处处防着你,对你不痛快。你们之间的兄弟情谊早就荡然无存。”
赵意抬手抚着眼睛,不经意地抹了一下眼角的泪痕。
他眼睛有些红,但很快就止住了伤悲。
“你可还记得,咱们初相识,骑马散步,登山去看杏花。那时候多么快乐。”
“我不记得了。”
他摇摇头,不愿去想:“你我都不是多情念旧的人,何必说那些。”
萧沅沅说:“那些时光,对我来说是很美好的,只是太过短暂。那时候的你,也比现在可爱的多。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的太多,瞻前顾后。你为了皇上而活,从来不问自己心里爱什么,真正想要什么。”
赵意惆怅道:“我生在宫中,自记事起就知道,皇兄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所有人都围绕着他,太后悉心地教养他,传授他帝王之术。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皇兄去挑,他挑过,剩下不要的才会赏赐给我。我们生来便如此。他母亲是出生名门的贵女,而我的母亲,只是宫中一名不起眼的宫婢。先帝因酒醉,宠幸了她一次,此后就再也没看过她一眼。甚至因为她出身低贱,即便是我出生之后,先帝也不愿意给她名分,不肯承认自己曾临幸过这个宫女,坚称她怀的是私生子,要将她逐出宫去。你知道,即便是生为皇子,可是没有父亲的爱,在宫中也是很难活命的。多亏了兄长宽仁爱护,我才得以在宫中立足。”
“所以你爱他。”
萧沅沅道:“你处处为他着想,把他的痛苦当成是你的痛苦,把他的快乐当成你的快乐,心甘情愿做他的影子。”
赵意道:“我若不是他的影子,你又怎么会看到我呢。我所仰赖的一切皆是皇兄所给,我的性命,我的尊荣和地位。若非因此,你又怎么会将我放在眼里。”
萧沅沅说:“我当初喜欢你,并非因为你是他的影子,而是因为你和他不一样。可是我后来发现,你们都一样,你像极了他。你越像他,我越不高兴。”
赵意沉默了许久。
他已是醉了,手扶着额,久久不曾抬头。
她觉得有些乏味,起身,来到他身边:“其实我并不想与你为敌。我只是信不过你。其实你只要做一次,证明你是我的人,你会对我忠诚,永远不会背叛我,我便会放你走,不再为难你。可你如此厌恶鄙薄我,我也不会求你。我与你,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了。你刚才喝的只是普通的酒,并没有毒,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攥住她的手:“你别走。”
她转过身面向着他,他投降,伸手抱住她,头扎进她怀里,手紧握着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掌顺着腰滑上去。
她一时不可遏止了,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头,低下头亲吻他的嘴。
她并不像寻常的女子那般温顺,反而充满了攻击性和侵略性。她像头野兽,拼命攫取着,令人难以招架。或许平日里她不是他的对手。她毕竟是女人,在他面前要柔弱娇小的多,然而他毕竟醉了,视线模糊,四肢因酒精的麻痹而变得无力。她双手攥着他肩膀两侧的衣服,将他提起。
他像个木偶一般,生生地被她从凳子上提起来,又推倒在床。嘴唇热切地吻合,他很快沉沦了,掌心抚摸着她的腰,像熨斗一样,装着滚烫的炭火,一寸一寸熨过。
赵意醒来时,天还未明。睁眼只见纱帐严合,衾被香暖。她伏在他的臂弯,睡的正沉,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手臂。
他觉得手臂有些酸软,想抬手,她醒了,翻身搂着他,钻进他怀里。他不再动,伸手抱住她抚摸。
过了许久,他估摸她睡熟了,不会再醒,于是轻轻抽回手。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身体,将她放好,而后穿衣下床。
他趁着夜色出了宫。
萧沅沅醒来时,见身边无人,大约猜到他的心思,并未说什么。她唤侍女进来,梳洗更衣,太子赵钧已经等候着求见了。萧沅沅领着他一道去上朝,接见大臣处理政务。
陈平王重摄朝政,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萧沅沅知道他有治国理政之能,于是将六部的具体事务皆交给他。凡所有要事,让陈平王及大臣们先拿出主意来,她自己再拍案定夺。
自从那夜后,陈平王没有再在宫中留宿。
即便是入宫议事,也是议完就走不多停留。萧沅沅偶尔关心几句,提议让他用了饭再去,他也婉言谢绝。她见他不肯,也不勉强。至于朝廷大事上,两人倒是相处融洽,并无太大的分歧。遇到难处,共同商议应对,配合倒也算默契。国事繁难,又遭逢变故,而今也只能同心协力了。
赵意其实享受这种感觉。
他从来不是个甘于寂寞的人。他渴望有所作为,渴望被君王重用,渴望建功立业。这种渴望,并非出于对权力、对金钱或美色的迷恋,而仅仅是因为他不甘于平庸。而只有回到朝堂上,他才能一展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追求。他每日劳形案牍之间,忙碌使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再去思考任何与皇后有关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会觉得像是在做梦,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而确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当他面对妻子时,他再次感到了不自在。他并不是一个可以同时和许多女人周旋的男人,他对此有负疚感,总怀疑自己会变成和他父亲一样的人。他从未向任何人说过,其实他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也不想成为他。但他嘴上总是对父亲充满恭敬,不敢有片言微词。
赵贞昏迷了月余之后,渐渐地醒了过来。
因为跌下马时,摔断了一条腿,他不能动,只能躺在床上。
他的记忆也出了点问题,许多事情想不起。
因为这,他脾气变得异常暴躁,见人就打骂,摔砸东西。宫人都不敢靠近他,更不敢近身伺候。
他刚醒来时,还认得萧沅沅,听从她的照顾,然而几日后,当他能从床上坐起,并试着挪动身体时,他就开始对她大发其怒。萧沅沅端着碗喂他服药,被他一巴掌打翻在地。
她镇定了片刻,命人收拾地上的狼藉,小心地安抚着他的情绪:“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贞不说话。
她再次捧过来新的药碗,他再次打翻。
她耐心地哄他,劝他,他始终不肯吃药。
赵贞恨她将自己关在这屋子里,不让自己出门,身边一个亲信的人也见不到。萧沅沅只得宽慰他:“你而今身体还没养好,需要好好休息。你不喝药也行,总得吃点东西。”
她放下药,又让人送上来饭食,赵贞依旧是一口不吃,连桌子一起都掀翻。
萧沅沅始终态度平静:“你不吃便不吃吧,等你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再吃。”
萧沅沅让人看好他,而后便起身离去了。
她刚离去没半个时辰,赵贞便命人来找她,声称要如厕,要她亲自去侍候。
萧沅沅实在不想搭理他,将宫人打发走了。
赵贞大发其疯。宫人没办法,再三过来相请,萧沅沅只得放下手中的事情,又去房中看他。他下不得床,萧沅沅递给他夜壶,他勃然大怒,大声骂她,说她当自己是残废。萧沅沅只得上手搀扶他,他一只脚站地,一只脚瘸着,手架在她肩膀,另一只手用力杵着拐棍。萧沅沅扶他到马桶。他身材本就高大,身体又重,她已是累的不堪。赵贞一泡尿憋了一天,她听着那漫长的嘘嘘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他解完手,她拿帕子替他擦拭干净,又扶他回床上。
赵贞看到她刚才闭了眼睛,心里又不痛快。
他肚子饿了。
他知道不吃食物是不行了,忍着气勉强吃了点粥。
赵贞总介意她闭眼的事,直到了夜里,他要求她陪他一起睡。
他这些日子在生病,两人都是各睡各的,并未同房。萧沅沅还是劝,称他身体尚未恢复,需得静养。赵贞脸色阴沉难看,她只得妥协,上床陪着他。
赵贞想要做。
萧沅沅实在没心情跟一个如厕都需要人搀扶的人那那种事儿,便说御医说了,他身体不能乱动,恐怕影响恢复。赵贞又要求她用嘴含弄。
萧沅沅忍无可忍,断然拒绝,赵贞便突然恼怒。他扑到她身上,掐住她脖子,骂她:“贱人,你早就勾搭上了别人,早就背叛我是不是。”
萧沅沅被他压的喘不过气,愤怒挣扎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不用证据。”
赵贞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若不是有了别人,又怎会如此待我?以前这种事,你不是做的很欢吗?现在怎么一脸嫌弃的样子。是不是你跟这些人合谋害我?你这个毒妇!”
他到底还是受了伤,她挣脱开他的束缚。
她要离开,赵贞从背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拽了回来。他不慎扯到了她的耳坠子,耳朵流起血来。她感到剧痛,回手扇了他一个嘴巴,暴怒道:“你不要再对我动手!”
