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捧杀:他自己这会没准也正惶恐着呢。


    萧沅沅听她出言不逊,却也不恼不怒,反而侧了身坐下,问了她一个很扎心的问题:“你这般聪明,那你说,你入宫这么久,皇上为何不宠幸你?”


    她目光微哂,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润月,观察她的反应。


    李润月被她问的,果然脸上倏地一红。


    “我不信,你就当真没有一点竞逐之心。”萧沅沅瞄着她,“即便你无心男女之事,可你是读书人,学得满腹经纶,诗书文章,不就是为了货与帝王。皇上亦是敬贤爱才的人,否则也不会选你入宫。读书人向来最慕明主,皇上在你心里算得上明主吧?我不相信你丝毫不渴望帝王的垂青。”


    “我入宫前,的确对皇上有仰慕之心。”


    李润月坦诚道:“只是入宫呆了数月,便也想明白了。中宫得宠,东宫之位更是稳固。娘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自己,读读书,写写字,乐得清净,何必自讨没趣呢。何况皇上他是不会喜欢我的。皇上面上是圣人君子,遵孔孟教诲,实则骨子里对这些圣人之言并不感兴趣,也并不喜欢端庄贤淑的女子。”


    “你怎知道皇上不喜欢端庄贤淑的女子?”


    李润月略带讥嘲道:“陈平王妃性子出了名的端庄贤淑,可皇上不仅不喜欢她,还对她有恶语。他自称喜欢知书识礼,有才学的女子,可我入宫,他只将我做个摆设,从不肯亲近我。皇上好武,胜过舞文弄墨。他说自己喜欢诗书,亦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


    萧沅沅听的憋不住笑,面上却不说什么。


    李润月说的不错。赵贞这人,确实假正经。他骨子里喜欢风流放荡的女子。只是作为皇帝,赵贞从小受的是帝王教育。男女性事,唤作周公之礼。于帝王而言,不论是纳妃嫔,还是宠幸后宫,目的都只是为了完成礼仪,延续子嗣。一但以此为享乐,沉湎女色,便是昏君做派。萧云懿自始至终将他当做一个政治机器,时刻敲打着他,身边无数双眼睛监视。据萧沅沅所知,前世萧云懿在时,赵贞和妃嫔同房多长时间,都是要受萧云懿管控的。但凡跟女人亲热久了,便有人给萧云懿报告,他便要挨训斥。萧云懿就要给他大上帝王课。被迫养成了克制拘谨的性子。萧沅沅却天性浪漫。萧沅沅能和他相好多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床上太和谐。只是,而今也都有些腻味了。


    “其实我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喜欢你。”


    李润月疑惑道:“我看,你对他也不见得一心一意。”


    她叹了口气,也没有不满,只是感慨:“难道,真就像世人所说的那样,男人天性如此?你越是对他千依百顺,他越是对你不当回事情。你越是对他不理不睬,他反而爱你欲生欲死?”她说的自己笑了,摇了摇头。


    萧沅沅说:“你错了,皇上喜欢我,但他更恨我。”


    李润月不解:“他为何恨你?”


    “一言难尽。”萧沅沅无法解释太多。


    “倒也有可能。”


    李润月想了想,叹道:“皇上自幼蒙太后抚育教养。宫中都说,太后对皇上甚为严苛。皇上的生母及先帝死因成迷,疑与太后有关。可皇上并未怨恨萧家,反而待你们甚厚,他对太后必定是真有感情。男人爱什么样的母亲,便会喜欢什么样的妻子。太后苛待惩罚他,他不以为恨,反以为爱。所以在他的心里,爱和恨本就是一体,不能分开。他对太后如此,对你也如此。没有恨的爱,他反倒觉得太轻浮了。”


    “但也只能是你。”


    李润月可惜道:“除了你是太后的亲人,别的女人,谁担得起被他恨呢?”


    萧沅沅听的莫名笑了:“照你这样说,被他恨倒是我的好处。”


    “也不是好处。”


    李润月走近她面前:“你想,他是天子。寻常女子,谁敢得罪他?谁敢让他恨?况真有不省事的,得罪了他,早就死了,或赶的远远的,怎配得上他记恨?只有你,得罪了他,他还拿你没办法,既不能杀了你,又不能废黜你。或许他在你身上,能找到幼年时和太后相处的感觉,而他觉得那就是爱。”李润月说着说着便玩笑起来。


    萧沅沅也笑:“你这都是一派胡言。”


    李润月看着她笑,忽然又凝神思索。


    萧沅沅诧异道:“怎么了?”


    “我在想太子监国的事。”李润月说。


    “这件事怎么了?”


    “我觉得,这件事情,你倒不必太着急。”


    李润月走近她,诚心劝说:“皇上向来就喜爱太子,他若有此意,自然会说。宫中无人能与太子争夺东宫之位,何必如此冒失?你若是主动提这事,恐怕引得皇上猜疑。皇上正当盛年,你一心想要太子监国,岂不是诅咒他不得长命么?天子最忌讳这样的事。即便皇上身体康健,太子监国亦是在分夺君王的权柄,皇上没准会动怒的。”


    萧沅沅凝思片刻:“你也觉得皇上会动怒吗?”


    李润月道:“我正是有此担心。”


    萧沅沅说:“我并未向皇上提这事。我想让陈平王去向皇上进言。你说,陈平王会听我的吗?”


    李润月道:“说不准。陈平王也知道分寸。”


    萧沅沅道:“我猜他会去说,因为皇太弟三个字。陈平王爱名声,他不想被朝野说他贪恋权柄。”


    赵贞会动怒?萧沅沅暗想,那可太好了,让他去对陈平王动怒吧。


    李润月忽地一惊:“皇太弟这三个字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谁敢说这种话?”


    萧沅沅装傻:“朝野早就有这样的流言,我只是提醒他。”


    李润月沉思半晌,问她:“你觉得陈平王真是皇太弟吗?”


    萧沅沅道:“谁敢说他没有此心呢?嘴上自然都是冠冕堂皇,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润月道:“皇上却恐怕不是这样想的。”


    赵贞对李润月的突然重病,心中也十分狐疑。


    “她生的什么病?”他站在屏风后等着更衣。


    两个侍女捧着盆和托盘,盘中盛着布巾和香膏。萧沅沅有条不紊地依次为他净手、脱去外袍:“我也说不好是什么病,只是不吃不喝。这些日子服了药,已经好些了。”


    赵贞纳闷道:“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好生生的,装病做什么。”


    赵贞没有说什么,默了片刻,又觉得奇怪,道:“你何时同她这般好了?你还亲自照顾她?”


    萧沅沅看了他一眼:“你这话问的奇怪。难道我拿刀杀她,你就高兴了?”


    “这不像你的行事。”


    萧沅沅:“我这是为了谁呢?你以为我愿意做这样的事情吗?你这会倒说风凉话。”


    赵贞被他抵的没话讲,心中默默自问,我这制衡后宫,到底制衡了个什么玩意。没见一点效果。


    他决心想去看一下李润月,毕竟是生了重病,一直没有召幸,也该过问一下。然而想着想着,突然来了点事耽搁,就又忘到一边去了。


    陈平王入宫求见,再度提起太子监国之事。


    赵贞大为恼火。


    他知道,这必是皇后的意思。


    他刚回宫,就得知皇后不久前召见陈平王,同他在御花园谈了半个时辰。这话若不是她的授意,那才有鬼了。这两个人,现在已经明目张胆地搅合在一起。皇后公然利用陈平王干涉国政,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赵贞心里窝着火,又想起他二人瓜田李下,牵扯不清的那些事,脸色便不好看。


    为君多年的理性促使他保持着镇定。大局为重,没有真凭实据,是不可任性冲动妄加揣测的,更不可以打草惊蛇。然而焦躁和烦闷使他无法全然地无动于衷。他没有理会赵意的意见,只是强忍着不发怒。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他只顾将心思放到眼前堆叠的奏疏上,对赵意,连看也不愿抬头看一眼。


    赵意一向自认了解兄长,然而这件事,他实在猜不透赵贞的心思。莫非皇兄不喜欢太子,还是,心中有别的打算?然而他的提议,一再得不到赵贞的肯定,他意识到这件事不该再多说。


    然而接下来,陆续有十几位官员上奏疏,提议太子监国。


    赵贞像被踩着尾巴了一样,莫名受到了刺激。


    他自己的儿子,他向来是最疼宠的,监不监国,何时监国,自己说了算,何时由大臣做主。而今好像是众臣都支持,偏偏他反对一般。赵贞认为这必是皇后的图谋,而皇后何以能拉拢这么多人,必定是陈平王在推波助澜。而上奏疏那些人之中,不少都与陈平王交好,究竟受何人指使不言自明。赵贞怒不可遏,将陈平王叫到了宫中。


    赵贞隔着御案,把那一沓的奏疏都掷到他面前。


    赵意看他脸色阴沉,十分不解其意。他小心翼翼地跪下,捧起地上掷落的奏疏一一翻阅,然后,心里更糊涂了。


    “臣不明白。”


    他镇定谨慎地问道:“皇兄为何要动怒?”


    赵贞满眼怒气注视着他:“你们是不是都打量朕活不长了。”


    赵意慌了,连忙叩首:“臣断无此意。”


    赵贞道:“这些奏疏,难道不是受你的指使?”


    赵意伏地跪着:“臣没有指使任何人上奏疏。”


    “除了你,还会有谁。”


    赵意冷笑:“除了皇后,还有谁有这种意图。你们倒是好的很,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竟没有发现你何时这般听她的话了?”


    赵意被他问懵了:“皇兄此话从何说起?臣没有指使任何人,也没有受任何人的指使。皇后也从未指使臣做任何事。”


    他见赵贞动怒,遂申辩道:“太子监国,本是我朝惯例。太子灵敏聪慧,品性贤德,素来为皇上所钟,而今又到了监国的年纪。所以大臣们才会上奏疏,臣也有此意。”


    赵贞冷眼瞥着他:“是吗?那皇后前日召你入宫是商议何事?”


    赵意被他问的一时心虚,然而又万万不好解释。皇后却有此言,然而他向赵贞提议太子监国,却并非因为皇后,乃是为了自己,想洗清一些流言。什么皇太弟,简直是把他往火堆上架。三个字是会要命的,他万万承受不起。哪料赵贞却想到这上头,以为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皇后。


    可解释起来,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赵意只得撒谎:“皇后召见臣只是关心朝事,并未指使臣在皇上面前进言。”


    赵贞听笑了:“你也学会了撒谎嘴硬了。那我再问你,去年四月二十三夜里,你入宫,与皇后在宣室殿关起门呆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任何人看见你们,也没有任何人听见你们说话。你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赵意再次被问懵了,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犹豫许久,道:“皇后当天喝醉了酒。”


    赵贞被他的犹豫已经弄的很是恼火,他目光如箭簇死死盯着他:“皇后喝醉了酒,那你呢?”


    赵意脑子也迟钝了,一时编不出来任何理由。他想起了那夜,心头蓦地发虚:“臣……照顾她。”


    赵贞听到这一句,恨不得上前踹他一脚。


    他有种想杀人,但又拿着刀不知道往哪里捅的感觉。


    “你再说一遍。”


    赵意伏跪在地上,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皇后醉了酒,不省人事,臣只是照顾她,别无其他。”


    赵贞明明白白知道他撒谎。他若是没有心虚,是不会这样埋着头回避自己的。然而他愣在那里,忽然哑了口,竟一时不敢追问下去了。


    萧沅沅得知陈平王觐见,遂假意送点心,来到赵贞的书房外偷听了几句。隐约听见赵贞在盘问陈平王去年入宫和她见面的事,心里一惊。


    她立刻转身想走,但又害怕赵贞会问出什么,竖着耳朵,打算再听一下。然而里面久久的沉寂,许久都没听见人声。


    萧沅沅悄悄离去。


    回到房中,她有些坐立不安,心中忐忑,疑心这会牵连自己,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反反复复思索,焦虑了好半天,又心想:陈平王也没说什么,赵贞顶多是生气,为这个跟她翻脸当不至于。他毕竟没有证据,这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猜疑归猜疑,又不能治罪。即便问起,她也能说的过去,她那夜确实醉了酒。


    那天是陈平王主动入宫的,而并非她召见。即便有错,也是错在陈平王。


    萧沅沅毕竟有点心虚。


    她虽然知道,这宫里的事,都瞒不过赵贞的眼睛,但听到赵贞亲手质问,到底还是紧张不安。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萧沅沅若无其事,吩咐宫人准备当日的晚膳。


    赵贞和平常一样,黄昏时,回到了春禧园。


    萧沅沅事先让人为他准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待他进门,便上前去相迎,为他脱去外袍,接着服侍他洗手更衣。


    赵贞仰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睛发怔,萧沅沅在身后搂着他脖子,脸贴近他脸,注视着他表情。


    “你怎么了?”


    他身上湿淋淋的,她梨白的衣袖柔软地覆盖在他光裸的身躯上。衣服亦有些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赵贞道:“我身上湿。”示意她不要碰。


    萧沅沅搂着他不放,贴近在他脸颊轻轻亲了一下:“你累不累,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见赵贞不拒绝,萧沅沅耐心地帮他洗起了头发。轻轻揉搓,按摩着头皮,细捋着每一寸发丝。


    及至沐浴完,坐在床上,萧沅沅又拿棉布一点点将他头发擦干。


    他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绸衫,身上是凉凉滑滑的。身体在衣服里晃晃荡荡,手摸上去却肌骨结实。萧沅沅亲热地搂着他腰,将头搁在他肩上,柔声道:“咱们吃饭好不好?”


    赵贞再度闭了眼:“没胃口。”


    萧沅沅说:“许是天热,我让人做了荷叶羹,你尝一些?”


    赵贞没有食欲,萧沅沅让人捧了一碗荷叶羹来。那羹色如翠玉,晶莹剔透,萧沅沅哄着他吃了一些。


    他像是病了一般,整个人精神都萎靡了起来。萧沅沅提心吊胆。她想起赵贞上次逼着她下跪,还有为陈平王的事醋意大作。她心知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她自己尚且心虚,赵贞必定要大发雷霆了。然而很奇怪的是,赵贞一晚上都没有发怒,只像发了瘟一样。沉默,安静,精神恍惚。


    她梳洗了,上床陪伴他。赵贞盘腿静坐,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沅沅拉着他的手:“你说的是什么事?”


    赵贞低头望着她:“你有没有和别人……”他欲言又止,又抬起头不忍看她,“你有没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道:“我没有。”


    赵贞听到这三个字如释重负,然而又觉得这样的问话,似乎太过简单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萧沅沅说:“不管是谁都没有。”


    赵贞道:“你知道,我不能承受你又一次的背叛。尤其是你和他。我这般真心待你,你不能再往我心上扎刀子。”


    他这话几乎有点恳求,大概是因为什么手段都用过了,逼迫利诱恐吓威胁,他已经没有别的法子。而他又不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萧沅沅说:“我没有。”


    赵贞低声说:“你说没有,我就信你。”


    “我没有,那你呢?”


    萧沅沅问他:“你平日里出征打仗,或在外巡幸,可曾孤独寂寞,亲近别的女子。或者有,只是你不肯让我知。”


    赵贞望了她一眼:“你把我想的也太猥琐了,我是那种鸡鸣狗盗之辈吗?我若想,何用偷偷摸摸。”


    萧沅沅道:“是了,你不会偷偷摸摸。你会大张旗鼓,三媒六聘将人娶进门来。你会亲眼让我看见你是如何投入别人的怀抱。”


    赵贞知道她在说李润月的事。他沉默稍许,并未接话。


    “睡吧。”


    萧沅沅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过去了。赵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糊弄?然而赵贞真就这么躺下了。萧沅沅也随他躺下。她小心地偎在他怀里,赵贞伸手搂着她,思索着,沉默的不发一言。


    自从那日在书房召见后,赵贞便不再见陈平王。虽然依旧让他主理国政,但却几次掷回他的奏疏。有什么事,也不再与陈平王商量,而是召见其他大臣。连赵贞的生辰,陈平王想要入宫贺寿,赵贞也拒而不见。


    萧沅沅琢磨,赵贞对那天夜里陈平王入宫和她私见的事,大约是十分介意的。他必定是知道一些什么。但不知是何种缘故,他竟没有质问萧沅沅,而是十分怨怒陈平王。萧沅沅假意劝他:“陈平王入宫贺寿,实出诚心,你怎能将他拒之宫外?”她越说陈平王的好话,赵贞就越不满。萧沅沅一劝,赵贞就大发脾气:“这皇宫的门是给他开的?朕必须得见他?朕不见他,告诉他,让他死去。”


    传话的太监都听呆了,不知道要不要去回,眼神看向萧沅沅。萧沅沅赶紧道:“皇上是说着玩的。”又耐着性子安抚赵贞:“皇上这种话,不可随意出口,传到外面去,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赵贞道:“你究竟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他?”


    “我自然向着皇上。”


    萧沅沅道:“皇上是我夫君,我怎么会向着外人。只是陈平王身居要位,皇上在朝事上还得倚重他。”


    萧沅沅本想激他发怒,然而赵贞怒了一会,又冷静下来。他扭头不悦地看了一眼萧沅沅,似乎看穿了她不怀好心,脸色忽然又恢复了自然。他没有戳穿她。或者,赵贞也不明白她的心思。她对陈平王的维护,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故意激他。不论是哪种,他都不想让她得逞。


    也就是今年三月始,京中街巷关于“皇太弟”的流言就甚嚣尘上。这几日,又流传出一些文章,大力称颂陈平王的才德及为人,称其芝兰玉树德为世范,有治国之才。那文章写的极好,将陈平王其人赞颂的如同当世之完人,甚至连赵贞在他面前都显得极为渺小。说赵贞事事都要依靠他,大事小事都要跟他商议。没了他赵贞就做不成事。这文章流传极广。传抄入宫,连赵贞也有幸目睹了一下。赵贞看完,脸色发绿,十分不乐。


    赵贞面上只笑了笑,说:“这文章写的不入流。这等庸词俗调,有何可传抄。”


    他默了一会,问左右:“这文章的作者是谁?”


    左右道:“说来奇怪。作者的名字没听过,是个不知名的文人。”


    赵贞说:“查一查,是谁写的文章?”


    赵贞淡淡的一句话。很快,这人就被地方的官府抓了起来。官吏盘问他为何写这文章,是受何人指使。这人很快招供,说这篇文章并非是他本人所作,而是别人赠与,他只是冒用署名。


    赠与者是谁,却不得而知。


    左右报与赵贞得知,赵贞就更不悦了。


    他觉得这其中必有阴谋,他询问萧沅沅:“你说,这文章会不会是陈平王故意指使人写的?他自己为了邀名。”


    萧沅沅思忖了一会,说:“陈平王虽然好名声,但想来不至于做这样的事。他何必把自己架这么高。这对他自己也没好处。”


    赵贞道:“怎会没好处。人人都知道他德才兼备,当世楷模,连皇帝都要听他的。皇帝不听他的,都是皇帝的错。他好得意啊。”


    萧沅沅安慰他:“那都是那些小人之言,陈平王不会心中没数。他对皇上从来没有过不恭敬,也从未对朝政之事自作主张。他向来忠心。他自己这会没准也正惶恐着呢。”


    第132章 你造反了:让他滚


    赵贞思索片刻,问道:“你说,陈平王会不会有朝一日背叛朕?”


    萧沅沅故作不解:“皇上这话是何意?”


    “朕这几日,一直在想,朕是不是太信任他了。”


    赵贞脸上似有忧虑:“朕将朝政之事全权托付给他,难保不会纵容了他的野心。他而今打量朕离不了他,朕若再一味宠信,指不定将来受他的蒙蔽。朕在想,要不要暂时免去他的监国之职。”


    赵贞说着抬头看萧沅沅:“你有什么想法?”


    萧沅沅笑了笑:“不是他打量皇上离不了他,而是皇上常年征战,朝中确实需要一个信赖的人,陈平王是最合适的。他才德兼备,深孚众望,又最懂皇上的心思。至于百姓们都赞颂他,我看倒也不是坏事,这说明皇上用人得当。若官员百姓都说他贪妒奸恶,那才有损皇上的圣名。”


    赵贞神色淡然:“你的意思,陈平王是忠的了?”


    这话试探之意不言而喻。萧沅沅心知,陈平王忠不忠,这事不是她能够定论的,赵贞这是在给她挖坑。


    她既不能够说陈平王忠,显得二人是同党——这犯了赵贞的忌讳,又不能说陈平王不忠,赵贞素来不喜挑拨离间。此时大门正开着,从坐榻旁边至不远处的纱幔外,再到大门外,都侍立着宫女和太监,少说也有十多双耳朵。赵贞在这种场合,问她这种刁钻尖锐的问题,这就有点意思了。保不准三日后,这话就会传到陈平王耳朵。


    赵贞不是大意粗心的人,萧沅沅只能推断他是故意,遂委婉说道:“陈平王和皇上是血缘至亲。虽非一母所生,却自幼感情深厚。若他都不值得皇上信任,其他的人就更难说了。我倒不觉得陈平王对皇上有二心。皇上英明睿智,又年富力强,陈平王就算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他对皇上还是颇有畏惧之心的。他这个位置不容易,树大招风,难免遭人忌恨。做的不好皇上要怪罪,做的太好,又有借功邀名之嫌,皇上也得体谅他。”


    这番话说的太妥帖,赵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赵贞望着御案前,刑部呈上来的一道案子,手中的笔停了停。


    是一桩弑母案,金塘县一男子,杀了自己的母亲。地方判处死刑,报给刑部核准。刑部同意死刑,然而案子送到陈平王手中审核,却被陈平王否决了,理由是罪不至死。赵贞仔细看了一遍案卷,原来,这男子所杀之母并非生身之母,而是他的养母。这男子是自幼被拐卖的,乃是养母花钱买来。在养母家,也未受到关爱,整日挨打受骂,任其驱使,如同奴仆。后男子娶妻,与妻子十分恩爱,然而养母不慈,殴打其妻,致使其妻上吊自尽。男子与母争执,误杀其养母。陈平王认为,死者名为养母实则并非其母,只是一老鸨。虽母子相称,实为主仆,有卖身契为凭。该男子虽杀人有罪,但事出有因,且非故意,改死刑为流放。


    赵贞看完卷宗,御笔亲批:此子虽为拐卖,养母却未必知其为拐卖。养母亦是母,养育之恩大于天,岂能以挨打受骂为由责之于养母。况其妻之死,未必与养母有关。若丈夫能够照应体贴妻子,妻子怎会自尽?此人最大恶极,如何可恕!且杀人狡辩,罪加一等,发回重审!


