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沅沅亲自挑选了一名宫女,让她去曹沛身边照顾。
宫女叫阿纾,萧沅沅见过她,生的容貌端秀,聪明灵动,原本是宫中负责洒扫的。话不多,却极明白,做事很细致。萧沅沅早就看上她,正要将要调到自己身边使唤。她已有二十岁,正值婚龄,去曹沛身边,也很合适。
阿纾也明白皇后的意图。
她知道自己要去服侍的人,是一个疯子。这个人,对皇后似乎还很重要。
皇后待她有恩。她原本怀着报恩之心,定要完成皇后交代的任务。因此,虽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但也尽心竭力。到了曹家,便管理起曹沛的穿衣饮食,给他洗澡,换衣服,打扫屋舍。那几个太监倒是机灵,得知她是皇后派来的,凑上来,一口一个姐姐叫着,倒也肯听她的吩咐。
曹沛的头发太长,许久没洗,都长虱子了。阿纾帮他洗头,用篦子一点一点将头上的虱子篦掉。
每日除了服侍他吃饭睡觉,阿纾便是在院子里,放一张椅子,趁着太阳好的时候,让他坐在椅子上,给他篦头。
虱子太多了,一次篦不干净,每天都得篦,一点一点地梳净头发上的虫卵。阿纾有时一边篦,一边不住地打量他。她本以为他是个疯子,肮脏邋遢。然而照顾了他几日,阿纾细细地打量他发现,他其实是个年轻的男子,而且眉眼五官生的很英俊。
阿纾心想,若是不疯,他想必会是个美男子,不知多少名门闺秀爱慕他。
阿纾觉得很惋惜。
阿纾见过不少年轻英俊的男人。
在宫里,皇上就是美男子,宫人们都知道,私下都会说:皇上的样貌真是年轻俊美。宫中的男女,都想亲近他。不止是宫女,连太监也喜欢给他办差。凡是见了他一面的人,都会止不住地赞美他。陈平王也长得很英俊,宫人们都感叹说,他的笑容令人倾心。阿纾也见过这两人,但她只是远远地瞧见,从来不敢细看。皇上是皇后的,皇后很厉害,大家都说,皇上怕她。她一发起脾气来,皇上也只敢躲着,宫中没人敢有非分之想。陈平王是忠贞贤良的男子,同样身份尊贵,他们都是阿纾不敢仰望的。
但是曹沛不一样。
阿纾怜悯他。
阿纾有时候觉得,他也不傻。他眼神很清明,很透亮。阿纾经常观察他,他大多时候,只是发呆,不开口说话。
他其实更像个哑巴。
阿纾喜欢照顾他。
她喜欢帮他洗澡,换衣服,喜欢给他喂饭。阿纾觉得,他好像也不排斥自己。他不要别的下人伺候,见了人就要赶走,但是阿纾替他梳洗,他却很乖。他好像听得懂她说话。
他还是个男人呢。
这是阿纾为他洗澡时,意外发现的。
男人的身体,和女人不一样。男人的身体,不同时候,也不一样。阿纾以为,他是想要女人的。
阿纾知道,皇后让她来这里,就是已经将她给了这个男人,无论他需要什么,她都要满足。然而他是个疯子,只能阿纾主动。阿纾喜欢他的模样,内心亦是愿意的。阿纾羞涩地替他穿好衣服,服侍他上了床。她默默地去洗净了身子,而后动作轻轻地来到床边。
他睁着眼睛,就躺在那里,好像知道她会来。
阿纾红着脸,脱了衣服,上床去抱着他。
他身体僵硬,仿若木偶一般,一动不动。阿纾有些紧张。她鼓起勇气去抚摸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巴。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栗。他的肢体绷紧了,有一瞬间,剧烈地喘息起来。他的嘴唇也开始哆嗦。她解开他的衣服,大起胆子亲吻他,她看到他胸膛不停地起伏。阿纾正动了情,脸贴上他的胸脯,却被他突然用力地推开了。
他全身通红,脸色也绯红,仰着身子疾喘着,好像过不来气。他看起来很痛苦,像是在受什么折磨,阿纾只当他是犯病了,连忙凑近,替他平抚着心头。他却勃然大怒,再次推开她。
他侧过身,面朝着床里,紧紧蜷缩起来。
阿纾慌了,连忙拿起被子,替他盖着身体。
阿纾脸红的像滴血一样,慌忙跳下了床,拿着自己的衣服,逃回自己的房间。
阿纾感觉羞耻极了。
接连许多日,阿纾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曹沛有一位访客。
是平南公主。
她坐在床头,同曹沛说话,伸手拉他的手。
阿纾竟发现,公主同他,举止有些暧昧。公主来时,总是关起门,将下人都支走,单独留在房中。
阿纾有一次,从窗外,看见他们搂在一起。曹沛背靠着枕头坐着,公主双手紧紧地搂抱着他,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公主不仅握着他的手,还止不住地亲吻他的脸和脖子。而曹沛对此既不回应,也不拒绝,他只是摊着手,身体微微地后仰。
阿纾看的脸红,心噗通噗通地直跳。
阿纾内心觉得,他并不太喜欢公主。
每次公主来探望,他都有些无奈的神色。有时候,公主刚进前门,他就倒头装睡了,公主坐在床边,叫了好几声,也没能叫醒他。公主只能留下礼物后,失望离去。
阿纾怕他寂寞,有时会故意找些好玩的,逗他开心。有一天,阿纾买来一只美人风筝,在院子里放飞。他竟笑了。阿纾头一次见他笑。阿纾坐在床上做针线,让他抱着笸箩,坐在一旁,替自己捋丝线。他乖极了,像个小孩子,专注地捋着丝线。阿纾问他:“你会不会穿针?”阿纾将针线递给他,他接过,很快又穿好了。
阿纾高兴地摸了摸他头,只觉他傻傻的也挺可爱。
一场暴雨连降三日。赵意的巡河耽误了数日,直到二十多天后,才返回京城。
入城时已是深夜,赵意没有回府休息,而是连夜就入了宫。宫人们见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湿透了,都大惊不已,连忙服侍他更衣,口中问道:“王爷何故半夜进宫。下这么大的雨,王爷有什么话,明日再回也不迟。”
赵意却笑道:“我想早些见到皇后,回了话,也好让她安心。”
宫人们都暗道陈平王好性情,脸上都是雨水,头发都湿了,倒还笑的出来。
宫人奉上驱寒的姜汤:“王爷可用过晚膳了,奴婢这就去准备。”
赵意道:“不急。”
赵意一边穿衣一边问道:“皇后呢?是否已经睡下了?若睡了,我便先去朝房休息,等皇后明早醒了,告诉她我今夜来过就是了。”
宫人道:“娘娘近日身体有些不适,已经睡下了。王爷既来了,奴婢去问问,娘娘睡着了没有,看愿不愿意见。”
赵意只听到第一句,顿时脸色有些担心:“皇后怎么了?”
宫人也面露忧色:“娘娘不知是不是近日劳累,前日着了凉,得了风寒。因娘娘有孕在身,御医也不敢乱用药。偏巧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竟见了红,昨日到现在便卧床静养。”
赵意一听到见红,就感觉情况不妙。这孕妇,又未到产期,怎能随意见红呢?
“这宫里好好的,每日这么多人服侍,平地怎么会摔跤?”
赵意担心起来。
也顾不得她醒没醒,赵意直接到皇后寝殿外。这是赵贞住的地方,赵意也常来的。值守的宫人见到他,俱是行礼,赵意望了一眼帘幕后,悄声问左右奴婢们:“皇后睡了吗?我不进去,只在这里瞧瞧。皇后的身体如何?”
宫人们窃语了几句,皇后的贴身侍女从帘内走了出来:“娘娘知道王爷来了,请王爷过去。”
赵意从来没到过那帘子后。那道珠帘,就像是某种禁忌,是绝对不能跨越的。他犹豫了片刻,心中觉得不妥,但最终还是迈步进去了。他告诉自己只是问病。
她躺在床上,听见他来,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枕头,膝上盖着薄薄的丝被,掩着隆起的腹部。
赵意见她未施粉黛,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赵意往床畔小杌子上坐下:“皇嫂还好吗?怎会摔倒的?”
萧沅沅道:“不小心踩到了青苔上。”
赵意道:“这些奴婢们,是怎么当差的,怎么没有人扶着。”
萧沅沅道:“不怪他们,是我不让人跟着的。倒是你,你刚回京?吃饭了吗?”
赵意摇头:“没有。一回京,一刻未停,就赶紧入宫来了。”
萧沅沅当即吩咐宫人,给他送来饭食。
“雨大吗?瞧你头发都湿了。”
“正是雨大得很。”
萧沅沅拿出手帕,递给他:“擦一擦吧,别着凉了。”
赵意双手接过帕子,擦了擦自己的额头和发际。欲要还给她,却觉得将这用过,脏湿了的东西再还给人有些不礼貌。正犹豫间,萧沅沅已看出了他对难为情:“你留着吧。”
赵意讪讪地握住帕子,紧紧捏在手中。
这时,宫人送了药来。
赵意连忙殷勤道:“我来服侍皇嫂吃药吧。”
他接过来药碗,用汤匙搅了搅药汁,然后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试试烫不烫?”
她皱了眉,伸手推开:“苦。”
赵意道:“药自然是苦的,不苦怎么能祛病。”
萧沅沅素来不爱吃药,闻到那味道就难受。忍着厌恶喝了两口,胃中却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有东西本能地就往外涌。她忙将半身伸向床外,张嘴欲呕。赵意猝不及防,连忙放下碗。
他一只手握着她的胳膊,一只手拍抚着她的背。
赵意直到天明才回府。
他累的没心思洗漱,回了房,倒头就睡。
王妃一问,才知他昨夜就回了京城,只是昨夜一直呆在宫中。
她来到床边,看他闭着眼,睡的沉沉的,面上颇有风霜。出门近一个月,都长出胡须了,睡觉连衣服都没有脱,不免叹了口气。
她正要帮他脱衣服,却发现他怀中揣着一只帕子。她正好奇,准备抽出来瞧瞧,哪知她刚一动,他突然惊醒了,一把抓住那帕子,同时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她。王妃被他那紧张的动作吓了一跳,顿时讪讪的:“我当你睡着了,准备给你换衣服,看你怀里揣着东西,正要瞧瞧。”
赵意看见是她,勉强放松了点警惕。
他手攥住帕子,并未给她瞧。
王妃只得笑了笑,道:“我不打扰你,你睡吧。”
赵意睡了一觉,醒来,沐浴更衣完毕后,又去了宫中。
萧沅沅卧病在床。接连数日,赵意都没有回府。一面处理朝中的繁杂事务,一面守在宫中,细心关护皇后的病情。每日食物汤药,都要亲自过问。
宫人送来汤药,赵意接过,亲自尝了尝味道,这才送到她面前:“这药换了个方子,去了几味药材,味道不似先前那般难以下咽了。”
萧沅沅喝了药,胃中依旧翻涌的难受,还出了一阵冷汗。
赵意见状,坐在床边,拿帕子给她揩汗。周遭安静并无旁人,他靠的极近,肢体接触间,她不知为何,周身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药极能助眠,她很快睡着,并做了噩梦。这个梦做的极痛苦,梦里是她极为恐惧,极不愿意回想的过往前世。她几近窒息,睁不开眼,整个世界灵魂一片漆黑,内心说不出的绝望和无助。她拼命挣扎着,浑身大汗淋漓地醒了过来,浑身沉重,动弹不得。
她睁开眼睛,看到赵意依然坐在床边,她靠近床边的那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手臂,都掐出甲痕来。
第122章 梦话:猜想
她虚得厉害,想要起身,却怎么也爬不起。
赵意连忙搀扶她,关切道:“你做噩梦了?”
萧沅沅满头大汗:“我怎么了?”
赵意道:“你说梦话了。”
萧沅沅问:“我说了什么?”
赵意的表情有些古怪,他语气透着茫然:“你方才在梦里大喊。”
“我喊什么?”
“你说,是陈平王要杀我。”
赵意本以为她只是梦话,然而她听到这句,双手颤抖地捂住了脸。
赵意道:“你做了什么梦?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萧沅沅颤抖道:“你出去。”
赵意表情十分不解,她强忍着肌肉的颤栗,再次道:“你出去,我想静一静。”
赵意只觉得很疑惑,却也想不明白缘由。他迟疑了片刻,恭敬地退了出去。
到晚上,赵意再去宫中,皇后不肯见他。
宫人将他拦在殿外。
第二日,第三日,皇后依然不愿见他。
赵意心中茫然不解,他不知她为何会这样。
他心事重重地回了王府,洗澡的时候,又注意到手腕上的伤。
是被她做梦时掐的。她用了极大的力气,他当时没留意,这会一看发现皮都破了。好几个指甲印。
他疲倦得很,不知不觉,靠在浴桶的边沿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才发现,王妃来到身后。
穿衣服时,王妃突然说:“我看到你怀里揣的那个帕子。”
赵意闻言吓了一跳,连忙周身摸索,到处寻找,东西已不见踪影。他慌了神,王妃看他紧张,忙道:“我替你洗干净,收在我箱子里了。”
她神色有些难为情:“这东西你还是不要揣在身上。”
赵意被她戳破,顿时神情有些讪讪的。他默默接受了她的建议。
他下意识掩着手臂,想藏住手上的伤痕,但还是被她瞧见了。
“这是怎么了?是谁掐的?怎么破皮了?”
赵意尴尬不已。
王妃替他整理衣饰,细心地劝导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宫里。听说皇后卧病,你在床前嘘寒问暖,亲自侍奉汤药。你们虽然清清白白,可经不住旁人胡乱揣测。万一那些大臣或奴婢们,耳闻目睹,再添油加醋,编造些绯闻传播出去,于你们的名誉都有损。更有甚者,倘或在皇上面前说些什么,更是祸事。”
赵意听了,面有惭色。
他并不辩驳什么,只是缓缓坐在床上,默然不语,
他独自对着烛台,望着那跳动的火苗,思索良久。不知几时,房内忽然暗了下来。王妃已卸了妆容。她身着单衣,款款来到身旁,见他心事重重,有失魂落魄之状,不知是否为自己方才的话用心。她婉婉坐下,拉着他的手,温柔开释道:“你有什么心事,尽可以同我说。咱们是夫妻,不论何时,我终归是盼着你好的。”
他低了头,道:“不知怎么,这些日子,胡思乱想,忽然心中有些后悔。”
王妃问道:“后悔什么?”
赵意道:“我每每见到皇后,看到她的眼神,心中总觉得愧疚。”
“为何愧疚呢?”
赵意抬头,心情复杂,轻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对皇兄说了谎。他问我,是否同她有过肌肤之亲,我不敢说真话。我告诉他说没有。”
王妃面有难色:“你为何不说真话呢?”
赵意道:“他恨不得杀了我,显然极在意此事。我要是说了真话,他必定要记恨我一辈子。我自然不能承认。”
王妃问:“那你们……”
赵意道:“她是完璧之身。可我们之间,也并非全然清白。”
王妃虽不明白,他嘴里所说并非全然清白,是怎么个不清白法,但也大致猜到了一些。她黯然道:“难怪我那天问你,你那般生气。”
赵意道:“那时候,事发的太突然,皇兄发了疯一般,我不敢继续惹怒他。之后,皇兄禁止我们见面,我也不敢再见她,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件事。当时心中亦有愧疚,可是看她并不怎么难过,我心里便也就渐渐释然了。我心想,这对她是好事,谁会不愿意嫁给天子,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后呢?何况皇兄年轻英武,她心里亦是愿意的。我自然要成全她。”
“那你现在又是何意呢?”
王妃面露忧色,问道:“你是仅仅因为愧疚,还是你一直心里念念不忘?”
赵意摇摇头:“只是最近总是频繁想起一些旧事。”
他不想承认一些记忆,然而那些记忆确实是存在的。
少年时的山野,好像一切都格外美好。草长莺飞的季节,少男少女踏足在青草之中。绿绒绒的草,刚好没过鞋背。她手里拿着一枝花,两人奔跑玩闹的累了,便找了一处阳光明媚的地方躺下。她侧过身,笑嘻嘻望着她。
阳光照在她眉眼鼻尖上,显得格外美丽。
他一时看呆了,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她皮肤极白嫩,仿佛他稍一用力,就会捏破。正在迟疑间,她已经笑嘻嘻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嘴唇热情地吻住了他。
他无力招架,完全沉醉在她的高超的挑逗中。
她觉察到他身体的变化,笑着问他:“要不要我帮你?”
他有些难堪,略微抬起上身,疑问道:“你怎么帮?”
她按着他躺下,而后腿一抬,跨坐在他的腰间。他脸红了,目视着她解开自己的衣带,露出胸膛。她好像在拆一件颇为有趣的礼物,一点一点将他剥出来,拿在手上盘玩。
她顺着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往下吻。
他难为情地笑,止不住地弓起身体:“这是谁教你的?”
她笑,说:“无师自通。”
他也被逗笑了,只觉得她这模样极无邪、极可爱,却没有半分的扭捏造作,或是淫猥之感。
他怕弄脏了她,连忙伸手,推开她的脸。
不料还是弄了她一手。
她不以为意,笑着伸出手,要给他瞧。他连忙拿出手绢,替她擦拭了手。
她十分得意,躺在草地上,双手把玩着一支绿色的狗尾巴草。
赵意看她眉开眼笑,心中十分不解:“你笑什么?”
她说:“我高兴。”
赵意说:“高兴什么?”
她笑说:“你这个人,我还以为你有多守身如玉呢。原来也不是那么三贞九烈。”
她笑伏在他胸口,伸手戳了戳他额头:“你也是个好色鬼。”
他眨了眨眼,故作惊讶:“我有说过我三贞九烈吗?我可没有说过这话。”
他双手搂着她背,玩笑道:“我的处子之身可是给你了,以后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她笑嘻嘻拿着狗尾巴草,扫他的鼻梁:“我可没听过说男人也有处子之身。”
他攥着她的手,假嗔道:“你想赖账。”
她搂抱住他,突然动情道:“你娶了我吧。咱们以后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好不好?我好舍不得你。”
他笑着说:“咱们不分开。”
她怒视着他,眼睛里释放出熊熊的火苗来:“你不许笑,我没有同你说笑。”
赵意不知为何她这样严肃,于是收敛了笑。她认真道:“你要是言而无信,我就杀了你。反正,你要是不娶我,咱们俩就只能活一个。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赵意忍不住又想笑,只觉得她天真可爱极了。他抬起头,冲她扬起脖子:“那你就杀了我吧,我可舍不得杀你。”
她冷哼一声:“我可不信你,你的心就像鹤顶红一样毒。你会翻脸不认人,明明心里有,却什么也不肯承认。你觉得我是个轻佻的人,见了男人便投怀送抱,因此看不上我。”
赵意搂着她:“我怎么会呢?”