赵贞一时被打懵了。
她指着他骂道:“你看看你像什么鬼样子,连路都不能走,还在这里疑神疑鬼。要不是我护着你,你早就死了!你再打我,我就还手。”
经此一役后,赵贞老实了很多。他不再发疯了,转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萧沅沅毕竟还是顾忌,每日依旧到床前陪伴他,悉心照料他饮食。赵贞不敢对她发大脾气,但时不时发些小脾气。他情绪总是不好,萧沅沅在的时候他没有好脸色,动辄拉着脸,萧沅沅不在,他又拼命召唤。她但凡离开了一个时辰未归,他就开始怒气发作。
萧沅沅每日又要处理政务,又要伺候他,几乎没空休息。
赵贞还是关心朝中的事,见了面必盘问她,关心她做了什么,又召见了谁,萧沅沅挑着告诉他一些,他才勉强平静下来。他对萧沅沅重新任命陈平王摄政监国一事十分不满,然而萧沅沅问他可有别的人选,他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愤怒,认为自己受到了欺骗和蒙蔽。然而眼下,又不得不屈服于皇后。他明知她就是个贱人,早就红杏出墙,但他不能和她对抗。他不知她到底笼络了多少人,也担心一旦撕破脸,她会真的和他同归于尽。
萧沅沅知道他的心思,劝他:“其实你又何必不高兴。即便是陈平王摄政,他也是你们赵家的人,他终归是向来太子的。你总说我有异心,可你何曾见我结党营私,或是重用自己的娘家人?我终归是赵家媳妇。你虽然对我不满,但太子总是你亲生的,让他早点担当大任也没什么不好。”
赵贞听的冷笑。
萧沅沅说:“你已经享尽了天下的福,也该知足了。这宫里的女人,失了丈夫的爱,日子就会过得比黄连还苦,一不小心就送了性命。而你不但不用受苦,我还得哄着你伺候你。你往好处想想,心里便舒坦多了。”
赵贞突然又被这几句话激怒了,抄起手边的白玉茶盏砸向她。
她被滚烫的茶水淋了一头,额头也被砸了个大包。
她依旧是不生气。
赵贞觉得她在故意激怒自己,她不肯承认自己有错,然而却用一些常人听不懂的、模棱两可的暗示,刺激他的情绪,逼得他发疯。他明知她是有意,然而就是控制不住怒火。等他发完疯,她又一副无可奈何,很委屈的模样,同时故作大度,宽慰身边的宫人,说:“皇上病了,精神不大好。”
她嘱咐人,决不许将这些事情说出去。
然而赵贞喜怒无常,动不动打人的事还是传的满宫都是,甚至传到大臣们的耳朵里。有人说皇上疯了,有人说赵贞是得了癔症。他本就有些记忆失常,有些事情记不太清。宫人们也都忌惮他的脾气,于是这消息传的满城风雨,萧沅沅听说了,也故意不阻止,任由朝野传播。
上朝的时候,许多大臣都看到了皇后额头上的淤青。
尽管她用粉黛遮盖,但还是不能完全遮住。
赵意自然也看到了。
她隔三差五就气一气赵贞,赵贞隔三差五就发一场疯,她的身上隔三差五就得挂点彩。有时额头淤青,有时耳朵流血,有时脖子上有掐痕。
赵意忍不住问起,她却又总是敷衍带过。
赵意突然开始怀疑,赵贞是不是早就犯病了,只是皇后一直不说。
这种猜测并非是空穴来风。赵贞的父亲,祖父,往上数几代皇帝,都有点精神分裂的症状。尤其是过了三四十岁,往往变得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嗜杀成性,最终都因此殒命。不论是身边侍奉的宫人,还是妻妾儿女,都受不了他们,盼着他们早死。连大臣也都个个畏之如虎狼,嘴上不说,心里也都盼着皇帝早日驾崩。这也是赵意始终对皇位毫无向往的原因。他心里觉得异常难过。他对兄长,自有一种本是同根生的怜悯。他知道他的苦处。
他想见赵贞,赵贞却不见他。
这次不是皇后拦着不让,是赵贞的确不想见他。
第142章 缘尽:我不想再看到你。
赵意进了几次宫,都没能见到赵贞的真容。
赵贞的身体很不好。他慢慢能够下床,扶着拐杖走路,但是行动起来十分艰难。每走几步都要出一身汗。他的头也时常剧痛,有时候痛的夜里睡不着觉。他不想被架空,想要看一看奏疏理一理朝政,然而只要稍微一用脑,他就感到头痛欲裂。
这种时候,他又很依赖皇后。她察觉到他身体不舒服,便立刻上来嘘寒问暖,为他按摩热敷,又召见御医仔细询问医嘱。她太了解他,他不用开口,她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穿着单衣,卧在榻上看书,看着看着,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他心情莫名的烦躁,闭上眼,抬手将书往地上一掷。
萧沅沅正吩咐宫人准备午膳。她察觉到他的动作,向侍女道:“你们先退下吧。”而后款款来到榻前。
她坐在枕边,温柔地低下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又难受了?是不是又头疼?”
他生气地一挥手,甩开她,烦躁地说了句:“滚开。”
萧沅沅无奈道:“好好的,干嘛又发脾气。”
她并未离开,而是坐近了些,伸手抱着他的头,搂他靠在自己怀里,手指轻轻给他按揉着头上的穴位:“凡事不能太着急,身体的病,总得慢慢养才是。一会御医过来给你针灸。”
赵贞道:“什么药,什么针灸,一点用都没有。”
萧沅沅说:“别灰心丧气的。”
赵贞觉得,他有些老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他前世不到三十岁,就重病缠身,他内心一直觉得自己活不长。他总觉得自己的病不会好。
他年纪大了,懒惰了。朝廷的那些事,对他来说很费精力,身体一旦重病就失去了野心。两世几十年,他的时间全都花在了朝政上,为了打仗颠簸劳碌,然而最终都是一身病,什么也没有得到,他的心已经灰了。他死过一次,他知道,在健康面前,什么事业、理想都不重要,不过就是一堆灰烬和泡影。他只想舒舒服服,过点好日子。他没有心情,也没力气去追究皇后的目的和动机——他知道她虚情假意,没安好心,但他太累了。谁能让他舒服,他就喜欢谁,皇后能让他舒服,他只想保持现状,不想发生任何改变。
她显然早就拿捏住了他的心理。
他是个上了年纪的病人,和年轻人不一样。他趋于保守,畏惧改变,他依赖自己熟悉的人和事物,哪怕这些人和事有许多缺点,另他不满意。他需要有人来帮他挑担子。
赵贞心情不好,萧沅沅时不时让赵钧过来,陪他说说话。
儿子大了。他的功课很好,习武也很用功,并不输父亲当年。赵贞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对朝政之事也颇有见解,是个聪明,天姿不俗的孩子。
萧沅沅想让他放心。
赵贞也明白她的心思。她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他放下权力,安安心心地当个富家翁。陈平王身体康健,也能担大任,太子也长成了,他可以安心享福了。
赵贞未尝不想满足她。
见到儿子女儿,他的心情确实会好一些。
然而很快,过不了几日,他又会暴跳如雷。
皇后和陈平王十分亲近,几乎日日见面。赵贞心里不痛快,时常借故发作,这天,萧沅沅因为要紧的事,和陈平王商议,不知觉入了夜。等回到房中,就见一地狼藉。
赵贞躺在床上,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色绯红,地上全是摔碎的花瓶和杯盏。宫人们都畏畏缩缩地躲在门外。
萧沅沅来到他身旁坐下,握着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赵贞闭着眼,质问道:“你这几个时辰去哪里了?”
萧沅沅道:“不过是议事。”
赵贞道:“议事需要这么久,需要到三更半夜。”
萧沅沅道:“边境有紧急军情,事发突然,需得马上商议。今夜先暂时议过,明日早朝还得再议。”
赵贞道:“今夜,和谁?”
萧沅沅道:“陈平王。”
赵贞问她:“你和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萧沅沅说:“你别胡思乱想。”然而也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赵贞说:“我生病这些日子,你们日日在一处,怕是早就暗通款曲。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听你的话,你又怎么会如此信得过他,大小事情都和他商量。”
萧沅沅默不作声。
赵贞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他转身面向她。
他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她脸上腾地现出五根手指印。
她怒目圆睁,当即站起:“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许再这样对我!”
赵贞道:“你不是要还手吗?我看你敢不敢跟我还手。”
她气的咬牙切齿瞪着他,俯身冲到他面前。她握紧了拳头,却并没有伸出手。
赵贞抬手又是一巴掌。
她扬起了手,赵贞却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他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往床上一拽,翻身将她按倒,双手掐着她脖子,暴怒道:“你居然还真想跟我动手!你是什么东西!你这个贱人,你怎么敢如此对我!”