    按照流程,死刑的案子,皆需亲呈皇帝审核,后才能判决。这几年,都是让陈平王负责审阅此类案件。陈平王签署同意,再呈送给赵贞。赵贞大多时候都会尊重陈平王,不会驳回他的决定。即便是要驳回,也会第一时间返还到赵意手中。然而这桩案子赵贞驳回后,没有返还陈平王,而是直接打回给了刑部。很快,这人被改判凌迟。


    陈平王不知如何想的。


    赵贞而今不肯见他,又在朝政之事上,处处与他难堪,萧沅沅估摸,他这些日子,恐怕不好过。


    萧沅沅暗中使太监将赵贞私下说的话在他耳边透了透风。


    她也没有特别的目的,纯粹就是恶趣味。


    类似“让他死去”这种话,若不能让陈平王亲耳听闻,萧沅沅都觉得很难过。萧沅沅想象陈平王听了这句话的脸色,便觉得十分有快感。


    赵意显然是接受到了这句话的攻击力。


    他起初还不停地给赵贞写信,一封一封地请罪,道歉,自从萧沅沅暗示人将那句话告诉他之后,他请罪的信也不写了,称身体不适,关在府中好几日,不能上朝,还写了一封请罪的奏章给赵贞,要辞去监国之职。赵贞得知他生病后也没好话,更没理会他的奏章,而是扔到一旁,并骂他“装模作样”、“佯病做作”。


    这种话,萧沅沅怎么舍得不让陈平王听见呢?自然又是暗暗传到了他耳中。


    赵意又被吓精神了,第二天就拖着病体上朝,赵贞则又嘲他:“一骂他病就好了,可知是真装病。”


    萧沅沅见陈平王受到这种待遇,心里笑的想死,她还是好心替陈平王说话:“皇上别这样说。我听说他是真生病了,昨日下了朝回府,就请太医了。想是病的不轻,皇上应该派人去探望才是。”


    赵贞只冷冷说道:“你放心,一点小病,他扛得过去。他不会死在朕前面的。”


    “那也不能不问。”


    萧沅沅当着赵贞的面,吩咐太监李龄德说:“你去太医院,寻几粒十全大补丹,再寻些人参和燕窝,然后去


    一趟陈平王府,带上陈采春,就说是皇上吩咐的,探问王爷的病情。让陈采春给他诊诊脉,开几副药。”


    赵贞听着,没有反对,李龄德也就去了。


    萧沅沅极力帮助赵贞和陈平王缓和关系。


    赵贞的心思,她看的明白。


    赵贞生陈平王的气,但还不至于真的和陈平王翻脸。


    赵贞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他对大臣不满,很少表现的这样极端、有失风度。他在外人面前,通常会有些虚伪的客气礼貌,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展现出真实的一面。这段日子,他的情绪一直被陈平王所牵动,每日都在问,每日都在想。萧沅沅知道,他不仅仅是需要陈平王替他做事,他内心对这个人是有感情的。


    赵贞自幼父母早丧,被太后抚养长大,他唯一能体会到的亲情,也就是跟陈平王。


    陈平王不仅是他的血缘亲兄弟,更是他的知己好友,事业上的伙伴。他有心事,有苦处,都是向陈平王去诉说。他是不向后妃诉说的,包括萧沅沅在内。他对陈平王的信任远超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或许在他眼里,后妃的作用只是排解欲望,生育子嗣,儿子也只是继承人。真正能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真正能够帮助他,理解他支持他的,就只有陈平王。他生病时,也是陈平王在床前衣不解带地侍奉,一面替他料理国政,一面给他端汤喂药。不是旁人不愿意分担,是赵贞只信得过这个人。他重病那时整个人就变了,像换了个人,别人给他喂药他就觉得是在给他下毒害他,只有陈平王亲自喂,他才安心。


    萧沅沅都有点不敢相信,赵贞会为了她而疏远陈平王。


    陈平王病了月余,赵贞没有去探望他。


    萧沅沅想去,又怕赵贞不喜,只能遣了陈采春去给他问诊。


    就是这段时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驸马杨篆谋反。


    举报者,乃是驸马的家奴。家奴称杨篆和一位叫韩寅儿的教坊女子往来密切,房中发现他们往来的书信。这位韩寅儿乃是一位奸细。赵贞去岁出巡,曾遇过一伙刺客。韩寅儿跟这伙人有关联,杨篆向她出卖了许多朝廷的秘密。


    这事让赵贞很恼火。


    他对驸马和谋反这几个字简直是过敏,当即就将杨篆下了狱,并且让张尽负责审理这桩案子。


    在张尽的审理下,驸马谋反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当处死。


    杨篆跟陈平王,是至交好友。赵意得知这个消息,坐不住了,当即入宫求见赵贞。赵贞原本是不见他的,但因此事关系重大,赵贞也想听听他怎么说。不料赵意一心为杨篆辩护,惹得赵贞十分动怒。


    萧沅沅在房门外,就听见了他们争吵。


    赵贞的声音怒气冲冲:“都说陈平王仁厚,朕看你是惯做好人。”


    赵意语气平和,然而态度异常的生硬坚决:“臣不明白皇上的话。”


    赵贞冷笑道:“你在朝中,处处结交同僚,施人恩惠,你难道不是惯做好人?你做了好人,便显得朕是个恶人。这便是你的用心。”


    赵意一向性情温和,竟也难得顶撞起赵贞:“我惯作好人,这罪名也太轻了。皇上何不干脆说我和杨篆是同伙。”


    赵贞盯着他,眼神变得恐怖诡异起来。


    他笑了一声:“你不说这话,朕还想不起。你一说,朕倒真有点儿怀疑了。杨篆谋反证据确凿,他自己已经招了供,你竟还替他求情。你是何居心?”


    赵意道:“张尽为人狠毒,素来的手段就是刑讯逼供,多少人被他屈打成招,皇上可知?此人乃是酷吏,皇上让他去审办此案,皆因杨篆与我有旧。皇上真正厌恶的人是我。”


    “朕就是恨你。”


    赵贞指着他:“你有贼心,你不老实!”


    赵意沉默了许久,赵贞也沉默地瞪着他。


    “皇上若是不信任我,大可以罢我的官夺我的爵。不必如此大费周。”


    他突然跪了下来:“臣愚笨,不堪重用,请皇上免去我的官职,将我废为庶民。”


    “你在威胁我?”


    赵贞听到他的话,仿佛尊严受到了挑衅。他接下来的话就像一记沉重的锤子砸在地上:“你别以为你真是皇太弟,当朕不敢废了你。”


    皇太弟?赵意听到这三个字,心中就发笑。


    他冷笑了一声,自嘲道:“什么皇太弟,不过是君王的走狗。这个摄政王皇上让我当我才能当,皇上不让我当,我就什么都不是。皇太弟,可真瞧得起我。这军国大事,哪一样不是皇上说了算?三省六部,也都是皇上的心腹之臣。这天下先是皇上的,其次是太子的,哪里轮得到我来做什么皇太弟。亏的这种话还有人信,还有人传。皇上一句话,我这个摄政王就形同虚设,还用得着以为吗?臣不配居此位,请皇上撤了我的官职。”


    “好!好!”赵贞气的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果真出息了,要跟我翻脸。你怕是一直都在记恨我吧?你装够了,总算装不下去了。现在这是你的真面目?你为了一个女人,要背叛我。”


    赵意道:“皇上不觉得自己的话荒谬可笑吗?皇上何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赵贞指着自己,差点气笑了:“我荒谬可笑,我不可理喻?你敢指天发誓,说你没有贼心。你没有觊觎我的女人?”


    赵意不知是明白解释无用,还是解释的太多了,或是已经认了罪,破罐子破摔起来:“皇兄说的对,我确实有贼心,我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皇兄想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吧,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只是这件事是我一人的过错,与皇后、与其他人都无关。请皇兄惩罚我,不要迁怒他人。”


    这话简直就是扎赵贞的肺管子。赵贞哪里忍得住,撸起袖子,上前便给了他一拳,揍在脸上。


    赵贞连揍了他几拳,揍得他脸颊肿胀,鼻血直流,头脑昏昏沉沉,一时辨不清方向。也不知怎么,身体的本能促使他想要反击。挨了几拳后,他忽然还手,也揍了赵贞一拳。


    这一拳把赵贞干懵了。


    赵贞后退几步,摸了摸自己鼻子里流出来的鲜血,满脸呈现出惊恐的表情。


    “你造反了!”


    萧沅沅听到动静不好,连忙冲进房里,搀扶住赵贞:“皇上怎么了?”


    赵贞鼻子流血,狼狈不已,闭着眼浑身都在颤。萧沅沅掏出手帕,替赵贞捂着鼻子止血,一边横眉怒目对着赵意,大声斥责:“陈平王!你也太过分了!你怎么能动手殴打皇上!你这是以下犯上!”


    她扶着赵贞坐到椅子上,冲陈平王怒道:“还还不快给皇上请罪?”


    赵贞骂道:“朕不要他请罪,让他滚!”


    萧沅沅还想说什么,见赵意也被揍的鼻歪眼青,只得命人将他送回府看管。


    赵贞不肯叫御医。他大概是觉得丢脸了,也不肯离开书房叫人看见,宫人持了巾沐上来,要替他上药,整理仪容,擦拭脸上的血渍,手还没触到他,就被他大怒着驱赶道:“都滚出去!滚!”太监都吓得跪在地上。赵贞从没出过这种丑,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质问道:“谁叫你们进来的!谁吩咐你们进来的!”萧沅沅知道他正在气头上,怕他迁怒奴婢,赶紧吩咐太监都出去,又劝说赵贞:“他们都是皇上身边的人,也是关心皇上的安危,皇上不必太动怒。”


    等关上门,萧沅沅才扶着他坐在书房的榻上,亲手照顾他,拿冰帕子给他敷着鼻梁,又给他脸上抹消肿祛痛的药膏,心疼道:“你若是看他不顺眼,让人责罚他便是,自己怎么亲自动起手来。打坏了他不要紧,你自己手疼,还弄得这一脸伤。”


    赵贞脸色十分恐怖,身体僵硬笔直地坐着,萧沅沅也不怕他,给他脸上擦了药,又检查他手,替他揉了揉手背。


    刚才那一瞬间,赵贞心头几乎生出了无穷的恶意。那是刻在记忆里的习惯,当他极度病痛、愤怒的时候,便会控制不住地想要泄愤。而这种泄愤的方式就是杀人,所有出现在他眼前的人,统统都去死。他不舒服,所有人就都别想好过,这是他潜藏在内心的极恶。大多数时候,他是充满理性的,不会被恶左右,然而当他极度痛苦愤怒的时候,心中的妖魔就会被释放出来。她平静温柔的言语,又渐渐将他从几近失智中拉了回来。


    赵贞身体不舒服,萧沅沅一下午哪里也没去,就在床边陪着他。


    赵贞不说话,她便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入睡。


    赵贞心理受了重创,从下午到晚上都没有吃任何事物。萧沅沅无论怎么劝,他也不吃。他躺在床上,只是病了。


    “你而今如愿了。”


    夜里,萧沅沅端了一盏燕窝,坐在床边喂他,赵贞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萧沅沅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燕窝,拉着他的手:“皇上的话我不明白。”


    赵贞道:“你在我和他之间跳来跳去,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萧沅沅连忙跪在床下:“皇上言重了,皇上的话我当真听不明白。”


    “你不想承认不要紧。”


    赵贞低头看了她一眼,许久,叹气道:“我不怪你。”


    赵贞反握住她的手,接着又摸了摸她的头:“看在你这么尽心陪伴服侍我的份上,我不生你的气。别跪在地上,别这么害怕。到我怀里来吧,让我抱着你。”


    萧沅沅对他的举动感到十分惊奇和诧异,但还是起身,轻轻偎坐在他身旁。


    她心中忐忑。


    赵贞伸手搂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和脸颊:“我说过,我了解你,知道你所有的心思。我允许你软弱和依附我,也允许你在我面前耍花招,只要你肯对我好。”


    萧沅沅靠在他肩上:“我承认我依附于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什么事能瞒着你。咱们前后加起来,二十多年夫妻,谁能瞒得过谁。”


    赵贞道:“也许你是对的,我应该多给你一些安全感。”


    他停了停,说:“我打算免去陈平王的官职,即日起让太子监国。”


    萧沅沅道:“这可是大事,皇上最好和群臣商议再做决定。钧儿毕竟年纪还小,陈平王监国多年,对朝政之事甚为熟悉,皇上就这样免了他的职是不是不太好?”


    赵贞道:“我心意已决。太子监国是本朝的惯例,谁敢反对。至于陈平王,朕留他一命他就该叩头。他若敢再吱声,朕就让他跟杨篆一块去下大狱。让他们一块去死。”


    萧沅沅道:“皇上先息怒。”


    赵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先前不让太子监国,是因为对你不满。”


    萧沅沅不敢否认:“我怕皇上是生我的气,因为我而不喜欢太子。”


    赵贞道:“我自己的儿子,你我的孩子,我怎会不喜欢他。我只是太害怕,总想起前世太子监国的事。”


    前世太子赵襄,就是监国期间出了谋反之事,最后被废杀。


    赵贞说:“我在想,太子太早监国也不是什么好事。国无二君,一旦监国久了,难免有异心。即便他自己没有异心,他身边那些人,也会处处撺掇,最后弄得父子之间生嫌隙。我实在恨这些人,不可让他们误了我的儿子。”


    萧沅沅道:“凡事都有利弊,太子身边的人,都是皇上精挑细选。何况钧儿,他是你自幼看大的,你们父子之间感情亲厚,自然与常人不同。这孩子很爱你。”


    萧沅沅笑道:“我看他喜欢你超过我呢。”


    赵贞突然很想儿子,于是对萧沅沅说:“你派人去,将他叫过来。”


    第133章 貌合神离:他只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爱他。


    接连三日,赵贞没有上朝,而是称病,蜷缩在后宫。


    陈平王的离心,对他打击很大,不仅是感情上,还事关朝局。原本他打算下半年率军西征,让陈平王监国理政,负责朝中一切要务,以及军机粮草事宜。而今这样的情形,陈平王是断不能再重用。届时要将这重担交给谁?太子固然可以监国,但毕竟年纪尚小,还需要人辅佐。朝中虽也有不少的能臣,可都是外臣。皇帝御驾亲征,坐镇朝廷之人,实掌君权,必须得是宗室心腹。外姓之人,他着实难以放心。可宗室中能担此大任的只有陈平王,余者皆不堪用。


    或者此次,他应该放弃亲征,派遣部将去征讨西秦,然而军国大事,赵贞实不愿假手于人。


    陈平王如此犯上,却并没有遭到什么惩罚。赵贞也无心惩罚他了,只是免去他的摄政监国之职,仍保留着他的爵位和俸禄。


    与此同时,颁布诏书,任命太子为监国。


    连日来的心情沮丧,加之着了点风寒,持续低烧头疼,使得赵贞情绪极为糟糕。他忽然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整日卧床不起,朝政之事也无心料理。连续半个月免了早朝,案头的公文奏疏堆成了堆,也不愿批复。陈平王又免了官,朝中无人主事。公文积压的太久,各部的大臣轮流进宫求见皇后。


    萧沅沅只得耐心安抚他们,同时暂代赵贞,主持起朝政事宜。


    当然,是以太子监国的名义。皇帝放权,由太子协理国事,太子年纪尚小,皇后作为生母辅佐,这是合乎情理的和祖制的。赵贞多日不上朝,萧沅沅陪着赵钧一同召见中书和六部的大臣,说:“皇上近日身体抱恙,不能理事。近日堆积的公文奏疏我都看过了,要紧的,我已经择了出来,呈给皇上看过,皇上已批复了,现在发还给你们。剩下一些不甚要紧的,你们自己拿回去,回头再报。往后的奏疏,你们自己先分出轻重缓急来,哪些是三日内要处理的,哪些是五日十日内要处理的,做好标记,不着急的就暂时先不要递上来了。有事要面议的,现在就可提出来,我能做主答复的便答复,我若做不得主的,再去请示皇上。”


    她款款走近,神色庄严往群臣面前一站:“一件件来吧。”


    赵钧站在一旁,神情举止虽沉着稳重,像个大人,但还是亦步亦趋跟随者母亲,听从着她的安排。倒仿佛有点当年赵贞在萧太后面前的模样。


    众臣面面相觑,很快也就接受了这个安排,开始陆续陈奏。


    几个州郡的水旱灾情,需要朝廷拨款赈济。这自然是头等的大事,即刻让户部拨款,筹备钱粮。国库也十分告急,今年新增了十万匹军马和粮饷的开支,户部未雨绸缪,提出先征收今年明年的赋税,此事需要分派到各州郡,而且需三个月内办完。萧沅沅拿到户部呈上来的朝廷预算清册,上面每一项收支、预算,都计划的十分清楚,萧沅沅心中惊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她册子上的笔墨,有些像陈平王的字迹。


    她没有问,只是大致核对了一下其中数目,便册子放了下来:“让各州郡去办吧,三个月之内,必须将税赋征毕。几个受灾的郡县暂时不必向百姓催缴,等秋收过后再征赋。”


    兵部称:“西垂有氐人和羌人部落聚兵反叛,袭扰了好几个州郡,还杀了一个郡守。几个州郡都请求朝廷派兵。”


    萧沅沅问:“造反有多少人?”


    “三千余人。”


    萧沅沅道:“那就派陈敬之去,给他五千精兵,将这些贼寇消灭。”


    “定州都护张季安,此人早就有反意。听说他暗通西秦,臣提议,诏他进京,试探一下他的心思。”


    萧沅沅道:“他若真有反意,诏他进京只会逼反了他。眼下西垂几个州郡刚生了战事,不但不能诏他,还得安抚他。你们想想,赏他点什么。”


    “这人好虚名,不如封他做个平东将军,再给他个加官。”


    萧沅沅说:“这样很好,那就封他做个平东将军,赐官印绶带,再赏他御酒一壶。中书去拟旨,拟好就着人去宣。”


    一个时辰后,诸事议毕,众臣都散去,只留下赵钧在。萧沅沅将户部呈上来那份预算清册给他:“钧儿,你看了这个,有什么想法?”


    赵钧说:“儿臣觉得,这像是王叔的字迹。”


    萧沅沅感慨道:“陈平王确实是有贤才的。你父皇打仗这些年,朝廷的开支无数。这里里外外的支出,都是他在未雨绸缪。前方将士要打仗,要马匹要弓箭要战甲要粮食草料,州郡的百姓要吃饭穿衣,要生计,朝廷后方的要稳固,官员要薪水俸禄。这么多的人和事,在他手里,愣是没出一点差错,没有招致一句怨言。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你还得向他学着些。”


    赵钧点头:“儿臣明白。”


    萧沅沅说:“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朝廷近年来,还会有战事,你父亲若御驾亲征,这朝中的压力都给了你。你若做不好,恐怕令你父亲失望。”


    萧沅沅带他来到殿内存放账册的地方,指着那一排排的书架道:“朝廷户部所有的账册在这里都有备份。你将这些看完,朝廷的所有税赋、钱粮开支,你便都心里有数了。此外还有吏部的官员档案,还有各郡县的郡志县志,山川图形,你都可以看。这里的卷宗,你随意拿出一本,你父皇都能清楚说出其中的数字,你也得像他一样。”


    “儿臣知道了。”


    “你慢慢看吧,下次你父皇问你这些事,你得答得出来。”


    萧沅沅撇下赵钧,回到房中,陪伴赵贞。只见他墨玉簪子束发,一身素衣,坐在榻上。赵瑾却被乳娘带了过来。他穿着红色的肚兜,手脚上戴着金环,正坐在榻上玩鲁班锁。赵贞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摇动。


    萧沅沅笑说:“他还这么小,怎会解鲁班锁。”


    赵贞道:“闹着玩罢了。我看他大了,这拨浪鼓他也不喜欢。”


    萧沅沅也坐到榻上去,看着赵瑾玩鲁班锁。


    赵贞也看着,夫妻二人,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盯着孩子的手,沉默了许久。


    赵瑾低着头,沉浸在游戏中。


    萧沅沅说:“这孩子性格怕是有些古怪。这么大了,也不说话,也不叫人。都两岁了,早该说话了。”


    赵贞说:“他只是腼腆,其实什么都知道。方才我起身要出去,他便抬头一直看我。知道我重新坐回来,他才又继续玩耍。他不让我走呢,想让我陪他。”


    萧沅沅说:“真的假的?”