她说:“你发誓?”
他举手发誓:“我真心爱你,我一定会娶你。咱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发誓。”
她笑着吻他。他翻身抱住她,将她压到草丛中。
她捧着他的脸,笑道:“我要你吻我,从头吻到脚,还要将我的脚指头舔一遍。”
他笑骂她:“真是坏。”
她歪着头问:“你答不答应?”
他笑而不语,嘴唇和手却没有停下来。
他明明是个重信诺的人,为何同她的誓言,他却觉得轻飘飘的,几乎转头就忘了呢?大约她说的没错,她在他心中确实是有些轻佻的。以至于他认为那些话,只不过是些男女调情的句子,当不得太真。
他对王妃说:“我那天在宫中听到皇后说了一句梦话。”
王妃好奇道:“什么梦话。”
赵意不解道:“她说,是陈平王要杀我。”
王妃说:“该不会听错了。”
“没有听错。”
赵意确信道:“我起初也以为我听错了,但她说了好几遍。她还一直大声叫皇上的名字。”
赵意说着,低头摸了摸自己手腕处,被她掐破了地方。
王妃道:“不过是梦而已,你不不必往心里去。”
“我原本也这样想。”
赵意道:“可是她醒来之后变得很奇怪。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戒备,甚至还有厌恶。然后这几日她便一直不肯接见我。”
“你是不是太多心了?也许她只是身子不舒服。”
王妃宽慰道:“她不见你也是应当的。你们毕竟叔嫂有别,兴许她是怕朝中有人闲言碎语,因此有意疏远你。”
“或许吧。”
接着几日,赵意便没有再入宫求见。
他不再亲自去照料,关于皇后的病况,也只是询问御医和宦官。
有要紧的事,需请示皇后,他便就着笔,写个纸条子,或者让皇后身边的侍从代为传话。皇后那头,亦无话说。朝廷里公务繁忙,从钱粮赋税到兵员城防,三省六部的事情悉堆总到他身上。他一心投入到政事上,避免自己想太多,越想越乱。
这样做很有成效,他很快将心事抛开。
赵意不在的日子里,萧煦入宫来探望,陪着她说话下棋。
她兴致缺缺,一直无精打采。萧煦暗暗注意她,几局下来,故意笑着说道:“娘娘棋艺在我之上,今日却连输好几局,必定是有心事。”
萧沅沅拿着子,迟迟不知道该怎么落:“那你说,我有什么心事。”
萧煦道:“我猜,娘娘心中在想一个人。”
萧沅沅问:“什么人?”
萧煦道:“陈平王。”
萧沅沅哑然失笑:“为何是陈平王。”
萧煦道:“娘娘不曾听到宫外的传言吗?大家都说,娘娘很喜欢陈平王,还有人说,陈平王对娘娘有钦慕之情。”
萧沅沅问:“那你说,我对陈平王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萧煦摇头:“我看娘娘对他是又惧又怕。可是陈平王得朝臣拥戴,又得皇上信任,娘娘拿他无可奈何。”
萧沅沅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办。”
萧煦其实有些纳闷:“臣心里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忌惮陈平王?我看陈平王虽孚众望,倒也没什么野心。且为人忠贞,心地仁厚,乃是朝廷栋梁之才。”
萧沅沅道:“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前,全天下也都以为他是忠臣。世事无常的很呢。”
萧煦道:“可陈平王的为人,确实无可挑剔。身为皇室宗亲,身份至贵至重,然一不敛财,二不好色,三不徇私乱法。手握重权,总揽中外诸务,脸上却没有半分骄横之色,也从未有专权独断之意。都说他做事公正严明,又勤于政务,恪尽职守。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若是不重用他,反倒是昏君了。娘娘可知道,朝野间虽有些关于娘娘同陈平王的绯闻,却从未大肆流传,也未曾听到大臣有什么谏言,这是为何?只因陈平王而今贤名遍及朝野,满朝文武,乃至平民百姓,皆称赞他是贤良君子,无人敢恶意诋毁他。”
萧沅沅道:“我对陈平王,还是十分欣赏的。”
萧沅沅时而又陷入苦思。赵贞出京这几个月里,未有半字书信,有的只是朝廷连连告捷的战报。萧沅沅对他,但也谈不上思念,只是担忧。赵贞的态度,让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安全感。
她总有种预感,一切会超出自己的掌控。她屡次想要写封书信,委婉地向他求和。她知道自己需要适当地低头,表示柔顺。同他争气对自己并无益处。然而提起笔,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看到那些肉麻的语句,她自己都觉得扭捏造作,虚伪的可笑。终究是说不出口,付之一炬。
第123章 措手不及:这保密工夫做的,连赵意都隐瞒了。
她的身体日益沉重,也无心再理会诸事。
母亲入了宫来,亲自照顾她,陪她待产。岂料刚住了半个月,家中突然有信,小妹出了水痘。傅氏一听十分着急,萧沅沅知道她放心不下,遂主动对她说:“小妹出痘要紧,母亲赶紧回去看看吧。我这里,一时也不能生。再说,宫里也有侍女和老嬷嬷伺候着,母亲不必担心。”
傅氏见状,也只得辞了她,赶紧出宫。
萧沅沅只当日子还早,御医也说离产期还有一个月,哪知母亲离宫的当夜,她就忽觉腹痛。
有过两次生子的经验,她直觉是要生。果然一起身,就见了红,腹痛愈发难忍,忙连夜传御医,又叫来接生的嬷嬷。一时宫中手忙脚乱。
赵意正在睡梦中,忽然被下人叫醒了,告知有宫中太监传信。
他连忙穿衣下床,出到房门外一问,得知是皇后将要生产。
赵意问:“有谁在宫中?”
太监告知说:“国公夫人原本在宫中,只是因家中小女出水痘,昨日刚离去。”
赵意道:“我知道了。”
赵意忙吩咐奴仆备车,又匆匆回了房更衣。
王妃看他急急忙忙,只当有什么大事发生,也跟着下了床,一边帮他穿衣,一边询问:“发生了何事,怎么这般着急?”
赵意道:“皇后要生产了。”
王妃也吃了一惊:“皇后产期不是在下个月?”
赵意道:“是早产。提前了近一个月,恐怕会有危险,我得赶紧入宫去看看。”
王妃也着急:“女人生孩子,你能看什么,还是我去吧。”
赵意道:“宫里的人事,你不熟悉。何况妇人产子,人命关天,万一有情况,你拿不定主意,也担不起责任。我去,你留在家照看孩子。有消息我会让人告知你的。”
王妃明白他的意思,也只能任着他离去。
赵意迅速穿好衣服,上了车,很快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到了皇后的寝宫外,已经是一片手忙脚乱。宫人们忙着准备热水、剪刀,等生产之物,接生的嬷嬷也都进了房忙碌起来,还有两名御医。
宫人们都慌了手脚,生怕会出什么差池,赵意一出现,两名御医赶紧来到他面前,汇报情况。
赵意宽慰他们:“不必慌张,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顺便告诉那几个嬷嬷,务必尽力保护娘娘周全,让娘娘平安诞下皇嗣。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御医匆忙入了内。
赵意没有进去,只在房门外面等着。
侍女不时慌忙地出来,向他通报里面的情况。赵意看着那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听着那屋内时不时传出的痛苦的叫声,心中也焦急不安。他心中祈祷万万不要有什么闪失,万万要母子平安,一面让人立马写了一封书信,快马加鞭,送至前线赵贞的军营。
赵意在门外站立不安,浑身都紧绷起来,哪还有半点困意。眼看着更漏渐残,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房中的女人呻.吟声,一会高亢,听着撕心裂肺一般,一会又气若游丝,几乎消失不闻。他听着那惨叫声,心里又怕得紧,只盼那声音赶紧消失下去。一会声音消失,他又提心吊胆起来,真担心她死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一声细弱的婴儿的啼哭。
接生嬷嬷抱着婴儿出来,给他过目。
孩子早产,身体十分瘦弱,令人担心。皇后还没见到孩子,赵意让奶娘先将他抱去喂奶。不过多时,另一个接生嬷嬷也从房内出来了,却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娘娘的情况有些不好。胎儿虽生出来了,但胎盘在娘娘的腹中,迟迟未能娩出。奴婢们已经想尽了办法。”
赵意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御医怎么说?”
他叫来御医询问,御医也都没有法子。倒是接生嬷嬷说道:“而今唯一的法子,就是用手伸进去,将它拽出来。只是这样做,产妇也极容易感染,并且极容易损伤子宫,弄不好会大出血。可若是不这样做,胎盘在体内停留的越久,也越容易感染,迟了也会有性命之险。”
赵意问道:“娘娘呢?”
接生嬷嬷说:“娘娘已经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赵意犹豫了一下,道:“我能见一见娘娘吗?同她说几句话。”
接生嬷嬷进了房中,替她整理了仪容,又撤掉了遮挡的屏风,接着便邀请赵意入内。赵意一走进室内,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他来到床畔坐下,只见她脸色惨白,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赵贞忙让人送参汤来。
赵意喂她喝了一些参汤。这参汤效果极好,她渐渐醒转过来。
赵意同她说明了情况,她一时哭了起来。
她大抵是太脆弱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扭过头面朝床里,只是泪流不止。惨白的脸上遍布泪水。
赵意一瞬间,心也紧揪起来,仿佛被虫子啃噬一般,说不出的酸涩痛楚。
赵意伸出手,有些畏惧,但又鼓起勇气,摸了摸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得节省些体力。否则身子撑不住。”
她强忍着哭泣,拿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道:“让接生嬷嬷来,按她说的做吧。我撑得住,我不怕。我就不信这噩运落到我头上。我的命硬的很,老天爷必定会保佑我。”
赵意紧握着她的手:“你会没事的,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赵意也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痛楚。她的叫声太过凄厉,听着令人毛骨悚然。他守在门外,那声音,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提到半空中。又好像一把锯子在来回锯他的骨头。周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天明前,赵意再次进了她的寝殿中。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在床边静坐了一会,看着她憔悴的脸。
朝中还有公务要处理,卯时早就过了,朝房里想必已经有一群大臣在等候着议事。他一夜未睡,也没来得及梳洗,也没用早膳。
他想要留下,陪伴她片刻,然而到底不合时宜。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王妃放心不下,一早收拾入宫来了,赵意刚走到宫门前,就正巧碰见她。
“怎么样了?”王妃快步走到他面前,担忧地询问道。
赵意面色凝重。
他心情疲惫,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张了张嘴,只感觉到口干舌燥,实在是没有力气向她描述,最终只是平心静气地说了一句:“我得去忙公事了,你去看看吧。”
赵意说完,匆忙赶去朝房。
丽娘来到皇后寝宫中,只见她面无人色,虚弱不堪,又听宫人说了昨夜的情况,心中亦是怜悯不已。坐在身旁,拿帕子替她擦脸。见她身下又出了血,污了衣裳,忙又让下人送来了干净的热水,替她擦身,又更换了床褥和衣物。一上午,参汤和药水轮流着给她嘴里喂。全天下的名贵补药都用上了,满宫的奴婢,眼睛都不敢眨,全都奔走忙碌着。
到了傍晚,她终于醒过来。
萧沅沅有些恍恍惚惚的,见到丽娘,忽的有些分不清前世今生。她正捧着碗,替她喂着参汤。
萧沅沅望着她,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丽娘说:“我一早来的。”
“辛苦你了。我没事了,你早些去休息吧。”
丽娘说:“你当心身子。才刚醒来,不要说太多话。”
她闭了眼,再次陷入了半睡半醒之中。
夜深人定,赵意也来了。他昨夜一整夜没有睡,白日里忙了一天,这会没去休息,又来了宫中问询。
连续七日,王妃出入宫中,不辞辛劳,陪在病床前。
晚两日,傅氏也进了宫。
傅氏将小婴儿抱到房中来,给她瞧,萧沅沅扭头拒绝,不愿多看。这孩子很瘦弱,她几日前,让嬷嬷抱过来,瞧了一眼,一瞧心都凉了。孩子跟个小猫儿一般大,皮肤皱皱的,又黑又红,远不如她的前两个孩子刚生出来那般白嫩漂亮,甚至有些发育未足之态。萧沅沅十分失望,只觉得养不活。想到自己受了这么大的罪,却生出个这样的孩子,她心情就烦躁的厉害。她让嬷嬷将孩子抱走喂养,也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傅氏知道她刚生了产,还心怀芥蒂,怪这孩子让自己遭了罪,不由地笑道:“这世上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天经地义,哪有你这样的。你瞧这还是个男孩呢。你现在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地位越发牢靠了。”
萧沅沅疲惫地闭着眼:“钧儿已经是太子,我可不想他出什么事。再多一个儿子,也不见得能比钧儿更出色。”
傅氏说道:“出不出色,不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孩子八个月就出来了,也怪可怜的。”
萧沅沅始终是对这个孩子提不起爱意。
军中传回急报,前线的战事正值紧要,赵贞脱不开身,恐怕一时不能返回京城。萧沅沅得知,也没什么情绪。乳娘频频告诉她,孩子的身体不太好,动不动哭,不肯吃奶,萧沅沅除了多安排几个人照顾,又更换了几个乳娘,别的也不曾过问。她不想为这件事忧心劳神,一心要养好自己的身体。
赵意时不时进宫,但是从未进到殿中,只是向御医和宫人询问她的身体状况。萧沅沅时不时听侍女在耳边说道:“陈平王方才进宫来了。给娘娘送来了一些燕窝,和几株珍贵的雪莲,说是给太医配药的。”
“陈平王送来了一盆佛手,给娘娘静气凝神的。”
萧沅沅看着那盆摆在几架上的佛手,颜色金黄,释放着橘柚一般清苦的香气。
她思虑片刻,对侍女说:“下次陈平王入宫,请他进来。”
佛手的味道,赵贞不喜欢,所以宫里从不进这种东西。
萧沅沅想起前世,偶尔在陈平王面前提了一句,说自己喜欢佛手。过了许多年,有一回自己生病,他送了一盆佛手。
她说那句话时,才刚回宫,并不是什么尊贵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曾因罪,被迫出宫修行的弃妇,并不值得他逢迎讨好。她为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时隔多年,却被他记在心上而感动,并为此念念不忘。
隔日,赵意入宫,萧沅沅便让侍女将他请进了殿中。
赵意久日未见到她,及至来到榻前,见她神色憔悴,眼神中流露出关切和担忧:“娘娘还好吗?”
萧沅沅勉强露出笑容:“你日日入宫,却为何不进来。”
赵意面有愧色:“我是怕娘娘不肯见我,也怕宫外流言蜚语,困扰到娘娘。”
“他们不过是捕风捉影,你不必放在心上。”萧沅沅宽慰他,“这些日子,辛苦你来看我。还有王妃,替我多谢她。我让人送了一批锦缎到王府上,给世子和郡主们裁几件新衣。”
赵意见她如此亲切关怀,心中的不安才稍稍放下。
“臣有件事想问娘娘,娘娘那天做梦,是梦见什么了?为何会说那句话?”
“我说了什么话?”
赵意道:“娘娘说了一句,是陈平王要杀我。”
萧沅沅默然半晌,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有说过吗?我怎会说这种话?”
赵意肯定地回视她:“娘娘说过的。”
萧沅沅伸出右手,轻轻握着他靠近自己的那只手:“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手一瞬间变得滚烫,像着了火。
“娘娘这些日子不肯见我,我只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有意不想见你。”
萧沅沅的手并没有在他手背上停留太久,只是轻轻一触,便又克制地收回了:“我也害怕,怕自己会再次动心,怕一错再错。怕自己抵不住诱惑。怕自己心头的火苗,会烧成熊熊烈火,将一切都化为灰烬。”
赵意细细地思量着这几句话,一时说不出的惘然。
赵意隔三差五入宫,这天夜里他带来赵贞的书信。信中亦是说军情紧急,不能速归。信是前天夜里就送到的,赵意早就看过了,怕她失望,隔了一日,才拿进宫来给她过目,同时劝慰道:“皇兄忙于战事,这也是无可奈何。娘娘不必太难过。”
他坐在床前的脚踏上,接过她看罢的信纸,重塞进信封。
萧沅沅道:“我也不知怎么,这些日子,心中很担忧。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意关切道:“你担心战事,还是担心皇兄。”
萧沅沅道:“皇上自从离京,便未曾给过我书信。”
赵意知道她是说赵贞临行前两人吵架的事,耐心开解道:“你了解皇兄的性子。有些话他未必句句都说明白,兴许他心中也正懊悔。你们夫妻多年,他怎会不知道你的脾气。”
宫人这时送了药来,赵意赶紧接过了:“我服侍娘娘用药吧。”
萧沅沅没有言语。赵意觉得药有些烫,用勺子在药碗中搅了搅,又轻轻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萧沅沅抬头望向帘幕外,却诡异的发现,赵贞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前方。
他如同鬼魅般,全无脚步,甚至听不到一点气息声。萧沅沅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由远及近,步子缓慢而沉稳,轻悄悄的,像猫一样。萧沅沅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回过神时,他已经来到帷幔处。
萧沅沅差点以为看错了。她几乎怀疑是进了刺客。听说刺客有高明的易容之术,能装扮成他人的样子。赵贞才刚来信,说战事吃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赵贞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那位亲信宦官李龄德的身影,还有殿门外不知何时跪了一地的宫女告诉她,的却是赵贞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衣服上别无花纹,显得极庄重。黑色靴子,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连脸上的表情,也好像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面无表情、几近冷酷地注视着萧沅沅。他的眼睛里不知是怀疑还是什么,总之有种冰冷之气。
萧沅沅整个惊住了。
赵意是面朝她,背对着外面,因此注意力迟了一些。不过他也很快发现了气氛的诡异。他看到皇后的表情极不自然,连忙回头,正和赵贞打了照面。
赵意连忙站了起来。
不论是对萧沅沅,还是对赵意而言,这一幕都太可怕了。
赵意突然回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回到宫里。皇后,连同陈平王,这两位朝廷和后宫的掌权者,事先没有得到丝毫的消息,连一点风吹草动声都没听到。
赵贞前日还来信,说战事吃紧不能回京。
这保密工夫做的,不单单是对萧沅沅,竟然将赵意也隐瞒了。
第124章 指桑骂槐:让她多学学怎么管好自己的男人。
赵意显然受了大惊,然而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当即叩首行拜。
“皇兄回京,臣不知消息,未曾迎接,还请皇兄恕罪。”
萧沅沅心中大觉不妙,但赵贞倒没有生气。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平身。
赵意畏惧,不敢起身,直到赵贞转向他,亲自说:“你起来吧。朕是秘密回的京,本就没有知会你。何罪可恕?”