宫人们见状,连忙上来劝阻,赵贞大骂道:“滚!”
她两脚乱蹬,双手乱挥动,抓破了他的脸。
她猛地张口,咬他手。
他手剧痛,顿时松开手。他的手背已经被咬的流血。
赵贞已经气的昏了头了,再次冲上去揍她,他痛的手忙脚乱,一连挨了好几个嘴巴,遭踹了好几脚。他忍着痛再次抓住她,上手照打,她头猛地一撞,将他撞了个趔趄,两人在床上翻滚乱打。
他占据了上风,终于将她死死按在身下,手擒住了她脖子。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他做了那种龌龊下流的事。”
他眼睛通红,手颤抖,整个身体也在颤栗。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他满脸恨意地说,“我是你丈夫,我还没死。”
她仿佛听到骨头咯吱的声音,他力气很大,又是习武的人,她一时不敢妄动。
不多时,陈平王就赶了过来。他是被皇后身边的太监请来的,他进门就惊呆了,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恳求赵贞:“皇兄,万万不可!”
侍卫们也冲了进来,然而都和赵意一样,傻站着不敢动。谁也不敢上前去。
这时,一个叫的宋平的侍卫,忽然开口说了句:“皇上病了,这样会有危险,咱们快去护驾。”
打着护驾的名义,一群人上前去将赵贞架开。
萧沅沅脸憋的发紫,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才从床上坐起来。赵意则连忙上前去搀扶赵贞。
她头也不回,迅速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赵贞发了狂,拿了剑,在屋子里乱劈乱砍,嘴里大喊,妖魔鬼怪,妖魔鬼怪。赵意死死地抱住他:“刀剑无眼,皇兄切莫伤了自己。”
赵贞不管不顾,仍旧乱挥,赵意的手臂也被割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地流出来。
萧沅沅站在门外,听着房间内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贞颓然地坐在床上,赵意跪在他脚下,捧着他的手,突然垂首哭泣了起来。
“你哭什么?”赵贞冷漠地说。
赵意泪如雨下道:“臣见兄长,心里难过。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请皇兄务必要珍重身体,万不可自伤。”
赵贞道:“我不责罚你,你替我去办两件事,替我传召陈平王来见。”
赵意抬头,一时懵了。他想要说什么,又忍着没敢说。
“还有一件呢?”
赵贞道:“替我召李谡来,我要废了皇后。”
赵意劝他:“皇兄,此事重大,万不可冲动。若废了皇后,太子要怎么办?太子是嫡子,又是长子。”
赵贞道:“顾不得这么多了,皇后不能留,我要立遗诏。”
赵意低头垂泪,没有作声。
赵贞道:“快去。”
侍卫手托着赵贞的剑出来,萧沅沅吩咐道:“把这些利器都收走。”
过了许久,赵意出来了,手按压着胳膊。
萧沅沅道:“你胳膊上的伤需要止血。”
她命人传御医来。
赵意忍着痛,关切问道:“娘娘方才没事吧?”
萧沅沅想起刚才那一刻,她几乎快要窒息死了,然而赵意却只是跪在地上,磕头恳求,甚至没有勇气冲上来救她。
她心里冷笑了笑,面上却并没有表现什么:“我没事。”
她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赵意面色忧虑:“皇上嘴里念叨说要废后。”
萧沅沅面无表情。
赵意说:“不过,皇兄好像不认识我了。”
萧沅沅惊讶:“真的?”
赵意说:“我刚才同他说话,观察了一会,他好像不知道我是谁。他跟我说,要召见陈平王,还说要召见李谡。李谡已经两年前就死了。”
萧沅沅说:“皇上自从坠马,记忆就出了点差错,总是说头疼,记不起事。可他平日里说话也好好的,我还以为他没那么严重。”
赵意道:“我没想到,皇兄当真已经病的这样重。”
御医过来,替赵意用药止血,包扎伤口。
萧沅沅邀他到殿中密谈,商量应对赵贞的病情,还有接下来的对策。而后赵意没有久留,匆匆出了宫。
萧沅沅下令,夜里发生的事,不许任何人说出去,又以宫中出现了刺客为由,各宫门、城门,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任意出入。同时。派她的眼线,密切监视朝中大臣的动向。对于赵贞居住的地方,更是派心腹严密的把守,不许任何人接近。这些日子全靠陈平王相助,朝中虽然担忧议论声窃窃不止,却未起大的风浪。
拉拢陈平王,这一步棋是对的。赵意确实有声望有才干,在朝野皆深得人心。赵贞生病的日子里,朝政始终有条不紊,全得益于陈平王的用心操持。萧沅沅心里对他的那点不满,也抛诸脑后。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异常和谐,好的仿佛蜜里调油。萧沅沅不再刻意难为他,不时关怀关切,支持他的所有建议和主张,几乎是言听计从。赵意也是一心一意,为她总揽内外殚精竭虑,出谋划策。
赵贞不吃东西,也不睡觉,每日不是在狂奔乱走,就是一个人坐在床上自言自语。萧沅沅来到房中看他。短短几日他就憔悴了很多,瘦了整整一大圈。
萧沅沅坐在床边,侧过身,打量着他的脸。
赵贞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他说话声有气无力,嗓音带着略微的沙哑。
萧沅沅道:“你就算再不高兴,也要吃东西。你的脾气太大了,怒多伤肝,忧多伤肺,你就是思虑太多,又劳累过度,所以身体总不好。”
赵贞冷漠道:“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萧沅沅捧起放在桌上的粥,来到床边,一边轻轻拿勺子搅动,一边嘴里说道:“你我是夫妻。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你我二十多年,恩情匪浅。我又怎能真的不管你。你只要安安生生的养病,我自然会让人好好的照顾你。”
她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注视着碗中的粥,并不和他对视。
赵贞道:“你转过头来看着我。”
萧沅沅又放下碗,转过头,将一只软枕放到他背后,扶着他坐起,靠在枕上。
她盛了一勺粥,喂到他嘴边。
赵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没有理会他,只是叹了口气,捧着碗,有些无奈地看向帘外。
“你不敢看我。”
赵贞说:“你心里有愧。”
萧沅沅没说话。
赵贞道:“我想知道,你和他究竟有没有过。”
萧沅沅说:“你早就知道,又何必再问。”
赵贞冷着脸,仍然刨根问底:“有过几次。”
萧沅沅说:“一次。”
他预备好听她撒谎狡辩,然而她却承认了。他怒极,反而笑出来了,好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所以,感觉如何?”
她语气平静地说:“他好极了,温柔极了。我们紧紧地抱着,他浑身火热热的,硬硬的像块烙铁。他翻来覆去地吻我,用他的手抚摸我。我们欲仙欲死,做了整整一夜……”
“你闭嘴!闭嘴!”赵贞突然发狂打断了她,他双手捂着耳朵,表情几近狰狞。
萧沅沅于是闭了嘴:“你想听的还有很多,我都可以告诉你。”
赵贞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好像许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那叫声此起彼伏。他头剧痛,想要站起来,然而身体刚一动,就感觉眼前发黑,视线模糊,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他想要下床,然而支撑不住,脚步发软,踉跄摔倒在地。萧沅沅忙搀扶住他。
赵贞晕了过去。
萧沅沅忙传了御医来,接着给他喂了点参汤。
到了晚上,赵贞才又醒过来。
萧沅沅喂他吃了点粥。
她坐在床前,始终未离去,体贴地服侍他吃药,又替他擦拭手脸,帮他更衣。
她命宫人退下,独自守在床前值夜陪伴他。宫殿中升着蜡烛,光芒不甚明亮。
赵贞只觉格外静。
眩晕过后醒来,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空洞洞的状态,好像错乱、遗失了什么。
他留恋她的手,她的拥抱,然而她对他而言,已经全然陌生。
他已经不想再去触碰她。
“你为何要这么对我,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他失望地说。
萧沅沅说:“你没有对不住我,我只是厌倦了。”
赵贞说:“你厌倦什么?”
萧沅沅说:“厌倦和你在一起,厌倦了我们之间没完没了的猜忌和不信任。我早已经不再对你动心,也产生不了任何爱欲。我们的关系就像一潭死水,毫无涟漪。令人乏味。”
赵贞听到她的话,沉默许久,脸色惨白:“你以为我就不厌倦你吗?你以为你多么美貌,多么有魅力,多么令男人着迷?你以为天下男人都要拜倒在你的裙下,为你神魂颠倒?不过是靠我的怜悯。你当我就对你有多动心吗?你也不过就是那些招数。到了床上也一样乏善可陈,我碰你就像左手碰右手。我看你都要看吐了。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你,无时无刻不想去找女人找快活。我早就不爱你了。”
萧沅沅又沉默,心中并未泛起任何涟漪。
赵贞道:“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我自认对你不是全无了解。你说你怨恨我,我相信,可你说你厌恶我,对我尽是假意全无真心,我不信。你的演技并不高明,你骗不过我。我以为我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哪怕再心有不满,你也会难以失去和离开我。只是没想到你如此不留余地。我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显赫的地位和权势,让你的家族满门光耀,让你的儿子做继承人,让你享受一个帝王十年如一日的专宠,我给了你这么多的好处,还不能填满你心中那点可笑的怨恨吗?”