    她笑起来,将信将疑,伸出手朝着赵瑾,哄道:“过来,娘抱一抱。”


    赵瑾不理她,仿佛没听见,萧沅沅主动抱起她。这孩子就在她怀里像条泥鳅一样扭动挣扎起来,拼命要推开她。


    萧沅沅无奈将她放回榻上。


    当着赵贞的面,萧沅沅脸上大不自在,尴尬笑着:“他只让奶娘抱。”


    赵贞说:“他也要我抱。”


    赵贞说着,伸手去抱赵瑾。


    赵瑾果然不抗拒,就那么任由他抱坐在膝上,依旧玩着木锁。


    萧沅沅再次笑:“他喜欢你。”


    赵贞说:“你生了他,可他也不亲近你,反倒是跟我亲些。”


    萧沅沅只得讪笑:“孩子都是爱父亲的。”


    赵贞低着头,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蛋儿,说:“不是,是因为你这个做娘的偏心。你心里不爱他,从来也不肯抱他。”


    萧沅沅反驳说:“怎么会。我自己亲生的孩子,怎会不爱。钧儿,永淳都肯跟我亲,偏偏他不跟我亲,我看他是生来性子古怪。哪有孩子两岁不会说话的,连爹娘都不会叫。”


    赵贞说:“你喜欢钧儿,因为他是太子,是继承人。你喜欢永淳因为她是女孩,她处处都像你。只有瑾儿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爱他。”


    他平静地说着,语气却不带任何情绪。没有不满也没有恼怒。


    “你总要胡思乱想。”


    萧沅沅低了头:“我若这样想,便让我天打雷劈好了。”


    赵贞面无表情,并未接话。


    半晌,她问道:“你饿不饿?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


    不一会儿,宫人就送上酥酪和点心来。


    萧沅沅捧给他:“你尝尝,嫩不嫩甜不甜。”


    赵贞腾出手,接过酥酪,拿着汤匙尝了起来。


    “今年好些个州郡都闹灾情。不是水灾就是旱灾虫灾,还有州郡发生地震。这几年,朝廷的赋税加重了,几个受灾的州郡都在请求减税。”


    萧沅沅和他说起朝事:“朝廷来年还要对外用兵,不但减不了税,还得加征税收才能筹措军费。这几年,朝廷虽然打了胜仗,可是军费粮饷开支太大,而新划入的这些州郡,名义上虽然归降了魏国,可实际都没有置郡守,而是派遣的都护在管辖,朝廷实际上并不能向这些地方征收赋税和徭役,都是归当地的都护。这些人可不是那么忠诚,驸马谋反一案,也是因为和这些都护扯上关系。前日就有大臣上奏疏,提议要撤了都护将军,向各地改派郡守。”


    赵贞说道:“个别受灾的郡县,可以减税三分之一。仗还要打,至于军费,国库里还有战胜缴获的金银,都悉数封存在那里,一并都拿出来当军费。不够的,找那些都护去要,让他们出。谁要是吝啬不肯出,朕就自己派兵去取,将他的人头和钱粮一起拿下。”


    他语气淡淡的,说出一番杀气腾腾的话。


    萧沅沅说:“皇上英明神武,他们自然畏惧,不敢不服。可将来若是太子登基,却难制得住他们。”


    赵贞明白她的意思,然而这个问题他不假思索:“这些地方,自然是朝廷的隐患。然而眼下,暂时还不能动他们。这些敌国旧土,人心思变,靠郡守去治理是不行的,非得靠这些将军都护,以武力才能震慑得住,否则弄不好就会生叛乱。即便是要削弱将军都护的权力,也不能操之过急,得一步一步一步慢慢来。”


    赵贞心里明白,她对自己,有些薄情,忠贞的也有限。


    陈平王的事,绝不是一厢情愿。皇后有大嫌疑,更有前科。只是他没有力气去追究。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兄弟手足,他实不愿自断臂膀。皇后更是太子之母,母子一体,他也不想损伤太子。只是,心里毕竟不乐。


    萧沅沅显然察觉到赵贞的情绪。她和赵贞之间,有些貌合神离了,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以前两人关系再坏也不过是大声争吵,互相辱骂。而今不论是她还是赵贞似乎都没有了吵架的兴趣。两人看似恩爱有加,每天在一起说话,论事。萧沅沅服侍他穿衣沐浴,伺候他饮食起居,然而没有了亲密的欲望。即便是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也没有什么身体交流。赵贞上床后便阖眼,早早地睡了,也不主动索求。


    赵贞将朝政交给太子和皇后。至于他自己,消沉了月余后,又突然出宫行猎。


    他行猎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赵贞这几年,毫不掩饰他要出兵西秦的欲望。尤其是氐、羌几个部落叛乱,都认为是西秦从中挑拨,使得两国之间,矛盾更为尖锐。朝中大臣都看出来赵贞的心思。然而,朝臣们对这件事,确实并不大支持。


    赵贞这次去狩猎,不少大臣便都私下在萧沅沅面前进言,说的话不外乎那些。这些年朝廷频繁征战,又连年加征赋税,百姓多有怨言。新归附的州郡,屡屡发生叛乱,四方不定。朝臣主张休养生息,短期内不宜再对西秦用兵。然而萧沅沅心知赵贞的决定不可更改,自不肯多做表态。


    陈平王呕心沥血,上了一份万言奏疏。


    里头皆是他关于国事的建议,涉及到人事、财税、经济等各方面,各种措施细致而全面。萧沅沅坐在那,花了两个时辰,将这份万言书认真地看完。


    她将这份奏疏放到一旁,起身,派人去召陈平王妃入宫,问她:“陈平王这些日子怎么样?”


    王妃面带忧色,说:“自从免去了官职,他这些日子便郁郁寡欢,成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也很少吃东西,也不和家人说话。"


    萧沅沅问:“连你也不见?”


    王妃说:“谁也不见。他这些年本就一门心思放在朝政上,妻妾儿女都不太亲近。对我,对侧妃,都不怎么理会。而今更不理我们了,兴许他心里郁闷吧。他跟谁也不肯说。”


    “皇上冷落了他。免了他官职,他心里不痛快。”


    萧沅沅颇为同情:“你好生劝慰劝慰他。一会儿我吩咐膳房备几个菜一壶酒,派人送去王府上,特赐你们同饮。你陪着他饮几杯,说会话,自然便好了。别闷出心病来。”


    王妃离去后,萧沅沅随即派人去了王府。


    这壶酒颇有效果。过几日,萧沅沅再派人打听,就得知陈平王近日病好多了。前些日子,他一直称病,自从皇后赏赐了酒,就恢复了精神,昨日还在院子里赏花呢。这消息应当是不假,因为那日萧沅沅正偶遇他。


    果真是偶遇。这日空闲,她听人说国清寺的牡丹开了,于是便带着永淳一起出宫,往国清寺去进香,顺便看牡丹。刚迈进国清寺,经过牡丹园外的鱼池,就望见陈平王夫妇二人迎面走了过来。


    萧沅沅身后两列随从。


    他穿着素服,步履缓缓的,绕着鱼池,走在一丛花朵硕艳的牡丹旁,头顶是一株菩提树。王妃和他并肩而行者,却又隔了一点距离,身后并没有随从。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吃惊。


    纯属是巧合。萧沅沅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等着他们走进。


    夫妇二人俱行礼。


    王妃笑道:“公主,皇后娘娘。”


    赵意笑容有些勉强:“皇后娘娘也在这里。”


    萧沅沅说:“本想看看牡丹,不料遇见你们夫妻二人。”


    他怏怏不乐,只是低头不言。


    萧沅沅道:“正巧,咱们一起去赏牡丹吧。”


    赵意自然而然走在她身侧,王妃走在他右边,永淳也跟从在萧沅沅的左边。


    萧沅沅说:“王妃说你这些日子郁郁寡欢,不出门也不见客。没想到今日有闲情赏花,想必已经好了。”


    赵意说:“臣没有郁郁寡欢,只是前些日子有些生病,受了凉。所以不能见客。”


    萧沅沅道:“前些日子我赏你们的酒如何?”


    赵意道:“是一壶好酒,就是酒劲大了些。多谢娘娘的美意。”


    萧沅沅说:“你若喜欢,回头我再多送你两坛。”


    赵意道:“那倒不必了。臣这些日子在戒酒。”


    萧沅沅:“为何戒酒?”


    赵意说:“也不为什么,只是饮酒伤身,少饮些为妙。”


    其余人仅在一旁默默跟随,都没有说话。


    萧沅沅迟了一下,道:“你上的那道万言书,我看过了,都是些肺腑之言。”


    赵意望着园中盛放的牡丹:“这些年,总感觉有许多事想做,该做,必须做,可又总忙着,没时间思考。近日闲了下来,才有工夫细捋一遍。但愿不是全然无用的。”


    第134章 揣测:你何曾得罪过我。


    两人一边散步,一边说话,彼此全神贯注,谈论的皆是朝廷政事,全无半句私言。萧沅沅心中也有许多问题想要和他探讨,不知不觉,就聊了近一个时辰。


    花也都赏完了,很快到了要分手的时候。


    萧沅沅于是将话题最后落到了赵意身上。她望着他,语气温和道:“皇上对你,只是有些误会。本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解释清楚便好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顶撞他,更不该和他动手。我没想到你会如此冲动。忤逆犯上,他没有惩罚你,已经是念了旧情。换做其他人,便是死罪一条。”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无用了。”


    赵意神色懊恼,言语间有些沮丧之意,然而却并不直视她的目光:“即便我什么也不做,皇兄也早晚会对我不满。而今这样或许是好事,我本就想远离朝廷是非。做个清闲王爷,也未尝不是我的心愿。”


    萧沅沅说:“你这话有些违心。谁都知道,陈平王忧心国事。眼下皇上虽然不肯见你,可朝廷需要你,早晚会有重新重用你的时候,你不必如此消沉。难得有空闲,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她目光中流露出关心的神色,言语更是情真意切:“我看你这些日子瘦了不少。你要保重身体。”


    赵意道:“非为消沉,只是心中伤怀。这些年忙忙碌碌,好像什么也没有得到。既得罪了皇嫂,又惹恼了兄长,自己的家务事也一团糟。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心里总想要找个什么寄托,却又找不着。空落落的。”


    他这话就意有所指了,萧沅沅听了出来,只道:“你多心了。你何曾得罪过我。”


    赵意道:“兴许吧。”


    萧沅沅认真注视着他:“你不会觉得,皇上疏远你,免你官职,是因为我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吧?”


    赵意摇头:“我也不明白。我也希望我能明白皇嫂的心思,然而左思右想,确实想不通。就当是我自寻烦恼吧。”


    萧沅沅道:“我对你,向来只有敬重,绝无与你为难的心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赵意没有再说话,两人彼此对视了一会,赵意低头行礼:“臣恭送娘娘起驾回宫。娘娘保重。”


    萧沅沅望向王妃,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赵贞出兵西秦,可谓力排众议。


    这件事,朝中的阻力不小。萧沅沅作为旁观,反倒看的清楚些,她提醒赵贞:“朝中不少大臣,都反对向西秦出兵。朝臣们都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不是对外征伐用兵之时。”


    赵贞冷笑一声说:“哼,他们能够懂什么。眼下才最是用兵的时候,朕现在要做的,就是挟胜利之威,一鼓作气,让敌人闻风丧胆。只有打了胜仗,才能够震慑住他们。否则人人徘徊观望,谁还会真心归顺?”


    赵贞有他的想法,萧沅沅心知他此事上的固执,决听不进任何反对。


    事实上也无人能阻拦他。


    大臣反对的理由,是国库粮饷不足以支撑连年的战争。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赵贞则下旨,命各地方将军都护摊派粮饷。这些将军都护掌管数州的钱粮赋税,且各自拥兵,名义上归朝廷调遣,实为一方诸侯,岂肯乖乖从命,对朝廷的旨意更是敷衍塞责,迟迟不肯拿出钱粮。以定州都护张季安为首,直接举兵叛乱。


    赵贞更是毫不客气,亲率五万大军去攻。两个月攻下定州,取了张季安的人头,将他的家都抄了。百万的钱粮连同他家中的金银珠宝直接运往帝京。朝中反对的大臣都噤了声,其余都护也都乖乖地上交了钱粮。赵贞借此胜利之机,顺利开启了对西秦的战争。


    他先是派使臣送上国书,大宣了一通王化,要求西秦去除国号,归顺我朝称臣。西秦自然是不肯,并且扣留了我朝使臣。赵贞旋即出兵。


    赵贞出征,朝中由太子监国,实际上则是皇后说了算。


    于赵贞而言,这也是无可奈何。这仗必须要打,朝中必须有人监国。陈平王和皇后是不能共存的。


    皇后对这位王叔,除了爱慕,更多是忌惮。只要陈平王掌权,皇后就不能安稳,若不能除掉他,就得想方设法拉拢他。他们不是要对立,就是要媾和,赵贞实在烦了。只有免了陈平王的官职,让太子监国,皇后才能感到安全。只有满足她的安全感,也许两人关系才能有所缓和。


    萧沅沅不是头一次揽政。前世赵贞出征打仗,包括重病时,她便接触过朝政,只是没有亲力亲为,大多数时候只是发号施令。这一世她便用心多了。跟在赵贞身边,于朝政之事,她虽然没有怎么开口说话,但是一直在用心看,在观察。加上有着前世的记忆,对朝中会发生什么事,该如何应对处理,大概心里有数。而今赵贞虽不在,朝中政务繁忙,前方的战事军情交织,后方的百姓要衣食生计,朝中上下无数官员,各有所图。每天案上的奏疏、情报都堆成山。她一件一件料理,偶尔拿不定的,找几个大臣商议,如此从容不迫,得心应手。


    这种感觉极是美妙。


    虽然每日早起晚睡,她却丝毫不觉疲累,反而精神十足。那墨纸写出来的字,闻起来是香的。她以前从来没觉得墨是香的。她想找人分享这种喜悦,唯一能找的,是李润月。这种心情她对儿子也不能说,她觉得十分快活。她累了,就到李润月那里,放松一会。


    李润月也很忙,她最近在忙着编撰国史。


    这件事是萧沅沅允许的,萧沅沅开放了宫中的藏书楼给她,让她可以随意参阅,李润月投入起来,也没空找她了。不过萧沅沅到来,李润月还是十分高兴,当即就放下手中的书纸笔墨。


    她懒洋洋地靠在枕上,李润月在身后,替她揉着肩:“重不重,要不要再轻一点?”


    萧沅沅说:“重一点。”


    李润月于是捏的用力了一些,萧沅沅闭着眼笑:“原来皇上每天都过的是这种好日子,难怪都想做皇上。白天在朝堂上发号施令,回到后宫还有软玉温香为伴。身边个个人都又乖又巧。”


    李润月笑推了下她:“去你的,再这样说,我可不理你了。”


    萧沅沅打了个哈欠,闭了眼,靠在她怀里,困倦道:“我想睡一会,你陪着我。过半个时辰叫醒我。”


    李润月摸了摸她脸:“你睡,我守着你。”


    她闭着眼便睡了。


    李润月搂着她,任她枕着自己的双腿,靠在自己胸前。她注视着她熟睡的脸,只是沉默不语。


    半个时辰后,她自己醒了,起身告辞。


    她每日都会来她这里,同她说会儿话,靠在她怀里睡个午觉,睡醒了便离开。


    李润月不明白,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说她喜欢自己,但她又很疏远,不愿同她有过分的亲密。说她不喜欢自己,可她又好像很喜欢来自己身边,甚至喜欢被她抱着,偶尔还会同她开点暧昧的玩笑,或者逗她几句。


    李润月想了很久,想不通,后来也就不想了,顺其自然。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来了,她便陪陪她,她走了,她也就做自己的事了。


    朝中大臣,多是赵贞的心腹。萧沅沅迫切地需要立威,顺便培养自己的亲信。


    很快,她的机会就来了。


    四月中旬,是太后的忌日,萧沅沅将携太子和公主一通前往太后的陵墓拜祭。在此之前萧沅沅得到告密,左光禄大夫何信将谋反。有参与谋反的名单和计划,都被告发。


    当夜,萧沅沅秘密诏见萧煦,同他商议此事。


    萧煦看到这份名单,也倏地面色凝重:“这是何人告密?”


    萧沅沅道:“自然是他的同伙。有人想谋反,有人却想告密立功。这不是告密立功的人就来了。”


    萧煦问:“既如此,娘娘打算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把他们抓起来?”


    “不急。”


    萧沅沅说:“现在抓人,岂不是打草惊蛇。”


    萧煦道:“娘娘的意思是?”


    萧沅沅道:“这是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日我会照计划出宫,让何信负责此次出行护驾。你带着两千名卫兵,事先准备着。”


    萧煦立刻反对:“不行,这样太危险了,万一有什么闪失。娘娘不可冒险。”


    “我主意已定。”


    萧沅沅从容淡定将那份告密的书信交给他:“这是他们密谋的方案,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哪些人参与,都在上面。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煦道:“既如此,不如让太子留在宫中吧。”


    萧沅沅道:“不行,太子必须和我一同去。至于公主,便让她留在宫中吧。”


    两人秘密将细节商议定,萧煦便出了宫。


    次日,由何信护送,皇后同太子的车驾前后出宫,往太后陵墓。


    皇后前脚刚出城,久居王府闭门不出的陈平王,就得到同样的告密。


    只是他知道消息太晚。


    当有人悄悄在他耳边说起此事,皇后已经出宫一个时辰了。赵意吓得脸色瞬间发白。他当即让人备马,随即更衣,要去追赶,左右劝道:“殿下不能去。殿下而今已经被免了官,以何理由去?这不关殿下的事。殿下去了,弄不好反而惹祸上身。”


    赵意一言不发,只是更衣,急匆匆出门上马,左右又追到院子里:“殿下孤身一人,即便去了有何用?”


    赵意道:“我去城防司,调集五千人马。”


    赵意率着他调集来的人马,匆忙追出城去,一路马不停蹄,脚下差点跑出火来。然而等他赶到时,才发现古怪。


    他没有见到皇后,只老远看到萧煦身着官服。萧煦带了足有两千人,这些人全都停留在原地,手里的武器并未出鞘。赵意带着人马一出现,对面的萧煦顿时盯着他,脸上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士兵们也躁动起来。


    赵意感觉到不对劲。


    萧煦怎么会在这里,赵意得知,今日没有安排他护驾。他怎么会带着兵来。


    赵意知道他是皇后亲信。


    赵意远远地停下了马,并挥手,命令身后的士兵们都停下脚步。


    萧煦皱着眉,朗声冲他问道:“陈平王,你来做什么?”


    赵意道:“我来护驾。”


    萧煦道:“娘娘不曾有令,谁让你调的兵马?”


    赵意听到这话,心一沉,他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了。他而今被免官,没有皇后的命令,没有兵符,谁让他调的兵?萧煦此刻严肃又戒备的神情告诉了他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只差说一句:“陈平王,你好大的胆。”


    赵意脑子里嗡嗡的,怀疑自己中了圈套。


    他镇定下来,先是下马,而后独自一人走上前,冲萧煦道:“我得到密报,有人谋反。我担心娘娘和太子的安危,于是便调兵前来。”


    萧煦皱着眉,却没有说什么,而是迟疑着,看了一眼远方的士兵。


    赵意道:“娘娘还好吗?”


    萧煦道:“殿下来迟,谋反之人刚才已经被拿下了。”


    赵意注意到被押解着,跪在地上的几人。


    现场很干净,没有械斗痕迹,包括眼前的萧煦,也是云淡风轻。他穿着一身朱红的袍服,头戴玉冠,身上没溅一点血。甚至皮肤白皙,看着清雅怡人。连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是衣甲鲜明,剑鞘干净。此刻最狼狈的,反而是自己。赵意忽然感觉脸上什么东西痒痒的,他抬手去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脸的汗。除了汗还有泥土,手一抹脸,掌心的汗都是脏兮兮的,颜色浑浊发黄。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恐怕不怎么美观,他顿时十分尴尬起来,感觉丢了丑,脸上腾地一下就红起来了。


    汗水还在从发际线往下落。


    “敢问皇后在哪里,能否让我见到皇后。”他一抬袖行礼,突然意识到自己两边腋下胳肢窝都湿透了。


    此刻,汗湿的袍子尴尬地贴在他背上。


    萧沅沅掀开车帘,从马车上探出头来。


    她也没料到今天这一出,陈平王居然会赶出来。


    让她感到吃惊的,不光是陈平王的耳目之灵。何信谋反,这等秘密的事情,居然陈平王会知道。


    他哪来的顺风耳千里眼,谁向他告的密?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同时更让她觉得可怕的是,陈平王竟然可以没有诏令,不用兵符,甚至连官职都没有,就调动城防司的兵马。


    单凭这一点,治他个死罪都不多。


    萧煦此刻的脸色,显然和她的想法一样。


    然而此刻不是治罪的时候。陈平王有这么大的本事,显然不是她能治罪的了。


    务必要亲自写信,到赵贞面前告他一状。她心里冷笑,觉得赵贞也十分天真。赵贞如此轻信这个兄弟,真不怕他哪天谋反吗?以陈平王这般的实力,他真要谋反,恐怕赵贞也要缺胳膊少腿。皇太弟三个字,还真没冤枉他。


    她心中如此想,面上却装作友善和蔼的表情,唤道:“陈平王。”


    赵意连忙上前,向她施礼:“娘娘还好吧?”


    萧沅沅道:“我没事,你怎么过来了?”


    赵意道:“臣不放心娘娘。”


    萧沅沅道:“只小事一桩,无需多虑。让你的兵都回去吧。”


    赵意道:“臣护送娘娘回宫吧。”


    萧沅沅道:“你既然来了,陪我去拜祭太后吧。”


    她见他满脸是汗,形容狼狈,目露恻隐,而后从袖中掏出手绢,伸手递给他。


    赵意迟疑了一下,双手接过,低头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和脸颊。


    他想将手绢递归,又怕脏污的帕子会使她嫌恶,一时不知如何做。同样的尴尬再次上演,他感觉这个情景好像不止一次了。


    她依旧是不以为意:“你留着吧。”


    他于是再次尴尬地将帕子紧紧握在手中。


    萧煦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赵钧则下了马车,走到跟前:“母亲。”


    赵意忙见过太子。


    是夜,回到宫中,赵意当即到太华殿求见。


    萧沅沅站在殿中,赵意一见她,当即跪下,深深地叩首。


    “臣今日犯了大错,臣请皇后娘娘治罪。”


    萧沅沅温柔地低身搀扶他:“你起来吧。你我之间,不必这样。”


    赵意道:“臣有罪。”


    萧沅沅心里想着如何借这事在赵贞面前打击他一下,然而面上却是故意说道:“你今日这般失措,究竟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皇后。”


    赵意低着头,不敢回答。


    萧沅沅道:“今日之事,更见你的忠心,我怎会怪罪你。你起来吧。”


    赵意这才站起身,转而道:“这么大的事,娘娘为何不早告诉我?”


    萧沅沅道:“我并非信不过你,故意不与你商议。只是我怕与你走的太近,皇上知道了又会疑心你我。”


    赵意道:“他早已是疑心。而今你我见不见面,又有什么区别。他终归是不能再信我了。他真若问罪,我听凭处置,绝不连累皇嫂。”


    第135章 回避:她脸上有种复杂的神情,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嫉妒。


    萧沅沅凝望着他:“你认为,何信的事该如何处置?”


    赵意道:“娘娘是担心,皇上正在前线打仗,朝中发生这样的事,若传出去,恐怕会动摇军心。”


    萧沅沅道:“你明白我的意思。而今朝廷以战事为要,皇上刚一率军出征,后方就发生谋反之事,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种时候,传出去必定人心惶惶。”


    “娘娘顾虑的是。”


    赵意道:“此事不宜闹太大,需得保密。但何信谋反,必定有同谋,究竟是哪些人,还需彻查。要派可信的人去查办此事,但不要声张。宫中的戍卫,也需要加派。一切要做到外松内紧,尽可能维持朝局平稳。至于皇上那里,娘娘需要去一封书信。”


    萧沅沅道:“还是你想的周全。那你觉得,这份任命怎么样?”


    萧沅沅沅来到书案前,取出那份早就拟好的官员任免文书,递到他的面前。


    赵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表面是询问自己,实际上早有准备。她方才之所以那样问,不过是要听自己的表态。赵意道:“臣而今已不在朝廷担任官职,不敢参议国事。”


    萧沅沅道:“你虽没有任职,可你还是陈平王,是皇上的亲弟弟。这朝中的事你最熟悉,宗室之中,你最有声望。而今皇上不在,这些事,我除了跟你商议,还能跟谁商议呢。”


    赵意有些讪,只得接过她递来的文书。


    萧沅沅道:“如何?你看了,可有什么意见?”