赵意这才站起身,脸上换做了笑容:“皇兄回京,怎么不事先告知一声,臣弟也好到城外迎接。”
赵贞道:“事关紧要,不便走露了风声,因此没有告知你。”
他和颜悦色,对着赵意说:“近日辛苦你了,你先退下吧。朕回京的消息,暂不可泄露出去。”
赵意道:“臣知道了。”
不多时,赵意便离去,赵贞又挥退了左右。他一言不发,来到萧沅沅床边坐下,侧首望着她,语气轻蔑地说道:“这些日子你可如愿了。”
萧沅沅知道他来者不善:“我如愿什么。”
赵贞自嘲地一笑,道:“郎情妾意,瓜田李下。我不在,你们正好风花雪月,投桃报李,左右也无人能干涉。这不正是你的夙愿吗?”
萧沅沅默然。
赵贞背对着她,缓缓解了衣。他想要听她的反驳,却见她半晌没有作声,又心生狐疑,扭头望着她:
“怎么,而今连跟我说一句话也不愿了?”
萧沅沅问道:“皇上是在拿我的错吗?”
赵贞默然片刻,他注意到架子上摆放的那盆颜色金灿灿的佛手。他心想,谁会那么没眼色,将皇帝不喜欢的东西送进宫来,还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呢?
赵贞起身,唤人传膳来。
萧沅沅听到她问侍女:“那盆佛手是谁送来的?”
侍女称:“是陈平王殿下派人送进宫的。”
赵贞并未说什么。
他转身去帘外用餐,有宫人和太监侍奉着。也不知到底吃没吃,一点动静也无,连杯盘声、咀嚼声都听不到。萧沅沅直是睡不着。
不多时,又听到他传水沐浴。恍恍惚惚间,他换了一身单衣,披发跣足,向她走来。他头发尚有些湿漉漉的,怀里抱着小婴儿。他心情看起来倒是不错,脸上已然带笑。一边抱着婴儿哄弄,一边来到床边坐下。
他亲了亲婴儿的小手和小脚,弹舌头逗他笑。
“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他笑容满面地问道,好像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
萧沅沅道:“上月初九,寅时生的。”
赵贞道:“还没取名字,先取个小名吧,就叫狸奴,如何?大名我再想一想,或者用瑾字。”
萧沅沅道:“皇上定吧。”
赵贞笑摸了摸孩子的脸蛋:“你瞧他长了这么多头发,这眼睛长得真像你。”他将孩子捧到她枕边,示意她看,笑微微说:“瞧他也不哭,想必是不认识人。小家伙认不认识爹爹和娘亲?”
萧沅沅心情有些烦躁:“你把他抱走,不要弄到这来。”
赵贞察觉她态度冷漠,顿时也收敛起了笑容。他并没有立刻将孩子抱走,只是兀自逗弄着,嘴里说:“哪有你这样做母亲的。自己生的孩子看也不看一眼。这小东西多可爱,他可没有惹你,你恼他做什么。”
话如此说,她面露厌烦,赵贞哄了一会,到底没趣,将孩子交给奶娘抱走了。
他坐在床边,见她扭着脸,不肯理会自己。他伸手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好了。别生气了,我都没有生气,你生什么气?别气坏身子。”
他俯下身,手抚摸着她头发,将她拥在怀里,温柔地拍抚着,嘴唇凑到她脸上,轻轻吻了吻。
萧沅沅觉得他态度古怪,一时想不出要如何应对,被他趁机压到身上来。
他的身体滚烫,呼吸渐渐炙热起来。
“想不想我?”
萧沅沅察觉到他的意图,皱着眉拒绝道:“我身体不舒服。”
他一边吻她嘴唇,一边深情款款地说道:“我心里想你得紧,接到信觉也睡不着,好不容易战事结束,日夜兼程赶回来,只想早点见你。你不能关心我,对我笑一笑吗?”
萧沅沅无奈道:“我身体真的不舒服。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御医的话。我刚生了孩子,你要我怎么服侍你。你若实在要,找别人去吧。”
“都这会儿,我能找谁去,何况我只想你。”赵贞低声道,“我不碰你,让我抱一抱就好。”
赵贞不敢太放肆,只能借着她的手和臀腿,一抒积欲。事毕之后,他披衣下床,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大口饮尽,又来到殿外的风口处,吹了许久的凉风。等到身上的汗液都干透了,这才缓缓回到房中。
他坐在床畔,目视着她,再次恢复了刚回宫时的疏离冷漠表情:“朕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他语气都变了,片刻前的温柔已荡然无存。
萧沅沅一直觉得他今日的态度很奇怪,有点阴晴不定,忽冷不热,好像有心事。她心头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问道:“什么事?”
赵贞说:“朕要立一位贵妃。”
萧沅沅沉默。
萧沅沅竟然没有发作,而是认真地问:“皇上已经有人选了?”
赵贞道:“是李蓟的女儿。”
萧沅沅再次沉默。
过了许久,她问道:“为什么是贵妃呢?贵人、美人、才人,甚至昭仪,充容,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封贵妃?”
赵贞道:“朕主意已定。”
他语气很坚定。显然,这不是突然的想法,而是深思熟虑已久。
萧沅远哑然失笑:“皇上这是不信任我了。”
赵贞没有否认。
她扭过头,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深吸了一口气,又五指遮住眼睛。
赵贞注意地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掩藏在手掌下,看不到表情,也听不到声音。许久,赵贞才发现,她在抹泪。眼泪从手指缝里不知不觉渗了出来。他隐隐看到她的眼睛发红,好像有说不出的委屈。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的眼泪,一瞬间,不是心疼怜惜,反而有种异样的快感。他就是想要折磨她,想看她哭。
只有她流泪,他才感觉到彼此之间,还有一点爱意。
赵贞抬手,替她擦拭眼泪。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掉眼泪的呢?”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的心早已经不在我身上。你见到我也并不开心,更不想同我亲近。也许这对你是好事,你不用再忍着厌恶来应付我。你想要的皇后之位,还有孩子和太子继承人,我都给你了。如果你依旧不满,我也没有办法。”
他有许多话想说,又感觉自己说的太多了。
一个男人,话太多,就显得不聪明,缺少威严。
他一直少言寡语,唯独对她说了太多话。他不停地试图剖白自己,表达自己,想要说服她,感动她,然而事实上并无大用,只是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他极力克制自己的倾诉欲:“你早些休息吧。”
赵意并未出宫,而是一直在值房中,等候赵贞的召见。果然,一个时辰之后,赵贞便来使传召,他连忙前去。赵贞面色很平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怒容。然而赵意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主动叩首向他请罪。
赵贞不解道:“你方才请罪,现在又请罪,你到底犯了何罪?”
赵意解释道:“臣弟今日入宫并非娘娘有意相召。是臣弟昨日得到皇兄的书信,唯恐娘娘不放心,因此入宫,将信拿给皇后娘娘看。臣怕皇兄会误会。娘娘这些日子有孕在身,前日生产更是凶险万分,拼死为皇兄诞下子嗣,还请皇兄不要怪罪她。”
赵贞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而是摆摆手,示意他起身:“朕何时怪罪你了。”
“朕近日要安排你做一件事。朝廷此次所获俘虏,皆需安置,你要多调集一批粮草,还要想办法妥善的法子安置他们。”
赵意道:“这些俘虏,杀了也不祥。可留着他们,朝廷就得增加不少的粮草支出。何况这些非我族类,其心各异,聚众成党终是祸患。不如将他们卸甲为民,让他们去屯田。”
“朕也是这个想法。”
赵贞道:“只是具体的实施,需要有妥善的人来办。你要立刻拿出方案。”
“臣知道了。”
赵贞说完这些事,停了一停,又问他:“皇后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异常吗?”
他这问题问的太奇怪了,赵意不解其意:“皇兄是指什么?”
赵贞询问道:“皇后有没有私下出宫,或是单独见什么人?”
赵意更疑惑:“皇兄是指?”
赵贞看他一眼,不知他怎么突然这样蠢,听不懂暗示:“朕不在,她难免会耐不住寂寞。朕说过,皇后有任何异动,你都要及时禀报。”
赵意大是尴尬,起誓道:“臣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的。”
赵贞道:“你下去吧。”
出宫的路上,赵意心凉凉的。
赵贞嘴上没有说什么,然而赵意已经感觉到了危险。以赵贞的心思城府,即便对他有不满,但没有到必须图穷匕见的程度,他是不会流露在面上的。他今日刻意隐瞒自己回京的消息,这么突然地杀进宫,简直就是冲着他和皇后来的。赵贞显然是不信任他。他不敢想,如果二人真有什么亲密之举,被他撞见,后果会有多么可怕。
萧沅沅昏昏沉沉睡了一夜,直至天明醒来,她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依然觉得像是做梦。她叫来侍女胡椿子询问:“皇上昨夜是不是回来了?”
胡椿子跪在床头回话:“皇上确实回来了,这会正在太华殿中处理公事。”
他昨夜走了,直到今晨,也没有再过来。
萧沅沅想到他昨夜说的话。然而她身体不适,实在是没有力气想什么应对之策。眼下休养身体,恢复体魄要紧,她不想为这件事伤心忧郁,劳损精神。
自后半个月,赵贞都没有来她房中。
萧沅沅每日定时服药,尽力多进些食物。烦闷了,便看看书,让宫女太监陪着她下下棋。宫人们整日谈论赵贞。就连粗使的宫婢和杂役们都知道,朝廷打了大胜仗,歼灭了敌人二十万大军。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宫人们说不清。但萧沅沅知道,此一战,燕国元气大伤,几乎是打断了国运。
大局已定,剩下的只是追亡逐北打扫残余,赵贞没有再亲自参与。他命大将军周寰和陈景留在燕国,继续作战,自己则稳坐千里之外,运筹帷幄。
因战事结束,加上马上就要入秋了,眼下暂时不能发起大的战争。军队在外,粮草供应不便,赵贞命周陈二人撤军,回镇崇州,趁着时节还未入冬,抓紧屯田。士兵的犒赏,俘虏及战利品的处置,还要防范敌国的报复,以及规划接下来的战事,赵贞亦是十分忙碌。他每日都要处理政务到深夜,几乎宿在太华殿中。
半个月后,萧沅沅的身体也稍稍恢复。
她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于是打起精神。她让内府抬了几箱新贡的衣料过来,亲自挑选好看的,给自己做了几身新衣。这日天气晴朗,她换上新衣,又坐在镜前梳妆。
她已经近两个月未曾梳妆。她以为自己很憔悴,但其实还好,气色已经恢复,皮肤也很有光泽。都说女人生了孩子会变丑,她发现自己的脸看起来,并没有变老变丑,反而比先前看着成熟了些,有如蜜桃般,多了一种少妇的风韵。整个人有种珠圆玉润的感觉。
她询问侍女:“皇上这会儿在做什么?”
侍女道:“皇上在御花园,同几个大臣说话。”
萧沅沅道:“公主想必有些日子没见到皇上了,派个人去,将她带去御花园,给皇上瞧瞧。”
侍女应声去了。
萧沅沅梳妆完毕,随后也往御花园去。
赵贞此时正在御花园,同陈平王连同几位大臣议事。天气晴好,园中景色怡人,芙蓉花和月季开的正是时节。忽见公主嘴里叫着爹爹,一路小跑而来,赵贞十分高兴。
乌熊穿着一身粉色的一群,头上梳着小丫髻,粉光融融的一张脸,看起来当真漂亮可爱极了。赵贞不由地放下手中的事,弯下腰抱她。
“你怎么跑来了?”
“我想爹爹了。”乌熊伸出胳膊紧紧抱着他。
赵贞笑捏了捏她脸:“乖,你先在一边玩,一会爹爹再陪你。”
赵贞让侍从领她去,给她拿点心吃。
乌熊听话的去了,赵贞刚要接着议事,却见皇后的身影出现。
她朝公主走去,蹲下身,拉着乌熊的手,母女俩说着什么。赵贞一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瞥向她。
赵贞猜测她不会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她应该是来见自己的。他等着她前来,想听她说什么。然而她一直在跟乌熊说话,迟迟未来拜见。
赵意跟随他的目光,也看向了远处。
赵贞等了片刻,已无耐心,见她不过来,索性朝她走了去。
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整张脸容光焕发,鲜润的如同玫瑰和百合。赵贞心中懊恼,不知她为何仍旧这般娇艳美丽。明明已经是生过三个孩子的女人,但上天明显对她的容颜过分偏爱,不肯让她变丑陋。
赵贞心中有种恶劣的想法,他其实希望她变丑陋。因为,她利用自己的美貌,已经折磨他太多了。他不想再受她的羞辱。他暗自希望她能为自己生下许多的孩子,然后变得又老又丑,面容枯槁,身体松弛。然后他就能毫无顾忌地厌弃她,另觅新欢,让她成为冷宫弃妇。不会有任何男人再多看她一眼。对于一个仰仗美色四处行凶的女人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痛苦了。然而偏偏她依旧这样美,不同的年纪,有不同的美感。
赵贞关切问道:“你的身体都好了吗?”
萧沅沅回头,起身面对他:“皇上日理万机,总算今日有闲了。”
赵贞看到她这般,心中又有些不忍。
他走近,伸手拉着她的手:“这些日子朕实在太忙,因此没有空去看你。你莫要多心。今日天气好,你既然来了,陪朕散散步吧。”
赵意也走上前来,提议道:“皇兄难得今日有空闲,我看不如备些酒菜,花间小酌几杯。娘娘身子弱,饮不得酒,可用些点心。”
赵贞携着她的手,体贴道:“你觉得如何?”
萧沅沅没有反对。
赵贞遂吩咐左右道:“给皇后准备秋梨燕窝汤吧,再弄些糕点。”
赵贞携着她的手,观赏着道旁新开的芙蓉。
“你瞧这花开的多好。”
萧沅沅道:“我有一件事想请求皇上。”
赵贞问:“什么事?”
他为前日所言立贵妃的事,心中歉疚,因此语气温和了许多:“只要朕能做到的,朕都答应你。”
萧沅沅说:“我想过几日,去平觉寺还愿,顺便再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为皇上斋戒祈福。”
赵贞察觉出她的意图,顿时警惕起来:“怎么突然想起要还愿?”
萧沅沅道:“皇上出征前,我便去寺里许了愿,希望保佑皇上平安健康,此战得胜。而今皇上回京,我自然是要去还愿的。还有那些为朝廷征战而死的忠勇的将士,我也想亲自替他们祈福,告慰他们的亡灵。”
赵贞知道这不过是她的借口。然而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借口,他无法拒绝。
“你打算何时走,去多久呢?”
萧沅沅道:“明日就走,短则三五月,或者更久。”
赵贞道:“朕同意你去,但至多允许你去三日。三日之后,你就得返回。”
萧沅沅道:“平觉寺路远,只在路上就需要两日,三日的时间怎么够呢。”
赵贞道:“那就别去了。”
萧沅沅道:“我今日正是来向皇上辞行的。”
赵贞脸色不悦:“你身体还没休养好,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赵贞本想和她好好说话,然而谈了几句,话不投机。他很快没有了心情。
赵意并不插嘴,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他也察觉到了此刻情形的尴尬,他大约听到一点风声,知道赵贞打算要娶李氏女的事。皇后的态度显然是抗拒的,她突然说要去寺里祈福,且一去好几个月,摆明了和赵贞对抗。
酒菜都准备好,赵贞却已经没有了游赏的兴致:“朕方才想起,还有一些事,你自己慢慢享用吧。”
赵贞撇下她,自行离去了。
赵意见他们不欢而散,想要劝什么,又劝不得。见皇后的神情固执又决绝,他终究是开不得口,也无法安慰她。
他只能向她作别,追随着赵贞而去。
“皇兄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不饮了。”
赵贞心里很不痛快:“她在威胁朕,以为朕离不了她。”
赵意道:“我听说,皇上要立李蓟的女儿为贵妃,是真的吗?”
赵贞道:“你知道了。”
赵意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心里大不是滋味。
想到当年,他为了立她为皇后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与自己反目,反而时过境迁,又说这样的话。看起来他也不是太在意她,究竟也谈不上多少真心。可若是没有真心,他当初为何硬要与自己争呢?明知道自己与她互有情意,硬要夺过去。然而,争到手了,也未见得十分珍惜。赵意心中觉得十分懊丧。然而他是皇帝,又是兄长,赵意亦不敢有怨言。
“皇兄为何突然有此意?”
赵意劝说道:“臣以为,皇兄即便要立贵妃,也等过些时日。臣是担心,皇后上个月方生产,眼下病体尚未痊愈。若是为此伤心气闷,恐怕不利于调养身体。皇兄要立谁,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话音刚落,赵贞转过了身,面色不悦地瞧着他:“怎么,你是心疼她了?”
赵意被他问到脸上,瞬时大为尴尬:“臣没有。臣是为皇兄着想。皇后毕竟刚为皇兄诞下皇子,皇上莫非真要让她负气出宫去么?”