萧沅沅说:“我早就不恨你了。前尘往事,各有因果,其实你也有你的难处。说实话,看你如此,我心里也并不好受。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你我这么多年,感情匪浅。”
赵贞发笑。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爱着他什么。”
赵贞不解说:“你爱他的忠贞,爱他的一心一意。可他对你,也并不忠贞,更没有一心一意。”
萧沅沅说:“忠贞对我而言,本没有那么重要。”
赵贞问道:“那什么对你来说最重要?”
萧沅沅低声说:“快乐,快乐最重要。我只要快乐,别的都不要紧。”
赵贞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话居然从她嘴里说出来。
“所以,我不能带给你快乐,别人能给你快乐是吗?你想要的就只是这个?”
萧沅沅道:“你不是从前的你,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其实很多时候我只是想忘掉过去,忘掉那些事。”
“原来如此。”
赵贞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是从前的我,但你已不再是从前的你。我错看了你。”
他说道:“从今日起,你我夫妻的情分尽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第143章 离居:这辈子不见,也没什么不好。
萧沅沅召见陈平王,同他商议太子登基的事。
“皇上而今病入膏肓。”
她神态从容,语气平静地说:“眼下外面,到处都是流言蜚语。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已经不能理政,如此下去,终归不是办法。我想不如让太子早日登基,接管朝政,既能安定人心,也能让皇上安心养病。不知你及朝中大臣们意下如何。”
赵意道:“臣没有异议。”
萧沅沅转头看向他。她轻轻握着他的手:“你是皇上的亲兄弟,太子的亲叔叔,而今国事艰难,朝廷里许多事,还得仰仗你。我希望你能尽心尽力辅佐太子。不光为了我,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江山社稷。”
赵意低了头:“只要娘娘还用得着臣,臣自当尽心竭力。”
萧沅沅另外又单独召见了朝中几位重要大臣。经过她的多方试探,暗中拉拢,很快就争取到了朝中大臣的支持。
她觉得时机成熟了。
很快,她便以赵贞的名义,拟定了一道诏书。自称身体有恙,无心再料理政务,决意禅位皇太子。她召集群臣到太和殿,当众宣读了诏书。
赵贞而今精神失常,这件事人尽皆知。这道诏书,很明显就是皇后的意思,绝不可能是赵贞自己拟定的。然而没有人敢质疑这一点。毕竟眼下除了皇后,谁也见不到赵贞。何况,赵钧本是太子,由他继位合理合法,谁也说不出毛病来。见陈平王、还有六部的几位重臣都无异议,其他大臣们自然也就无异议了。仅有一两个大臣提出质疑,皇后杀鸡儆猴,当场就免去他的官职,将其流放。
钦天监择了吉日,随即为新君赶制龙袍,准备登基大典。一切流程,同赵贞当年登基时并无二致。
然而,赵贞并没有参加这场禅让大典。是陈平王代为出面,将那象征着君权的传国玉玺,亲手交到了赵钧的手中。赵钧带领文武官员,前往郊外祭祀天地,又到宗庙告祭祖宗,而后坐在太和殿,接受官员的朝拜。
赵钧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便是宣布太后垂帘听政。
太后掌管着玉玺和虎符,朝中所有的事,官员任用罢免,军队的戍防调动,皆需经过她。而陈平王总揽军国大政,负责中书省及各部具体事务。
新君登基,时局颇不安定。朝中人心各异,有人图谋造反。州郡时有叛乱,许多地方,百姓因饥起义。大将军陈景拥兵自重,不遵朝命。萧沅沅每天一睁眼,就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她解决。
赵意时常入宫,陪同她议事。
那段时间,是他们感情最为要好的时候。她每天期盼着他,一见到他眼睛里就是毫不掩饰的高兴。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她总是语重心长地说,“若没有你,我真不知怎么办了。”
她的神情特别真挚:“除了你我谁也不相信,只有你能担此大任。”
赵意听她这么说,也不由地心生感动了,越发尽心尽力地帮助她,为她排忧解难。彼此亲密无间。
有时议完事,夜色已十分深沉。她听着帘外的更漏声,道:“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到鸡鸣了。天不亮就要去上早朝,这会儿出宫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我看你今夜太累了,就留在宫中歇息吧。”
赵意低了头,道:“我还是去前殿朝房里休息吧。”
她走上前,轻轻拉着他的手,靠在他怀里:“你多陪陪我。”
他于是便不忍离去了。
她牵着他的手往床榻去。
好像被无常勾走了魂魄。她牵着他的魂灵,他的肉体跟随着她,来到床前。
她坐在床上,他也坐在床上。她面对着他,宽衣解带。
他有些怔然。她的动作没有半分的羞涩,或是尴尬难为情,仿佛这一切都是应当的,恰如其分。
仿佛她生来就完全属于他。
她伸手解他的腰带,而后双臂搂抱住他。
他反手亦抱住她,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脸贴着她脸,耳鬓厮磨。
她靠在他怀中,闭上眼:“你留下来陪我吧。”
“太晚了。”他抚着她背,“我留在这里惹人闲话。”
她说:“我舍不得你。”
“你睡吧,你睡着我再走。”
他挪过枕头,服侍她躺好。他坐在她脚边,亲手帮她脱了鞋袜,又为她摘掉了鬓边的发簪,拿被子给她盖在身上。
他坐在那,也不走,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脸颊和头发。
她目光静止,恋恋不舍:“我的脚冷。你帮我暖暖脚。”
他起身,去取了只汤婆子来,放在她的脚边,给她捂着。
她说:“我手也冷。”
他又起身,抱了个小手炉来,塞到她手中。
她说:“我身上也冷。”
她侧过身,握住他放在床畔的那只手。
他一动不动,只是手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又像被刺蛰了一般,突然松开。而后又醒过神来,缓缓地蜷了五指重新握住。
他脸有些发烫。
“你真不来吗?”她问。
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道:“快睡吧,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到时候就更睡不成了。”
赵意等她睡着,这才离开,回到朝房,处理白日未处理完的公务。直到寅时,才连忙梳洗更衣,前去太和殿上朝。
有时,她夜里突然做了噩梦,于是急忙召他入宫。他一进门,她就奔了上来。她赤着脚,披散着头发,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寝衣。
她扑到他怀里,伸出双手,紧紧环抱住他腰,闭上双眼,脸埋入他的怀中。
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嗅着彼此衣服上的香味。
他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勒紧了胳膊,抱住她往床上去。他将她放置在枕上,身体压上去,嘴唇热情地吻她,手到腰间解开她的衣带。
他忽然停下,缓缓收回手,坐起身来。
他的脸和脖颈,连带着耳朵全都瞬间变得通红。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全身的血液涌上脸,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在明显的发烫。他不知为何,产生了奇异的尴尬和羞耻。
他静静坐了一会,心潮渐渐平复下来。
他退缩了,她又直起身,搂住他的脖颈,唇舌和他相接。
他倒在被褥间,床帐也随之落了下来。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快乐,更像是一种酷刑。他沉溺在她的怀抱中,同她亲吻,肌肤相贴手足相缠,彼此毫无间隙。他心中并未觉得这是爱情,只是认为自己被美色所误。他只是对她投降了,她用美貌和爱情引诱他,用权力的鞭子胁迫抽打他,使他不得不投降。
他俯首称臣,拜倒在她裙下,以求和平。
他无数次想要尝试,然而却始终做不到最后一步。
他心中有太多的担忧和顾虑,像一根绳索牢牢地捆缚住他。他没有勇气亵渎她,也无法在她面前袒露自己的欲望。他觉得这一切袒露出来都太丑陋。每当他想彻底放纵自己时,那根绳便会突然牵束住他。他像是一团柴火,反复燃烧起来,又反复熄灭。
他搂着她,睡了一夜。
她总是做梦。
以前她总是梦到死亡,梦到那根刺眼白绫。她梦到赵贞的脸,阴沉,冷酷,没有表情,然后那白绫像毒蛇一样缠绕到她的脖子上。她渐渐地窒息了,失去意识,堕入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她梦见陈平王。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不屑。他在赵贞面前诋毁她,说她的坏话,想要置她于死地。她憎恨、恐惧。她憎恨他那幅完美圣人的样子。他既然是圣人,为何却偏偏对她无情。
她反反复复做这样的梦,在梦中一遍一遍死去。
然而她现在却不做这梦了,又开始做别的梦。
她反复梦见赵贞。
有时候梦见自己少女时,在宫里遇见赵贞。她陪着赵贞一起读书。她不爱读书,功课做的不好,师傅罚她抄书,赵贞悄悄地帮她抄书。
她梦见和他做夫妻。他们之间,也是有快乐的时候的。梦境里是无边无际的春日,桃花、梨花和杏花次第盛开。她在房中午睡,他突然从门内走了进来,坐在床边。他想睡,又睡不着,于是躺在她的身后,伸手挠她的痒痒。
她其实是装睡,他挠她,她噗嗤一声笑了,转过身反挠他。两人在床上打闹起来,他一会将她按倒,一会又被她压在身下。玩着闹着,梦境便成了春梦。
她有时梦见,赵贞带她一起去骑马打猎。
他牵着她的手,两人在园中散着步赏着花,嘴里说着闲话。
有时又梦见他的眼睛。梦里他就那么看着她,面色凝重,一言不发,眼睛里充斥着怨恨和不甘,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伤害。她不喜欢这个梦,她不喜欢他的眼神。
她偶尔去看看赵贞。
自从赵钧登基后,赵贞便成为了太上皇,搬进了西苑居住。那是他父亲当年退位后住过的地方。他父亲当年也是死在这里,被太后毒死。西苑很大,但是很空旷,亭台楼阁都生了荒草。西苑外看守森严,苑内却冷清清的,十分萧条。萧沅沅安排了宫人负责洒扫,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赵贞披散着头发。春日里,寒风依旧萧瑟,他站在庭院中,身上穿着薄绸的单衣,呆呆望着梅花。
满地的雪,他周围却看不到一个脚印。
萧沅沅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他在做什么?”