    赵意双手奉还:“臣没有意见。”


    萧沅沅道:“既然你无意见,那我就着人拟诏了。”


    何信谋反一案,交由司隶校尉衙门审问,萧沅沅以此为契,着手调整朝廷的人事。一系列变动,在朝中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隔日,魏阳王便怒气冲冲,来到陈平王府,张口便是质问:“皇后昨日下旨,调任我为新城太守,这是你的意思?”


    赵意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意思。”


    魏阳王显然不信:“皇后说,这件事她同你商议过。不是你的意思,那是谁的意思?”


    赵意态度冷淡,抬头望了他,看傻子的目光:“我早已经得罪皇兄,被免了官职,而今只剩下爵位。你觉得朝廷的事,轮得到我插嘴吗?”


    “那皇后为何要召见你?”魏阳王疑惑。


    赵意道:“何信谋反之事,皇后早就事先得到了告密,却丝毫未同我商议,而是和萧煦相商。反倒是我,私下调兵,犯了忌讳。这事保不准又要传到皇兄耳中。依你看,皇后像是信任我的样子吗?”


    魏阳王听了这话,顿有些泄气。他将几案一拍,满脸不悦地往赵意旁边的榻上一坐:“奇了怪了!”


    他道:“我看你不是得罪皇上,你是得罪了皇后。皇后一心想让太子监国,她好学萧太后,借机揽权。皇中如此器重你,让你做摄政王,她自然不满。所以在皇上面前说你不是。你才刚罢了职,现在又冲着我。我好好的光禄勋不做,去做什么太守?她就是想把我赶出京城。”


    赵意道:“新城太守,倒也不是什么坏去处。我看皇后意图虽明显,不过做事还是留余地的。”


    魏阳王道:“得了吧!她这叫留余地?你一个摄政王,而今闲在家中遛鸟。我是皇上的亲兄弟,却被她赶出京城做什么太守。她把朝廷各部都变成自己人。你看看她这次提拔的那些大臣,全都是她自己的亲信,要不就是跟萧氏一族沾亲带故。这心思谁看不出来。”


    赵意道:“任命的文书我看了。皇后这么做,也挑不出什么错。也就是一个萧煦,他接替了你的职位。那个李思,确实博学多才,皇后让他做中书舍人,也是量才适用的。何况这李思还是李昭仪的兄长,与皇后并无沾亲带故。”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还向着她说话?”


    魏阳王一脸的疑惑:“你以为当初皇太弟的谣言是谁散布的?除了皇后没有别人!我看她表面与你亲近,背地里忌惮你的很。”


    赵意扭头,瞥了她一眼:“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呢?”


    魏阳王道:“怎么办?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赵意道:“这天下是皇上的,将来是太子的,本就与你我无关。”


    “天下是皇上的,太子的,那也不是她的!”魏阳王道,“咱们是皇上的亲兄弟,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骑到咱们头上。我看皇上也是受了她的蒙蔽。”


    赵意神色平静道:“你想多了,没有人能蒙蔽皇上。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于皇上而言,恐怕而今这样的局面是最好的。太子毕竟是皇位继承人,咱们这些人权力太大,早晚有一日对太子也是威胁。她既是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皇上信任她也没什么错。而今皇上领兵在外,朝中不该再内讧。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她而今代表的是皇上,你忤逆她,就是忤逆皇上。”


    魏阳王大是意外道:“我看你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你是不是怕了她了。”


    魏阳王的牢骚话,自然传到萧沅沅耳中。


    萧沅沅心中甚恶。


    这个魏阳王,不是头一次对她出言不逊了,她心中本就厌恶,想找个理由把他赶走。让他去做新城太守,已是顾全颜面。毕竟是宗室大臣。没想到他不仅拒绝去赴任,还到处胡说八道,说皇后倚重外戚排挤宗室,还拉拢其他宗室大臣,议论朝政。萧沅沅岂还容他,对亲信道:“魏阳王言行无状。而今皇上出征在外,他却在这里胡言乱语,挑拨人心,弄得朝野人心惶惶。他想干什么?我看他是存心图谋不轨。”随即免去他官职,遣还其封地。与魏阳王交好的其他大臣也都被贬官。


    朝中大臣无人替他说情,连赵意也保持沉默。在皇后的逼迫下,魏阳王只能愤恨离京。临行前,赵意骑马来到河畔,替他送行。


    “我早就提醒过你,她是皇后,你是拗不过她的。你偏不听。”


    赵意惋惜道:“她真要赶你走,你还不是只能乖乖遵旨。只图一时口舌之快,她就是要治你的罪,你又能怎么样?你连见她一面都见不到。圣旨下来了,你敢抗旨不成?”


    魏阳王含怨道:“她有本事,尽管把我们这些人都赶走,看皇上能容她到几时。她不会以为自己真能代替皇上行事了吧?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我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赵意道:“你自己口无遮拦,也别指望皇上能帮你。事已至此,只有认输,别再让她抓到把柄。”


    魏阳王叹气道:“罢了,咱们同室之人,都不能一条心,难怪要被她所制。”


    赵贞赠他两坛酒,还有一些金银钱财,魏阳王也不收,独自带着仆人登车离去。


    赵意只是望着那马车背影,对着斜阳草树,落日余晖出神。


    魏阳王离京后,赵意越发地郁郁寡欢。


    他每日在府中,足不出户。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书,就是站在书房外,望着山墙上那树杏花发呆。杏花含苞,开了又谢了,又变成了西府海棠。很快,西府海棠也要凋谢了。


    这日清明,皇后忽然着人传旨召见他。


    赵意进了宫,皇后正在御花园召见大臣议事。


    她身边是萧煦和李思,还有新任尚书令的杨思效,吏部侍郎赵端也在一旁。


    赵意远远看见她。她穿了一件玄色的上衣,红色的袖口和领边用金线绣着祥云的纹样,赭红的长裙,显得整个人十分庄重沉稳。赵意甚少见她穿这样暗沉的颜色。她向来是有些少女气,喜欢杏白粉红的颜色。然而此刻她的姿态却和记忆里不太一样,有些过于老成了。她神色端严而庄重,站在李思面前。几人都十分恭敬,小心翼翼,略微微低着头。赵意感觉她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莫名跟赵贞有些相似。


    赵意心中颇不是滋味。


    宫人邀请他到玉章台等候。约摸两刻钟后,皇后便到了,想必已经是跟大臣议完了事。赵意起身相迎:“娘娘找我。”


    萧沅沅道:“我有些闷了,想找你陪我下几局棋,你不介意吧?”


    赵意早已经看到备好的棋坪,遂恭敬道:“臣甘愿奉陪。”


    两人各自落了座。


    萧沅沅道:“我听说,那日魏阳王离京,你去送行了。”


    她这话问的别有深意,赵意知道瞒不过她,如实回道:“臣确实去了。”


    “你们说什么了?”


    赵意道:“只是道别而已。”


    萧沅沅淡然一笑:“我不信。你们怕是背地里念叨我的不是呢。”


    赵意道:“臣知道魏阳王素来言语冒撞,对娘娘有些不敬,娘娘极厌恶他。臣与他虽有同宗之谊,却从不认可他说的话,在朝政之事上,更是与他志不同道不合。臣早就多次劝说过他,可惜他不听臣的。臣只是念及同室之情,所以前去相送。”


    萧沅沅:“你既这么说,想来是我多心了。”


    棋局持续了一个时辰,也没能分出胜负。萧沅沅感到有些疲惫了,命人传膳:“许久没饮酒了,咱们饮几杯如何?”


    赵意忙起身拒绝道:“臣近日身体不适,不敢饮酒。”


    萧沅沅道:“少饮些也无妨。我命人准备了几样你素日喜欢的菜肴,你尝一尝,这宫里的厨子,比起你府中的如何?”边说边示意左右。


    宫人连忙去了。


    赵意道:“臣前几日着了风寒,嗓子疼痛。御医再三叮嘱,确实不能饮酒。”


    萧沅沅笑了笑,问道:“你是不能饮酒,还是怕我,不敢与我同饮?难不成你是担心我在酒里下药吗?”


    “娘娘言重了,臣岂敢有这样的想法。”赵意大是尴尬,“既如此,臣恭敬不如从命。”


    萧沅沅示意他坐。


    宫人们陆续呈上了酒菜,萧沅沅吩咐侍女给他斟酒,又指着面前的那道清蒸菰白说:“我听说你很喜欢这道时蔬。这菰白是今早刚从水里新鲜采摘下来的,你尝尝味道如何?还有这春笋火腿,这笋用的是埋在泥里,尚未出土的春笋,选最嫩的笋尖烹饪制作的。”她从宫女手捧的托盘中,拿起侍膳用的筷子,替他搛了几箸菰白和笋,而后轻轻放下,笑了笑,看向他。


    赵意只得低头品尝起来。


    “味道如何?”她饶有兴致地期待着他的反馈。


    赵意说:“很是鲜嫩。”


    萧沅沅说:“我知道你最爱这些时令的菜蔬,所以没有准备荤膻。”


    她指了指其他菜肴:“这几样菜都是用的鲜花做的,也难为了膳房,有这样的巧思。你尝尝。”


    赵意依次尝了,并称赞其味美。


    萧沅沅面露笑容,又道:“你喝的这酒是木樨花酒,制作用的是去年秋天采摘晒干的木樨花。香气很浓。”


    赵意见她并不饮酒,也不举箸,只是盯着自己,问道:“皇后娘娘怎么不饮?”


    萧沅沅说:“我肚子不饿,而且不喜欢这木樨花的酒,太香了。这是特意给你准备的,你喜欢便多用。”


    “其实我今日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萧沅沅笑了笑,有些恳求的语气。


    赵意道:“皇后想让我做什么?”


    萧沅沅道:“王安佑这个人,你知道吗?”


    赵意道:“他是南梁株州刺史。”


    萧沅沅道:“他几个月前,曾递降书,欲率军民向我魏国投诚。朝廷派了使臣前去接应,可是他听说你被罢了官,而今不再摄政,眼下已经反悔了。这个人很重要,这件事情,皇上也是知道的,如果就这么坏了,我无法向皇上交待。他势必要怪我办事不力,责备于我。所以我想请你给王安佑写一封书信,劝说他投诚。”


    赵意见她笑盈盈的模样,方知她今日这般亲近,并未要叙旧,而是有求于己。


    心中一酸,赵意道:“王安佑当初愿意投诚,是我劝服他的。他曾与我通过书信,所以信不过旁人。”


    萧沅沅道:“正是因此,所以他听闻你罢了官,便当即反悔了。兴许是他怕朝中换了人,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而今只有你能说服他,这也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


    赵意点点头:“我会写信的。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亲自去见他。”


    萧沅沅见他答应了,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略带同情,惋惜道:“其实皇上不该免了你的官职。朝中这些事,尚离不了你。”


    这话就有些假惺惺了,然而赵意还是站起身,恭敬地说道:“无论在朝在野,无论做不做官,臣都当尽心尽力,为皇上和娘娘分忧。”


    萧沅沅给他斟酒:“难怪皇上总是说你,说陈平王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


    酒后,萧沅沅请他到崇政殿,写给王安佑的书信。


    笔墨早已准备好了,赵意坐下,不过片刻就写成。萧沅沅接过,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异议,问:“要不要盖上你的印信。”


    赵意说:“臣没有带印信。”


    “派人去取一趟就罢了。”


    萧沅沅派人去陈平王府,取了他的印信来,加盖在信上。当即派使者送去株州。


    事情毕了,她笑了笑,问道:“咱们散散步吧,如何?”


    赵意也不推辞。


    两人缓步慢行着,来到苑中。忽而抬头看见有风筝,原来是有宫人在放风筝。


    她笑着抬头看了一会。


    “我许久都没有放过风筝了,你陪我放风筝吧。”她扭头看向他,眼含期待的目光。


    赵意没有拒绝。


    萧沅沅命人取了一只风筝。她让小太监在远处拾着风筝,自己则操纵着线索。


    “你来帮我。”


    她笑向他说:“我放的风筝总是飞不起来。”


    赵意于是伸手,帮她一起转动线索调整着风筝的高度。


    他的手靠近她的手,身体的热意顿时传了过来,衣服上的熏香幽幽地钻进了鼻中。她若无其事,继续放飞着手中的风筝。


    王安佑那边犹豫不定,在萧沅沅的授意下,赵意亲自去见了他。


    他此次离京,行踪自然是极为隐秘的,不能暴露身份。万一那王安佑出尔反尔。赵意的身份又极特殊,他是赵贞的亲弟弟,魏国的陈平王,一旦被人知道,多少有些危险。半月之后赵意回到了京城,萧沅沅连忙传召他入宫,见面才知他受了重伤。


    他是匆忙赶回京城的,因为京外缺医少药,治疗包扎不及时,加上沿途奔波,伤口一直未能愈合,以致反复撕裂化脓。他却忍着不声张,反而坚持着入宫禀事。直到萧沅沅说话间发现他脸色苍白,汗流浃背,疑惑地走上前,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才意识到他身体不支。萧沅沅连忙搀扶着他往榻上坐,揭开他的衣服,才看见他胸前包裹的纱布已经在渗血。


    萧沅沅没有多问,起身吩咐身边的宫人:“快去请御医。”


    御医替他诊治,重新清洗伤口,包扎换药。


    “株州生了变故,王安佑的手下叛乱,他自己身负重伤,恐怕活不了多少日子。不过他的儿子王济眼下已经接手了军政。王济愿意投诚,而今向魏国献上了堪舆图。”


    “这件事我知道了。”萧沅沅伸手抚了抚他肩膀,示意他不必再说,“我会拟旨,然后派人去见他。你现在要好好休息,其他的事都不必管。”


    赵意道:“臣没什么大碍,还请皇后安排人送我回府中。”


    萧沅沅说:“你先喝了药。”


    宫人熬好了药送来,萧沅沅伸手接过,尝了尝,有点烫,放在案上静置了一会,待不烫了,这才拿了勺子欲喂给他。赵意有些尴尬,强撑着坐起来,伸手去捧药碗:“我自己来吧。”


    萧沅沅也不勉强,轻轻将手里的汤药递给他。


    “你受了伤,为何不早说。”


    她看着他吃药,关切地说:“我若知道你的状况,必定让你先回府中休养,等身体好了再进宫。”


    赵意道:“朝廷的事不敢耽误,自然得赶紧回话。”


    他服了药,很快困意袭来,闭眼昏睡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身上的衣服也更换过了。只是却并未在王府,而是在华林园中。


    这地方离太和殿不太远,同属于禁苑,但又远离寝宫。赵贞常常在此设宴。赵意也常在这里饮酒,园中设的有休憩之所,有时宴饮太晚了便歇宿在这里。萧沅沅将他安置在此地,以便他休养,又将王妃接进宫来。


    萧沅沅没有亲自来看望,但是每日都差人来询问,并送来各种饮食和药物,御医则早晚过来替他换药。直至他伤势恢复,萧沅沅才又在御园召见他。


    南梁发生了动乱。


    有个叫石敬的人起兵造反,杀到了建康,杀死了很多士族和百姓,连皇帝也死了。萧沅沅和赵意谈论起这件事:“那个石敬,据说十分残暴,嗜好杀戮。他手下的士兵个个都如魔鬼一般,大军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连妇孺小儿也不放过。他还说,皇上不是他的对手,口气很是狂妄。”


    赵意道:“这人不过是个草寇,逞一时之勇,成不了气候。他的对手是南梁的将军陈玄之。依我看,他是打不过陈玄之的。眼下也不关咱们的事情,咱们隔岸观火便是。”


    不日,张瞬之从南梁来。


    这位南朝鼎鼎有名的大音乐家、文豪,曾多次作为使臣来访魏国。此次他是受了南梁新君之命,前来魏国搬救兵。


    萧沅沅召众臣商议此事,朝臣们态度一致,都不赞同派兵。


    她询问赵意:“你觉得呢?”


    赵意说:“兵,自然是没有的。可若说石敬这种人,人人得而诛之,魏国与梁国素来有邦交。若是咱们一兵不派,难免让人以为咱们魏国国都空虚,派不出兵来。我看而今梁国的皇帝已死,虽说是有个新君,未见得名正言顺。张瞬之此人才学渊博,名盖当世。他在梁国就是大官,有许多亲朋故旧,又素有声望,皇上一直想要拉拢他为己所用。他既然来了,不如留下他,替我魏国效力。”


    萧沅沅携太子一起,在太和殿召见张瞬之。


    张瞬之的家人全族都死于石敬的乱兵之手。战事之惨烈,听闻者无不骇然,萧沅沅对其遭遇表示同情,亦对南梁士族百姓表示同情。而后安抚了张瞬之,让他暂住四方馆,并专派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替他治养身上的伤病。他穿着破衣烂衫,身上都已经长虱子了,可见一路艰险。


    治病期间,萧沅沅便不断地派出人劝说他留在魏国,并许他紫金光禄大夫的官衔。张瞬之断然拒绝。得知魏国不肯派兵援助,他便坚持要回梁国去。


    萧沅沅哪肯放他走,直接将他软禁了起来。


    这老头子来借兵不成,反而遭此磨难,气的吹胡子瞪眼,索性绝食。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


    张瞬之提出,想见一个故人。


    “故人?”萧沅沅问,“他要见哪个故人?”


    “他要见曹沛。他说,曾有幸听过他的琴声,想要再见见他。”


    这可难到萧沅沅了。


    萧沅沅犹豫了半日,命人传召曹沛入宫。


    他穿着一身灰旧的袍子。衣服的领边和袖口,还有下摆处已经磨烂,看得出针线缝补过的。只是缝补的非常细致,远看着倒也洁净。衣服虽然旧了,却没有什么灰尘和污迹。头发也梳理的整整齐齐,布巾系着。他被太监引着,一进大殿来,便连忙跪下叩头,甚至未曾抬头看她一眼。


    萧沅沅见到这个人,心里大不是滋味。


    她是不太想见曹沛的。


    自从他疯掉了之后,萧沅沅便再也没见过他,只是看他过的凄惨,派了个婢女过去照顾他生活。


    长久的沉默后,萧沅沅见他并不开口说话,便主动询问:“曹沛,你还好吗?”


    曹沛没有说话,只是依旧伏跪在地上。


    萧沅沅从案前起身,走了几步,缓缓来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变了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许久,曹沛慢慢地从地上抬起头,仰视着她。


    萧沅沅注视着他的眼睛。或许是这身衣服太素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略微有些生冷薄情的面容,此刻莫名显得柔和了不少。那点淡淡的攻击性和桀骜不驯之感也消失了。眉眼五官都十分素净,有种修行之感,倒像是寺庙里清修了许多年的僧徒。那双眼睛都变得比以前和你清澈,清澈地注视着她。


    萧沅沅心慌了一下,惊讶于他模样和气质的巨变。她很快恢复镇定,淡淡地说:“我老了,你倒越活越年轻了。”


    曹沛没有开口,只是望着她。


    萧沅沅问:“你还是不会说话?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这次他点了点头。


    萧沅沅道:“有人想听你弹琴,你还会弹琴吗?”


    曹沛轻轻摇了摇头,许久,做梦似的说:“我已经忘了,我许久不曾弹琴了。”


    萧沅沅道:“你可认得张瞬之?他现在魏国,朝廷想留他做官。可这人脾气倔强,硬是不肯领情。他愿意见你,我想让你去说服他。”


    曹沛道:“我一介草民,哪能做的了这样的事。”


    萧沅沅沉默半晌:“你这话有些埋怨之意,想必是在怪我,或是在怪皇上。”


    曹沛道:“小人不敢。小人确实有心无力。朝廷这么多官员,娘娘有的是人可以派遣,何必非要小人。小人去了也未必能说服他。”


    萧沅沅道:“当初皇上也并未治你的罪,是你自己发疯。而今我看你疯病也好了。眼下需要你做这件事。你既说是布衣,那我便封你个官。礼部员外郎,你现在就可以去领你的官服和绶印了。我要你赴任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张瞬之,劝说他仕魏。”


    她说着,从案头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任命文书,伸手递给他:“现在就去吧。”


    曹沛面有诧异之色,半晌,伸手接过文书,再次叩拜。


    他起身欲退。萧沅沅看着他:“记得换一身衣服,你这身衣服,太寒酸了。”


    曹沛顿了顿,默默退下。


    曹沛奉命去见了张瞬之,二人秉烛夜话。


    接连三日,他呆在四方馆中,陪张瞬之交流琴艺。萧沅沅着实是好奇得很,她召见曹沛,询问道:“你们都交谈了什么?张瞬之是何态度?”


    数日不见,曹沛看起来,比前日颇有精神:“张瞬之这个人傲气。他在南梁就官至尚书,做过太子师傅,深受皇帝重用,又名盖当世。让他留在魏国做官,无异于背叛梁国。他已经年逾五十,怕人说他晚节不保,自然是宁死也不肯做这个官的。不过他这人酷爱琴艺,臣这些日子陪着他交流琴技,他心情不错。其实他对皇上和娘娘还是很敬重仰慕的。他提起皇上娘娘,颇有称赞之意,只是拉不下文人那张脸。”


    萧沅沅笑道:“这倒有趣,他如何称赞的?”


    “他说皇上是圣明之主,娘娘是贤德之人。”


    萧沅沅没想到自己在张瞬之嘴里还担得上贤德二字,顿时笑了:“我只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没想到说的倒还像句人话。我打算封他为抚军将军,紫金光禄大夫,诏书都已经拟好,还为他修建了宅邸,配备了杂役仆从,让他过几日就搬进去。不管他做不做这个官,梁国那边都已经知道了。你就好好哄着他,让他弹琴著书放松心情,别让他死了就成。”


    曹沛道:“臣明白。”


    萧沅沅没有让他离去,而是让他陪自己散散步。


    曹沛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盒:“臣有一物,想送给娘娘。”


    萧沅沅问:“什么?”


    曹沛打开盒子,萧沅沅一看,里头盛放的是一枚琥珀。鹅蛋大小,油润的金色,通体透明,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她拿在手中仔细观察,见里头还有一只蝉虫。蝉虫的翅膀和头足清晰可见,形态栩栩如生,瞧着十分有意思。


    萧沅沅笑说:“你这是哪得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东西?”


    曹沛道:“是臣在齐州时,偶然得来的。”


    萧沅沅说:“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只琥珀,里头有一只甲虫,我没事的时候就盯着它看。可惜后来被摔碎了。”


    她笑了笑:“多谢你的礼物,这个我很喜欢。我收下了。”


    曹沛见她欢喜,笑了笑:“娘娘不嫌弃就好。”


    两人正低声说笑着,她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池苑看向旁的柳树,看向远处,脸上的笑容消失。


    曹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陈平王携着妻儿,正从远处走过来。夫妇二人手拉着手,另一边还各拉着一个孩子,一行说说笑笑,那画面十分温馨和睦。曹沛未觉异样。他扭头看向皇后,她脸上有种复杂的神情,也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妒忌,但她显然不太快乐了。许久,收回目光:“咱们不往前面走了,回去吧。”


    第136章 新欢:有没有什么药物,可以使男子失去生育功能的。


    曹沛道:“方才那位,是陈平王和他的王妃吧?”