“朕对她已经够留情的了,别不识好歹。”
赵贞又将矛头对准了他:“还有你。我看你也缺人绊着你脚,所以才将你的心思和注意都放到了别的女人身上。她是你的兄嫂,朕将她托付给你,你自然应该多关心,但你也别关心过了头。你的那位王妃,性子太温顺,处处都由着你,实在不堪用,朕这几日正打算着为你挑选一位世家女子,做你的侧妃,再另赐你两名宫女子做你的侍妾。”
赵意听到他严厉的斥责,心中顿时慌乱。他连忙跪下请罪:“皇兄的心意,恕臣弟不能领受。王妃素来温婉贤良,从无过错,臣弟不能辜负她。”
赵贞道:“她既温婉贤良,貌美如花,难道还拴不住你的心吗?看来她还不够贤良。朕看你身边还缺一位真正贤良美貌的女子。”
赵意断然拒绝:“请皇兄收回成命,臣弟断不会再娶他人的。”
赵贞神色冷峻看着他:“哪个男子没有三妻四妾?你若是再拒绝,就是抗旨了。或者,想必是你那王妃善妒,不允许你纳妾,若是如此,朕召她进宫来,亲自同她讲讲道理。这等妇人,非得好好修理不可,岂可任由她?你不希望朕这样做对吧?”
赵贞道:“王妃性子柔弱,朕若是对她,也像对你这般疾言厉色,恐怕吓到了她。你替朕带话给她,别整日围着孩子转,让她多学学怎么管好自己的男人。”
赵意伏在地上不敢作声。
第125章 不能更改。:我若是真心求你呢?
赵贞也不说平身,冷着脸拂袖离去。
赵意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赵贞心烦得很,回到太华殿继续处理公事。
宦官小心地提醒他:“皇上没说平身,陈平王还在那跪着呢。”
赵贞道:“他喜欢跪,就让他跪着吧。”
赵贞故意装作不知道,坐在那里翻起了奏疏。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时辰。他若无其事吩咐李龄德:“你去瞧瞧陈平王还跪着吗?”
李龄德去了,回来告诉他:“陈平王还跪在原地。”
赵贞冷笑了一声,心想,他倒是识趣的,还知道尊卑上下,没有忘记谁是君谁是臣。还不糊涂。
赵贞道:“传朕的口谕,让他起来吧。”
李龄德就要去,赵贞又补充了一句:“等过一个时辰再去,让他再多跪一会。”
萧沅沅都听说,陈平王在园中跪了两个时辰。
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陈平王向来得宠,赵贞待他一向亲如手足,何曾这般责罚过。看来赵贞对他还是有不满的。萧沅沅还以为他兄弟俩当真心心相印毫无嫌隙呢。
萧沅沅也并不同情,只是存心看好戏。
他俩越有嫌隙,矛盾越多,她越高兴。最好打起来,把脸撕破,那才好看呢。萧沅沅着实见不得他们两个同穿一条裤子。不过这是她内心的想法,她并不流露在面上。
赵贞得知皇后已经在命人收拾行装,安排车马准备出宫。他不得不放下手中事务,来到她的住处。
萧沅沅坐在床上,显然是等候他已久。
赵贞走到她面前,语气和缓地问道:“朕不是说了,等过些日子,你身体好些再说吗?”
萧沅沅道:“我白天已经向皇上辞过行吧。”
“朕没有允许。”
“皇上允不允许,我都是要去的。”
赵贞皱着眉:“你真的要这样为难我吗?朕立贵妃,你在寺中斋戒祈福,你让朝臣如何看朕?”
萧沅沅道:“皇上如此圣明,何需在意大臣们怎么看。我知道,皇上要做的事,我阻拦也无用。可皇上知道我的性子,心里有事藏不住,也装不来强颜欢笑。我心里不愿意,皇上硬要我笑脸相迎说愿意,我实在做不到。我走了,正好腾出地儿,让皇上迎娶新人。免得我留在这里,整日丧眉耷脸,皇上看了扫兴。”
赵贞疑惑地看着她:“你这是在争风吃醋吗?”
他笑容中透着冰冷和失望:“我不在京中的时候,你可有一日想到我呢?你当然想不到,你心里惦记的人不是我。有人陪着你,给你说话解闷儿,给你送礼物,给你端汤送药,你巴不得我回不来才是。怎么我一说娶别人,你立刻就又是流泪,又是使性要走,我是真不明白。你是害怕我会爱上别人,还是害怕有人会抢走你的身份和地位呢?你不妨同我直说,兴许我能理解你。若是后者,你大可不必担忧,你的皇后身份暂时无人能撼动,只要你不自己作死,我会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让你平安无忧。你既得到了实惠,又不必再忍受敷衍我,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萧沅沅震惊地看着他,表情透着难以置信。
赵贞道:“我倒真希望你能有一点是为我伤心呢,这样我也会好过许多。”
“原来皇上是这样想的。”
萧沅沅道:“皇上既然这样认定了我,我还有什么可说呢?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好,从今日起,你我夫妻恩断情绝,再无瓜葛。从此各居一处,食不同案,坐不同席,寝不同枕。以后,你不许再碰我的一根手指,不许再碰我一根头发丝。谁要是后悔,再拉拉扯扯,纠缠不休,谁就遭天打雷劈,下辈子投生做猪做狗做畜生。”
赵贞气得脸红,上前一步,猛地抓住她胳膊。萧沅沅猝不及防,往后一仰,被他推倒在床上。还没能爬起来,赵贞已经快速扑了上来。他直接骑在她身上,两手用力抓握住她试图挣扎反抗,上下扑腾的手,往身侧一按,眼睛里充满了怨意。
她错愕间,嘴唇便被软而热的吮吸包裹住。
他的吻密不透风,劈头盖脸地笼罩住了她,不允许有片刻喘息。
“你住手!你弄痛我了!”萧沅沅怒斥道。
赵贞俯视着她,眼睛发红:“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我就问你一遍,你刚才的话是真心的吗?”
萧沅沅看出他神色发狂,心里有些发虚。但她并不肯退却,而是坚持自己的态度:“你说的是真的,我说的就是真的。”
赵贞死死攥着她胳膊,用力摇晃了两下:“你明明知道我在生气,你明知道我在恨你,我恨的要命。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你就不能好心哄哄我吗!你还要火上浇油!你还要说这种扎人心窝子的话!你到底是不是人!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萧沅沅被他摇的几下,脑浆子都要散了,她只是望着他,不言语。
“你说话!不要装哑巴!你不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吗?你是在故意激我,还是真的这样想?”
萧沅沅就是不回答,任凭他去猜测。
赵贞眼泪都要气出来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狠狠抓着她手腕,恨道:“我真想拿把刀杀了你!然后我也一刀抹了脖子算了!”
赵贞低下头,发了狠似的用力亲吻她。
萧沅沅被他吻的生疼。
他下巴很粗糙,用力磨蹭之下仿佛有铁刷子在刷她的脸似的,动作强硬蛮横。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不得逞必不会罢休。与其被他粗暴对待,不如主动,享受快乐。她迎着痛,伸手抱住他的腰,张嘴回吻,吻得比他还要热情,要他屈从于自己唇舌下。
赵贞果然被她左右,动作柔和了许多。她一个用力,将他推倒在了枕上,翻身跨到了他身上。
赵贞仰头,面色绯红,目光湿润地看着她。
萧沅沅从睡梦中醒来,只觉天色尚有些朦胧。
赵贞躺在身旁,正睡的酣沉,两人都未着寸缕,只有一条薄毯搭着关键部位,手和腿都在外面。空气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的青草的腥气。这个味道很熟悉,是赵贞的味道,也说不上难闻,就是略有些古怪。
依稀五更时,赵贞身边服侍的太监便过来催促:“皇上,该更衣早朝了。”
催了几次,赵贞也不肯起。
昨夜实在是太累了,直到四更天才睡。太监无奈,只得去传旨,说皇上身体抱恙,不能早朝。
赵贞登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身体抱恙,不能早朝。这会天都快亮了,他还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她想起身梳洗,刚一动,就被赵贞察觉了。他伸手抱住她,像捉小鸡似的将她捞进怀里,手自然而然地抚摸她,一条腿搭在她的腰上。
她动弹不得,只得放弃,闭眼继续睡。
等再次睡醒,天色已明,赵贞已醒了,正将她搂在怀中,观察着她的嘴唇。
她的唇很美,饱满而丰润,但又不至于太厚,唇珠微隆,是标准的美人唇,很诱人亲吻。
他上嘴,轻轻吻了吻。
萧沅沅闭着眼睛不想动。
赵贞问:“你累吗?”
她摇头:“不累。”
赵贞搂着她,吻了一阵,感觉自己又可以了,再次提枪上阵。
结束之后,赵贞放开她,穿衣下床。
萧沅沅坐起身来:“皇上真的打算要娶李蓟的女儿吗?”
这个话一出口,赵贞的表情也不再愉快了。他系衣带的手停了停,认真道:“是真的。”
“不能更改了?”
“不能更改。”
“我若真心求你呢?”
“君无戏言。”
赵贞道:“朕的决定若是就这样轻易地更改了,岂不是要任意被你拿捏。只怕你还会在心里笑话,笑话朕是个傻子,耳根子软,几句枕头风就能吹动。”
萧沅沅道:“我是说过一些惹你伤心的话,不过都是在气头上。你是我的丈夫,我不能同你生气吗?女人骂自己的男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是因为她爱他,心里在意他。若是不爱他,她又何必要骂他呢?”
赵贞一时陷入沉思,差点被她这个理由说服了。
“那你为何不给我写信?”
萧沅沅道:“我心里一直想找机会跟你求和,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我向你低了头,以后在你心里就会觉得我是没有骨头,容易轻贱的。你就再也不会正眼看我。”
赵贞停下了穿衣,慢慢来到床边坐下,正视着她的脸问道:“那你对他呢?”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赵贞问道:“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想到我不在你身边,你同他朝夕相处,情投意合。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你知道我要忍受多大的折磨。我每日都要猜疑,一边猜疑一边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你不会,他也不会。我都要被自己折磨疯了。可是你们却如同没事人一样。”
萧沅沅道:“难道你连胜过陈平王的自信都没有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从前的你自信从容笃定,从不多疑,从不担心有任何人背叛你或不爱你。陈平王有哪一点比你强呢?我看不出来他哪里胜过你。你以前也从来没有嫉妒过他。我喜欢的就是自信从容、温柔笃定的那个你。”
赵贞沉默许久,勾起唇,有些尴尬又嘲讽地冷笑了一声:“人不都是这样么?遭遇的背叛多了,就不再相信了。”
“没有人背叛你。”
萧沅沅道:“你所认为那些背叛都不是真实的,都是因为你的猜疑所致。”
“猜疑?”
赵贞嗤笑道:“哪个帝王能不猜疑?你只是希望我做你的天神,希望我永远强大,永远不要露出脆弱恐惧的那一面。可这世上没人能永远强大,也没有人能永远伪装下去。再强大的人,面对自己掌控不了的事,都会变成孱弱、瘫软在地的可怜虫,然后变得疯狂,失去自信,怀疑一切。你只是看到了我的弱点,因此落井下石罢了。其实我一直是我。过去的我现在的我,都清晰地站在你面前,从来没变过。你从来都不了解我,也不愿意了解我,你只爱你想爱的。我从来没有拒绝接纳你的缺点,你的无知荒谬和可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残忍苛刻呢?”
萧沅沅默然不语。
赵贞冷声说道:“这几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吧。不经我允许,你哪里也不许去。”
他瞥了她一眼,警告道:“你不要打任何主意,也不要想一哭二闹三上吊。你真要上吊,朕就如你所愿,派人来给你收尸。你若是嫌现在日子不好过,大可以试试,把你的位子换人来坐。朕可以宠你爱你,但你要记住,朕不会永远留在原地等你。”
赵贞斥责了她,仍不满意。当日便命人挑选了两个貌美的宫人,将其送到陈平王府上。接着,又拟了一道旨,将穆和的次女,赐婚给陈平王做侧妃,命其择日完婚。
赵意接了旨,送走宦官,心事重重地回到前厅。
他手里持着圣旨,正撞上王妃忧郁的神情。她满面愁容,看着他的目光几欲心碎。
赵意只觉心中不忍。
他步履沉沉来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这不是我的心愿。”
王妃问:“发生了什么?皇上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他怎会不问你的意愿,突然干涉你的家务事。”
赵意不愿意解释太多,他感觉自己也说不清,心中疲惫得很。他向妻子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入宫,向皇上说明的。我绝不会再另娶他人为妻。”
王妃却依旧提心吊胆:“可是圣旨已下,你真要是拒绝,岂不是惹皇上发怒么?”
赵意道:“不论他生气与否,我都要去。”
王妃拦住他:“你不要去。圣旨已下,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你真要去了,皇上以为你存心抗旨,跟他作对。兴许还会怪我,说我在背地里怂恿你,你千万不要去。”
王妃再三相劝,才总算说服他坐下来。
王妃命人,将赵贞所赏赐的两位宫女子领入后院中,给她们安排了住处,各派了几个丫鬟伺候着。
赵意并没有碰那两位美人,也没有做准备迎娶侧妃,静悄悄地过了三日,赵贞再度召见了他。
他语气还算温和,询问他:“朕赏赐你的人,你是不喜欢吗?”
赵意恭敬道:“臣没有不喜欢。”
赵贞缓缓从御案前走下来,来到赵意身前,和他面对面:“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对朕不满?”
赵意拱手道:“皇兄的好意,臣弟实在无福消受。恳请皇上将她们要回去吧。”
“这我倒是不解了。”
赵贞纳闷道:“不过是两个美人罢了,有何不能消受?我看这都是你的托辞。这世上的男人,从来就只有嫌女人太少,还从未听闻嫌女人多了的。要不是你看不上她们,嫌她们丑陋,既然如此,我便另送你两个,要不就是你对朕心怀不满,不肯要朕送你的人。”
赵意道:“男女之间,需得情投意合彼此爱恋,方能鱼水相谐。否则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又岂能生的出情欲。而男女情意又在乎彼此之间,多了个人出来,便无趣了。臣弟已经有了妻子,实在是不能喜欢她们,留在府中,也是误了她们终身。”
赵贞听到他这番话,心里蓦地十分厌恶。他总觉得赵意此言,十分虚伪。他信任的这个兄弟,在他面前也不诚实了,不肯对他说真话。
“你是因为爱你的妻子,所以才不能要她们。我竟看不出你有如此的忠贞。”
赵贞语气阴阳怪气道:“你既然如此爱你的妻子,怎么心里还揣着别的人?你的忠贞,究竟是对你那位王妃,还是为了你别的心上人?”
赵意道:“臣心中只有自己的妻子,没有别的心上人。”
赵贞道:“是吗?那是谁,得了一张女人的手帕,揣在身上当个宝贝似的,日夜都舍不得离手。可惜,她没有亲自帮你擦擦汗。”
赵意当即跪下:“臣与皇后之间绝无私情。”
赵贞冷眼看着他:“你以为你们真有什么,你还能有命,好生生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我现在还当你是兄弟手足,正是信得过你。可恨你的那位王妃,简直是个庸妇蠹虫。不但不训诫阻止你,还千方百计地替你打掩护,生怕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你若是偷欢幽会,她是不是还打算给你望风帮你把门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丈夫这种事情都能容忍,甚至还能包庇纵容,简直是愚蠢透顶,一无是处。你若是不纳侧妃,不要朕送给你的美人,那朕就下旨废了她,另给你立一位正妃。你们自己选吧。我是为你好,不想你泥足深陷铸下大错,所以苦口婆心地劝你。你不要逼我做绝情的事。”
第126章 变化:连陈平王这样的人,也都彻底变了心。
回到王府,王妃便着急地迎了上来:“皇上对你说什么了?”
赵意有些魂不守舍,他只是思索着赵贞说的话,半天没有听见妻子说什么。
王妃挽着他的手,陪他往榻上坐下,又给他倒了一盏茶水:“皇上到底说什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赵意疑惑道:“皇上对我们的事怎么那么清楚?连这些有的没的细枝末节的事他都知道。难道连这种无关紧要的琐碎也有人向他报信?他哪有那么多空闲,还关心这些?”
王妃不解:“你说的究竟是指什么事?我们怎么了?”
赵意道:“我跟皇后的事。连我几时入宫,待了多久,几时出来他都知道。我们私下说什么话,交换什么物件,他也知道。连皇后给了我一块帕子擦脸的事他都知道。究竟是谁向他说这些?”
王妃皱了眉:“难道你还担心是我告诉他的吗?我怎么会这般不知轻重。”
赵意也知道,妻子不可能去告诉赵贞这些。想必宫中府中,都有赵贞的眼线。自己身边,皇后身边,都说不准,他陡然浑身难受。
礼部和宗正寺的官员到访,是赵贞指派他们来的,为迎娶侧妃纳吉和议亲的事,今日特意携了女方的生辰八字。赵意不敢再拒之门外,赶紧让下人邀请入府,到前厅去会见。
陈平王府紧锣密鼓,张灯结彩地筹备迎娶侧妃之时,李蓟的女儿也顺利入了宫。不过,并未大张旗鼓,只是择了个吉日,一道圣旨下,人同车马一起接进宫。不同的是李氏并未获封贵妃,而是封了个二品的昭仪,赐居在春禧园。其余赏赐和份例皆依宫中的旧制。
李氏刚受封入宫,本应到赵贞面前觐见的。然而赵贞在太华殿,一直忙于事务,没有工夫见她。
她被内宦领着,在殿外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到赵贞的模样。赵贞不见她,只是传了一道旨,命她安心居住,要宫人们用心伺候。她本以为皇帝不得见,至少要拜见皇后,然而赵贞又让太监传话,说:“皇后身体有恙,今日就不必去拜见了。等过些日子再拜见。”
当天夜里,赵贞也依旧没有召见她。
赵贞这日处理政务,在太华殿中呆到很晚,一直到了深夜。
李氏已经在宫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在住处等待着。她是第一天入宫,赵贞今夜,必定要临幸的。然而左右询问了好几次,赵贞迟迟未见挪步。
一直到了三更,侍从提醒他,该休息了,赵贞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书卷。
侍从小声问询问道:“李昭仪已经准备好迎驾,皇上今夜将在何处安歇?”