宫人说:“皇上这些日子,每天都这样。”
萧沅沅说:“怎么给他穿的衣服这样单薄?他会生病的。”
宫人说:“皇上不愿穿衣服,天再冷也是这样。给他穿了衣服,他自己脱掉。”
萧沅沅沅说:“外面太冷了,扶他回去吧。”
她不愿靠近他,只是看了一会,便走了。
她询问御医,关于他的近况。他的身体很不好,腿伤虽然已经痊愈,可以走路,但是只能慢行。不能习武也无法再骑马。他记忆很差,许多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不认识人,也无法看书,一看书就头疼,字也不大认得清。
那次坠马对他的身体创伤很大。他没疯,但也差不多是个废人了。
萧沅沅嘱咐宫女,悉心照顾他的饮食。
她去看过赵贞好几次,每次都是隔的远远的,瞧上一眼。
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再去看他。他有了些变化,不再整日发呆,而是迷上了雕刻。他每天用木头雕刻动物,有小牛和小马,还有老虎。宫人说,他现在废寝忘食,每天都是关在房间里,摆弄刻刀和木头。萧沅沅听闻,心中也稍放心些。
萧沅沅让人送给他一套刻刀,还有适合木雕的黄杨木、金丝楠,让他打发时间。
她有时候,也会让人送给他一些新鲜的食物,为他添置的衣物。每隔几日,就会询问宫人他的近况。
然而她确实越来越少去见他了。
和赵贞一样无人问津的,还有他的小儿子,赵瑾。萧沅沅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对他疏于关心。她对太子赵钧是喜欢的,对公主永淳,也常常关心,母子关系不错。唯独小儿子不喜。自从赵贞病后,她整日忙于朝务,就更将这个儿子忘的没影了。赵瑾也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他整日跟乳母生活在一起。但是他很爱自己的父亲,有一天他偷摸来到了父亲住的地方。
赵贞犯了腿疾。
自从受伤后,一到阴雨天,他的腿就疼痛难忍,无法下床。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雨水,赵瑾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他爬上了床,跳到了父亲的身上。
“爹爹。”他捧着他的脸喊他。
赵贞听到他奶声奶气的呼喊,忽然被唤起了记忆。他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儿子。
“爹爹。”赵瑾又喊。
赵贞伸手抱住他的儿子,说:“轻点儿,爹爹腿疼。”
赵瑾说:“爹爹,你生病了。”
赵贞从枕头边,摸出一只雕刻好的小木马给他。
赵瑾每天都来这里。
赵贞雕刻木偶,他就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盯着看。
赵贞有时候,会教他认字。
他提笔在纸上写几个大字,教他怎么认。
“这个字是天。”
“这个字是地。”
然而经常有时候,他提笔写出一个字来,他自己也想不起念什么了,只能哀伤地叹一口气:“忘了。”
或者有时候,他想写一个字,写了左半边,始终想不起右半边。写了上半边,又突然想不起下半边。
他心中万分懊恼。
他确实是不行了,连教孩子写个字都费劲。
有时候,他身体好一些,会将赵瑾抱起来,贴贴他的脸。
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唯独孩子柔嫩的脸蛋,会忽然唤起他内心的涟漪。
他失去了所有,但他依旧还是个父亲。
孩子是属于他的。
赵贞给他做了一把木剑,教他学习击剑。
“你总到这里来,你母亲是不是不管你?”
他看着赵瑾比试木剑,情不自禁地问道。
赵瑾说:“母亲她很忙,她没空见我。”
赵贞神色有些难过。
赵贞问:“你母亲对你好不好?她喜不喜欢你?”
赵瑾说:“她不喜欢我。”
这孩子忽然好奇,仰起头,看着他的父亲,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爹爹,我的母亲究竟是谁?我是母后亲生的孩子吗?”
赵贞道:“是谁跟你说这话的?”
赵瑾说:“没人跟我说,是我自己猜的。我可能不是母后亲生的。”
赵贞摸着他的头,安慰道:“不要胡说。你是中宫嫡出,你当然是她亲生的。你母亲是有些偏心,但她心里还是有你的。”
赵瑾点头。
萧沅沅得知赵瑾时常偷偷去西苑找他父亲,顿时十分生气。她并没有将赵瑾叫到面前训斥,只是让人将他禁足。
赵钧对此十分不理解。
母亲总是不让他去见父亲。不仅不让他去,连弟弟妹妹也不让去。他不明白,父亲只是病了,自己作为儿子不能在身旁尽孝,甚至连见一面也不能。每当他和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便十分不高兴。她态度冷漠粗暴地拒绝他,不容任何商量和置疑。
赵钧找他的皇叔诉苦,赵意得知皱了皱眉,说:“我会去劝劝她的。”
那日,赵意入宫。萧沅沅让他陪自己散散步,两人走在园中,欣赏着刚盛开的牡丹,顺便谈论着朝事。
四方的烽火将熄,局势渐渐稳定下来,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赵意见她心情不错,便试探着向她提起此事。
“你不该阻止皇上去见太上皇。”
他委婉地劝说:“他们毕竟是亲父子,你这样做,是陷皇上于不孝。天下人知道了,该怎么说呢?而今朝中不少大臣都在议论此事,皇上心里也不痛快。”
她只是笑着,说:“你怎么也关心起这种事。”然后就假意看花,故意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
她在此事上的固执,在朝中引起波澜。很快,便有大臣上奏疏骂她,所骂内容有二:一是说她不令赵钧父子相见,置天子于不孝;二是说她身为妻子,与丈夫分宫别居,不肯同居一室,不尽妻子义务。
萧沅沅看到这奏疏气坏了,将那个上疏的大臣贬官流放。
此事激起千层浪。一时之间,朝中几十位大臣同时上疏,全都是唾骂她的。甚至有人含沙射影地骂她不守妇道,暗指她和陈平王之间不清白。
萧沅沅一怒之下,将这些人全都贬官,并大肆抓捕散布谣言之人,并鼓动官员相互告密。谁若是举报这些造谣之人,便可得赏金、赐官。很快这件事情便愈演愈烈。一时之间,宫廷内外,告密之风骤兴。她又任命亲信担任刑部,专门对付这些人。
赵意反对她这么做,并且坚持为入狱的大臣求情。
萧沅沅更愤怒了。
她没想到,这种时候他依然不能和自己一条心。
“你怎么会说这种话。”
她质问他:“这些人嘴上说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无非就是看着我是个女人,对我不服气,故意同我作对。我岂能容忍?”