    萧沅沅道:“你眼神不错。”


    曹沛道:“娘娘为何避而不见?”


    萧沅沅道:“一会儿宫中有宴,还得回殿中更衣。”


    曹沛说:“陈平王和王妃想必也是来赴宫中宴会的。陈平王的儿女看着甚是年幼。”


    萧沅沅道:“那是他的小儿子和小女儿,他有五个孩子。有四个是王妃所出,还有一个是侧妃所生。”


    她淡淡地嘲讽道:“人家比你有福气多了。你都这个年纪,还是个寡人呢。”


    曹沛坦诚道:“臣确实不如王爷有福气,心中着实羡慕。”


    萧沅沅瞥了他一眼:“羡慕?要不我给你选一门婚事?”


    曹沛道:“臣家中清贫,年纪又长了,谁家女子能瞧得上臣。”


    萧沅沅道:“你也不必太妄自菲薄了。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只是年少耽误了。而今也该婚配了。你说家中清贫,我看你是嫌朝廷俸禄低了,想让朝廷给你涨涨俸禄。”


    曹沛道:“臣是属扫帚星的。臣这样的人,娶了谁便是害了谁,还是免得作孽了。”


    萧沅沅笑:“也不知怎么,方才还心情烦闷,听你说话,又觉得高兴不少。”


    曹沛道:“能让娘娘高兴,是臣的福气。”


    萧沅沅道:“你一会陪我去参加宴会吧。”


    曹沛的出现,并不引人注目。


    皇后身边好几位受宠的大臣,与李思萧煦等人相比,曹沛的官职就太低微了,皇后对他算不得太青眼。然而自从那日入了宫,皇后就时不时召见她。


    见了面,也并不为商议机要,单就是闲聊。


    皇后每日忙于政务,约摸在申时才会空下来,来到御花园中散散心。曹沛也是这个时候入宫,皇后坐在荷塘边,饮着茶,品尝着点心。


    曹沛上前行礼,她坐在树荫下,缓缓摇着扇,面带笑容打量他。


    天气热了,他步行入宫,出了许多汗,还站在太阳光里。萧沅沅招扇示意:“你到阴处来。”


    曹沛上前一步,站到树荫下。柳树梢晴丝袅袅,微风摇漾,草木香气宜人。萧沅沅吩咐侍女:“把那冰镇酸梅汤给他斟一杯,去去暑气。”


    这个季节,宫里已经用上冰了。曹沛确实有些渴了,接过酸梅汤,一口饮尽:“多谢娘娘赏赐。”


    “你尝尝这个。”


    萧沅沅拿扇子指了指桌上盘子里的点心:“这个绿豆茯苓糕很不错。你尝尝味道如何?”


    她将盘子推了推,示意他自取。


    曹沛按住衣袖,拿起一块绿豆茯苓糕,放进嘴里品尝。


    萧沅沅摇着扇:“怎么样?”


    曹沛道:“味道确实很好。”


    萧沅沅又信手指了指桌上的瓜果葡萄:“你想吃什么,自取便是。”


    曹沛有些拘谨。


    “我看你入宫总穿着这身衣服。虽然未见得破,款式和颜色却有些陈旧了。”


    她打量着他身上的布衣:“我听说曹家败落后,你连旧日的衣裳都典当了。我送你一身新的。”


    她抬抬手,身旁的侍女便捧出一套新衣服来。


    曹沛道:“臣喜欢穿旧衣。臣身上这件袍子虽然旧,却穿了多年,已经贴合臣的四肢。衣上的味道也是臣熟悉的。”


    萧沅沅道:“我说了赏你,不要再推辞,你去换上我瞧瞧。”


    曹派只得谢恩,跟随侍女前往室内去更衣。


    约摸片刻,曹沛回来了,身上已经换上了靛蓝的袍子。萧沅沅冷静地瞧着他。他身材颀长,肩宽背阔,那腰带一勒,显得腰肢极细。锦缎的光华衬得面部也照人起来。他容貌生的不算秀美,五官显得冷硬薄情,却极富男子魅力。她目光亮了亮:“这个颜色倒是极衬你。我另外再送你几身衣裳,回头派人送到你府上去。”


    曹沛道:“娘娘挂怀,臣心中感激不尽。”


    萧沅沅道:“你我之间,何需如此见外。”


    当天夜里,皇后的赏赐便送到了府中,除了衣服外,还有绫罗绸缎五百匹,金银锞子各五十。次日,曹沛前往宫中去谢恩。皇后正坐在镜子前梳妆。她身着寝衣,乌黑如缎的长发自然披散下来,头上没有任何簪饰。一边挑选着面前的首饰,她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疑惑地问曹沛:“不过是些赏赐,你为何要退回呢?”


    曹沛立在她身后,诚恳地说:“臣未立寸功。得娘娘如此厚赏,若是被朝臣们知道,恐怕会议论。”


    “他们议论什么?”她放下了手中的发簪,转身看向曹沛,神情略有些不悦。


    曹沛但见她面若芙蕖,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一双眼睛如黑曜石般明亮漆黑,顿时低了头,不敢直视。萧沅沅倒较起真来,起身款款走近:“我一个皇后,难道连赏赐人的权力都没有?我喜欢谁就赏赐谁,这些钱,从我的私库里出,谁能说半个不字?”


    曹沛忙跪在地上:“臣是怕有人到皇上面前嚼舌根。皇上素来就不喜欢臣,娘娘如此厚爱,皇上若知道,恐怕会不高兴。”


    萧沅沅不以为意道:“皇上而今出征在外,你就是想见也见不到他。再说,皇上军务繁忙,也没那么多心思惦记你一个小小的官员。至于那些奴婢们,他们还没有那个胆量,敢去皇上面前胡言乱语。除非他们是活腻歪了。”


    她抬抬手,示意他起身。


    “我既然能见你,便心中有数。这朝中受过我赏赐的人多了,你不必胡思乱想,也不必如此惶恐不安,倒显得小家子气。”


    曹沛这才起身,低头笑了笑:“娘娘教训的是。”


    萧沅沅回到妆镜前,继续梳妆。曹沛立在身后看着,宫女替她梳好了发髻,戴上首饰,胭脂香粉,一层一层匀在脸上,描眉,涂口脂。曹沛目不转睛看的出神,而后又是更衣,宫女簇拥着。曹沛心里若有所失,觉得她身旁的人未免太多。她那般美丽,仿佛离得很近,然而到底是镜中花水中月,教人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盛装打扮,而后起身,一派沉着稳重,走到他面前说:“你在这里等我,可好?我现在有要事,得出去见几个人。你不要出宫,就暂且留在这里,一会陪我用饭。”


    曹沛道:“娘娘有吩咐,臣自当遵命。”


    萧沅沅带着一众随从,很快便离去了。


    曹沛在原地等候着。


    身旁有宫女立着,各自垂首,也不理会他。几名宫女在洒扫,擦拭桌案凭几,花瓶器物。曹沛自觉站着,也不敢走动,不敢四处张望。片刻,一年长的宫女走进来,请他入坐,给他奉上茶水,还有几盘点心。


    曹沛坐了半日,约摸两个时辰后听到动静,皇后回来了。他连忙再次起身。


    萧沅沅往榻前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然后才看向曹沛,说道:“你等久了吧?这宫里人多,也没有地方走动,难为你干坐着。我已让人备了饭,一会儿你随我到花园里用饭。这屋子里太闷热了。”


    曹沛笑了笑:“臣再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萧沅沅看着他道:“这会儿闲的无事,你可愿陪我下一局棋?”


    曹沛欣然从命。


    她一边落子,一边与他闲谈,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曹沛的注意力并不棋局,而是在她身上。以至于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他面前的黑子就被吃光了。他心中懊恼。幸而,她并未在意他的心不在焉,磨蹭了不多时,午膳备好了。曹沛起身,陪她去小花园中。


    园中花木扶疏,已是盛夏了,她衣衫单薄。曹沛不由得说:“娘娘比上一次见面时,好像瘦了一些。”


    她轻摇着团扇,问:“上一次什么时候?”


    萧沅沅记得,上一次见面,仿佛是在曹家。


    那一次见面,场景可不美妙,萧沅沅不知他为何会提起。


    曹沛道:“臣说的是在西山狩猎那一次。”


    萧沅沅想起来了,笑了笑:“有四年多了吧。”


    曹沛说:“娘娘那时怀着身孕,想必会显得丰腴一些。”


    萧沅沅说:“时间过得太快。”


    两人来到花前就坐,萧沅沅吩咐人给他斟满酒,宫女在一旁侍膳。她自己则没怎么吃东西,只是意态悠闲侧身坐着,摇着扇打量他:“我这几日胃口都不好,一时也吃不下,你不必管我,自己先吃。这些酒菜都是给你预备的。”接着一道一道介绍这宫中的吃食,极力劝他享用。


    曹沛被她看的颇不好意思,他示意宫人,不必伺候,自己动手斟满对面的酒杯:“这杯请娘娘先饮。”


    他将酒杯递到她面前,她倒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笑着一饮而尽。


    曹沛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实在是这种场合,了无食欲。他始终在观察她的神态表情,揣测她的态度,赔着笑小心应付她的问话,并不敢吃喝。每样菜都只浅尝了几口,倒是酒喝了不少。萧沅沅也没有怎么吃。她先是尝了一碗酒酿酥酪,嫌酸,又吃了些蜜饯和葡萄,吃了几片蜜瓜。


    曹沛看她也颇好酒。不声不响,一杯接着一杯。曹沛给她斟满,她便接过,一口饮尽,少说也饮了有十几杯酒,曹沛心中惊讶。随后果然,她便有些醉了。红热渐渐上了脸,两团面颊好似蜜桃一般,双眼也惺忪迷蒙起来。她从袖中掏出手帕,开始擦拭自己的脸,支肘扶额,作困顿状。


    宫人见她醉了,搀扶着,来到轩中休息。


    这小轩是花园中小憩之所,地方不大,但十分空旷。里头仅设着一张简榻,有小几,放置茶具。东西两面都临窗,穿堂风过,最是凉爽。


    她侧在榻上小憩。宫人要在一旁打扇,她遣出去了。只留下曹沛,让他作陪。


    曹沛起初站着,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来到榻前,小心翼翼坐下。


    她脸很红,看起来很热。他见桌上有茶水,于是从袖中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手帕,拎起壶,倒了一些水在手帕上,浸湿了,给她沾拭了一下脸。


    他正低着头,盯着她的脸,全神贯注地擦着,她又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目光像一汪湖水。


    曹沛说:“娘娘睡吧,臣就在这里守着。”


    萧沅沅说:“明明困得很,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曹沛说:“许是太热了,臣去拿扇子来。”


    她摇摇头,道:“你别走。”


    她伸出手,目光温柔,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榻旁的那只手。


    曹沛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半边身体都僵住了,被她握住的那只手隐隐颤抖。他目光循着手望去,看到她白皙柔嫩的手,五指如葱,桃花玉一般粉润透明的指甲。他顿时低了头,心潮起伏。他不敢触碰她,只是轻声地说:“娘娘想必是认错人了,我不是陈平王殿下。我是曹沛。”


    萧沅沅望着他,手握的更紧:“我知道你是谁。”


    曹沛听到她的话,心中再次震动不已。


    萧沅沅道:“我不要他陪,只要你陪。我认得你,咱们是朋友。”


    曹沛终于不再回避,抬了眼,再次看向她。


    他轻声道:“娘娘喜欢臣吗?”


    萧沅沅点了点头。


    曹沛得到她肯定的回答,面上忍不住笑了一笑,问道:“娘娘说的是真的吗?”


    萧沅沅道:“真的。”


    他反握紧她的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狂喜,又夹杂些许酸涩。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娘娘喜欢臣什么?”


    萧沅沅说:“喜欢你这个人。跟你在一起,很高兴,没有烦恼。不像其他人,给我无穷无尽的烦恼。”


    曹沛道:“跟皇上在一起,也有烦恼吗?”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没有回答这句话。


    曹沛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伸出手,抚摸她脸颊。


    他的手心火一般烫。


    她并不拒绝,只是睁眼看着他,任由他抚摸:“我很孤独,很寂寞。许久没有人陪我说说心里话了。”


    曹沛说:“娘娘身边这么多人,怎么会无人说话。”


    “我不信任他们,也不喜欢他们。”


    萧沅沅说:“我喜欢的人,皇上统统不喜欢,统统都要杀死。皇上喜欢的人,我个个都不喜欢。但我只能听皇上的,他喜欢谁我就亲近谁,他讨厌谁我就疏远谁。只有这样,皇上才会高兴。”


    曹沛说:“那娘娘为何还要亲近臣呢?”


    萧沅沅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


    这句话让曹沛异常震动。


    他一直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不寻常。或许是前世的纠葛,他们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他总是做那样的梦,那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可是他不敢细想,他怀疑自己得了癔症。


    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的一切疑团都解开了。迷茫、不安、痛苦,统统释去,好像一个走夜路迷失的人,突然看到一盏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原来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起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见她,为什么他看到她的脸,心中总有种异样的情绪。仿佛很熟悉,很亲切,而今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他低声自言自语,“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问道:“做什么梦?”


    曹沛摇摇头,说:“那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明白了。”


    她目光深情极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经常做梦,梦见我。”


    曹沛说:“对。”


    “我也经常做梦。我总是会夜里做噩梦。”她有些苦恼,问他,“你梦见我什么?”


    他俯下身,额头和她相触,目光湿润而黏热。她的嘴唇离他只有一寸之遥。她面颊红热,双唇饱满,像成熟到极致的果子,果浆汁水几乎要流溢出来。他忍不住张开嘴,小心试探地咬上一口,轻轻吮吸着。


    “就是这个。”


    她并拒绝,而是闭上眼,张嘴回应他的吻。她的手抚摸他的头,而后抱着他。隔着衣服,已经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曹沛面红耳赤搂紧她:“臣愿意陪着娘娘,让娘娘不再寂寞。”


    萧沅沅道:“你能吗?”


    曹沛道:“能。”


    “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她低声呢喃道,“我的心像是个无底洞,怎么填也填不满。这世界上没有我喜欢的人。我谁都不相信。跟谁在一起,我都不会快乐,你能让我快乐吗?”


    曹沛说:“我能。”


    他的回答异常坚定,她轻轻叹口气说:“你不能,你做不到,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要我来救你。”


    曹沛说:“臣一定能,臣可以保护娘娘。”


    她不相信他的话,轻轻推开他,闭上眼睡了。


    曹沛守在床边。


    他不舍得离去,只因这样相处的时间太过短暂。然而终究还是不得不分开,萧沅沅刚睡醒,萧煦就因要事入了宫求见,曹沛只能退下。


    他只能等着她的召见,她不召见他便不能入宫。可是她每日忙碌,有无数的大臣要见,又怎能时时地想起他呢?他的心日日煎熬着,如同害了相思病一般,辗转反侧,食不下咽。他每时每刻都盼望着宫中的信使,期盼她能想起自己来。过了三日,信使终于到了。他急忙踏进宫门,却又看到那一双又一双的眼睛。


    他着实受不了这样的苦等了,冲上去抱着她,热情地索吻。


    她态度却很平淡,推开他:“不要在这里胡闹,这是宫里,不是你尥蹶子撒野的地方。当心被人看见。”


    她貌似在责备,却并不生气,语气仿佛还带着点宠溺的味道。他感到说不出的甜蜜,脸上也有些热了:“娘娘召我进宫做什么?”


    萧沅沅说:“我有一支曲子,怎么弹都弹不对,你教教我。”


    她往琴案前坐下。


    曹沛来到她身边,听她弹琴,弹到某个音符,她果真出了错。


    曹沛于是亲手示范,教她如何重弹这一段。


    他足足在宫中待了半日。她命他为他弹琴。他连续弹了许多支曲子,她坐在一旁听着。琴声悠扬。


    不知不觉就到了日暮。她来到窗子前,看到夕阳渐渐落下去了,曹沛站起身,来到她的身后,他紧紧地抱住她,抚摸她身体,亲吻她的脖颈。


    她转身再次推开他。


    她每走一步,他便跟着她,从身后缠着她,如金蟾抱鲤一般。


    “让我留下吧。”


    他低声说:“别让我走,让我留下来陪你。”


    她明白他的暗示。


    她任由他亲吻了片刻,最终还是坚决推开了他。


    他十分失落,垂头丧气,一张脸绯红,仿佛十分难耐。


    萧沅沅回到琴案前坐下,语气淡淡地说:“你看,这殿中的门窗都是开着的。宫里面到处都是眼睛。虽然此刻没有人,但是只要有人往里窥视一眼,或者竖起耳朵偷听一下,或是突然闯进来,便会发现咱们。而这门窗一旦关上了,你我就说不清了。”


    她随意地拨动着琴弦,曹沛再次来到她身后,抱着她亲吻。


    “我不管。”


    萧沅沅转过身面向他:“你想要别的我都能给你,唯独我自己。”


    她提醒道:“你缠着我要这个,有什么好处呢?我有丈夫,有孩子。你想要女人,我可以送你。”


    曹沛顿时低了眼。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手。


    萧沅沅道:“我过几日,要出宫去国清寺上香。”


    曹沛心中重燃希望:“什么时候?”


    “后天。我会在寺中住一晚,次日再回宫。”


    曹沛点点头。


    后日一早,萧沅沅出宫,去了国清寺。


    夜里,她刚睡下,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黑影子悄悄从窗户钻了进来。


    萧沅沅起身下床,就见他已经顺手关上了窗户,站立在屋子中间。他脱下了夜行衣,还有面罩,露出熟悉的面孔。


    是曹沛。


    她虽告诉了曹沛自己的行程,但出行戒备森严,寺院外守卫重重。且寺院这么大,这么多房间,曹沛并不知道她究竟住哪一间。她仿佛意外,但又好像意料之中。她态度始终是出奇的平静,问他:“你怎么来了。”


    房中黑漆漆的,也没点蜡烛,只有一点月光。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曹沛疑惑地说。


    萧沅沅叹了口气。她坐在桌前,托着腮,注视着窗外的月光。


    曹沛见她并不太喜悦,心中有些许的忐忑,他解释说:“我躲在院中枯井里,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进来的。院子外有人,里面没人。”


    萧沅沅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这鸡鸣狗盗之相,不由地发出苦笑。


    “你好歹也是个名门出身,哪里学的这些偷偷摸摸的伎俩。”


    曹沛见她生气,故作委屈说:“我在井底呆了一天,蚊子太多了,咬的不行。又饿又渴,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萧沅沅再次叹了口气,将桌上盛点心的盘子推了推:“吃吧。”


    曹沛扫光了一盘点心,又提起茶壶灌了一壶茶。


    他看出她并不期待自己的来到,小心翼翼地走近她,坐在小桌旁,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对不起,我错了。我以为你想要见我的。”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黑暗中两张面孔不甚清晰。


    曹沛也叹了口气,悻悻道:“你若不想见我,我走就是了。”


    萧沅沅道:“外面都是守卫,你出去也得被当刺客抓住。”


    曹沛道:“大不了再在井里躲一晚好了。”


    机会就在眼前,他们反而都有些怯懦了,互相都不敢伸手。


    僵坐了片刻,曹沛耐不住。他开始主动示好,来到她面前跪着,手搭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握着她的手。他吻了吻她手,像只乖巧的小狗,目光恳求地望着她。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得了鼓励,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到床上。


    她许久没有碰男人了,一时沉溺在他的吻中。


    她抚摸着他的脸:“你做什么都可以,但我不能怀孕。”


    他低声道:“我不做,我帮你。”


    他用唇舌和手,取悦她,自己则草草了事。


    事后,她紧紧偎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肌肤相贴,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他将枕头扯过来,自己枕着,使她伏在自己中间,手恋恋地抚着她脊背。时间变得静止起来,黑暗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彼此的体温。


    “真好。”


    她抱着他,朦朦胧胧说:“许多年都没有这样温暖过了。”


    他五指紧扣着她的,嘴唇吻了吻她的脸:“他没有这样抱过你吗?”


    萧沅沅说:“他的怀抱是冷的,叫人害怕。他身上有血腥味。我只要一睡着,就梦见他要勒死我。”


    他搂着她:“我今夜不走了,可以一直抱着你。”


    “我不是好女人。”


    她抚摸着他手臂:“我很坏,比你想的还要坏。”


    曹沛说:“为什么坏?”


    她说:“没有好女人会背着自己的丈夫幽会别的男人。”


    他笑了笑:“那我也很坏。没有好男人会觊觎别人的妻子。”


    “我喜欢你的舌头。”


    她摸了摸他的嘴唇,恳求道:“你再帮我做一次吧,我还想要。我睡不着。”


    他笑了笑,再度爬起来,亲吻着俯下身体,一步一步如她所愿。


    他不曾入睡,待到天明前,便悄悄跳窗走了。而萧沅沅一直睡到日出才醒。她本还有些担忧,睁开眼,发现床上并无他人,才渐渐放下心。他临走前,还替她穿好了衣服,也没叫醒她。


    她坐在镜子前梳妆,只感觉一切亦真亦幻。她轻轻撩开头发,揭开颈侧衣服,对着镜,想看看自己身上是否留下了什么痕迹,然而都没有。


    这日过后,曹沛依旧时常入宫。


    不过他已然稳重了不少,两人见了面,他也不纠缠,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萧沅沅也刻意回避着,害怕被人看了出来。即便是偶尔走在一起,说着话,彼此也隔着点距离。


    他们散着步,天气明媚,心情十分闲适。宫人远远跟在身后。


    能这样见面说说话,已经是很美好的了。


    萧沅沅说:“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药物,可以使男子失去生育功能的。”


    青天白日的,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曹沛听笑了,说:“我只听说过有壮阳的,从没听过让人失去生育功能的。你要这做什么?”


    萧沅沅忧心忡忡:“我有预感,皇上这次回京,一定会冲我发怒。他这些年,对我的耐心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他会不再容忍我的。”


    曹沛说:“你要怎么办?”