赵贞问道:“皇后睡了吗?”
得知皇后还未入睡,赵贞缓缓步行着,来到她的房中。
她坐在灯下,正剪着蜡烛。房中昏暗暗的,唯余一盏烛光照亮。赵贞看见她的影子,映在屏风上。
“你怎么还不睡。”
赵贞脚步轻轻来到她身旁,伸手摸了摸她肩膀。
她因受惊吓,身体忽地颤抖了一下,发现是他,很快又平静下来,轻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你不去你的洞房,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
赵贞叹了口气,小心往她身旁坐下:“我怕你心里难过。”
萧沅沅不言语,赵贞伸出手,从身后搂着她。他脸伏在她背上,低声道:“我若是今夜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不吃不喝,坐上一夜。”
她仍旧不答言。
赵贞抱紧她,迫使她扭过头,面对自己,张嘴吻了吻她。
她变得异常柔顺,沉默,好像一只安静的羔羊,任他掌控。赵贞莫名觉得这感觉很好,他伸出双手,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身体随即压了上去。
他依旧是很快活,直到结束的那一刻,两人都气喘吁吁。赵贞紧紧握着她的腰肢,贴伏在她背上,喘息良久。她浑身都湿透了,呼吸声大的吓人。赵贞极享受着听着她喘气声,从侧面亲吻她脸颊,以示安慰。
许久,他仰面躺下,将她翻过身来,搂在怀中,拥吻抚摸。
“你猜,陈平王今夜,会睡在哪里?”他伸出手臂,让她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手抚摸着她的脸。
萧沅沅闭着眼,懒得睁开:“他睡在哪里,与我有何相干。”
赵贞道:“你信不信,他今夜一定同他的侧妃在一起。不如咱们打一个赌。”
“这种事有什么好打赌的。”
萧沅沅满脸的不以为意,然而赵贞不罢休,当即派了人去陈平王府打听,看陈平王今夜睡在哪里。
萧沅沅闭着眼装睡,不想陪他玩这种游戏。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派去王府的人回来了,说:“陈平王今夜在侧妃房中。”
赵贞侧过身体,撩拨着她鬓边的头发,微微一笑道:“我说的没有错吧?怎么样?我赢了。”
“皇上说的对极了。”
“我今夜派人去了陈平王府,赐了他一壶春酒。”
赵贞说道:“特意让御医加了些房事催情助兴之物,送给他和陈平王侧妃,以祝新婚的,还特意嘱咐要他们当着面饮下。”
萧沅沅只觉得他无聊:“你何必管人家房中的闲事呢?弄得别人家宅不宁,他也未必感激你。”
赵贞默然片刻,也不再说话,闭眼睡了。
……
赵意躺在床上。他望着头顶杏色的纱帐,身畔的鸳鸯枕,红锦被,内心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空茫之中。
身体的满足换来的是一种更大的寂寞和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就在这里,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发生这样的关系。
他从不是多情风流,朝三暮四的男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专情的人,他对妻子,从来一心一意。并非是因为他自诩为君子,而是因为他生性怕麻烦。他不喜欢太复杂了。两个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一旦多了人,总嫌拥挤得慌,也免不了委屈,吵吵嚷嚷。他又是个心软的人,顾虑他人的感受,总是不忍心身边的人难过,见不得别人因他烦恼,尤其是亲近的伴侣。他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快,因此他总是约束自己,避免发生这样的事。
然而此时此刻,他对自己的认识完全被打破。
过去的那个自己,被这一夜之间粉碎。他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变得无比陌生。他几乎不认识自己。
他胸闷得紧,坐起身来,试图穿衣下床。
一只女人的手,从身后款款地伸了出来,拉住了他衣袖:“夫君要去哪?夫君要走吗?”
她语气充满担忧,赵贞原本是想走,被她一问,顿时又说不出口。
他讪讪地回答道:“我不走,我去喝水。”
女子放下心来,温柔地接过衣服替他穿上,嘴里关切地说道:“我去倒茶,你别下床,地上凉。”
女子一边说,一边自行穿好了衣物,来到帘外,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捧到床边,双手递给他。
赵意喝完水,放下杯。
女人羞涩地靠近来,大着胆子坐在了他的膝上,伸出手,小鸟依人地搂住他脖颈:“咱们睡觉吧。”
赵意勉强笑了笑,重新上床,两人盖上被子。
这一夜,他怎么也睡不着,耳边总听到呼呼的风声。不知是月亮,还是下雪,窗外格外的明亮,亮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照的人心底也冰凉凉请冷冷的。
昏昏沉沉到天亮。
他起床,女人又立刻下地,亲手为他着衣,换上朝服,朝靴,为他系上腰带,梳头,亲自送他出门。
早朝,他全程心不在焉,皇帝坐在上头,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回府,见到妻子。
王妃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看起来没有高兴,但也不难过,只是不悲不喜。然而赵意却不知为何,不敢用正眼看她。他害怕面对妻子的目光。
她会伤心吗?他不知道,他不敢想这个问题。
她没有流泪,那便是还好吧。
他莫名同妻子间,仿佛有了一层隔阂。一层透明的墙突然横在两人之间。
幼子幼女也在房中,见了他亲热地叫爹爹。
还好,孩子还是他的。
孩子是他的血脉,同他永远没有隔阂。
妻子用心准备了早膳,邀请他一起用膳。
然而整个早膳间,他们沉默的不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日的小菜很新鲜,今日的粥煮的味道很好,平常很自然的交谈,今日却总显得刻意,好像是为了掩饰什么。
这种气氛让人难受。
屋子里似乎有一头大象,但夫妻二人,都刻意地视若罔闻,假装不存在。
这顿早膳简直无比漫长,他心里盼望着快点结束,他必须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不论如何,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赵意发现,他同妻子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是他不曾预料到的。
仅仅是这一夜,他突然无法再同妻子亲近了。两人一靠近,他就感到不自在。他无法面对她,也无法再触碰她。
身体本能地抗拒。
一种不洁之感,萦绕在身体的四周。好像将一匹刚染色的白布,放进酱缸里,他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拒绝。那种杂乱无章的混乱感,使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他想远离她,然而另一个女人,他同样也不想靠近。她们都是混乱的制造者,都是他不适的来源。
过了几日,赵贞召见了他。
赵贞或许是气头过去了,见他的态度温和了很多,还特意备了酒,邀他饮酒。席间他推心置腹,说了许多话。
“朕前日对你,说话重了些。”
他的语气格外谦柔平和:“其实朕心里,从未当你是外人。你能替朕照顾皇后,朕心里其实很感激你。朕不在京中,皇后一个人,朕属实放心不下。你既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又是朕的兄弟手足。朕出征在外,朝中的大事,全靠你担着,皇后生产,也多亏了有你在。难为你宵衣旰食,日夜不停地操劳。你的忠心朕都知道。朕亦是爱你,爱之深责之切。”
赵意被说的面露惭色:“皇兄明白臣,臣便不算辛苦。臣只愧自己德薄才疏,不能为皇兄分忧。”
赵贞俨然已经不再不计较前些日子他对自己的忤逆。
“宗室之中,论德才兼备,无人能及你。陈平王其人如何,朝野人所共知。你无需自谦。”
赵意忙接话道:“臣有薄德,全仰赖皇兄的重用和栽培。臣萤虫烛火之微光,岂可与日月同辉。皇兄日月之光,江河之姿,万民仰慕,臣不过是幸得兄长青睐,才沾了兄长的光罢了。”
赵贞对他的吹捧之词,并无太大的反应。
“朕为你挑选的侧妃,你可满意吗?”
“臣很合意,多谢皇兄挂心。”
“你知道朕为何一定要让你纳这个侧妃。”
“皇兄做任何事,自然有皇兄的缘故。臣只当遵旨,无需多问。”
赵贞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些怨意。可我这么做,并非是害你。你与皇后,素有旧情,我看你这些年总有些余情未了之意。其实这世上的女子,都无甚差别,尝得多了,不过是一样的滋味。你是经历的太少,因此觉得有所不同。多经历,对你亦有好处,方不至于被美色所惑。”
他说这些话,颇有些心灰意冷之意:“男女之情,说来也无益。古今多少英雄,皆因女色误事,乃至陨身害命。常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女子生来水性杨花,蒲草菟丝,富贵则来,落魄则去,只可锦上添花,万不可望她雪中送炭。你是朕的手足亲兄弟,也是朕危难时刻能托付性命之人,是朕心中至重。朕不允许任何人插足你我之间,也不允许你心里有任何人排在朕的前面。不论是皇后,还是你的王妃。”
赵意闻言,心中愧疚,伏地叩首道:“臣弟心中,忠诚挚爱、不离不弃的,唯有皇兄一人。皇后乃臣之兄嫂,臣弟爱兄长,因此爱屋及乌。臣对她绝不敢有丝毫冒犯。”
赵贞望着他,似乎在斟酌他的话是否真心。
许久,他俯下身,伸手将他搀扶起。
“朕已经想好了。”
赵贞握着他的手,诚挚道:“以后朝政之事还得你执掌,来年朕还得御驾亲征。天下唯我魏国强盛,放眼四方诸国,皆是昏庸之君与碌碌无为之臣。朕意在四方,志在六合,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朕打算赐你开府仪同三司,为你新造府邸,你可以自行任命府中的官员。以后就在自己府中公办,不必去往官署。”
赵意受宠若惊:“臣怎敢蒙此殊荣。”
赵贞道:“你当得起。你不但当的起,朕还要涨你的俸禄,增赏你两个郡的封邑。”
赵意道:“皇兄万万不可,文武百姓若知,恐怕会有议论。臣弟不需要再增加封邑,请皇兄收回。”
赵贞道:“朕赏你的,你只管收下便是。你既然开府,以后手底下也要养一帮子人,封邑的钱粮恐怕会不够。”
赵意当即谢恩。
萧沅沅虽未亲耳听闻赵贞同陈平王说什么,不过看其结果,大约也猜得到。
无非是手拉着手,互诉衷肠,彼此甜言蜜语,表白一番,以情相悦以利相诱,最后握手言和冰释前嫌。这些男人,个个都跟得了那什么断袖之癖一样,说什么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云云。萧沅沅听着都嫌恶心,不过隐忍不发。
她偶然遇见陈平王入宫面圣。
赵意看到她的身影,远远便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株梅树旁,梅花上落了许多雪。天气极冷,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披风。
“你还好吗?”萧沅沅绝不放弃对他的关怀。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气度平和仪态端庄,脸上看不出情绪。
赵意远远立着:“挺好的。”
他并不靠近她,有意在保持着距离。
萧沅沅略一思忖,又问:“王妃还好吗?”
她问王妃,他顿时眼神有些黯然了,随即道:“她很好。”
萧沅沅低道:“听闻府上有了新人,她那里想必有些冷落呢。你见着她,替我问候她一声,让她若是闲着寂寞,往宫里来走走。我想同她说说话。我也许久没见到她了。”
赵意神情一时茫然,半晌没有接话。
“皇兄可有迁怒你吗?”他迟疑了许久,终于问了一句。
萧沅沅道:“皇上很体恤我。是我有错在先,惹了皇上生气,他未惩罚我,已经够宽宏大量了。”
赵意歉疚说道:“我本想替你解释,又怕越描越黑,越让他误会。”
萧沅沅道:“我自己有嘴,你无需替我解释什么。夫妻间的事,旁人也不好多言,我自会面对。你越少提起我,对你我越好。我也怕皇上因此迁怒你。”
赵意轻轻点头。
两人说了几句,也不知该再说什么。正巧赵贞缓缓踱步过来,见他们站的远远的,揶揄了几句:“说话就说话,站那么远做什么?叫人看着怪怪的。”
赵意转过头,笑道:“皇兄。”
话题戛然而止,萧沅沅也就识趣地闭嘴了。
过了几日,陈平王妃入宫来。
萧沅沅拉着她的手,询问起王府的近况。她颇有些闷闷不乐,向萧沅沅倾诉道:“他这些日子,不常回府中,总是住在官署。偶尔回来,也是待在书房。即便是同我一块用饭,也不肯留在我那里,总是去了侧妃的房中。”
萧沅沅听的大是意外。她只觉得感慨:连陈平王这样的人,也都彻底变了心了。
萧沅沅颇为好奇:“陈平王很喜欢她?”
王妃道:“王爷是挺喜欢她的。”
萧沅沅问:“那他对你呢?”
王妃苦笑:“他对我不坏,只是总忙,抽不开身。”
萧沅沅道:“他也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你且随他去,看他们欢愉到几时。你有孩子,也无需担忧,你若实在烦闷了,就常来宫里,咱们说说话。不必给自己找气受。”
王妃无奈道:“我倒也不生他的气,不怪他亲近别人。只是他而今像变了个人一样,离我远远的。我真不明白,到底哪里惹恼了他。”
萧沅沅道:“想必是有人给他吹枕头风,要跟他双宿双飞,不许旁人碰他呢。”
王妃顿时听入了耳:“你说她是这样的人吗?”
萧沅沅笑了笑:“那可说不好。”
王妃失落道:“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想着都是女人,整日待在宅子里也无聊,有人做个伴,大家姐妹相称,互相说说话,解解闷也挺好。我从没想过要排挤谁。”
萧沅沅戳她额头:“你傻。就你想要姐妹,人家只爱男人呢,人家可不爱你。”
萧沅沅忽生感慨道:“男人也没什么意思。别说他不爱你,就是他爱你,又有什么好?你得伺候他,小心翼翼,处处看他的脸色。费尽心思维持自己的容貌,生怕有朝一日,年华老去,生怕他会变心。你还要拼着性命给他生孩子,活了算他的,死了算你倒霉。反正只要粘上了,好处都是他的。他若怜你了,就给你点残羹剩饭,让你沾沾光,他若是不怜你,连残羹剩饭都吃不着。弄得不好,命都得搭进去。一辈子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王妃也若有所感,她只能笑笑罢了。
第127章 挑衅:你能给别的女人快乐,不能给我快乐吗?
年后不久,赵贞又再次御驾亲征了。
依旧是陈平王监国,他摄政王的名号之外,又加了个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
不仅朝中五品以下官吏,皆由其生杀任免,在京所有兵力,包括宫廷禁卫,城防戍卫及各兵营的军队,亦听从其调遣。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赵贞还授他开府,允许他自置幕府,选任僚属。三台六部的官员想要见他,都需前往他的府中,所有的公文也都送至他的官署。自此之后,陈平王便不再入宫,也不再事事请示皇后。有什么要紧的事,也都是着人传话,自己几乎从不亲至。
萧沅沅对此,倒也理解。
陈平王唯赵贞之命是从,原因无他,实在是赵贞给的太多了。赵贞骂他骂的厉害,又逼着他纳了侧室。虽然看起来他是不情不愿,而今搂着新欢却也快活的很。给他美人伺候他枕席,这对男人难道是什么惩罚吗?骂几句算什么,赵贞给他的权力和益处可是实打实的。普天之下也没有任何人能替代。所以他这天上地下唯爱他兄长的心倒是不假。就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信,换谁不得爱的死去活来?何况赵贞骂完他,还要拉着手道歉,掏心掏肺地说话,甜言蜜语地哄他一顿。就这,铁打的男子汉也受不住。
话虽如此,她到底心中是有些寂寥。
昭仪李氏生了重病,萧沅沅前去看望她。
萧沅沅对李氏,印象不坏。
大概是因为她入宫这数月里,一直表现得很安分守己,并无争宠的劣迹,而赵贞也不曾光顾她的床榻。
对于一个并不受宠的妃嫔,萧沅沅暂时还没有太大的恶意。何况她而今又卧病在床。萧沅沅即便是做做样子,也得假装关怀一下。
萧沅沅见第一眼,只觉得她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体格消瘦,心中颇为惊讶。
她年纪不大,即便是生了病,也不至于如此。坐下一问才知道,她已经病了有两月了。
萧沅沅问道:“你如此重病,为何不早告知我,告知皇上?病得这么久了,这些奴婢们,竟然也都瞒着不报,平日里可有用心伺候?”
李氏看她要问责,忙拦阻:“不怪他们,是我不让他们说的。皇上日理万机,娘娘又要打理宫中事,岂可为了我劳心。我这病无碍,吃几服药自然就好了。”
萧沅沅遂又坐下,宽慰道:“回头我让陈太医来,替你诊治。整个太医院就数他的医术最高明,你吃了他的药,必能药到病除。”
“多谢皇后娘娘挂怀。”
萧沅沅细看她容貌,觉得她年纪不大。虽然病中不施粉黛,然而依然看得出模样很美,五官浓淡相宜。
“我还没有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妾姓李,贱名润月。”
萧沅沅道:“那我便不称呼你李昭仪,叫你润月吧。”
李润月点头:“娘娘不嫌妾的名字难听,只管叫便是。”
萧沅沅道:“你入宫几个月,宫中的情形,想必你也都知晓。皇上而今出征在外,宫中只有你和我,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说。”
李润月仍点头:“娘娘的心意我领会得。”
萧沅沅回头,遣了太医去为她诊治,又派人送去滋补的燕窝,还有人参补药。
亲信见状,凑到她耳边,悄悄劝说:“李氏既然生了重病,娘娘不如让她自生自灭,何必如此关照她。就算她死了,也是她自己福薄,同娘娘无关。娘娘也少个心腹大患。”
萧沅沅道:“皇上而今正对我不满。他一出宫,宫里就死了人,皇上必会责怪我。他特意让李氏入宫,本就是为了后宫平衡,没有李氏,也会有旁人。既如此,还不如找一个听话的。”
她面带思索,颇玩味道:“我看李氏这人,很识趣。”
李润月确实很聪明。
萧沅沅空闲时,偶至她的房中去探望。她对萧沅沅,表现出极强的亲近。
“听说娘娘喜欢宫外的点心,我特意让人做了一些。娘娘尝尝,是否合口味。”
萧沅沅尝了一下婢女送来的小酥饼,味道正好,心中大是讶异。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然地说了句:“这饼味道不错。”
她并未多尝,只是放在一旁。
李润月歉疚道:“其实我入宫后一直想找机会,拜见娘娘。只是自己身子不爽,怕娘娘沾了晦气。想送点什么礼物向娘娘表心意,又怕拿不出手。娘娘是六宫之主,自是什么也不缺,怎会看得上我的一些小礼,只怕唐突冒犯了。难为娘娘不嫌弃我这屋里病气重,还特意来看我。”
萧沅沅道:“礼物贵在情意,又何需计较轻重。”
李润月道:“我也是这样想。我托兄长从域外带来一串沉香手串。说是上等的白奇楠,海南所产,香味浓郁入水即沉。特意送给娘娘的。”
侍女捧着此物,呈递上来。萧沅沅并不亲手接,只是命身旁的婢女收下。
“我也为你准备了礼物,是一些衣料。”
萧沅沅命人呈了上来:“这妆花云锦,乃是稀世的珍品,一寸可抵一两黄金。这几匹颜色和样式是特意为你挑的。”
李润月道:“娘娘厚爱,妾在此谢过。”
萧沅沅抬头,打量她的住处。她的房间装饰的十分朴素,没有什么熏香,也没有花儿粉儿画儿的,只架子上放着几卷书。萧沅沅道:“这宫里怪冷清,你平时都做什么?”