赵意道:“大臣们上疏,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有意和娘娘作对。即便是说的有错,也罪不至死。何必如此大兴冤狱。娘娘这么做,只会使得朝中人人自危,小人猖獗,正义之士缄口不言。”
萧沅沅怒而指责他:“自皇上登基,你我同进同退。而今你却要为我的敌人说话。他们这样做就是想让我罢令,退居后宫。这些人反对的不仅是我,还有你。这种时候,你不支持我,还要阻拦我!你到底向着谁?你也觉得我不应该垂帘听政,我应该去西苑,伺候生病的丈夫,给他洗手作羹汤,为他端痰盂,捧药罐子?你希望我回到他身边去,跟他继续做恩爱夫妻?你是这样想的吗?”
“你想太多了。”
赵意说:“你的疑心太重。没有人要同你作对,是你执意要跟所有人为敌。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太过偏激执拗了吗?”
萧沅沅道:“陈平王,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她看向他的目光,骤然变得十分冰冷。
他脸色也变得煞白起来,神情十分尴尬,语气苍白无力地解释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太过固执。”
他感觉到口干舌燥,声音莫名嘶哑起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已经重病在身,威胁不到你的性命,反倒要受你的掌控。你已经赢了。你是太后,皇上是你亲生子,难道他还能对你不利吗?他不过就是想要见一眼父亲,对你有多大损失呢?你何必这样处处提防,如临大敌?”
萧沅沅道:“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你可以出去了。”
赵意见她如此,心灰意冷,失落转身离去。
萧沅沅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独自发了很久的呆。
她没有试图挽留他。
她接连几日,心情沉郁。没有陈平王解忧,她觉得诸事都不顺利。
陈平王没有再入宫求见,也未有只言片语或书信递进宫。而萧沅沅对这人彻底冷了心,不再召见他。
她父亲向来不怎么理会朝政,不知如何知道了此事,这日特意入宫拜见她。
“臣近日听说了一些流言。”
他说:“虽然是些无稽之谈,可毕竟影响娘娘的声誉。娘娘而今虽然身为太后,可在世人眼里,您终究还是赵家的媳妇。这种话传出去,对娘娘不利。若是让皇上听见,也难免会多心。娘娘还当三思。”
父亲言里言外地劝诫她,不可太任性。
萧沅沅知道,他说的是她与陈平王的事。
只是而今,她跟陈平王也已经生了嫌隙。父亲去后,她愈发感到闷闷不乐。萧煦陪着她散步,也知道她是为此事担心,便委婉地劝说道:“臣以为,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娘娘何必为此,与皇上不快呢?”
萧沅沅问:“你说,那些大臣,究竟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萧煦道:“娘娘是觉得,有谁在指使他们?皇上,还是陈平王?”
她不说话。
显然,这正是她的担忧。
萧煦道:“臣倒觉得,皇上不会有那个心思。皇上至纯至孝,断不会如此。”
萧沅沅道:“那陈平王呢?”
萧煦道:“臣不知道,不过臣想他也不至于如此。”
萧沅沅心里还是不舒服。她对陈平王这个人,始终很忌讳。
萧沅沅随后又叫来李思,询问他的意见。李思这人,向来性情谨慎,不怎么爱多话的,见她问起,也坦言说道:“其实陈平王说的不错。皇上要见太上皇尽孝,娘娘执意阻拦,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娘娘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同皇上生嫌隙,又让人得了话柄。”
身边的人都这么说,萧沅沅也只能妥协。她意识到这件事,没人会支持她,包括她的父亲和儿子。
萧沅沅同意了赵钧每隔五日去探望他的父亲。
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贞却并不想见他。赵钧吃了个闭门羹。他见不到父亲,不肯离去,一直在门外站着,站了好几个时辰也没得到召见。直到他第五次站在父亲门口,突然听到吱呀一声,赵贞开门走了出来。
赵钧见到他那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父亲而今疾病缠身,形容消瘦,一副弱柳扶风之态,心中不胜伤心,眼眶都要湿润了。他突然情不自禁哭泣起来。
赵贞的表情却显得不耐烦。他手里拄着根木杖,走到赵钧面前,照着他的腿抽打了一下。
赵钧摸不着头脑,也只得受了,含泪道:“爹爹何故杖责我,是我犯了什么错?”
赵贞道:“我没死,你哭什么?”
赵钧赶紧止了泪:“孩儿没哭,孩儿是见到父亲高兴。”
赵钧见他拄着手杖,连忙上前要搀扶他。
赵贞甩开他的手,说:“我还没有残废,用不着你扶着。”
赵钧说:“爹爹的腿伤还没好,还是让孩儿扶着吧。”
赵贞说:“只是这些日子天冷,有些腿疼罢了。”
赵钧不顾他的反对,还是扶住他的胳膊。
“爹爹为何不见孩儿,是孩儿犯了什么错。”
赵贞说:“我病了。”
赵钧扶着父亲,在山间散步。
他发现,父亲确实有些不济了。他看起来神智清醒,但实际已经非常糊涂。他记错了他的名字,把他当成是另外一个人。他在脑海里杜撰出了另外一个女人作为赵钧的母亲,并且认为这个女人不得宠幸,并且声称皇后在争风吃醋。他还给赵钧杜撰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甚至连小字都杜撰了。赵钧听的云里雾里。他意识到父亲可能是得了妄想症。
他一会非常健谈,说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他的记忆也是混乱的,说起一些事,总是张冠李戴。
他自己大约也是知道自己有病,说着说着,突然闭了嘴,一个时辰不发一言。
赵钧意识到,他其实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孱弱。父亲是个骄傲的人。他性子刚硬,即便生了重病,已经不能记事,但也不想让人看出来。
赵钧问他想不想见母亲,赵贞摇了摇头。
赵钧黯然神伤,说:“母亲她不肯来见你,你也不肯见她。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怨恨,孩儿不明白。”
赵贞说:“她脾气太坏了,总是无理取闹,目中无人,又任性妄为。我和她见面便要吵,实在让人心烦。我可万万不要再见到她一眼。”
赵钧问:“难道你们真打算这辈子也不见面了吗?”
赵贞说:“这辈子不见,也没什么不好。”
赵钧觉得父亲很可怜。
他试图要调和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他告诉母亲父亲的病况,劝母亲去看望父亲,然而母亲只是放下手中的书,缓缓站起来,冷眼瞥着他,如同在看傻子。
她什么话也没说,很快便起身去接见大臣。
第144章 亦梦亦真: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死而复生之事吗?
此后,陈平王入宫渐少。
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赵意总觉得她行事太过,对她的所作所为颇不认同,而萧沅沅疑心他的忠诚,忌惮他的威望。两人自然生了嫌隙。赵意忽然觉得疲累,对朝政之事也生出一种倦怠之感。朝堂议事三缄其口,既无意见也不表态。宫中宴会,他也每每称病,不去参加。一回两回,萧沅沅自然看出来了。他这边回使者说身体不适,那头却在府中同王妃散步赏花,她又怎会不知?
萧沅沅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不再倚重陈平王,转而提拔重用李思、崔进等人,遇事便同李、崔等商议。赵意很快就遭到了冷落。
到嘉佑二年,赵意已经渐渐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
他是极聪明的人,早在新君登基之时,就已察觉出时局的变化,意识自己不受信任。他借口身体不适,自请辞去了摄政王之职。那之后,他便不上朝,深居简出,也再不过问朝廷的事。
不久,发生了魏阳王谋反一事。很快,魏阳王被下狱,牵连者甚众,魏阳王因罪论死。次年五月,始平王谋反,八月,任城王谋反,二王均获死罪。
赵意曾上书,为任城王的两个儿子求情,未获理会。
政治上的失意,使得他愈加的郁郁寡欢。
嘉佑四年,彭州几个郡发生了严重的旱情和瘟疫。赵意自请外任,得到同意,遂出为彭州刺史。
临行前,他写信,想见她一面,未能如愿。萧沅沅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他的求见。赵意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心中失落,也只能离去。
赵意此行轻装简从,没有携带任何家眷。他没有乘车,只是骑马,带了几个贴身随从。就在他刚出城门,抵达城郊时,突然发现有人着了内官服饰,在道旁等候。
他看见是太后身边的宦官,只当是有旨,连忙下马。
“王爷折煞奴婢了。”
为首那内官手执着拂尘,见他要行礼,连忙拦住了他:“奴婢是奉太后之命,特来给王爷送行的。”
赵意心中惶惑,不知她究竟是何意图。
太监用托盘捧着一壶酒,走到他面前,将酒盏斟满。那人含笑道:“这壶酒是太后赏赐。沿途风霜露重,王爷不嫌,饮了这杯酒再走吧。”
赵意脑中突然浮现起她的面容,心情瞬间说不出的酸涩。他眼眶微微红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内官交给他一封书信:“这是太后给王爷的信。太后还让我带句话给王爷,王爷此行,尽管放心前去。王爷的妻小家眷留在京中,太后定会妥善照顾的。你还有什么话,皆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赵意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什么话,劳烦替我向皇上和太后问安。”
那人看向他,笑了笑:“如此,那便祝王爷一路顺利。”
赵意振作精神,重新上马。他心神恍惚,魂不守舍,想着心事。走了半日,突然想起怀中的书信,连忙掏了出来,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有八个字,善始善终,善作善成。数月以来紧张不安的心瞬时松弛,同时却又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他将信塞进了信封,重新放回了怀里,打马迎着朝露前行。
萧沅沅去看望了赵贞。
他住的宫殿里,而今摆满了各式榫卯,榫卯、建筑、木车之类,皆是他自己做的。他显然无聊,这几年沉迷此技。萧沅沅进门,见靠窗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本书,名曰营造法式。赵贞坐在地上,正手拿斧凿,在雕刻着一座初见轮廓的观音像。
她拖着长裙,来到她身旁,寻了个矮凳坐下。
他专心致志地凿刻着,目光不曾有片刻斜视,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到来。萧沅沅静静地坐在那,默默地观看了他半晌。
她的裙子上沾了许多木屑。
许久,见他不理自己,她主动开了口,侧头认真地瞧着他,语气温和地说道:“你还记得我吗?”