    萧沅沅说:“皇上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他已经有后了,不需要更多儿子了。”


    曹沛沉默了片刻,笑道:“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137章 赌:咱们必须赌一把


    这几个月,皇后频繁出宫骑马,回回都命萧煦陪同。


    她以前可没有这么爱打猎。萧煦心中虽然不解,却也不敢多问。更令他不爽的是,曹沛也回回都跟随着。萧煦心知赵贞不喜欢此人,他多次劝告她,让她疏远曹沛,但皇后总不当回事。到了郊野,她便命萧煦及侍卫在远处等候着,只让曹沛同行。


    他们骑马奔驰一阵,累了,便信马由缰。到了无人的僻静处,见四下清净,他便勒了马,来到她身旁,伸手邀请她。她有些犹豫,但还是递出了手,他握住她手,一把将她抱下了马背。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草深没脚踝。他抱着她往草丛的深处去,直到那草没过膝盖,他才停下来。他解下青色的外袍,铺在草上,将她放上去。她还未躺下,只是短短片刻,嗅到她的气息,他就已经冲动了,身体急切地压上去。


    她简直不能拒绝他。


    她知道,这是极其错误,极其荒谬的。然而事实是,她经受不住这男人的诱惑。她需要新鲜感,和赵贞在一起的日子太乏味了,乏味到让人感觉活着毫无乐趣。然而此时此刻,她感到快乐,这难言的刺激,让她血液沸腾。她回应他的吻,两人难分难舍搂抱着,吮吸着对方的唇舌。


    她起身整衣,曹沛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的细颈瓶递给她。


    萧沅沅疑惑:“这是什么?”


    曹沛道:“是药,你之前不是问我要吗?”


    萧沅沅:“你哪里找来?”


    曹沛说:“我素来喜欢结识一些外邦的朋友,这药是从一位僧人那里得来。”


    萧沅沅倒是惊讶了:“世上还真有这种东西。”


    她接过那白色的瓷瓶,曹沛如实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你说的药。能达到你说的目的,就只有毒药。它伤的可不只是男人的肾精,而是性命,吃了会死。”


    萧沅沅诧异:“所以你给我的这一瓶是毒药?”


    曹沛说:“它是一种慢性毒药,服用久了,身体会渐渐衰弱,自然那方面也就不行了。这东西产自一种南洋的树木,在中原不多见,用银针验自然也验不出来。即便是吃了,一时也不会死,只是有些昏沉嗜睡,当地人用来做麻醉剂,救治病人。但是一旦口服,长期过量,会损伤肝肾。且千万切记,不能和酒一起服,会立刻送命。”


    萧沅沅问:“你试过了?”


    曹沛立刻摇头:“我试这种东西干什么,不过我见别人试过。”


    萧沅沅将药瓶藏进袖中,曹沛注视了她片刻,欲言又止。


    萧沅沅看出他面有迟疑:“你想说什么?”


    曹沛道:“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这样做。”


    她系好了腰带,检查衣物,随后捡起地上的马鞭,兀自前行。


    曹沛连忙跟上她。


    萧沅沅道:“我还以为你盼着他死呢。”


    曹沛低着头,脚步沉重道:“也许你不信。我的确恨他,可我不希望他死。”


    萧沅沅停住脚步,扭头看他:“为什么?”


    曹沛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飞鸟徘徊,他心事突然变得怅然:“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心中再不甘,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的生死是我一人之事,与他人无关。可他若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送命,又有多少人会无辜受牵连。何况这么做,难保不会给你自己招来灾祸。这是要命的事,我不想看你冒险。”


    萧沅沅目不转睛地打量他,见他此言似乎发自肺腑,半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原来你还有如此心胸。”


    她皮笑肉不笑道:“我倒是一直小瞧了你。只是你既然有如此觉悟,为何还要来见我?”


    曹沛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顿时面有愧色:“我是真心的。我很担心你的安危,不想你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你可知一旦泄露出去,顷刻间人头落地。父母家人也要受牵连。”


    “看来你是怕了。”


    萧沅沅说:“你现在收拾细软赶快逃走,也是来得及的。”


    曹沛道:“我自是陪着你的,怎会逃走。罢了,你不高兴,我不说了就是。我但凡有吩咐,只管说,我没有不应的。”


    萧沅沅一个月出一次宫,他们一个月见一次面。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他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加急切,更加迫不及待。她一下马,连马鞭都没扔,就被他紧紧抱住。


    她同样热情,双臂攀附他颈,吻他嘴巴。


    “你想死我了。”他小声说,嘴唇吻的啧啧有声。


    她身体软弱无力,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打横抱起,脸则已拱向他怀中,牙齿用力咬开他的衣襟。


    又是漫长的吮吻,漫长的亲热和缠绵。她热情慷慨,将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奉献给他,任由他抚摸。


    “我好爱你。”他说。


    他目光粘稠的像化了的糖水:“你爱我吗?”


    她捧着他的脸,止不住吻,嘴里说着甜言蜜语:“爱你,想你,你快抱我。我想让你抱我,我要你。”


    他心动的厉害,愈发卖力地亲吻取悦她。


    她餍足,他却尚未。他伏在她身上问道:“佛说,极乐世界,你说什么是极乐?”


    她笑着摇头:“谁也不曾见过。”


    他咬着她的嘴唇,腰抵着她:“这不是极乐,我想与你共赴极乐。”


    她听懂了他的暗示,轻轻伸手推开他:“不行。”


    他痴缠着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她只是闭着眼睛,说:“你会让我怀孕,你会害死我的。”


    他低声恳求道:“我想你,想的不行了。我会让你快活的,天上的神仙也没有这样的快活。你可不要小瞧了我,你试过一次就离不了我了。”


    她笑了起来,摸摸他脸:“我何时小瞧你?我知道你本事大,单就是这样,我也离不了你了。”


    她勾着他的鼻子,玩笑道:“还有谁离不了你?平南公主?想必她也试过,知道你的好,所以对你欲罢不能五体投地。你说是不是?”


    他也发笑:“我不喜爱她,她为人很无趣,让人索然无味。”


    萧沅沅问道:“你一共睡过多少女人?”


    曹沛道:“真没有。我只是少年时有些风流薄幸,流连青楼酒肆,但所交往的也无非那一两人。这些年就更没有别人了。”


    萧沅沅问:“阿纾呢?”


    曹沛说:“她是个小丫头,什么也不懂。我不想碰她。”


    萧沅沅好奇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曹沛拿鼻子碰她:“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她笑:“你喜欢有夫之妇?你生性放荡,喜欢勾引别人的妻子。”


    曹沛说:“胡说八道。”


    她玩笑了一阵,感觉心情非常轻松愉悦。


    曹沛侧在身旁,手指玩弄她发间的簪花。


    “他好不好?”


    萧沅沅说:“你问哪方面?”


    曹沛说:“都有。”


    萧沅沅说:“你若说男人那方面的本事,他倒是一等一的好。”


    曹沛不解问:“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萧沅沅说:“他脾气极坏,要么整日发怒,要么阴沉着脸,不知心里想什么。也不及你温柔体贴。”


    曹沛笑了笑:“一定不止这样,他一定还有别的毛病。”


    萧沅沅笑,并未做答。


    曹沛问:“他会不会冷落你,亲近别的女人?”


    萧沅沅说:“这谁知道。他就是有别的人,也不会让我知晓。”


    曹沛笑了:“他还怕你不成?你是母老虎?”


    萧沅沅摇头道:“都说至亲至疏夫妻,我也不比你更了解他。”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恳求,想要同她云雨。


    她再次拒绝。


    他觉得不甘心,只能一遍一遍地咬她,将她的嘴唇咬破出血,手使劲捏她的臀肉,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懑。


    “你怕他。”他觉得很妒忌,她属于另一个男人,并不属于自己。这片刻的缠绵,也只是偷来的。


    她懒洋洋躺着,感觉炙热的日光撒在面上:“难道你不怕。”


    曹沛抚摸着她的脸,在日光下静静地注视了许久。她的脸很美,白的几近透明,浓长的眉,漆黑的眼,花瓣般馥丽的嘴唇,好像是春日里最娇艳的玫瑰。他想起自己第一眼见到她就被她的美丽吸引了目光。而今她却躺在自己的怀中,这一切都很诡异,很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似乎成了她的猎物,在任由她摆布。


    “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你。”他亲吻着她,喃喃地说,“我爱你,你离开他好不好?咱们两个相好。他离了你还有别的女人,我却只日夜想着你盼着你,为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萧沅沅听笑了,睁眼望着他:“当真睡不着觉?”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亲昵地蹭了蹭:“这还能有假。你瞧我都瘦了,是想你想的。”


    他这人极肉麻。


    萧沅沅笑说:“哪里想我?”


    他亲了亲她手掌,手背:“哪里都想你。夜里睡不着,想你的眼睛。想你要是我的该有多好,想为何上天要将你生的这般美丽高贵,又将我生的这般低贱丑陋,害我配不上你。下辈子我要求菩萨把咱们生作一对。”


    纵然是些调情之语,然而萧沅沅还是被他真诚的目光引的心动,她顺手抚摸他脸:“你不丑陋,你的容貌很英俊,令人见了欢喜。”


    曹沛恋恋不舍亲吻她手:“你跟我走吧。”


    萧沅沅笑:“你又说胡话了,我走哪里去?”


    曹沛说:“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咱们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萧沅沅说:“我不能跟你走。”


    曹沛目露隐忧:“咱们的事,他早晚会知道的,绝不会轻饶了咱们。趁现在事情还没有败露,咱们早做打算才好。天下之大,未必就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我不想报复谁,也不想你冒险,我只想咱们能平平安安,离开这是非之地。”


    萧沅沅道:“你怎会说这种话。我有丈夫,还有孩子,我自然要跟我的丈夫和孩子在一起。”


    曹沛面色凝重。他松开她手,坐了起来,眉头紧蹙,看她的眼神透露着失望。


    “那我呢?”


    他难过道:“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人?”


    萧沅沅说:“我喜欢你。”


    曹沛并无喜悦:“我对你来说只是个乐子。”


    萧沅沅见他不高兴,坐起身,从背后抱着他:“若是有来生,我倒真愿意和你做一对夫妻。旁的人只让我生气,只有跟你在一起最快乐。只可惜你我无缘。”


    曹沛扭头看向她:“若有来世,你当真愿意抛下荣华富贵,和我在一起吗?”


    萧沅沅思索了一下,她两世所识的这些人,赵贞不好,积怨太深,不快活。陈平王,他不喜欢自己,她也不想自作多情自寻烦恼。何况他是赵贞的兄弟,他总是站在赵贞那头,萧沅沅和他是敌人,也难真心。好像也只有曹沛和她无冤无仇,彼此又能心动欢喜,确实在一起最快乐。


    “自然是真。”


    她回答他:“这一世是料定没有机会了,等下一世吧。等我死了,若再有来世,我一定去找你,同你逍遥快活。”


    曹沛笑了笑,伸手抚摸她脸,再次搂住她,嘴唇吻上去。


    萧煦老远看到这一幕,眉头紧蹙起来。


    草地视野开阔,只是远远的有人靠近,就很快被觉察到。地上的鸟儿惊飞起来。那马儿通灵性,见有生人靠近,便打起响鼻,提醒主人。两人立刻分开。


    萧沅沅从草地里站了起来。她拎着马鞭,朝萧煦走去。萧煦回过头,见她衣裳整齐,只是裙子上沾了一些草屑。


    曹沛在后头,拾起铺在地上的衣服重新穿上身。他刚要站起,注意到地上一只坠落的发簪,金色的牡丹小巧美丽,是她不小心掉落的。他小心地拾起藏在衣袖中。


    萧沅沅问萧煦:“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等着吗?”


    萧煦越过她,目光看向远处整理衣服的曹沛:“臣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娘娘在这里做什么?”


    萧沅沅说:“我刚才扭了脚,曹沛替我瞧了瞧。”


    她撒起谎来随口而出,面不改色心不跳,萧煦见她拿自己当傻子,心中更气了,然而当面又不敢发作。


    “娘娘怎么扭伤了脚,要不要臣去找人抬辇子来?”


    萧沅沅说:“无妨。”


    萧煦道:“曹大人什么时候还会接骨了。”


    萧沅沅说:“不必管他,咱们先走吧。”


    她脚一蹬上了马,喝了声驾,起步离去。


    当夜回到宫中,萧沅沅梳洗完,正坐在榻上看书,萧煦在门外求见。


    萧沅沅大约知道他来的目的。她不想见他,让人传话,说:“已经入了夜了,让他改日再来吧。”然而萧煦不肯离去,务必要见到她。萧沅沅没奈何,只得让人将他请了进来。萧煦进门便看了看左右,道:“能否让他们退下,臣有话想和娘娘单独说。”


    萧沅沅示意宫人都下去,而后放下书卷:“你想说什么?”


    曹沛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皇后娘娘,曹沛此人,不能留着。你务必要杀了他。”


    萧沅沅吃惊:“为何?他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他?”


    萧煦道:“皇上不喜欢此人,娘娘还同他过从甚密,皇上若是知道会怎么想?皇上必定会发怒的。”


    萧沅沅道:“你就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个吗?”


    萧煦见她不为所动,一时竟有些语塞。


    “是。”


    “那我知道了。”


    萧煦惊愕了半晌,意识到她是在故意装傻。他不敢把话挑破,只是耐着性子劝说道:“我是为了你好。论理这话我不该说,可我担心你。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这是要命的事。这人就是个奸佞谗邪小人,万不可信任,更不可亲近,否则一定会连累你。”


    萧沅沅安抚道:“这件事并非你想的这样,你不必如此惊慌。我今日累了,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萧煦见劝说无用,扭头出了宫。


    他买通了两名杀手,特意让他们携带宫中的令牌,伪装成皇后授意,然后深夜潜入了曹沛家中。哪知曹沛警觉,只听到微弱的脚步声,便迅速从梦中惊醒。屋子很黑,恍惚看到有人影。他意识到不妙。他这些年养成了防身的习惯,睡觉时枕边必定藏着利器,当即拔出剑来,和黑衣人展开了搏斗。


    阿纾赶到房中,房间里已经是死一般的寂静。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到很浓烈的血腥味。她连忙点上灯,就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很大一滩血,曹沛靠在床边,身上也全是血,胸前衣服都被血浸透了,手还握着剑柄。


    这件事,次日就传到了萧沅沅的耳中。


    她先是十分愤怒,当即让人传召萧煦入宫,问他:“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萧煦装傻:“娘娘说的什么事,臣不知道。”


    萧沅沅怒道:“你还不承认,是不是非要让我派人去查。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让你如此肆意妄为。”


    萧煦知道瞒不住她,索性也就不再装:“他最好死了,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他若是不死,将来还会给你带来大麻烦。你就不要再管了。”


    萧沅沅气的不轻:“他好歹是朝廷的官员,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犯了大罪?你不要以为你是皇亲就能任意妄为。”


    萧煦丝毫不惧她:“反正事情我做了,大不了你杀了我给他抵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皇上,我问心无愧。我随你怎么处置。”


    萧沅沅骂他:“你就不能先同我商议?非要如此自作主张?”


    萧煦生气道:“你已经被迷了心窍了,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萧沅沅坐回榻上,心情忽然变得十分低落。


    萧煦走到她身旁,劝说她:“你这是何必呢?这件事就当它过去了,你不要再执迷不悟。皇上下个月兴许就要回京。我可以替你保密,但你自己也得收收心,不要让皇上起疑,否则连我也帮不了你。”


    萧沅沅道:“你出去吧。”


    萧煦离去之后,她在房中坐立不安了好几个时辰。


    她担心曹沛的性命。


    她想去看看他,究竟伤的如何,伤势重不重,有没有性命之险。几次站起身,想要迈出门,最终又忍耐着回房坐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没有过问曹沛的事,只是装作不知情。


    萧煦则亲自去了一趟曹沛家中,丢给他一封辞呈。


    “我已经给你写好了,你照抄,封好交给吏部,然后带着你的家眷离开京城。”


    曹沛坐在床上,背靠着枕,语气十分虚弱:“你不过是个散骑常侍,吏部的事情也不归你管。你似乎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来命令我辞官。”


    萧煦瞥了他一眼,道:“我当然没有这个权力。这是皇后的旨意。”


    曹沛道:“皇后娘娘不会下这样的旨意。”


    萧煦道:“你信与不信,我的话带到了。若不是皇后的旨意,她怎会见你如此病重,却不来见你呢?给你指了路你不走,你还有得苦头吃。我言尽于此,你自求多福。”


    萧煦离去,曹沛看着他丢下的那份辞呈,气得面色扭曲。他一把将那信封撕成碎片,丢进了火盆里。


    赵贞回京的前一夜,曹沛入了宫求见。


    萧沅沅只当他受了重伤,没想他竟然还有力气进宫。他来了,她也不能不见,只能宣召他入殿。


    曹沛一见到她,就立刻冲上来,急切地抱住她拥吻。萧沅沅为赵贞即将回京的事情感到焦虑不安,也无心思同他亲热,她推开他乱摸的手:“你不是受了伤吗?已经好了?”


    曹沛说:“没伤到要害。”


    萧沅沅皱着眉:“这个时候你不该再进宫来。”


    他满脸情欲,闭着眼,抱着她不肯撒手:“我每日都想你,你知不知我有多想你。”


    萧沅沅听到这话,心中莫名的有些烦躁:“你想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什么人。这世上女子多的是,你同谁亲热都可以,犯不着想我。”


    曹沛抬头看她:“你不喜欢我,不想见我吗?”


    萧沅沅道:“皇上要回京了,我不能再见你了。”


    曹沛道:“所以你也想让我走?是这意思?只要他一回来,我就不能再见你?我就得远远躲开?”


    萧沅沅见他竟然问出如此愚蠢的话来,顿时着了恼:“不然呢?你以为如何?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难不成你还想骑到他的头上去?我和他才是真夫妻,你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曹沛也有些恼怒:“我可以走,那下次呢?下次什么时候?下次要到何时我才能见你?你告诉我,要几年几个月几天?你给我个时间。”


    萧沅沅甩了脸子:“没有下次,你赶紧走吧。”


    曹沛道:“那我不走。我受够了装疯卖傻,受够了被人暗算,你现在还想要让我东躲西藏,让我灰溜溜地逃走,去过暗无天日的日子。你不如一刀杀了我,左右也不过一死。”


    萧沅沅烦的不行,起身骂道:“你非要这样缠着我不放吗?还是你想害我,想让我跟你一起死?我以为你是聪明人,你怎么如此愚蠢!你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痴心妄想。”


    她狠了心,冷漠道:“否则我会杀了你。”


    曹沛跪在地上,怔怔望着她,好像不相信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你当初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过你爱我。”


    她冷冰冰地站着,不肯直视他的目光:“你也说过你会让我快乐,难道你忘了吗?你现在这么做,让我很不快乐。”


    曹沛突然想起了那日她醉了酒,朦胧中说过的话。


    他怔然许久,若有所失。他不甘心地上前,抱住了她的腿,埋伏在她腹间:“我说过话,我一定会做到。可你真的再也不想见我了吗?”


    他手顺着腿攀附上去,握住她身侧的手。她的手纤细而柔嫩,是温暖美好的手,不是冷冰冰的,无情无义的手,他知道她是多么热情,多么温柔热忱的。她的手曾抚摸过他,给过他快慰。


    “我不相信你对我全然只是逢场做戏,你心里是喜欢我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你跟他在一起不快乐。你别赶我走,让我爱你,陪着你。我走了谁还能再给你快乐呢。”


    她没有说话,身体却剧烈震动了一下,双手也猛地颤栗。


    曹沛感觉到她的反应,心中有种酸涩的欢喜:“我懂你的,只有我明白你的心思,别人都不明白。让我帮你好不好?我一定能帮到你。”


    萧沅沅摇了摇头:“没用的,他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你帮不了我。”


    曹沛道:“你想要解脱,就只有一个法子。你不用再忍受这漫无边际的煎熬,我也不必再受相思之苦。咱们都可以快乐。”


    萧沅沅沅惊愕地望着他。两人目光对视,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好像受了巨大的惊吓,心脏猛地哆嗦了一阵,然后她立刻摇头,低声喃喃说道:“不,不行。你不要再说。”


    曹沛道:“可以的。”


    “不可以。”


    她坚决地摇头:“你不要再蛊惑我了。”


    曹沛道:“就算你不做,他又能忍你到何时呢?一旦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情,你我就都不能活。你能保证这世上有不透风的墙?等到那时候传的满城风雨,你再想做就晚了。而今是最好的时机。”


    萧沅沅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她忽然感觉内心很空虚。


    曹沛跪在她面前,拉着她手:“大不了就是一死。搏一搏,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是一旦错过了这一次,咱们就只能任人宰割了,你必须得早做决断。”


    她低头望着他的眼:“你觉得咱们有成功的可能吗?”


    他坚定说道:“一定有,你手里有太子,这就是胜算。”


    萧沅沅道:“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容易的。”


    曹沛伸手抱住她:“咱们必须要赌一把。”


    “我怕死。”


    她突然恐慌起来,闭上眼,靠在他的怀中,紧紧揪着他的衣襟:“我不想死,我害怕。我这几日,又开始做噩梦了。”


    曹沛抱着她,笃定地说:“是生是死,是输是赢,我都陪着你。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不要再和你分开。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


    她突然抬起手,擦了擦眼睑下因惊恐而分泌出的泪水。


    他看见了,低头替她拭泪:“你不要害怕,有我在呢。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替咱们谋一个出路。”


    第138章 阴谋:意外


    赵贞的模样改变了不少。连月的征战,使他精瘦了不少,面孔越发显得棱角分明,一双眼睛精光湛湛,却透着分明锐利的目光。他蓄了胡须,嘴唇上下,都被胡子挡着了,萧沅沅只觉他看起来很陌生。她勉强笑着,引着赵钧一同,上前迎接他。


    “皇上一路辛苦了。”


    赵贞打量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也辛苦了。”而后便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势,拉着赵钧的手,询问他这几个月在宫里有没有认真学功课,治国理政学的如何。萧沅沅莫名心慌,总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似乎特别冷淡。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她僵硬地笑着,听他们父子寒暄完,说道:“皇上赶紧登车吧。大臣们都久等了。郊外风大,早些启程回宫。”


    众人各自登车,赵贞也抬腿上了马车。


    萧沅沅平复了一下情绪,准备上自己的马车。赵贞忽然掀开车帘,伸出手。他人隐坐在车内,一言未发,萧沅沅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举动是何意思。直到宫人搀扶她的手,引她去牵赵贞,她才意识到赵贞是在邀请她同乘。她握住他手,跟随上车。


    她坐在他身旁,马车粼粼地朝城中驶去。


    回宫的路程有半个时辰,她紧扣着他手,犹豫着要找话说,赵贞已经抱住了她,嘴唇凑上来亲吻,手解她衣带。萧沅沅对他的举动感觉不适,他胡子很扎,磨得人难受。这一路车马劳顿,也没有洗澡,她总觉得他此刻身上不干净。赵贞解了腰带,将她的腿掰开,就要在马车上行事,她心里觉得膈应坏了,连忙推搡他:“你等回了房中先洗个澡再做吧。”


    赵贞吻着她不松口,语气似有些不高兴:“你嫌弃我。”


    萧沅沅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她以为被他看出来,只能强笑着解释道:“这车上颠簸,你别胡闹。”


    赵贞说完,并未往心里去,只是继续要坚持行事,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萧沅沅怕引起他猜疑,只能勉强配合,直到他心满意足地宣泄出来。


    她被弄的身体里满是狼藉,又没有水洗,心里真是不乐。而赵贞也无所谓地穿好衣服,靠在一旁,开始了打盹。萧沅沅在他旁边,穿了衣服静静坐着,赵贞双手捧着她的手,忽然改变了姿势,他将头拱到了他怀里,枕在她的大腿上,闭着眼睛。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摸他脸:“怎么留胡子了。”


    赵贞闭着眼:“留胡子怎么了。”


    萧沅沅说:“显老了。你这么年纪轻轻的,蓄起胡子来。”


    赵贞说了句:“聒噪。行军打仗打顾得这些,何况蓄起胡子,不是看着更威严?”