李润月说:“平日里看看书,有时候玩玩叶子牌。”
萧沅沅不解:“何谓叶子牌?”
李润月说:“不过是无聊解闷的小玩意儿,娘娘若想学,很快就学会了。”
萧沅沅有些好奇。
李润月见她有兴趣,便强撑着病体坐起来。她命人拿来衣裳,自己披上,拿簪子挽了挽头发,又让侍女拿来一把树叶大小的纸牌。
她盘腿坐在被褥间,将纸牌平铺着摆放:“这里有四十张叶子,倒扣放着,依次抓牌,然后出牌。你只能看自己的牌,和我出的牌,不能看我手里的牌,只能猜。然后轮流来,点数大的赢。”
萧沅沅觉得颇有意思:“我倒是从来没玩过。”
李润月方才病歪歪的,一打牌倒是来了精神。萧沅沅坐在床榻上,被她引导着玩了几局,渐渐琢磨出趣味来:“这个比下棋有意思。”
李润月道:“我也下棋。不过下棋需要耐心,一局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时辰,且只能两个人,还要在静室里,端端正正坐着,实在无趣。叶子牌热闹,这东西又轻巧,又不用费脑子,坐在床上也能玩。我无聊时常跟丫头们玩。只是近日生了病,才没怎么玩。”
萧沅沅问:“这个三人怎么玩?”
“一样的玩,就是各自抓的牌少一些。人越多,牌越不好猜。两个人最简单,一猜就中。”
萧沅沅玩了几局,忽觉日影已经移上窗棂,时光悄然流逝。她心知不妥,此地不宜久留,遂起身道:“我得走了。”
她叮嘱李润月:“你好生休养。”
李润月目送她离去。
赵贞这次出征,将太子赵钧也带去了,萧沅沅有些无聊。
她想去看看永淳。永淳一直被奶娘带着,萧沅沅给她挑了两个同龄的女孩子做玩伴。萧沅沅隔三差五去看她一回。到了院子里,只见永淳正手拿着弹弓在玩,太监用绳子拴着一根苹果,提拎着给她当靶子。一群人欢呼喝彩。
见萧沅沅到来,宫人们纷纷跪下行礼。
永淳她欢快地冲了上来,一把抱住萧沅沅的腰:“母亲。”
萧沅沅道:“整日玩,今日书读了没有?”
永淳顿时心虚,挠挠头:“我过几日再读。”
她突然又变了脸,笑嘻嘻拉着萧沅沅的手,请求道:“母亲,我想出宫去玩。你让我出宫去吧。”
萧沅沅道:“不行,你不能出宫去。”
永淳赌气道:“爹爹可以出征去打仗,哥哥可以和爹爹一起去,凭什么我就要呆在宫里。爹爹偏心。”
萧沅沅道:“战场上多危险,你是女子,又不用学习打仗,你要跟去做什么?何况娘不也留在宫里。”
永淳不高兴:“哼,反正爹爹就是偏心。”
萧沅沅无奈道:“好吧,你爹爹确实偏心。谁让你不是太子,不是他的继承人。你若想出宫去玩也行,但只能去几个地方,要么去你外祖母和舅舅那里,那么去你皇叔那,我会让他们照应里,不能让你乱跑。”
永淳眼睛发亮,欢喜道:“那我想去外祖母那里。皇叔那里,我也去过,没什么好玩的。”
萧沅沅道:“行吧。我让外祖母进宫来接你。”
萧沅沅写信给母亲,傅氏当天就进宫来,将永淳接去了。
赵贞从前线传来了书信。
信中亦是命令斥责的语气,勒令她“修身养性”、“反躬自省”,不得肆意胡为,挑衅生事。萧沅沅看到他的信,心头火就噌噌地直冒。
正无处宣泄,奶娘又慌慌忙忙地求见,说:“小皇子生了病,今日一早就上吐下泻。请娘娘看一眼。”
这个孩子三天两头都在生病,萧沅沅已经没有了耐心。
她想到自己前世夭折的孩子。她怀疑这个小儿子和那个死了的孩子一样,根本就活不长。他本就早产,先天不足,生下来就很瘦弱。她心里厌烦,一点也不想再回味那种感觉。她安慰自己,反正都要死的,早点死了也好。她已经有儿子了。赵钧已经立了太子,这个死就死了吧。
她不去幼子的房中看望,只是吩咐奶娘,用心照顾,同时派人请了御医。
她不想回信,又怕惹怒赵贞,说她态度不恭,只能尽力回了一封。几句话改了又改,写了半夜,最后又全都烧了。
睡不着觉,独自饮了许多酒,勉强入眠。
接连几日,她没怎么吃东西,只是饮酒。醉了卧倒便睡,醒来了又继续饮。
第三天夜里,陈平王突然来了宫中。
萧沅沅正独自一人,喝的酩酊大醉。
身边一个宫人也无。
赵意进了房中,只见她正坐在案前,手里持着酒壶,自斟自饮。她已是醉的不轻了,面色通红。房中满是酒气,案上好几个空了的酒壶,东倒西歪,溢着酒浆。地上雪花片似的散落的都是纸张,每一张都有字。
他皱了皱眉头,步履轻轻来到她面前。
萧沅沅模模糊糊见是他。
他穿着玄色锦袍,玉带束冠,严肃的仿佛刚从朝堂上下来的。即便是模糊的影子,看起来依旧俊美。庄严得几乎带了点神性。
“你来干什么?”她看清他,顿时有些兴致缺缺。
她对他不感兴趣。
赵意道:“听说皇后日日在宫中醉酒,臣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萧沅沅缓缓收回投在他脸上的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几日睡不着觉,只是借酒安眠。多谢你的挂心。”
赵意劝说她:“酗酒伤身,皇后当节制些。”
萧沅沅冷淡道:“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提醒,你走吧。”
房中仅有几盏蜡烛,灯光昏昏暗暗的,隐约照着他颀长的身影。
赵意感觉她似乎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在拒绝与自己沟通。
他感觉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犹豫片刻,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纸。
他注意到上面的字迹,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或许真是醉了。
萧沅沅迟钝了一下,直到赵意几乎将纸上的字看完,她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朝他冲了上去。她醉意昏沉,撞到了桌案,酒泼了一身,然而已顾不得那么多,扑到他身上抢夺他手中的纸张:“还给我!”
赵意抬起手,将那纸举高,避免被她掠夺,同时快速浏览。
他脸上的表情化作震惊,不可思议,然而久久站立不动,嘴里不出一言。
萧沅沅知道夺走他手里的那张已经无望,她转过身,匍匐在地,疯狂地捡起地上的字纸,撕碎,再捡起再撕碎。
她一边捡起,撕碎,而赵意则在一旁,捡起其他完整的纸张,兀自看着。
太多了。
她根本来不及撕碎。
她已想不起自己写了什么。她醉了,给赵贞写信,写着写着,就走火入魔。她好像在疯狂地骂他,又好像在放肆地宣泄,故意说一些恼人的话气他。她都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这些话跟陈平王有关,是绝对不能被人瞧见的。
这些字一旦被传出去,足够让她满门抄斩。
赵意从来不知道,她对自己有这样浓烈的爱恨。
虽然两人有些旧情,然而在赵意看来,也早已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她自始至终,表现的也很平淡,那一点点情意正如天上的流云。偶尔抬头去望,也能看见,但低头的时候,也就忘却了。有时日出,有时下雨,那云也就消失不见。有时低头赶路,那云也就撂在身后。只有空闲时,或心情好时,抬头往天上望那么一眼,心里忽然想,那朵云他似曾相识,还在那里呢。
他是这样,他亦以为她和自己是一样的。
她爱他爱到发疯?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恨他欲死,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全然没有印象。
地上撒满了被她撕碎的纸屑。
赵意拿着纸问她:“你写的这些信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不言语,接过他手中的纸撕碎。
赵意迷茫道:“为什么?我真的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这般怨恨皇兄,为何要怨恨我。”
萧沅沅站起身来,不愿与他多做解释。
赵意见她逃避,连忙起身,也追了上去。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质问道:“这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咒皇兄,为什么要咒我?”
萧沅沅猛然转身,甩开他手,发怒道:“我写就写了,怎么样吧!”
赵意一时错愕。
他呆怔间,她的怒气已然压过了他。她将手中的碎纸片往地一掷,口舌疾如箭簇:“你不明白吗?那我告诉你。我为何恨他,因为我就是一点也不喜欢他。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还要处处讨好他,受他的胁迫。我难道该高兴吗?他折磨我,让我不得自由,不得快活,让我不得安宁,不得好死,我就是受不了他!你既忠诚,你去告诉他好了!让他来杀了我!”
“皇兄他待你不薄……”赵意下意识地说。
“你闭嘴!”
萧沅沅指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因为你没种。我这样喜欢你,爱你,脱光了衣服求你,你都不肯要我!你就不是个男人!你只会做他的应声虫。你只会向着他说话,跟着他一起来对付我!我恨不得拿刀刮了你!”
赵意听的震耳欲聋,岂敢任由她再说些大逆不道之言,忙伸出手捂住她的嘴。
她拼命挣扎反抗,推搡间她撞在了屏风上,又跌倒在床。
他死死按着她的嘴不松手:“你疯了。”
他压低了声,警告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
萧沅沅望着他的眼睛,语带挑衅道:“你去告诉他好了,告诉他我不爱他,我心里只有你。我一心一意只想和你做夫妻,你告诉他,让他将我赐死,让我打入冷宫。”
“你喝醉了。”
他收回了目光,低声道:“你喝了太多,说的都是胡话。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萧沅沅抬首,伸手抱住了他,双手抚摸着他背:“你就不能做一回自己,做一回男人吗?你是男人,我知道你行的。你能给别的女人快乐,不能给我快乐吗?跟你在一起,我是最快乐的。”
赵意闻到她身上浓浓的酒气。
他伸手去抓她在自己身上乱攀爬的手:“你喝醉了。”
她张嘴亲吻他的嘴。
她缠在他身上,怎么也扯不开。
他的手刚将她拽下,她又攀爬了上来。退让追逐间,身体和嘴唇已经贴合到一处。他不知何时,双手已经本能地搂住了她的腰,嘴唇主动咬住她。
她感觉到他的回应了,灵魂飘飘然起来,动作愈发柔情蜜意。而赵意突然冲动起来,亲吻愈急,将她按在枕上。
她伸出手,抚摸他脸,嘴唇轻轻亲吻他的额头,鼻子,直至下颌。
他当真有些情动了。
男人的身体最不会说谎。
然而当她用手去抓握时,他却忽然清醒了,转身坐了起来。
她面露失望之色。
赵意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静了一会,又回过头去,只见她衣衫不整,胸怀袒露,春光若隐若现。他伸手去,仔细替她整了整衣。
她的头发亦乱了。
他小心翼翼,将那一缕秀发别到她耳后。
“对不起。”
她抬起袖子,挡住自己通红发热的脸:“没有什么对不起,是我引诱你的。”
赵意道:“你只是醉了。”
“我是醉了。”
她使劲揉了揉额头和太阳穴,呻吟道:“我头好痛。”
赵意道:“你醉的厉害,我让人给你送一碗醒酒汤来。你喝了它早些睡。”
他起身要走,她猛地伸手抓住他榻前的手:“你别走。你走了,让我以后如何自处。”
赵意道:“我不走。我只是出宫去,你召我,我仍过来。太晚了,我不便在这里久留。”
他欲抬腿迈步,她又从身后紧紧抱住他:“不要抛下我。”
赵意转过身,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好好睡一觉,天不会塌下来的。明日睁开眼,就什么都忘了。”
她伏在他胸前流泪。
赵意无奈,替她擦了擦泪,轻声安慰道:“别怕。你信不过我吗?我说没事就没事。”
他亲了亲她额头,她才渐渐止住泪。
赵意想离去,然而身体的反应久久不能平息。他喝了一壶冷茶,镇静许久,这才离开了房中。
萧沅沅此刻已了无睡意。
她坐在地上,将白花花的纸片都拾起来,丢进火盆。
她心头大觉不妙,最可怕的事发生了。
旧事重演。
她再一次被拒绝了。
所有的闲言碎语,都不可怕,那些奴婢们,也不重要。她最怕的是陈平王会翻脸无情,到赵贞的面前告他一状。
赵贞和陈平王不和,她才能从中周旋借力,可他们要是齐心协力,联起手来,她就处境尴尬了。
第128章 质问:你连自己唯一的本分都不清楚了吗?
萧沅沅一夜无眠。
闭上眼,就是噩梦,整夜头皮发麻,好几次惊醒,汗出如浆。直到天快明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独自往花园里散步,同时回想着昨日的事。昨日那般,也不全是自己之过,他也不清白。想来,赵意应该不至于到赵贞面前多嘴多舌。
他若真是无情,自己手里也有他的把柄。
真要是自己掉了脑袋,必定拉上他垫背。他别想独善其身。
萧沅沅有些后怕。
她想寻人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来到李润月的住处。
李润月的病已经好多了,萧沅沅得知她在房中写字。正春夏之交,早晚虽还凉爽,但过了午后,已有些热意。李润月穿了一身湖绿的裙衫,她个子高挑,身材偏瘦,腰极细,薄衫穿在身上显得极为风流袅娜。一张秀丽的鹅蛋脸,浓淡相宜的眉毛,细挺的鼻梁,薄嘴唇,有种书卷气。萧沅沅见她皮肤极白极细腻,如上等的白瓷一般,只当她薄施了脂粉,然而细一看,却不知哪种脂粉,能有这般天然无瑕疵。
萧沅沅忍不住好奇询问:“你用的什么粉?怎么看着这样白皙,竟不像是寻常的粉黛?”
李润月被她说的一羞,抬手以手背遮了遮脸:“我没施粉,只是天生肤白。”
她见萧沅沅过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
萧沅沅惊怪道:“我从来没见过皮肤像你这样白净的,真好看。”
她好奇伸出手,摸了摸她脸,想确认是不是真的没擦粉。
李润月羞极了,双颊浮起一抹粉色。
她皮肤太白,即便红脸,也是淡淡的,像一层粉雾罩着脸。
李润月见她惊奇,颇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皮肤太白太净,看起来没有气色,显得生冷,不似娘娘的皮肤光润自然,血气生鲜,生动娇艳。”
萧沅沅说:“我倒觉得你的容色很好看,冰雪之色,洁净出尘。我只是一身的俗气。”
李润月说:“我颧骨高了些,嘴唇也太薄,脸太瘦长。娘娘是天姿国色,天底下谁人不仰慕。”
萧沅沅低了头,笑看她桌上的字帖。
她的字极好,又王氏的神韵,但又别具一格,真美。
萧沅沅惊叹道:“你喜欢写字?”
李润月道:“打发时间罢了。”
萧沅沅道:“这宫里,有个爱好是要容易度日些。”
萧沅沅见她写的是一篇赋,题名为《神鸟赋》,不由认真观读:“这是谁的文章?”
李润月笑了笑道:“只是无聊遣兴之作。”
萧沅沅道:“真是好文章,再好也没有得了。”
萧沅沅在她房中坐了一晌,陪她讨论文章、诗赋。李润月学识极为渊博,诸子百家,古今中外,典籍掌故她皆能信手拈来,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萧沅沅惊讶万分,心中无比佩服,两人说到兴处,李润月又拿来自己的书稿给她看。她写的诗词,文稿,数量极多,词句清丽,意境也高妙,政论文章更是颇有见地,根本不像一个闺阁中的女子所作。
连她最不擅长的画作,也都活泼有趣,清新可喜。
萧沅沅好奇问她:“你的这些诗文书画,都是跟谁学的?”
李润月说:“都是我父兄所教授的。”
萧沅沅说:“能将你教的这般才气,你父兄必定很疼你。”
李润月笑着说:“我原来在闺中时,喜欢看书,我父兄便特意在我住的地方给我弄了一间藏书室,那里有上万本书,任由我翻看。我小时候不爱玩,也不爱打扮,整日便是钻在那藏书室里,表姐妹们来玩,都笑我是书呆子。亲戚们也说,女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也不知有什么用,可我就是喜欢读。可惜入了宫,那些书放在家里也都落灰了。”
萧沅沅问:“你是哪年生的?属什么?”
李润月说:“我是甲午年生,我属马。”
萧沅沅:“你二十四了。今年是你的本命年。”
李润月说:“正是呢。”
萧沅沅好奇:“你是甲午年生的人,为何一直不成婚,二十四岁才嫁人?”
李润月讪笑说:“我一直痴迷读书,没遇见喜欢的男子,便只想在娘家,不想嫁人。我父兄也宠我,不肯逼迫我,家里也不缺粮米,不指着我成婚,所以便没嫁了。”
萧沅沅再次感叹:“你有这样的父兄,真是难得。”
“正是呢。”
李润月笑着说:“我父兄都学识渊博,乃是当世的俊才。皇上和先太后,都很器重他们。”
萧沅沅嘴上未说什么,然而隔日便吩咐内府,为她改建了住所,将她所住的春禧园中设了书室。又命人将她家中的万册藏书,全搬进宫。这新的书室和她闺中的别无二致,里头的书架、陈设,桌椅乃至笔墨纸砚,都原封不动地还原。所有的书,也都按照原来的顺序依次摆放。
李润月见了,感激莫名,又惊讶的不知说什么好。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谢我。”
萧沅沅笑道:“我想你在宫中必定无聊烦闷,能成人之美,于我也是功德一件。你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同我说。我能办的,必尽力去办。”
李润月惭愧道:“先前我对娘娘还有些成见,而今亲自接触了,才知娘娘为人大度宽广。实在是我小人之心,以度君子之腹。”
萧沅沅故作不解,扭头道:“你对我有成见?为何?”