赵贞听到她说话,这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扭过头,盯着她看了好久,脸露茫然,狐疑地问道:“你是谁?”
萧沅沅说:“你不认得我了。”
赵贞摇头:“不认得。”接着又开始自己的凿刻。
萧沅沅说:“你最近好不好?”
赵贞淡然说:“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
萧沅沅说:“其实我早就想来看看你的,只是怕你不肯见我。看你而今这样自由自在,我真替你高兴。”
赵贞仍旧不理会她。
萧沅沅不语。
她默了片刻,突然伸手,去抚了抚他后背。
他一惊,侧身向外,轻巧地躲开了她的手,而后回头,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她淡淡地说道:“你后背衣服上有木屑,我替你掸掸。”
她还要伸手,掸他后背,他猛地推开她手。
她收回手,没再继续。
“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他不言语,她自顾自说道:“陈平王今日离京了。”
赵贞凿刻的动作停了停,片刻又继续。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萧沅沅不言,半晌又说:“钧儿快就十五了。他的婚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赵贞再次停下手中的凿子。他略略起身,扫了扫观音身上的木屑。萧沅沅只当他要说什么,然而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萧沅沅说:“你毕竟是他父亲,我自然想问问你。”
赵意说:“我已是尘外之人,红尘之事,皆与我无关。”
萧沅沅点点头:“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宫人为他送来食物。
萧沅沅站起身,查看桌上。赵贞吃的很简单,饭菜也只是几盘时蔬,竹笋、茭白、青豆之类,主食便只有一碗粳米饭。
萧沅沅看的直皱眉:“怎么就吃这些?怎么没点荤腥?”
她只当是这些奴婢们不尽心,当即吩咐侍女,让膳房做些精致可口的菜来。
赵贞背对着她,说:“你不必如此费心,我而今已戒了荤腥。这些菜已经很好。”
萧沅沅道:“我今日空闲,陪你用饭吧。”
赵贞不曾抬眼看她,只是坐在地上雕刻着他的观音:“我素日习惯一个人用饭,不喜与人同案而食。”
萧沅沅也不生气,再次点头:“那好吧,你早些休息,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赵贞说:“不送了。”
她移步离去,走到门口,又留了步道:“你喜欢看书,改日我让人送些书给你。”
赵贞没有接话。
赵意到了彭州不久,当地的疫情就很快得到了控制。接着组织民夫,修建水利,既赈济了灾民,又缓解了旱情。
他在彭州,时常给她写信,信中诉说着自己的感受和见闻。
萧沅沅见了信,也不回复,只是看完。然后放在案头。她不回,他仍旧是写,三月一封或两月一封。
她时常去看望赵贞。
赵贞每日都雕刻那观音像,全神贯注,不同任何人说话。她来了,静静地坐在一旁,观看他雕刻,末了再起身离去。
“你身体看起来好多了。”
她时而同他说说话:“我看你的腿已能正常行走,要是闷了,可以去散散心。总是关在房间里,对你身体不好。”
“你想去骑骑马吗?你以前最喜欢骑马?”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答言,仿佛没听见。
“你有些白头发了。”
她注视着他的鬓边,看到黑色的头发里,掺杂着几根闭眼的白发。
她见他不说话,于是靠近,摸了摸那几根白发:“我替你拔了吧。”
她伸出手,轻轻挑出那几根银白色的头发,将其拔了下来。
赵贞端详着手中的观音像。观音面颊温润,眼神中透着慈悲,他拿湿布细擦拭着像身,再用小刀精修观音衣裙的纹路。
赵贞道:“你来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萧沅沅坐在他面前,面色凝重注视着他:“我心中有许多问题,始终想不明白。”
赵贞说:“什么。”
萧沅沅问道:“你说,你我究竟是谁?从哪里来,身处何地,死后又将去往何方?”
赵贞神情有些错愕,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萧沅沅道:“我这些日子,总是做奇奇怪怪的梦。”
赵贞问:“梦见什么?”
萧沅沅说:“梦见前世的事。”
赵贞黯然片刻,没有言语。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种异常的精神:“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死而复生之事吗?人死如灯灭,又怎可能转生呢?即便是转生,也该下黄泉,饮孟婆汤,忘却前世重新托生,怎么会死而复生?佛经上并没有这种这种起死回生之术。”
赵贞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萧沅沅道:“齐物论上说,庄周曾梦里化蝶,醒后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那你说,你我而今究竟是蝴蝶,还是庄周?”
赵贞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又有何不同,不过都是一场梦罢了。”
萧沅沅道:“你也觉得这是一场梦吗?如果你死了,或者我死了,这梦是不是就会醒?还是,死了就会归于湮灭,又或是进入另一个梦。”
赵贞回答不上来,问:“所以你打算如何呢?”
萧沅沅说:“我只是问问。”
这天夜里,她突然睡不着,披衣起床来到殿门外,望见月值中天,清光泄地,忽然想起再过两日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她于是移步来到赵贞的住处。却见赵贞也未睡,他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他看起来刚沐浴过,散着头发,身上穿着素白的单衣,脚上踩着一双木屐。身旁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壶酒,一盘切开的月饼。
他正独自饮酒。
萧沅沅不知有点儿高兴,她款款走上前,往他对面坐下。
“今日怎么有心情在此饮酒?”
她笑打量他,感觉他的脸和月光一样清冷。
她不知为何感到心悸。
赵贞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月:“马上到中秋了。”
萧沅沅点头:“是要到中秋了。”
她问道:“这几日睡不着吗?”
赵贞说:“屋里热,闷得慌。”
萧沅沅说:“我前日还特意嘱咐人多送一些冰来,怎么还热吗?回头我斥责那些奴婢。”
赵贞道:“不干他们的事,我只是想透透气。这外面风凉。”
这庭院里确实凉爽。
虽然是盛夏,然而清风拂面。月光如银粉般洒落在花木上,空气中传来花的清香和虫蛙的鸣叫。
萧沅沅从托盘中取了一直倒扣的酒杯,给自己斟酒。
“这酒不错。”她尝了一口。
这庭院里熏着艾草,是用来驱赶蚊虫的,香气有些醉人。
“今夜的月色真好,好久没有看见这么圆的月。”
赵贞说:“年年岁岁如此,也没什么不同。”
两人都望着月。
“我这些日子,总是回想起我们过去的事。时间过得真快。”
她道:“也不知道怎么,有时忍不住怀念从前。”
赵贞道:“过往之事已如尘埃,又何必怀念。”
萧沅沅说:“你我之间,虽彼此芥蒂已深,各怀怨意,可我并非诚心要使你痛苦,更不想与你为敌。”
她饮着酒,扶额惆怅道:“我也有许多不得已。”
赵贞只是静静的欣赏的月色:“你瞧今晚的月色多好,许久没见到这样的月光了。”
萧沅沅见他不为所动:“你心里是否还怨恨我?”
赵贞淡然随和的语气说道:“你说的事,我都尽忘了。人生在世,问心无愧便好。”
她有些懊恼地斟满酒杯,连饮了好几杯,苦笑道:“我问心有愧,却又如何救赎呢?我知道许多事情我做的是错的,可我没有选择。”
赵贞说:“你能这样想,佛祖自会宽恕你的。”
第145章 和解:你为何在这里
萧沅沅听着他的回答,只觉有一点陌生。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手:“你现在快乐吗?”