    萧沅沅说:“我还是觉得你白白净净的好看,像个少年。”


    赵贞嗤笑了一声:“你不喜欢,回去剃了便是。”


    萧沅沅低头,摸着他眼睛:“你这些日子,想我不想?”


    赵贞说:“不想。”


    萧沅沅疑惑:“为什么不想?”


    赵贞讥讽说:“懒得想你,没心肝人,想了也是白想。”


    萧沅沅望着他,故意煽情说:“你不想我,我每日都在想你。”


    赵贞嗤笑一声。


    萧沅沅说:“我这几日,给你绣了个帕子。”


    赵贞说:“什么帕子?”


    萧沅沅从怀中掏出一块自己亲手绣的手帕,赵贞接过一看,上面绣的一对金鹧鸪。


    萧沅沅搂着他的头:“你瞧,我的女红有没有进步一些?”


    赵贞不由地笑了笑:“是挺好,比之前好的多了,这是你自己绣出来的吗?”


    萧沅沅说:“我一针一线绣的。还给你绣了只荷包,做了一身衣服和靴子。只是没带在身上。”


    赵贞将手帕盖在脸上,继续闭了眼休息。


    “你不要打扰我,我累了,我想睡一会。”


    回宫后,赵贞沐浴更衣。


    萧沅沅向他汇报了近月朝中发生的事情,以及所有有必要请示告知他的也都当面陈述。赵贞一边听着,一边询问,每个问题都问的仔细,而后他又当着萧沅沅的面,召见了朝中几位要臣。接着,太子赵钧过来,父子说话。永淳也来见父亲,萧沅沅让乳母将赵瑾也领到面前。赵贞关心关心大儿子,又抱一抱小儿子。他一只手抱着赵瑾,一只手又拉着永淳,赵钧跟在他们身旁,父子几人到御花园中看放风筝。


    萧沅沅留在房中,安排晚膳。见天气有些冷了,她让人跟随,拿了赵贞的披风,来到御花园。赵贞正抱着赵瑾,满脸笑意,在引他看孔雀。


    他胡子已经剃了。


    赵贞带回了礼物,是木马,让人搬进了宫中来。这东西出自非常高明的匠人。技艺很独特,用的机关和榫卯连接,只要放在地上就能行走。赵贞不仅带回了木马,连匠人都一并带回来了。宫人们都没见过,都好奇地观看。


    萧沅沅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有些酸涩。


    她走到赵贞身旁,将披风给他披到肩上。


    赵贞感觉背上一暖,扭头看去,发现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接受着她的照顾。


    “天冷了,把披风穿上。”她语气温柔地说。


    “爹爹!我想骑那个木马。”永淳摇着他的手。


    赵贞笑说:“你去骑。”


    萧沅沅说:“晚膳已经备好了,咱们用饭去吧。也该饿了。”


    赵贞陪着妻儿,吃了晚饭,而后便让各自的乳母领他们回去休息。


    萧沅沅梳洗卸了妆,赵贞脱去了外袍,只剩中衣,站在镜子前,看她摘去耳珰。


    萧沅沅问:“你瞧什么?”


    赵贞说:“瞧你。”


    萧沅沅笑:“我有什么好瞧的。”


    萧沅沅起身,让人拿出自己为他做的鞋袜、荷包和衣裳来,让他一一试了试。


    赵贞抱她上床。


    白日在马车上,又没洗澡,身上不干净,地方又狭窄,自然不尽兴,而今到了床上,方得肆意纵情。她很快臣服在他的身下,闭上眼,低声哼吟着,婉转妩媚如同妖兽。


    赵贞体力惊人,她被弄的一度神魂颠倒,恍恍惚惚,辨不出身上究竟是何人,只是一个劲地求饶。


    事毕之后,赵贞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身。


    他将她搂进怀里,拿被子盖住彼此的身体,彼此偎依在一块,闭上眼睛休息。


    萧沅沅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赵贞懒洋洋的不动,眼皮子都没力气抬一下:“什么事。”


    萧沅沅说:“你先答应我,你不要生气。”


    赵贞心里不爽:“少来这一套。你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萧沅沅忐忑说:“我给曹沛封了个官。”


    赵贞睁开眼,从床上坐起,冷眼看着她:“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萧沅沅也连忙坐起来,抚着他的肩膀道:“此事也是事出有因,我怕你误会,所以想先告诉你。免得你从别人嘴里听来,再胡思乱想。”


    赵贞抬胳膊甩开她的手,扭头指着地上,冷冰冰道:“滚下去。”


    萧沅沅有些心慌,拽着他的衣袖恳求道:“你误会我了。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赵贞表情越发阴冷:“我从一数到三,滚下去,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她心不甘情不愿,慢条斯理地整理头发,捋衣服,准备下床。赵贞见她这个动作,彻底恼了,站起身来,一脚将她踹下床。幸亏她眼睛好躲得够快,赵贞这一脚没有踹实,只踢在她的衣服上。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地上,赵贞拾起她留在床上的衣服一股脑儿丢在她头上。


    他抬腿下床,坐在床沿上:“你给我滚过来。”


    萧沅沅跪到他面前,抱着他的腿恳求:“你别生气了,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贞冷眼注视着她:“你还有什么瞒着我没有说的?一并说出来,我一并听。不要只说一半。”


    萧沅沅道:“当真没有了,只有这件事。”


    赵贞道:“你和他之间难道就没有苟且,拉拉扯扯。”


    萧沅沅摇头:“当真没有。”


    赵贞抬手打了她一耳光。


    她有些错愕,忙捂了脸,伏在他脚前。


    “你还说谎,你还骗我。”赵贞压低了声,克制着没有勃然大怒。


    萧沅沅道:“我真的没有骗你。”


    赵贞冷笑道:“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你数过吗?我不了解你?你不用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明知道我会多心还要做,除了为那点子好处你还能为了什么?难道你还会平白无故,闲着没事就为了膈应我?有人会讨你欢心,能让你快活,你就尽忘了自己是谁了。我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突然说些肉麻的话,我是不是对你太好,给了你脸了?当初陈平王的事我没有计较你,你是不是就觉得我好说话,可以被你左右拿捏了?你不要以为你很聪明,别人都是糊涂,我不与你计较,你还敢得寸进尺。”


    她眼中含泪,赵贞道:“把你的眼泪收回去。”


    “你当真误会我了。”


    赵贞自嘲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跟你这等人做夫妻。你今夜不要睡觉了,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也不许吃饭喝水。等我将这件事情查清楚,我自会处置你。在这之前,你不许再说一个字。”


    赵贞躺回床上,盖着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许久,他仿佛睡着了,房间里没有了声息。她茫然地跪坐着,望着金鹤灯架上摇曳的烛火。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后悔,也不知后悔什么,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她后悔自己贪慕荣华富贵,同他做夫妻,没完没了地受这种罪,得到的远不如自己所失去的。她又后悔为了贪图一时快乐,同曹沛纠缠,引得他不快,将自己置入险境。她思来想去到最后,又后悔没有多快乐几回。她此刻恨不得离开这里,飞到曹沛的身边去。她着实痛苦的够了,一刻也不能再忍受眼前这个人。


    她跪的膝盖酸疼,想要起身活动活动,刚一动,赵贞就鬼魅般从床上坐了起来:“谁许你站起来的?”


    她连忙再次跪下。


    赵贞闭着眼,但实际上,他一整夜没有睡着。煎熬到寅时起床,他下床更衣。


    赵贞去了书房,她的侍女才连忙围上来,左右一对将她搀扶起。她膝盖已经跪的麻木,头脑如铁般昏沉,腿也直不起,下肢完全没知觉。她觉得丢脸极了,她是身份尊贵的皇后,而今却受到这样的羞辱。她在赵贞面前连狗都不如。


    奴婢们想必也都看她笑话。


    她坐在妆镜前,被人服侍着洗脸梳妆。


    赵贞召见了皇后身边的亲信,询问曹沛入宫的情况。这些奴婢们各个都很精,虽然知道些古怪,但是皇后身份尊贵,又得圣宠,谁敢诋毁她,况且无凭无据的事,敢乱说话,岂不是自找麻烦,只说:“娘娘的确召见过曹沛,但只不过两三次,皆是为了公事。倒是有好几次,娘娘出宫去骑马狩猎,曾召曹沛随行。这件事情萧煦知道。”


    紧接着萧煦又被叫去问话。得知是有人故意把球踢给他,萧煦也有些紧张了。他心中畏惧,怕赵贞动怒,不敢说实话,因此刻意维护皇后:“确实有此事,不过,娘娘也只是偶尔出宫,臣一直跟在娘娘身边,并未见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往来。”


    赵贞盘问了一圈,也没有问出什么来。


    他心头终归是不爽。


    一直到深夜里,赵贞才不甘心地回到房中。


    她低眉顺眼地迎上来,抬手服侍他更衣,也不敢说话。


    赵贞心事重重,往榻上坐下,她跪在脚下,替他脱靴。赵贞一言不发地审视她。她的神情明显透着倦色,面容憔悴嘴唇苍白。赵贞道:“你昨夜未睡,我也未睡。你没有进食,我也没有进食。你做出这副委屈的样子干什么?”


    萧沅沅靠近,伏在他膝盖上:“你若是不高兴,打我骂我都行,别生闷气。是我错了,你别折磨自己,伤了身体。”


    赵贞长出一口气:“我饿了。”


    赵贞没有力气和她对抗。


    他又累又困,腹中饥肠辘辘。怒气导致他整夜失眠,食不下咽,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他不该如此激烈的。


    他并不相信她的话,但他还是妥协了。因为他意识到,这样并无益处。和她生气,惩罚她,胡思乱想,除了让自己心情糟糕,身体垮掉以外,得不到任何好结果。她肯示好,低头取悦自己,他就该知足。她这种女人,只要降服就够了,指望她像绵羊一样温顺,对自己俯首帖耳也不可能。赵贞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发现只要降低对她的要求,就能避免痛苦。他选择了顺从自己的本能。他知道这违背了君王应有的原则和理智,但他无心再纠缠。他只想要舒坦一点。


    只要放过她,与她和解,他就立刻能得到舒坦。


    萧沅沅见他脸色和缓,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她净了手,不多时,宫人就送来了宵夜,是两碗桂花酒酿汤圆子。萧沅沅亲手捧着,喂到他嘴边。赵贞心头苦涩,但还是伸手接过。


    赵贞低下头,专心吃起了桂花酒酿汤圆。


    萧沅沅陪着他吃了一些。时间太晚了,赵贞极累,也无话说,萧沅沅服侍他更衣沐浴,上床歇息。


    她亦梳洗上床,枕着他的胳膊,偎在他怀中,手搭在他胸前。


    赵贞心中对曹沛的厌恶已经达到了极点。他务必要杀了此人,以泄心头之恨。


    他授意张尽,给曹沛罗织罪名,欲置其死地。然而刚动手,事情突然起了变故。那日,赵贞突然动兴,想去郊外打猎。他心情不好,昏昏沉沉饮了许多酒,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这种意外,本是不该发生的。因为赵贞不是独自去狩猎,他身边还带着三百随从,都是他的亲信。但他确实喝的太多太醉,并且,他又坚信自己并未喝醉。随行的侍卫劝说他不可再上马,他又不听,固执的很。然后在林子里碰到了野猪。区区一只野猪也伤不到他,然而那只野猪不同,是只带崽的,体型巨大,獠牙狰狞,见了人不仅不躲,竟然直朝人冲过去。赵贞的马受了惊乱跳,便将赵贞从马背上甩下。他的头撞在了树干上,还折断了腿。他身边的护卫为了救他,被马给踢破了脏腑。


    赵贞还有一口气,被送回宫。萧沅沅连忙诏太医给他诊治。


    萧沅沅封锁了消息,禁止将此事传出去。一日之间,宫门、城门,各处戒严。那天夜里,赵贞的马死了。这匹马跟了赵贞十年,陪着他上战场出生入死,然而那日突然发了狂,害得赵贞险些摔死后,当天夜里它就口吐白沫,挣扎了一夜死了。


    第139章 妥协: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赵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虽然免了官职,但还是赵贞的弟弟,皇室宗亲。并且,他在朝中有许多朋友,消息灵通。那日,赵贞出宫狩猎,出意外摔下马的事,他当时就知道了。皇后不令此事对外宣告,但是自有赵贞随行的护卫,暗暗将此事告诉他。


    赵意觉得十分古怪,他问道:“皇上当日喝了多少酒?”


    侍卫告诉他:“皇上喝了约有半升的酒。”


    赵意道:“皇上酒量一向很好,区区半升酒,怎么会醉成那样呢?皇上醉了,为何还要骑马?你们就没有拦着他?”


    “皇上不听。”


    “皇上的马性子温顺,什么猛兽没有见过,怎么会突然被野猪吓到?”


    侍卫都说不上来。


    这件事实在有太多疑点,赵意决定亲自入宫,想去看看赵贞。然而皇后下了旨,禁止任何人觐见,赵意到宫外,吃了闭门羹。他没有再强求,而是去了御苑中,查看那匹导致赵贞摔伤的马。那马躺在地上挣扎,嘴边皆是白沫,显然是中毒的症状。


    他当即动怒,叫来负责给马喂食饲料的马夫,严厉问道:“这马是怎么回事?”


    马夫吓的跪在地上,连声称:“小人也不知道。这马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赵意命人检查了豆子和草料,没发现任何异样。马身上,也看不到任何伤痕。


    那头作祸的野猪,也被射死了。整个事件,处处透着怪异,却又找不到破绽。


    赵意意识到不对劲。他邀请了宗室诸王,还有朝中几位重臣到王府中商议对策。


    众人都觉得此事有蹊跷。有人高声直斥皇后,直言是皇后的阴谋:“若非居心不良,她为什么拦着不让我们见皇上?”


    赵意道:“也未必是如此。皇后兴许也是觉得此事古怪,怕一旦泄露出去,引得朝野不安,人心动荡。”


    “我听说,皇后召见了曹沛。这种时候,她不召见咱们,不跟咱们这些大臣商议,先见这么个人,她是什么意思?我看是她自己有鬼。”


    “她毕竟是皇后。咱们不能妄下断言。眼下皇上的情况如何,咱们都还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咱们现在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


    “不如咱们一同入宫求见,务必先见到皇上,确认皇上的安危。”


    大臣们一起到宫门外求见,萧沅沅只能安抚他们,以赵贞身体需要静养为由,将他们都打发走,只令陈平王入内探视。她坐在赵贞的床前,见到赵意,先是哭的梨花带雨。


    赵意一瞬间,只是觉得诧异。他脑子里生出许多疑惑,关于皇后的不解之处。她曾经说过的话,还有她做过的事情。他心头吓了一跳,却不敢细想。他上前行礼,他感觉皇后的态度婉媚,似乎有意无意在讨好他。她哭的时候,身体隐隐约约向自己的身旁倾侧,甚至触碰他的衣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锐鸣,忽然感到强烈的危险。


    这是美人计。他不知为何想到这个词。


    赵意小心翼翼地宽慰她,她随后渐渐止住了眼泪。陈采春也在场,询问了伤情,赵意疑惑道:“皇上身边那么多护卫,怎会发生这种事?”


    萧沅沅道:“我也在想,怎么偏就出了这种意外。”


    赵意说:“此事绝不是意外,一定是有人蓄意谋害。所有侍卫随从,包括准备酒水的宫人和饲养马匹投喂草料的人,都必须立刻扣押起来,仔细审问。此事需要可靠的人去做。”


    萧沅沅说:“这件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赵意说:“臣的意思是,让赵端去审,他为人刚正,做事向来得力。这件事交给他,必能查清楚。”


    萧沅沅迫于压力,只能同意。然而曹沛得知后,却十分反对。


    “你怎能答应他?”


    他语气着急道:“这件事不能让宗室的人去查,到时候咱们都脱不了干系。他们向来对你不满,肯定想方设法把罪过加到你我头上。”


    萧沅沅心事重重:“皇上出了这种意外,宗室的人必不能善罢甘休,我若是反对,他们立刻就会怀疑我。”


    曹沛生气:“绝不能由着他们,咱们得想个办法。”


    萧沅沅问:“什么办法?”


    曹沛轻轻在她旁边耳语了几句,萧沅沅听的一惊。


    她身体明显地绷紧了,神情很不自然。


    曹沛压低了声音劝说道:“而今只能如此。”


    “不……”萧沅沅低声道,“大臣们已经起了疑。这样只会授人以柄。陈平王日日入宫,守在皇上床前,你难道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曹沛道:“陈平王此人,必须杀了他。”


    萧沅沅仍旧迟疑,她思索着,坚决摇头:“不行,这样树敌太多。”


    “你以为你们之间不是敌人吗?他们早就把你当敌人。一旦发现了你的把柄,绝不会放过你的。”


    曹沛见她犹豫不决,急的直接明说道:“皇上昏迷不醒,你是皇后,你的儿子是太子。你以皇后的名义发号施令,没有人敢违抗你。谁违抗你就是忤逆君上,就是谋反,直接下旨诛杀,谁敢不听话?你无需忌惮他。你现在下旨,让他出京前往封地。他若是不听,就直接以谋逆论罪。”


    萧沅沅缓缓道:“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你说来说去,就是狠不下心。”


    曹沛道:“我看你是心里还念着旧情,舍不得。你对他心软,他未必对你心软。这种时候,谁先动手谁才是赢家。事到如此只能走到底,咱们没有别的选择。更不能犹豫。”


    “我不是狠不下心。”


    萧沅沅说:“陈平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若是乖乖出京,到时候你怎么办?派人追杀他?杀了他,就是坐实了皇上的事情有疑。不杀他,这就是放虎归山。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知道这是下策,但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萧沅沅说:“你先回去,让我好好想一想。”


    赵意正坐在床沿上,替赵贞喂着汤药。萧沅沅隔着帘子,静静看着他的身影。


    这几日,赵意几乎时刻守在赵贞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


    他亲自向御医过问赵贞的病情,盯着御医诊脉、换药。每一帖药,从药方到药材,他都检查看过。连煎药剩下的药渣也要仔细过目。萧沅沅心知他在怀疑自己。她掀开帘子,走到他身旁。赵意见了她,连忙站起身。


    陈平王的态度很微妙,萧沅沅明显感觉到,他对自己怀着戒备。她私下召见自己的心腹,想试探他们对于陈平王的态度。


    她最先见的是萧煦。


    萧煦听了,道:“陈平王为人宽和谦让,素来对娘娘恭敬,从无冒犯之处,娘娘不必与他为敌。”


    萧沅沅说:“可是有人说,陈平王很有野心。”


    萧煦立刻反问:“这话是不是曹沛说的?”


    萧沅沅默了不言语。


    萧煦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赵贞的受伤,或许和曹沛,和皇后,都脱不了干系。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曹沛和皇后之间关系亲密,他曾撞见过。只是碍于皇后,他不能向赵贞面前去告密,没想到转眼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人如此胆大,必定有谋逆之心,他只是没想到皇后竟会如此袒护此人。而今他又在皇后面前诋毁陈平王,自己之前杀他,已经是结了深仇,一旦让他得了势,他必定会千方百计对付自己。萧煦怎会不知其中的利害,极力劝说道:“娘娘,你不能再听信此人了。这人心术不正,就是个祸端,他只是利用你,想攀附你好实现他的荣华富贵。”


    萧沅沅说:“你误会了,曹沛不是这样的人。”


    萧煦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娘娘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撺掇你和宗室诸王作对,和大臣们作对,就是想排挤他人,好让全天下都听他的。他想利用你的手杀人,好让你做他的傀儡。你还看不明白吗?他就是想把你拖下水。你,我,包括萧家,咱们所有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娘娘岂能背弃自己人,听信外人?”


    萧沅沅又召见了李思,询问他的想法。


    她并未直说,然而李思却是个聪明人,猜出了她的担忧。


    “娘娘是担心,陈平王会与娘娘为敌?”


    萧沅沅问:“你说他会不会?”


    李思说:“宗室之中,陈平王最有威望,在朝野最得人心。臣看他倒不像是有野心的人。”


    萧沅沅说:“他不信任我,我看他对我颇有猜忌戒备。”


    李思说:“陈平王未见得就对娘娘忠诚,可他毕竟还是忠于皇上。臣和他也打过交道,对此人也略有一些了解。陈平王生性谨慎,爱惜羽毛,他向来是宁肯吃亏也不想背负骂名。臣觉得,只要娘娘稳坐后位一日,他就不敢有任何非分之举。可娘娘若是杀了他,反倒落人口实了。”


    萧沅沅沉吟不语。


    就在这天夜里,赵意刚出了宫,回到王府,突然有小人求见。赵意让人悄悄将他带到书房,才发现这人是宫中的一名内侍,似乎他曾在皇后身边见过,只是记不得名字。赵意问他求见的缘由,这人却告知他皇后与曹沛之事。


    赵意大为震惊,当即怒道:“谁教你来同我说这些话的?你可知你在诽谤皇后,乃是死罪!你好大胆!”


    这人当即噗通一声跪下:“小人所说的话句句属实,都是小人亲眼所见的,断断不敢有假。小人若是有一句虚言,立刻被割了舌头。”


    赵意:“你早就知道,那你为何不告诉皇上?为何要告诉我?”


    这人磕头如捣蒜:“小人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断不敢在皇上面前提起此事。这话从小人嘴里出去,小人只怕性命难保。小人只敢告诉殿下。”


    赵意道:“我不管你说的这件事是真还是假,今日我只当没听过。此事有辱皇上圣名,你若敢在外面去胡言乱语,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小人万万不敢。”


    这奴婢离去后,赵意的心变得颇不平静了。


    这些日子所有的怀疑,突然都有了解释,这个答案让他脊背发凉。


    他不敢相信。


    当天夜里,赵意就入了宫。


    那时已经入了夜,萧沅沅也早就睡下了。陈平王的突然求见,让她感觉颇为意外。但她预料到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于是她穿衣下了床,召赵意到偏殿中觐见。


    他皱着眉,气势汹汹而来,萧沅沅从未见他如此恼怒,心头只觉得有古怪。


    “你见我有何事?”