李润月讪讪地一笑:“我听闻皇上与娘娘感情甚深,以为娘娘不喜欢我。入了宫,必不受待见。”
萧沅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萧沅沅如此关照,两人关系也日渐亲近。
李润月作息极为古怪,常常昼寝夜读。
好几次,都晌午了,萧沅沅去她住处,却得知她还没睡醒,三天两头皆如此类。萧沅沅闻言便离去了,也不责怪。这日,萧沅沅去到春禧园看她,李润月又在睡觉,萧沅沅便直接进了房中。侍女十分惶恐,连忙要将她叫醒,被萧沅沅阻拦住:“不用叫她,让她睡吧。”
萧沅沅独自看起了她放在书案上的文稿。
李润月醒来了,连忙整理了衣着妆发,起身来迎。
“你考据这些,有什么用处?”
萧沅沅好奇翻阅她写的这些考据文章、注录,心中不解道:“我看你整天埋首故纸堆,净琢磨些死人的东西。不是碑文,就是明器,倒也不嫌晦气。”
李润月来到她身旁,看着她所指的文章,笑说:“考据这些古物的用处,便是不用受骗。那些文人史书多有文过饰非之处,我看,一大半都是骗人的。可这些碑帖、拓本却不会骗人。只有对着这些实物,才知古人说的,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还有哪些是他们没说的话。”
萧沅沅道:“太学里倒是有不少的古籍拓本。钦天监里,也有许多青铜器,甲骨和竹简。”
李润月神情憧憬道:“我入之宫前,早就听说了。而今保存最好,最完整的古籍和竹简,都在太学和钦天监。只可惜我无缘得见。”
萧沅沅关切道:“你这样读书撰文,晨昏颠倒,可伤眼睛么?”
李润月道:“是有些伤眼睛。我双眼均有些近视,只是我也习惯了夜里读书写字,比白日里安静。”
她又好饮酒,十分豪迈,常一人独醉。
萧沅沅问她何故独饮,李润月只说:“我读到好书,写到好文章,心情高兴。”
萧沅沅纳闷:“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李润月说:“一个人喝酒,最悠闲自在呢,又无人打扰。想喝多少喝多少,想怎么喝怎么喝。人多了反而不自在,处处受拘束。我最爱一个人喝酒。”
萧沅沅打趣她说:“我看你虽出门名门,身上却没有一点名门淑女的典范。我还没见过哪个名门淑女大白天醉酒,大晌午的还躺在床上睡懒觉的。”
李润月反驳说:“谁说的名门淑女就不能大白天喝酒睡觉了?若放男子身上,别人准说他不拘一格,任诞率性,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有这么多的规矩,天明鸡叫就得起床,就得梳洗打扮?你看那些男子整日扪虱清谈,也没有人说他们不是名士,我这也叫风流。”
萧沅沅笑:“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女子。”
萧沅沅也觉得宫中乏味,她来到书案前翻着,问李润月:“你最近有没有写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最近写了篇奇闻异事。”
李润月拿了稿纸给她:“你要不要瞧瞧?”
萧沅沅接过纸细看,果真是篇传奇,讲的是前朝一位达官,买了一名美貌的女子做妾。同一年,府中新进了一个杂役。这个小妾和这个杂役据说是同乡,可是府中从未有人见他们打过招呼说过话,都以为他们素不相识。岂知两年后,这名杂役突然身染重病去世,不久这名小妾就坠楼自尽了。大家才知道原来他们曾经是一对夫妻,所有人都惊诧不已。
萧沅沅坐在榻上,将这个故事反复看了三遍,看的扼腕叹息。
她拿起手绢,悄悄擦拭眼泪。
李润月来到她面前:“你怎么哭了?”
萧沅沅难为情地擦拭着刚刚流出的眼泪:“你写的这个故事,令人感动,我忍不住眼泪就出来了。”
李润月说:“这个故事真的有这么好吗?”
萧沅沅点头:“真的好。我看了三遍。”
萧沅沅问她:“你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不哭吗?”
李润月摇了摇头:“我不太容易流泪。”
萧沅沅说:“你以后有什么新的故事,再写出来给我看。”
李润月颇会写,前朝旧事,宫廷秘闻,亦有神魔鬼怪,侠女浪客,皆短小精悍。萧沅沅看着颇有趣味,每日皆要读,读完了,便来她的住处寻她,看她是否有新作。
“你的这些故事,都是怎么想来的?”萧沅沅颇为好奇。
她已经来不及将稿子拿走了,直接坐在李润月的床榻上,专注地看了起来。
“这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润月说:“有些是听闻,有些是自己杜撰的。”
萧沅沅道:“你的文章写的这样有趣,何不多再写一些,结集版印出来。”
李润月道:“那怕是难。这种东西又当不得圣贤书,没人会传抄。”
萧沅沅道:“我就偏不喜欢看那些圣贤书。你的书若是能结集刊印出来,必回人人传抄,到时候一定洛阳纸贵。”
李润月说:“可若是被人知道这种东西从宫里流传出来,岂非有损皇上的颜面。”
萧沅沅道:“你给自己取一个笔名,不说你是谁不就好了。你只管写出来,别的我替你去办。”
李润月见她看的专注,便不打扰她。
她拿了一盘龙眼过来,坐在萧沅沅身边,双手剥了一颗雪白晶莹的果肉,喂到萧沅沅嘴边。萧沅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李润月却神态自若,好像并不认为此举有何不妥。
萧沅沅犹豫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看手中的稿纸,同时张嘴咬住了龙眼。
她咀嚼了一下龙眼肉里甘甜的汁水,李润月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掌在她嘴边,示意她将籽吐出来。
萧沅沅也就不见外,将籽吐到她手中。
萧沅沅看完她的大作,便起身告辞:“我走了。”
李润月点头:“我送你。”
萧沅沅道:“不用。”
萧沅沅告辞离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熬到下午,她又去了李润月的住处。
“你昨日那篇写完了吗?”
萧沅沅道:“我昨夜惦记着你的故事,一夜都没睡着。”
李润月拿出稿子给她瞧。
萧沅沅坐在榻上细读。
李润月坐在书案前,继续书写着文稿。萧沅沅心思却不在这上头,读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李润月,询问道:“润月,你入宫以前,可有心仪的男子吗?”
李润月背对着她,专心致志地写字:“我只羡慕他们,倒没有什么心仪的。”
“羡慕什么?”
李润月说:“当然是羡慕他们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羡慕他们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读书就读书,想从军就从军,想做官就做官。可惜我见识太少了。”
萧沅沅说:“你的见识不少,我看你天文地理无所不精。”
“我都是书上看的。其实我没怎么出过远门,也没见过世面。”
萧沅沅说:“仅凭书本,就能懂这么多,也是很难得了。”
李润月每写完一稿,萧沅沅便索要观看,借此消磨着时间。
赵贞此战大获全胜。他亲率的大军攻破了燕国都,俘虏了燕国皇室臣僚数千人,俘虏敌军七万余人,所获金银珠宝丝绸锦缎无数。消息传回京师,满朝皆振奋。抵京当日,萧沅沅同陈平王一道,率文武百官至郊外相迎。
赵贞意气风发,大步下马,在百官的称颂和顶礼膜拜中,搀扶起了跪在面前的陈平王。君臣手拉着手,十分激动,互道问候。赵意自是发自肺腑地满口称颂,崇拜敬仰之情溢于言表。赵贞则是极为谦和镇静,虽是建功奇伟,面上丝毫没有骄矜之色,而是不卑不亢地向众臣道:“朝廷此番得胜,非朕一人之功,全仰仗众将士及诸位爱卿。今日暂行休整,明日罢朝设宴,为众将士庆功。”
赵意则笑容满面,低声对着赵贞说:“臣已在宫中设了酒宴,特为皇上接风洗尘。请皇上移驾吧。”
萧沅沅本欲和赵贞同乘车辇,然而赵贞却没有邀请她,而是拉着赵意的手,热情笑道:“你与朕同乘,如何?”
赵意连忙拒绝,笑说:“臣怎能乘坐皇上的车驾,还请皇上与皇后娘娘先行,臣骑马护送。”
赵贞不以为意,握着他手:“朕要你同乘,你尽管上来。朕与你久日不见,正有知心话要说。”
萧沅沅在一旁满肚子火。她强装着笑容,没有流露在脸上,反而故作大度地劝说道赵意:“皇上邀请你同乘,这位子你坐得,快上车吧。”
赵意推辞不得,只得上了赵贞的车驾。
萧沅沅独乘一车,跟随其后。
回宫的一路,她心情烦闷,既因为赵贞的冷落,更怕他们君臣同乘一銮,私下无人,赵意会向赵贞吐露些什么。她心中焦虑不安,回宫后的酒宴,她也始终不敢看向陈平王,饮了几杯,便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地回了房。
赵贞饮到深夜,直到三更才回到卧房。
他喝了不少的酒,一身酒气,但尚不见得十分醉,仍旧衣冠整齐,步履平稳。萧沅沅迎到门口,伸手搀扶他。
赵贞随着她的脚步,一声不吭地来到内卧。
萧沅沅亲手替他宽衣解带:“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我服侍皇上沐浴吧。”
赵贞道:“我有些累了。”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有些发呆。
萧沅沅语气柔软道:“拿我替你擦擦吧。”
赵贞不置可否。
萧沅沅体贴地蹲下身,为他脱了靴袜。又命人取了热水来,用帕子浸湿,替他擦拭手脸。
赵贞浑身热气腾腾,伸手抱着她腰,翻身用力将她压在枕上。
雨散云收后,萧沅沅偎依在赵贞的怀中,抚摸着他的额头。
他始终是闷闷不乐,也不怎么说话。
她手指轻揉,似乎想将他眉间的褶皱抚平:“你别总皱着眉头,板着个脸。多笑笑。总是皱眉容易老。”
赵贞疲倦地闭着眼:“我笑不出来。”
萧沅沅不敢提什么,只能若无其事。
片刻,赵贞起身下床,穿上了衣服,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早些休息吧。”
萧沅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次日,赵贞也没回房。萧沅沅还未梳洗,太子赵钧便前来求见。
几月不见,赵钧个子明显地长高了,看起来像个少年,举止也越发地成熟稳重。见到母亲,他依旧是很亲热,拉着他,坐在床前,听他讲此行的经历和见闻。赵钧给她带来一件礼物,是一把小匕首,约一尺来长,精光闪烁,刀身遍布螺旋状花纹。赵钧说:“这匕首乃是镔铁所制,十分锋利,能吹毛断发。是孩儿与人比武所得,孩儿想送给母亲。”
萧沅沅欣赏片刻,确是好刀,前所未见,遂还到他手中:“我要这东西也没有用,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不过,你可以将这刀鞘上面的蓝色宝石送我,我可以用它做项链装饰。”
正说着话,赵贞的出现,打断了母子二人的亲热。
赵钧见到父亲,忙恭敬行礼,赵贞语气温和,吩咐道:“去拜见你王叔和太傅去吧。”赵钧应声退下。赵贞缓步来到床前,见萧沅沅坐在镜前梳妆,他随口问道:“瑾儿呢?”
萧沅沅道:“他近日生病,奶娘看着呢。”
赵钧略皱了皱眉头,道:“我平日里政务繁忙,无暇顾及他。他身体不好,你这个做母亲的应该多上点儿心,不能凡事都交给奶娘。”
萧沅沅起身来,帮他更衣,嘴里说道:“我知道了。”
赵贞道:“我看你就是对他不怎么上心。”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当即叫奶娘将赵瑾抱过来给他瞧。
赵贞抱着幼子,逗了一会。陈平王求见,他很快又更衣出去了。
战事虽已毕,然而善后的工作并未结束。所获的战利品,包括俘虏降卒,也都在源源不断押解至京师。赵贞将这些女眷,都赏赐给了军中的将领,让他们自行挑选为妻。有一些敌国的官员,被赵贞招降,授予官职收为己用。至于那些降卒,挑选其中有忠勇武力者,重新整编,其余人卸去装甲,发配屯田。伤兵需要医治,死者需要抚恤。这些事,虽有陈平王在揽总,但赵贞皆要亲自过问,还有日常的政务需料理,因此整日忙碌。
这天夜里,赵瑾却忽然发起了高烧。当时已是凌晨,赵贞急忙放下手中的事务,赶到孩子房中。奶母和丫鬟已是急得团团转,想尽办法给孩子退烧。孩子小,又不肯吃药,喂了药都尽吐出来,怎么都不顶事。赵贞焦急万分,亲自抱着这婴儿喂药,守在床边看护了一夜。
萧沅沅直到天明起床,才听闻婢女讲了昨夜的事情,得知昨夜赵贞亲自去了,现在还在那里,她心里就一咯噔。正打算梳洗完过去瞧瞧,赵贞就已经过来了。他两眼发红,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郁之色。
萧沅沅起身,小心询问他:“瑾儿怎么样了?”
赵贞坐在床上,语气冷冰冰,不答反问:“你昨夜在忙些什么?”
萧沅沅有些讪讪:“我也是今早醒来才知道。”
赵贞不可思议地看向她,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他语气责问道:“你是怎么做母亲的?孩子生病,你不闻不问,只管自己睡觉。我看你毫无责任心,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娘吗?”
萧沅沅被他训斥的着恼,当即唤身旁的侍女:“你去叫奶娘过来。昨夜瑾儿生病,为何没人告知我?”
她话音未落,赵贞站起身,厉声斥责道:“你闭嘴!你现在还把责任推卸到奶娘身上。若不是因为你总对他不闻不问,奶娘怎会不告诉你?我听宫人说,你素日都不去看他,生病也从来不去瞧。你连自己唯一该做什么事都不清楚了吗?你唯一该做的就是生儿育女,做好一个母亲。你若是连自己的本分都做不到,你的儿子不如送给别人去养。”
萧沅沅听的浑身颤栗起来。
她勉强平复情绪,竭力保持着冷静:“我不是神仙,也不会看病。孩子生病,自然有御医诊治,我多看一眼又有什么用呢?”
赵贞看向她的眼神尽是失望和不解:“你怎会这样无情。”
萧沅沅道:“不是我无情,是你太小题大做。他本就爱生病,这也不是多大的事。你平日忙碌,也不怎么管他,都是我在过问。你也不过照顾了他一天,就来责问我。”
赵贞长出一口气:“罢了,是我太过愚蠢。我怎会对你这种人抱有期望。”
他说完这句话,心灰意冷,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萧沅沅也自知理亏。
赵贞走后,她亲自去了赵瑾的房中看望。
赵瑾已经退了烧,萧沅沅从奶娘手里抱过他,喂他吃了些米糊。
她确实不喜欢这个孩子。看着这小婴儿,总觉得陌生,不像是自己生的。何况,他又多病。她感觉心情糟糕透了。她将孩子抱回自己房中,亲自给他洗脸喂药,更换尿布。
她从来也没做过这种事,从来也没换过尿布。她只觉恶心的想吐,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表演母爱。她被迫在这间屋里,和这个孩子呆了五日,昼夜亲自照顾他,直到他病愈。
赵贞见她不眠不休,熬的面色憔悴,这才勉强有了点好脸色。
第129章 矛盾:你心里不平衡。
她的精神感觉万般煎熬。尤其是赵贞在时,每一分一刻都像是钝刀子割肉。他对她没有温柔,终日冷着脸不高兴,无论她怎么做也哄不好,但凡她有一点错处便斥骂,说的话让人恐惧。
萧沅沅不敢违抗他,只能尽力讨好。
赵贞总共在宫中的时间不多。
他总是忙碌的,几无空闲。对外战争的接连胜利,使得赵贞的威望和权力达到极致,连带着整个魏国都辉煌一时,政治和军事实力都达到了顶峰。整个中原的大部分领土,都划入了魏国的版图。其势如火如荼,如日中天。他的气势太盛,血液里带着血腥和杀戮的味道。而萧沅沅能做的只有臣服,满足他的愿望,遵从他的意志。赵贞对她,还有那么点怜悯,至少没有让别的女人出现,威胁到她的地位。不过,他对萧沅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信任倚重陈平王,对萧沅沅则是千防万防。
她只有在李润月那里,打发无聊的时间。
李润月想来也有些寂寞。赵贞对她不感兴趣,也从未宠幸过她。萧沅沅不来,她的住处,便犹如冷宫。她短暂地见过赵贞几次,或者也有些心动,萧沅沅不知道。有时候她们会谈起赵贞,李润月的眼神,有些倾慕之色。她倾慕什么呢?他的相貌吗?还是他的帝王身份?萧沅沅忍不住猜测她的想法。宫里只有一个男人,李润月同为赵贞的妃嫔,她心里会没有想法吗?即便是谈不上爱意,也会寂寞吧,就像她当年在寺庙里一样,想男人想的发疯。萧沅沅问起她时,她又讪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与你很相配。”
萧沅沅问她:“那谁与你比较相配呢?”