赵贞说:“我很快乐。”
“真的吗?”她微微笑,目光明显亮了起来。
赵贞道:“真的。而今这样,清清静静的也挺好。”
“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她很是高兴,道:“我一直不敢来见你,就是怕你会怨恨我。”
赵贞道:“我不怨恨你。世上事都是有因有果。这不过都是我们各自的因果。”
她笑了笑,说:“我也这样想。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咱们两人犯不着这样结仇。咱们早该这样和和气气的才好,谁也不要亏欠谁。我早就不怨你的了,只盼你也不要怨我。”
“你问我快不快乐,那你呢?”
片刻后,赵贞提问:“你现在快乐吗?”
她思索片刻,道:“谈不上快乐不快乐,只是觉得心静了很多。以前见到你,我心里总像燃着一团火,我控制不住这团火,它时时刻刻在烧灼着我,让我寝食难安,梦寐不宁。我感觉自己快被烧成灰烬。我需要什么东西来浇灭我。而今那团火熄灭了,我的心变得像一潭水。”
赵贞下意识附和道:“挺好的。”
萧沅沅说:“你若是不烦我,我以后可以常常来看你。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想必寂寞得很。”
赵贞说:“无聊的时候读读书,弹琴下棋,弄弄花草,也算不得什么寂寞。”
她笑着说:“花花草草,那多没趣儿呢,还是要有人说话作伴才好。”
她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酒,只是喝醉了。她说了许多话,头脑越来越昏沉。朦朦胧胧中,感觉被人抱起,身体着落在柔软的床上。有人替她脱了鞋袜,整理衣服,给她盖上被子。她醉梦中,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想留住那久违的温柔。睡到半夜,她头晕欲呕。身旁的人察觉到了,体贴地搀扶她坐起身,给她递上了痰盂,为她拍抚着背。待她吐完,又为她斟来一杯茶水,唤她漱口,随后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
次日醒来,头痛欲裂,睁眼望去发现赵贞正靠坐在床头沉睡。他的手臂被她紧紧地抓握着,衣袖被她压在了枕下,一整夜都未曾离去。
她手刚动了一下,赵贞就醒了。他睁开眼,坐直了身,扭头打量床上的她,关切地问道:“你醒了?”
他神情困倦,显然没睡好,双眼有些睁不开。
萧沅沅问:“昨夜是你在床边照顾我吗?”
赵贞点头:“你喝醉了。”
萧沅沅说:“你怎么不上床睡,在这坐了一夜。”
赵贞打了个哈欠,道:“原本是睡不着,想着坐一会,哪知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萧沅沅侧坐在床上,柔声道:“你要不上床休息一会。”
赵贞道:“我不睡了。你睡吧,我要去外面走走。”
萧沅沅又睡了一会,然而始终半梦半醒的,睡不大真。她听到窗外的鸟叫声,于是也就披衣下了床,来到院中。只见晨光熹微,赵贞穿了一件素色的单衣,正拿着一只玉净瓶,在花丛中收集露水。
萧沅沅走到他身旁,好奇道:“你用这个干什么?”
赵贞说:“烹茶。”
萧沅沅吃惊:“那得多少露水才够烹一壶茶,不是白费事。”
赵贞说:“睡也睡不着。左右也闲得无聊,打发时间。”
萧沅沅侧眼打量他:“瞧你穿的那么单薄。这早上风凉,要多加件衣服才是。”
赵贞未说什么,萧沅沅让人取了薄的披风来,亲手给他披在肩上。
赵贞收起玉净瓶,望着面前的那丛芍药发呆。
萧沅沅轻挽着他胳膊,道:“咱们回屋去吧,还没吃东西呢。你肚子饿不饿?”
赵贞摇摇头。
“走吧。”
她说:“看这天色阴阴的,八成一会要下雨。”
赵贞点头:“走吧。”
萧沅沅隔三差五,便去赵贞的住处看他。赵贞身体不好,随着入冬,天气转凉,他突发了哮喘。加之腿伤旧疾复发,双膝僵木,不能下地。病痛使得他情绪暴躁,失去理智。萧沅沅匆忙赶到房中,就见赵贞在床上翻来滚去。宫人七手八脚地围在四周,手里捧着药碗和粥,端着水盆,持着布巾,全都吓得惊慌失措。萧沅沅快步走上前,坐在床畔,探身抱住他,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肩膀。赵贞脸色苍白渗人,嘴唇颜色发青,额头上都是湿凉凉的冷汗,头发都湿了。他张着口疾喘,呼吸声又粗又急。
萧沅沅问侍从:“去请御医了吗?”
太监说:“刚派人去了。”
萧沅沅道:“把门窗全都打开,将纱幔都挽起来。”
萧沅沅搀扶着他坐起,搂他靠在自己怀中,帮他解开衣上的系带,又掏出手帕给他擦拭着额头的汗。
赵贞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勉强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已经是入了夜,房中生着蜡烛,静静的。她坐在床畔,手里捧着药碗,正用勺子喂他。
赵贞精神恍惚,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她。
“你是谁?”
他忽然间失去了记忆:“你为何在这里?”
萧沅沅说:“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赵贞恍恍惚惚,摇头道:“不,你不是她。我的妻子已经走了。她离开我,她不会再回来了。”
萧沅沅拿帕子,给他擦拭了一下嘴边的药汁:“你定是做噩梦了,别胡思乱想。”
赵贞神色有些迷茫。
他怔怔地看着她,试图判定她的真假。
萧沅沅伸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颊:“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煮了点荷叶粳米粥,要不要吃一点?”
赵贞吃了点粥。他出了汗,身上凉凉的,内衣有些湿了,萧沅沅用帕子帮他擦拭了身体,换了衣服,服侍他躺下。
她起身,放下金钩,合上帐子,手被赵贞牵住:“你别走。”
萧沅沅低头看他,赵贞目光中带着一丝微弱的恳求:“别离开我。”
萧沅沅犹豫了片刻,又挨着他的枕头坐下,握着他的手,宽慰道:“我不走。”
赵贞道:“你上床,陪我睡会吧。”
萧沅沅遂解衣上床,挨着他身边躺下。
赵贞睡了不过片刻,便又醒了,大喘着气,满眼惊恐,大声呼喊她的名字。萧沅沅连忙披衣了坐起,询问他怎么了。赵贞紧紧攥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我方才做梦,梦见了太后。太后来接我了。”
萧沅沅搂着他,轻轻捋着他背,安抚着:“只是梦罢了,别多想。”
赵贞看着帘子外:“我看见了,她就在那里。”
萧沅沅说:“太后在泉下,必定会保佑你的。她见你生病,不放心,所以来看看你。等你病好了,她便回去了。快睡吧,当心又着凉。”
萧沅沅好说歹说,才终于劝得他躺下。
她盖好被,侧身搂着他,手抚摸着他脸:“你睡吧,我抱着你睡。”
赵贞几乎离不得她。
萧沅沅整日守在床边,但凡赵贞醒来看不到他,便会四处找寻。萧沅沅一进门,就见他赤着脚,身上穿着单衣,傍门而立。萧沅沅连忙上前搀扶他,关切道:“你怎么下床来了?这病还没好呢。”
赵贞不言语,乖乖由她拉着手,回到房中。萧沅沅扶他上床,给他盖上被子。
赵贞坐在床上,望着她:“我不想睡觉。”
萧沅沅说:“外面冷。这几日入了春了,到处都是柳絮,若是吸进了肺里,你的病情会加重的。”
赵贞:“我已经好了。”
萧沅沅说:“不行,御医说了,你还需要休养。”
赵贞沮丧地叹了口气。
萧沅沅伸手抱着他:“你好好地休息,等病好了,想去哪里,我陪你去好不好?或者你想吃点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赵贞摇摇头,没有胃口。
萧沅沅说:“清蒸的鳜鱼,想不想吃?好几日没沾荤腥了,少吃一点也无妨。”
赵贞这几日都吃的很少。萧沅沅耐心地将鱼肉挑干净,没有一点刺,再喂他吃,又盛了一小碗鸡汤,好说歹说才劝他喝完。临了喝药,他又皱眉头,嫌弃那药太苦。萧沅沅只得耐心地哄他:“药不苦怎么治病呢?你乖乖地喝药,喝药了我给你吃蜜饯好不好?”
赵钧来探望父亲,看见母亲像哄小孩一样哄他吃药,他感到既诧异又不解。他们看起来完全和好了,赵钧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询问萧沅沅:“母亲,你和爹爹之间,到底为什么。”
萧沅沅说:“什么为什么?”
赵钧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和爹爹很恩爱。他待你很好。可后来我才知道,你心里竟那样厌恨他,他心里也那样恨你。”
萧沅沅说:“你爹爹对我,有一些误会。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身体不好,我想多陪陪他。我这些日子分身乏术。朝中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记得凡事要多和李思、崔进他们商议,不可擅作主张。”
赵钧道:“母亲的叮嘱,孩儿会记在心上的。”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