    赵意脸色阴沉:“臣有话,想单独和娘娘说。”


    萧沅沅命左右都退下。


    赵意道:“有人告诉我,你和曹沛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他毫不委婉,当面直说,萧沅沅愣了一下,小三没想到他半夜突然来叫自己,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镇定了一下,若无其事道:“你说的是什么事?”


    赵意道:“你们之间,是否有私情苟且。”


    萧沅沅淡淡道:“谁在胡说,竟然造这种谣言。道听途说,你不必往心里去。”


    赵意道:“道听途说吗?可是有人亲眼所见。”


    萧沅沅说:“没有这样的事。”


    赵意道:“我如此问你,你为何一点都不惊慌呢?”


    萧沅沅道:“无中生有的事,我为何要慌。”


    赵意道:“好,你说没有。那么我问你,皇上是怎么发生意外的?他一向酒量好,为何只是饮了区区半升就酒醉?又为何会突然坠马?为何皇上刚出了事,皇上的御马就突然中毒暴毙?这些事情你如何解释?”


    萧沅沅脸色难看起来:“你这是在怀疑我吗?”


    赵意道:“我本来也不信。可是直到今夜,所有的事连了起来,由不得我不信。我之前一直不明白,皇兄待你如此深情厚谊,为何你却总是怨恨他,我以为是我多心了,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情趣,我不该问太多。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一直都对他心存不满。你一直都恨他。不止是他,还有我。”


    萧沅沅沉默不语。


    “为什么?”


    赵意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心思:“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不理解你。皇兄待你不薄,他从未辜负你?你为何如此对他?”


    他用一副怀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她,眼神仿佛很失望。


    “我不信区区一个曹沛值得你这样做。”


    萧沅沅不作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冷意。


    赵意见她始终心怀戒备,心中着实气恼。他走上前,质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我是真心为了你好,不想看你铸下大错!我若是不相信你,我就不会亲自入宫来问你。你有什么苦衷可以说,我会帮你。”


    萧沅沅语气平静道:“我无数次祈求过你,求你娶我,求你爱我,求你不要离开我。你都食言了,而今说这些做什么。你这人说话不算话,我不信你。”


    赵意呆立在她面前,表情说不出的震惊。


    “所以你是恨我?”


    他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你有什么可恨?我是食言,对你不住,可你也不曾失去什么。荣华富贵,你应有尽有。你有什么可不满足?就算我有错在先,可皇兄也并没有哪里对不住你,你为何要恨他?”


    “我不恨他。”


    她缓缓地坐在榻上,双手着膝,神态端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做任何有愧于皇上的事。发生这样的事,我也不想。我日日期盼皇上能够好起来,我还上寺中替他祈福,为他许了愿。”


    她面色忧愁起来,道:“我只是一个女人,丈夫就是我的依靠,谁会想失去依靠呢?满朝这么多大臣,也未必就有几个人可信。女人难就难在这里,有丈夫,要受丈夫的气。可一旦没有丈夫,就得受全天下人的气,什么兄弟小叔子,都能冲到面前来大声质问你。你是男人,在妻妾面前耀武扬威,你又怎会懂得。”


    赵意只觉荒谬:“你出身显贵,养尊处优,未曾受过半点磋磨,何来这么大的怨气?我当真不懂。”


    萧沅沅略略一笑:“不是怨气,只是牢骚罢了。”


    赵意见她竟还笑的出来。


    她嘴上说着示弱的话,然而语气却透露着轻快。


    赵意竟然从她的语气中得出了隐约的欢快和窃喜。赵意感觉有种莫名的恐惧,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她。


    他沉默了许久,道:“你必须立刻处死曹沛。”


    萧沅沅道:“如果我不呢?”


    赵意道:“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在出现在宫中,留在皇上身边,否则皇上一定会被他所害。如果皇后不肯下旨,此事就会公之于众。”


    萧沅沅站了起身来:“你是在威胁我?”


    赵意道:“我知道,皇后此刻一定想杀了我。可皇后想过没有,一旦皇上暴毙,一定会有无数人追问皇上的死因。皇后的秘密,也会藏不住。有人能悄悄告诉我,皇后就能保证这些话不会传到其他人耳朵里?我能听到的话,别人也能听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我死了,其他宗室大臣,文武百官也不会放过。你以为你有太子,就能稳操胜券?我朝历来去母留子。即便是皇上要保你,可你犯下这样的罪过,无人能容你。真到了那个地步,谁也救不了你,太子也不能。你最好真的祈求皇上能够平安无恙,否则一旦宫中有变,你,你的儿子,都可能活不下去。”


    萧沅沅怒瞪着他,眼睛突然像狼一样红。


    赵意继续打击道:“你以为朝廷大臣听你的话,是真的服从你,畏惧你的威严吗?那是因为有皇上在,他们畏惧的是皇上。可若是皇上去了,你还能够让他们乖乖听命吗?你只是皇后。君王是太阳,后妃是月亮,月亮再亮,也不过是反射的太阳光。一旦太阳陨落了,月亮也会跟着消沉,这是天道。我劝你不要心生妄想,不要高估了自己的手段。即便是当初的萧太后,也不敢做出弑君的事,何况你不如她。你别忘了,她当年杀的可是太上皇,她可没有杀过皇帝。她若是杀了皇帝,她再有本事,也做不了太皇太后。你不会连这都不明白吧?就凭曹沛那点伎俩,能替你摆平朝中的虎狼之辈?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的话让萧沅沅出离愤怒了。


    曹沛说的对,她心中想,这个人可恨,该杀。她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


    为何会有这么该死的人,她已经无法克制自己杀人的欲望。


    他不仅冷血,不懂爱情,而且还如此傲慢,如此藐视她。这种人就该杀了他。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咬着牙,忍下一口气,轻轻地笑道:“前世今生,你都是这幅令人失望作呕的嘴脸。你为何总是要跟我作对呢?我对你未尝没有真心,你就一定要盼着我不得好死吗?”


    赵意嘲道:“是你自己好日子不过非要寻死。我也不理解你为何非要如此妄为。你就那么离不开男人吗?区区一个曹沛就能让你如此发疯,我不明白他哪里值得你动心,他哪里及得上皇兄。你的所作所为,简直荒谬的令人可笑。你简直愚不可及。”


    她神色有些黯然,双眸瞬间就失了颜色。


    “那你想要怎么样?你想要杀了我吗?还是你想召集那些宗室大臣们一起对付我。”


    她望着他,忽然冷静下来,心里想明白,轻轻说道:“不,你不敢。皇上而今昏迷,人事不醒。可你这位忠心耿耿,温厚仁爱的陈平王,却开始四处散布谣言,试图争权夺利,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对付我们孤儿寡母。这种授人以柄的事,做了于你有什么好处呢?你不出想出这种风头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时候得利的恐怕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另有他人。你我相斗,必定两败俱伤。你是个聪明人,你懂这其中的利害。你这个人做事,最讲究名正言顺,除非有皇上的旨意,否则你不敢动我。皇上早就疏远你,免了你的官职,你现在做任何事,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赵意面露惊讶。他只当她蠢,没想到她还有这般算计。他还当真是低估了她,她早就拿捏了他的心思。


    他突然感觉背后透心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毛孔里滋生出来。


    “看来皇后早就防着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皇后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对付我了。”


    萧沅沅淡淡道:“我不杀你,也不必对付你,我要重用你。我会下旨让你摄政监国,你可以重回朝堂,重新拥有你想要的权力,重新做你的摄政王。但你必须忠于我,听我的话,替我摆平那些大臣。”


    赵意疑问道:“我若是偏不肯答应呢?”


    萧沅沅骤然冷眼看着他,道:“那我就给你两路,毒药和麻绳,你任选一条。”


    赵意惨笑。


    他只觉得荒谬:“我从未想过你我会到这一步。”


    萧沅沅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做选择。”


    赵意冷声道:“既然如此,我也有条件。”


    萧沅沅道:“第一,曹沛谋害皇上必须死,你必须杀了他。”


    萧沅沅道:“你说他谋害皇上,你有证据吗?”


    赵意道:“证据总会有的,我一定会查出来。”


    萧沅沅道:“你还有什么条件?”


    赵意道:“我要皇上平安无恙。”


    萧沅沅道:“我说过,我只是一个女人。我不想失去自己的丈夫,我也希望皇上能够平安无恙,我会日日替他诵经祈福,让佛祖保佑他的。”


    赵意默然。


    萧沅沅道:“是谁在你面前提起曹沛的?”


    赵意听她这么问,立刻知道那告密的宫人是活不下去了。然而这人确实不能留活口,必须得杀了。赵意没有隐瞒,告诉了她此人的名字。


    陈平王刚出宫,萧沅沅就立刻下令捉拿此奴,将其处死。


    第140章 自尽: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萧沅沅以皇后名义下旨,暂令陈平王监国摄政,代理中书事务,都督中外军事。


    “你为何不听我的劝告?”


    曹沛十分生气,指责她:“你明知道现在就是杀他最好的机会,你不但不杀,还让他掌握中枢大权。你知不知道留着他是多大的麻烦。他若不是死,你,我,我们早晚都会死在他的手里。你怎么这么糊涂?”


    她有些疲倦的样子,坐在榻上,手扶着额,手肘支在案几上:“你们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你说他居心不良,他说你图谋不轨,我已经听得累了。我不想再听了。”


    曹沛对她的态度感到很诧异。他意识到,她的天平隐隐在偏向自己的敌人。这使他大为惊恐。然而他不敢表露出不满,只是来到她面前蹲下,轻轻执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所以呢?你相信他不相信我?你觉得我做这一切,都是别有所图,都是为了攀附你?”


    萧沅沅痛苦地揉了揉额,她抬头回视他。


    两人四目相对。


    曹沛道:“你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她沉默片刻,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曹沛伸手抱着她:“你相信我,那你就听我的。咱们一定可以过了这一关的,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他仿佛感觉到她的动摇。他仍试图挽回她的心意,他举头亲了亲她的脸颊,还有她的嘴唇,温柔地将手抚摸她的头发和背。


    他心里觉得很惶恐不安。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抱上床。他一定要得到一些什么,才能抚平心中的疑虑。他将她压在身下,亲吻她,她恍惚有些动情了,任由他解衣。


    就在此刻,忽然帘外传来了宫女的声音:“娘娘,陈平王求见。”


    她忽然睁眼,惊慌失措,赶紧推开他。曹沛亲吻她耳后,低声说:“不要理他。”双手紧握着她的手,按在身侧,不许动弹,身体死死地压制着她。她仿佛听见脚步声靠近,慌的用力挣扎,终于挣脱出来。


    她下床整衣。


    曹沛见不得逞,也只能脸色阴沉地从床内出来。


    赵意走进殿门,正堪堪和曹沛打了个照面。曹沛是从帷幕后出来的,他脸色很不好看,看到赵意,也没有恭敬的神情,目光中分明透着敌意。竟然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只是冷冰冰地走过,仿佛和他不相识。这其实是相当失礼的,毕竟是陈平王,身份尊贵得多。而赵意也显然察觉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只是瞥了曹沛一眼。


    他神色冷峻,面上极少见的没有笑容。


    赵意掀帘入内,只见皇后有些失魂落魄地坐着。


    脸色有种极不正常的艳红,嘴唇也红的诡异,好像是被人用力咬过似的。


    赵意隐约发现,她耳朵下方脖子上有点红痕,像是吮吸出来的。


    他联想到什么,心里感到异常的恼怒。


    他强忍住发作的欲望,尽力保持着理智和克制,同时毫不客气说:“娘娘可知,曹沛已涉嫌谋反。”


    萧沅沅面色不安,抬头看他。赵意发现,她额头突然出了许多汗,脸色也有些苍白:“你有证据吗?”


    赵意道:“有人指证他,暗中勾结宫女和侍从,图谋不轨。共牵涉有十一人,都在这份名单中。”


    赵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到她面前:“请娘娘过目。”


    她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我看,这八成是有人诬告。”


    赵意道:“娘娘可知,这告密的人是谁?”


    萧沅沅问:“是谁?”


    赵意道:“是萧煦,他是娘娘身边的亲信。”


    萧沅沅半晌无语:“既如此,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她妥协的如此轻易,赵意一时也有些沉默。


    两人面对着,却谁也不看谁,都不言语。赵意略低着头,她目光则望着那雕梁画柱,还有屏风上的鹤。


    他不走,她遂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赵意道:“有些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萧沅沅道:“什么话。”


    赵意低声道:“你是皇后,至贵至重。而今皇兄病重,娘娘身负教养太子的重责和江山社稷的安危,应当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方能以身作则,归附臣心,这是于公。于私,你既为人妻,也为人母,更应该循规蹈矩,安守本分。臣希望娘娘切莫任性,绝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萧沅沅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她通红的脸,渐渐褪了颜色。


    “多谢你的提醒。”


    她道:“闻君之言如清夜闻钟,令人心澈神明。我记下了。”


    曹沛即日就入了狱。


    此案交由刑部去审理,萧沅沅没有再过问。她没有责问萧煦,只是派他去盯着审讯,避免让曹沛牵扯出不该说的事。


    好在,他倒是没有胡言乱语。萧煦告诉她此案的进展,自从那夜被入了狱,曹沛便一言不发。尽管审讯官员用尽酷刑,但他什么也不肯招认。萧煦见他骨头颇硬,心中对他反倒少了些鄙夷,多了些怜悯。萧煦私下去见他,劝说他招认,少吃苦头。曹沛不言语,只道:“我想见皇后。”


    萧煦说:“她不会见你,你何必白费心机。”


    曹沛道:“你就不好奇,这件事是否真与皇后有关。”


    萧煦皱着眉:“这个时候,你还想将皇后牵扯其中吗?”


    曹沛道:“我没有牵扯她。我已经是必死无疑,何必牵扯她。不过,你难道就不想知道皇后心里是怎么想的吗?皇后同我提起过你,你不想知道她怎么看你吗?你,陈平王,还有当今皇上,你们这些人,她是如何看待的。颇有意思,这些话,当世她只同我一人说过。你知道,她也不过是个凡俗女子。见到心爱的人,耳鬓厮磨间,总是忍不住要说些心里话。”


    萧煦脸色有些难看:“你不必在此挑拨离间。你的这些话,没有人会相信。”


    曹沛道:“你会信的,你知道我与她的情谊非比寻常。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又为君主达官所忌,给不了她更多益处,所以她只能放弃我。我之前糊涂,不过而今倒也渐渐明了。你放心,我只是心中不舍,想最后见见她,如此我便死了也甘心。”


    萧煦犹豫再三,还是将他的话转达给了皇后。


    萧沅沅如他所愿,去见了他。


    她没有让任何人陪同,自己孤身一人,便服易容。那时候夜已深沉,曹沛没睡,只是身戴镣铐,坐在囚室的角落,目光望着西北角的天窗。稀薄的月光从窗内照进来。


    萧沅沅命人打开囚室,而后让所有人退下。


    她走到他面前。


    曹沛箕踞在一堆乱草中,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他以为,她这些日子,必定不得自由,必定受了许多苦楚,然而她看起来仍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美丽娇艳。素淡的衣着,反而显得她如清水中的芙蕖,少了些华贵,却多了点温柔和平易近人。


    “你还是那么容光焕发。”


    他语气失落地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憔悴。”


    萧沅沅有些沉默。


    曹沛道:“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已经不得自由。没想到只有我,你还是皇后,还是如此尊贵。你是来解救我的吗?”


    萧沅沅惋惜道:“今日之事,并非我所愿,我也是无可奈何。你不要怨恨我。”


    曹沛突然就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怔了许久,好像有些迟钝,反应不过来。他思索了有片刻,最终还是想明白了。


    曹沛道:“是谁?是陈平王?他让你这么做?”


    她再次沉默。


    曹沛道:“你为何不杀了他。”


    萧沅沅道:“我没有选择。”


    曹沛道:“你好愚蠢。他对你没有真心,他只是哄你,暂且安抚你,然后再寻机对付你。你难道真相信他的鬼话?他对你的心,不及我对你的十一。只有我对你是真心。”


    萧沅沅道:“我知道。”


    曹沛怒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无法回答,只是告诉他:“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曹沛听到这句话,顿时就不再言语了。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


    萧沅沅道:“你还有什么心愿,你告诉我,我一定为你办到。”


    “心愿?”


    曹沛有些恍惚吃惊,他目光深情地看着她,说:“你到我面前来,我悄悄告诉你。”


    萧沅沅感觉神色很古怪,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应了他的要求,走到他身前。她看着他,曹沛却说:“你再近一点,我看不到你的脸。”


    她只得再上前一步。她低头注视着他的脸,两人目光对视着,他的模样有些凄凉,头发披散,脸颊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身上遍布伤痕。


    她心生怜悯,弯下腰,伸手去抚摸他脸颊。


    他仿佛也很享受,脸颊于是贴在她手掌间,感觉她细腻温暖的手心。就在她心动神摇时,忽然,她感觉到剧痛,他猛地张口咬住了她的手。


    她吓坏了,连忙抽回手,不料他用尽了全力。他像一头发了狠的狼,獠牙死死咬住了她的手掌,要将她撕下一块肉。她拼命挣脱,另一只手打他的手,用脚踹他,都无济于事。直到他终于松了口,她的右手已经是鲜血淋淋。她惊恐地连连倒退,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又看见他满嘴鲜血,面带笑容,诡异地望着自己,整个人一阵一阵的眩晕,险些跌倒在地。


    “你刚才不是问我,可有什么心愿吗?”


    她几乎支撑不住,曹沛却阴阴地开口了。他语气有些癫狂,缓缓地抬头看向她,笑说:“我想一想啊,我的心愿。我有什么遗憾的事?哦,想起来了,还真有。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真真切切地睡你一次。”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恶毒,眼神好像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她脸色因为尴尬,唰地白了。


    她已经慌了,然而面上仍保持着镇定,然而曹沛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他挑衅地看着她,继续说道:“你只要答应,现在趴在地上,让我真真切切地干一次,我就不再恨你,从此恩怨两清。”


    他的神情仿佛恶鬼。她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攻击,心头巨震。曹沛突然发了狂,哈哈大笑:“你做不到吧?你从始至终都没有真心。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你只是利用我!达成你的目的,然后将我弃如敝履,你从来都是在骗我。可我竟然还当了真。”


    “我真是愚蠢!下贱!我明知你们是一丘之貉,却还是听信了你的花言巧语。我如此地爱你,我如此真心待你,我为你掏出肝肺,我为你赴汤蹈火,到头来你还是和别人一条心!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萧沅沅目光惊恐地看着她,好像看到了被赵贞杀死前的自己。


    他们的性情还真是像,都是性烈如火,爱憎浓烈,一点亏也不肯吃。失败和死亡接踵而来,他们都一样地发疯,恨不得用最深的诅咒,最恶毒的言辞,将对方一起拖入地狱。


    “你这个贱人!贱人!你满嘴的谎话!你们都一样的虚情假意,狠毒无情。”


    他边骂边笑:“我不吃亏,哈哈哈哈哈,皇帝的老婆我也睡过,我不吃亏。我只后悔,后悔没有干死你,后悔没有让你怀上我的野种。你这个婊子!荡妇!你忘了你在我怀里是多么淫浪无耻了吗?你怎么有面目来见我的?”


    萧沅沅吓得倒退几步,而外面的牢卒听到高声,以为发生了事,忙冲进来。萧沅沅见此情景,也是突然恨从心头起,命令道:“来人,堵上他的嘴,不许他再开口说一个字。”


    牢卒连忙冲上去,抓起干草填满他的嘴。


    她的手在流血,出门登车,已经痛的几乎要昏厥过去。萧煦连忙搀扶着她,拿手帕给她包扎。回到宫中,萧煦要请御医来,她不肯。萧煦只能让人取来药,小心翼翼地给她清洗着伤口。


    她已经顾不得手上的疼痛,只是颤抖着说道:“这个人是疯了。得想个办法,不能再让他胡说八道。你赶紧去,不论用什么方法,替我堵住他的嘴。”


    萧煦没有在宫中久留,片刻之后就出了宫。他再次去了方才皇后去的囚室,却见着一副骇人的景象。


    萧沅沅一直等到天明,萧煦进了宫来。


    她问道:“怎么样。”


    萧煦说:“他死了。”


    萧煦的神色有些惋惜,好像这事很出乎他意料。萧沅沅面露震惊,半晌也没有回过神。萧煦告诉他:“他昨夜在狱中,服毒自尽了。就在娘娘前脚刚走。”


    萧沅沅问:“谁给他的毒药?”


    萧煦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他自己藏在身上的。”


    萧沅沅心中难过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她迫使自己尽快忘掉这件事。曹沛的辱骂,使她打消了心头那点隐约的愧疚。她想,她并不欠他,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不过是得到了应得的下场,并非是自己的错。他要恨也要恨赵贞,是赵贞和陈平王,萧煦这些人不肯放过他。自己与他本就无所谓情分,不过就是逢场作戏。她这么想,心肠便又冷硬起来。


    陈平王来见她。


    他正是向皇后来回禀此事的,意料之中的,遭到了皇后的斥责。


    “这人身上私藏了毒药,你们竟然不知道,致使他畏罪自尽。你们审了这些日子,审出什么来了?他一句也没有供述。”


    赵意道:“这件事,的确是主审的官员办案不力。”


    萧沅沅的面色极为不悦。她长裙曳地,款款走向他。


    她往前走,他往后退。


    她锐利的目光直射着他的眼眸。曹沛已经死了,她而今已无把柄在他手中,态度变得无所顾忌,直接生气质问他:“陈平王,你毫无凭据,仅凭一些道听途说闲言碎语,就一再地疑心我,威胁我,对我咄咄相逼。到底是我不安守本分循规蹈矩,还是你居心不良图谋不轨?而今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吗?你还有什么企图?我看不如把这个皇位让给你,省得你于心不安,总是惦记。”


    赵意神色惶恐,连忙跪下:“臣万万不敢。”


    萧沅沅道:“你岂有不敢,我看你是巴不得。你想做皇太弟,也许我们母子都碍了你的事。我知道,你只听皇上的。可你别忘了,太子是真正的储君,他才是将来的皇上。”


    赵意连忙叩首:“臣对皇上,只有一片忠心,绝无二心。”


    萧沅沅道:“忠心可不是嘴上说说的。皇上重病,你便借机发难,谁能相信你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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