李润月红了脸,笑说:“你又打趣我,没有人与我相配。”
萧沅沅说:“人生来世间,总要有人与你相配的。若是没有人与你相配,那你岂不是要孤零零的。”
李润月若有所失,说:“而今这样也不错。”
宫门外大雪纷飞,两人在房中拥着炉火闲聊。李润月留她用饭。
有时候聊得太晚,她担心夜里太冷,雪地路滑,便也不走,索性在李润月的房中留宿。那时李润月便很高兴,如同过年一般,必要准备好精致的菜肴和美酒,两人尽兴享用。萧沅沅陪她坐在灯下读书,读到高兴喜欢处,笑着窃窃私语,彼此手拉手,勾肩搭背,亦不觉得别扭。
二人拥衾同卧。她双手合十,交叠在脸颊下,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李润月,说话间朱唇轻启。李润月只觉她这模样极美。眉眼乌黑,雪肤花貌令人着迷。她的身躯十分娇柔,腰肢纤细,盈盈一握,骨肉里透着淡淡的幽香。李润月头一次被一个女人的胸脯吸引了目光。她忽然理解为何赵贞这样爱她。
那天,她喝了太多的酒。
她醉的不堪,醉的视线模糊,早已忘了身边何人身在何地,忘了姓甚名谁。她脑子里都是酒,身体里也是酒。她趴在床上,恍惚听到有人拍她的肩膀,在同她说话。她昏昏幢幢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他面带关切问道:“你还好吗?”她一时分不清是谁,只觉得很像是赵意。她竭力想要看清楚,然而说话间,眼前那张脸又好像变成了赵贞。那影子摇摇晃晃,一会像赵意,一会像赵贞,她已然分不清。她伸出手,醉意醺醺地搂住他,嘴唇吻了上去,嘴里恳求地说道:“抱我。”对方有些抗拒,她心里明悟了,是赵意。赵贞是不会拒绝她的,拒绝她的人是赵意。她才不管他拒不拒绝呢,她热情地吻他,解他衣服。她很快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她兴奋的要命,抓着对方的手,直往自己的脐下三寸处引。
次日醒来,她感到头痛欲裂。她睁开眼,过了许久,才想起这是李润月的房中。
她躺在李润月的床上。
李润月不见踪影,她掀开被,见自己身着亵衣,不知何时更换的。
她叫了一声,李润月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浑身携带者寒意,来到床前。
“你瞧,外面又在下雪了。”她伸手给她看自己掌中的雪花。几瓣晶莹的雪,很快便在掌心融化了。
萧沅沅坐起身:“你起这么早做什么?还站在那风口上,也不怕冷风吹着。”
李润月说:“睡不着,索性起来赏雪。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你看那外面,天地都白了。”
萧沅沅道:“昨夜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吗?”
李润月点点头:“我给你穿的我的衣服。”
萧沅沅有些尴尬地笑:“我昨夜是不是喝醉了?”
李润月笑了笑,不置可否。
萧沅沅心里毛毛躁躁的,她总感觉自己昨夜失态了。她怀疑自己做了春梦,然而那梦又太真切。
陈平王……赵意……他怎么会来这里呢?
陈平王即便入宫,也不可能来李润月的住处。
李润月关切道:“你饿吗?我叫人拿些吃的来吧。”
萧沅沅心中略感不安:“我得回去了。”
她起身下床,李润月也不唤侍女来,而是亲自帮她穿衣。
萧沅沅总觉得哪里出了错。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回到住处,她派人去请陈平王。约摸半个时辰后,陈平王入了宫。
萧沅沅为了避嫌,特意让人将她请到太华殿。
赵意脸上,有种许久未见的陌生感。他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外罩着挡雪的披风。萧沅沅一直目视着他走上来,向自己行礼:“娘娘唤我有何事?”
萧沅沅轻声赐座。
赵意敛了衣袖坐下,萧沅沅又让人奉茶。
她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低头饮茶,眉睫下垂。
萧沅犹豫了半晌,开口道:“你昨夜,可有入宫吗?”
赵意面带疑惑:“娘娘是方才传唤的我,我也是刚到。”
萧沅沅问:“你昨夜不曾入宫见我吗?”
赵意摇头。
萧沅沅一时沉默。
赵意道:“娘娘为何这样问?”
萧沅沅心不在焉,一时走神。赵意出声提醒:“娘娘怎么了?”她恍然回过神,目光回到他脸上,僵硬地笑了笑:“兴许是我做梦了。”
赵意问道:“娘娘做了什么梦?”
萧沅沅摇了摇头,并不肯说。
赵意默然,不再追问。
接下来半个月,萧沅沅没有再去寻李润月。
不日,赵贞出巡回宫。
赵贞这一次离宫并不为打仗,只是狩猎巡游。放松了一趟,他心情很不错。萧沅沅趁机讨好他,特意拿来自己替他新做的衣裳。赵贞见了,有些惊讶:“这是你自己做的?”
萧沅沅帮他系上衣襟:“费了我不少的工夫呢。”
赵贞抬起袖子,打量上面的花纹和针脚,笑:“你的针线,倒是进步了不少。你原来做的那针线,针脚粗的跟蜈蚣一样,我穿出去都怕被人笑话。”
萧沅沅伸出手抱住他腰,头偎在他怀中。
赵贞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心里只觉得她又在装腔作势。他竭力保持着淡漠:“好了,老夫老妻,做这幅腻腻歪歪的样子干什么。”
萧沅沅不松手,只是抱着他,靠在他怀里,默默流泪。
赵贞伸手想推开她,正摸到她的眼泪。
他有些无奈,叹口气道:“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又没有怎么样你。”
赵贞躺在床上,她扑在他怀里继续哭,让自己的眼泪顺着他的脖颈流淌,沾湿她的衣服和喉结。
赵贞拿她没办法,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吧。”
萧沅沅说:“你不爱我了。”
赵贞陷入沉默。
他确实感觉自己的爱意在一点点地消失,远去。然而被她当面问,他还是不忍心直说出口。
他不想再和她谈论爱不爱这些话题了。即便是说再多,也不过是互相欺骗。他知道自己说再多的爱,她也不会相信的,而她口中的爱,他也同样不会相信。他们都太理智,谁也骗不了谁,他已经厌倦了。
“爱不爱又能如何呢?”
他无所谓道:“咱们就这样过下去好了,有些事没必要深究。掰开揉碎了对大家都不好。我不戳破你,你也不要问我。给我们彼此都留一点自尊吧。”
萧沅沅握着他的手,和他五指相扣:“我求你了,别这样对我,别对我冷言冷语的。我就是再不好,也跟你做了这么长的夫妻,给你生了三个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的,你别动不动对我说狠话,别这样折磨我。咱们这么多年情分,分也分不开。你生气,你自己也难受,我也难受。”
她抬头望着他,抚摸他脸:“你整日劳心费神,忙这忙那,也没见你快乐。你这样图什么呢?我真怕你总这样生闷气,伤了身子,或一时不留神出个什么岔子。你让我孤零零依靠谁去。”
赵贞缄默不语,伸出手,摸着她的头。
赵贞倒真听了些劝。
为了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修复与皇后的感情,他决定暂放下朝中的事务,携皇后去行宫住几个月。那里有温泉,正好越冬。
赵贞这次回宫,带来了一个特别的人。
他一露面,萧沅沅就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前世曾起死回生,替赵贞治病的医士,陈采春。这人年纪三十余岁,不算太大,但医术高妙,相貌倒是平平的不惹眼。他是南朝人,常年四处游历,要找到他可真不易。赵贞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将他带进宫来了。据说陈采春不愿入宫,是赵贞威逼利诱,将其“请”来的。
萧沅沅见到这人,心情倒是挺高兴的。
赵贞带着陈采春一道,前往温泉行宫,让他为皇后治病。
她上一次生产,身体受了严重的损伤,御医说她将来不易再有孕。这温泉行宫,也是赵贞为了给她休养所建。赵贞之前出宫巡游,目的之一正是秘密寻访陈采春,以医治皇后的难症。赵贞对她能否继续生育一事十分关心,务必要陈采春治好她。
萧沅沅得知他的目的,心里颇为无奈。
她问陈采春:“我这病还能治好吗?”
陈采春道:“臣只能尽力。”
赵贞心怀期望,每日召陈采春看诊,监督她定时服药。萧沅沅不忍拒绝赵贞的心意,怕他着恼,不由面露难色,说:“我这病治不治都是一样的,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这药又腥又苦,我闻着都犯恶心,你就别逼我吃了。”
赵贞拉着她的手,劝道:“你还这般年轻,怎会治不治都一样?身体有病当然要调养。药自然是苦的,否则怎能治病。你忍一忍,一会漱漱口就不苦了。”
萧沅沅苦笑说:“我看这病也死不了人。”
赵贞说:“你这是生孩子落下的病根,御医都说需要调养,你就别固执了。吃了药,一会我陪你去四处走一走。这温泉水对你的身体有益,咱们泡一泡温泉,”
这温泉宫很大,白日里赵贞便携着她的手散步,观赏四周的美景。大雪下起来,园林花木层层堆着雪,覆盖的厚厚的,那泉水却冒着热气,熏的周遭雾蒙蒙的,煞是有意思。
没有任何事情打扰,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了吃点东西,泡一泡温泉水。泡累了,便到泉边透透气,饮酒煮茶,或是小憩一会。醒来又下下棋,弹几支曲子听,或欣赏欣赏书法绘画。到了夜里,赵贞便是不遗余力地在她身上耕耘播种。
他这几日身体放松,精神也格外健旺,体力格外好,萧沅沅被他弄得受不住。
她搂着他肩背,手摸着他脸上的汗,低声恳求道:“你歇歇吧。”
赵贞道:“你月事过了有四五天了吧。”
她点点头。
赵贞道:“御医说,月事净后四五日同房,最易受孕。”
他汗湿的脸蹭了蹭她脖子,嘴唇含吮她的唇舌:“你把臀抬高些。 ”
他见她无力配合,遂拿枕头垫在她的腰下。
赵贞一心希望此行能让她再怀上孩子。于他而言,孩子自然是越多越好。然而这对萧沅沅来说却是极糟糕的,她整日焦躁不安,为了此事几乎要食不下咽。一个月后,她的月事迟迟不来。
萧沅沅焦虑达到了极处,又被赵贞发现她倒掉了侍女端给她的药。赵贞一盘问,得知她这一个多月,压根就没有吃药,全偷偷换掉。赵贞以她不遵医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两人又大吵一架。萧沅沅觉得他根本就是在利用自己,只把自己当做生育的工具,压根没怀好意,说:“你非要把我折磨死才甘心,我只要活着你心里头就不痛快。你宁愿我死了,捧着骨头哭,也不想看我活的舒服。”
萧沅沅还说他:“你又怕我过得不好,怕我伤心怕我受苦,又怕我过得太好太得意,你心里不平衡。”
赵贞气了个半死。
吵来吵去又成了翻旧账,刚恢复了一点的恩爱气氛顿时荡然无存。两个人都气鼓鼓的,伴随着她迟了半个月的月事来临,这趟恩爱之行也宣告了结束。
回到宫中,萧沅沅忽闻李润月生了病。
萧沅沅有些担忧,前往她的住处探望。
许久没见,她瘦了不少,脸色憔悴。
萧沅沅得知她几日没吃东西,心中担忧:“你怎么不吃东西?”
李润月精神消散,说:“没有胃口,吃不下。”
萧沅沅坐在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见发烧。
“许是胃里不舒服,吃点易消化的就好了。”
李润月说:“昨日吃了一点牛乳粥,不料吃了又肚子疼。”
萧沅沅说:“是不是得了胃病?”
李润月解释说:“这些日子一直不怎么吃得下。要么没胃口,要么吃了不消化,总是难受。昨日又来了月事,身上疼,也没力气动。”
萧沅沅扶她躺下,又让婢女用羊皮囊子装了热水来,替她放在肚子上敷着。
“我让人给你煮乌梅汤喝吧?乌梅汤最是开胃,酸酸甜甜的,也有助消化。再加些洛神花,最补气血。”
李润月见了她,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斜靠在枕上,侧卧着,伸手搭着萧沅沅的手,抬眼目视她道:“你和皇上去了温泉宫,这一个月可高兴吗?”
萧沅沅低了眼,不愿提这个。
李润月双手捧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含情脉脉道:“你跟我说说,你们都做了什么?”
她目光炯炯,凝望她眼,清丽的眉宇间带着一丝艳羡之色。
萧沅沅莞尔:“也没什么。”
她不愿就此多说。
李润月嗔怪说:“你们也不带我去,我也想去。”
萧沅沅低了眼,不肯直视她的目光:“那里也不好玩,不去也罢。”
“你哄我。”
李润月说:“若不好玩,你们还偷偷地去,也不叫上旁人。”
萧沅沅不知说什么。她这个口舌不算呆笨的人,此时莫名觉得有些词穷。
婢女送来了乌梅汤。
萧沅沅伸手接过碗,轻轻递到李润月手上。
“你尝尝味道好不好?”
李润月并不接,只说:“你替我尝尝,我怕酸。”
萧沅沅遂用勺子尝了一口:“酸甜正好,你把这一碗喝了。”
李润月接过碗,品尝起来。
她说:“陈皮的味道重了一些。”
萧沅沅笑说:“是有些重,不过陈皮是能助消化的。”
萧沅沅陪着她说话,午间,婢女送来了饭食。碧绿的粳米饭,素汤肉丸子,几样清淡小菜。
李润月留她一起用饭。
萧沅沅说:“你用吧,我一会就得走了。”
萧沅沅不敢在这里留太久,怕赵贞会询问。
萧沅沅隔日过来看看她,来了也就呆半个时辰,陪她说说话,劝着她用饭。
李润月这里很清净。她的房中除了书墨香气,就没有别的味道了。萧沅每次来这里就觉得很自在。李润月精神好了些,又开始读书写字,有时给她看自己新做的传奇,萧沅沅顿时很有兴趣。她坐在床前展纸阅读,李润月要午睡,拉她上床,示意她躺自己旁边。
萧沅沅依言,蹬了鞋上床。
李润月坐在她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萧沅沅抬眼瞥了一下帘外,未见着有人,婢女都出去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顺势靠在李润月怀中,将她当成枕头。
她手里拿着稿纸观阅,李润月双臂穿过她肋,交叠在她胸下,如此抱着。
萧沅沅看了一会,有些倦了。放下手中的纸张,靠在李润月怀里,闭目养神。
她觉得很舒服。李润月的怀抱给她一种很安全的感觉,没有掠夺和攻击,也不担心会受到伤害。李润月是比她更为柔弱的女子,没有能伤害她的武器。但她又并非完全柔弱,而是灵魂上跟她有某种共通之处。
她思索着这一点,李润月忽然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
萧沅沅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润月注视着她的脸:“你怎么长得这样好看?”
萧沅沅握着她的手,交叠着搭在胸口上。
李润月望着她的脸说:“你今晚不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萧沅沅摇头:“我得陪皇上。”
李润月好奇道:“你爱他吗?你跟他在一起,开不开心?他对你好不好?”
萧沅沅懒洋洋闭着眼睛:“自然是好的。”
李润月说:“我真羡慕他,能跟你日日在一起。我也想跟你日日在一起。可惜我不是男儿身。我若是生作男人,我便娶你。咱们门第家世也匹配,在一起必定是好姻缘。”
萧沅沅已经许多年,耳边没有听过这样甜蜜的话,不免有些陶醉。
李润月问道:“皇上什么时候去打仗?”
萧沅沅说:“眼下没有战事,不过下个月,他要出宫去巡视。”
李润月劝道:“你别去了,留在宫里,咱们好作伴。”
萧沅沅道:“恐怕不成。皇上说了要我同去。”
李润月道:“你就说,你身子不舒服,不能车马劳顿。”
萧沅沅不作答。
过了几日,萧沅沅去李润月的住处看望她,李润月再次劝说她,让她不要跟随赵贞去巡视。
萧沅沅被劝的有些烦了,心头很不高兴。
她觉得李润月管的太多了。
她不好发作,然而脸色明显的生气,躺在床上,强压着不耐烦。
李润月看出她不乐,伸手搂着她腰,将她揽到怀里。
她亲了一下她的脸。
萧沅沅闭目不语。李润月只当她不拒绝,手抚上她脸,吻了吻她的嘴唇。
李润月刚碰到她嘴,她就烦躁地坐了起来。李润月跟着坐起来,继续要拉她的手,她又甩开了手,躺了下去。她躺她亦躺,她坐她亦坐,反反复复躺下又坐起来好几次。萧沅沅忍不住发火道:“你不要总缠着我了!”
李润月很无辜:“我怎么了?你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
萧沅沅道:“你总缠着我,我心里烦得很。”
“我怎么缠着你了?”
萧沅沅想说什么,又觉得那话太伤人,说不出口。
第130章 博士:简直是毫无敬畏,大放厥词
萧沅沅沮丧道:“你明知道我是谁。我怎么可能不陪皇上,甚至对皇上撒谎,就为了来陪你呢?”
“我只是想你。”李润月坐在她背后,小心地伸手搭着她的肩。
萧沅沅扭捏起来:“我不是特意来看你了吗?可你想让我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这我是做不到的。”
李润月抱着她的腰,贴靠在她背上:“我只是希望你能多陪陪我。我心里实在是想你,朝思暮想,想的我都要病了。”
萧沅沅伸手推开她:“我真得走了。”
萧沅沅随同赵贞出巡。一路上她并不太快乐,先是着了风寒,咳嗽不止。巡视到新泽时,赵贞因她身体不适经不起颠簸,便暂时下榻在当地一位姓余的官员家中。
余太守家中有个女儿,年方十五六岁。赵贞刚落脚,余太守便将这姑娘叫出来给他过目,嘴上笑说:“臣这女儿,生的有几分姿色,又知书识字,能弹奏几种乐器。而今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就是心高气傲的很,寻常男子,她皆瞧不上,只说要嫁个世间第一的男子。我看她被是迷了心窍了。不过她七八岁时,倒是有道士给她算过命,说她能嫁得贵人。臣给她挑了十几门的婚事,她都不肯。这孩子是宠坏了,不听父母言,臣是无法了,今日就想请皇上给她指个如意郎君。谅她再无话可说的。”
赵贞听得颇觉有趣,让他将女儿叫出来。
姑娘前来觐见,确实生的十分貌美,杏眼桃腮,青春娇艳。
赵贞一身白衣,眼中含笑,袖手立于阶前:“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并不羞涩,反而十分热情大胆,她直接抬头直视赵贞:“我叫余笙儿。”
赵贞满脸笑意:“你父亲让我为你指一个如意郎君,你心中可有人选吗?”
余笙儿扬头笑道:“我心中的如意郎君便是圣上。除了圣上,我谁也不嫁。圣上肯娶我吗?”
在场一众官员侍臣都惊了,个个面露笑容,等着看好戏。赵贞也有些意外:“朕与你并不相识,你为何要嫁给朕?”
余笙儿说:“皇上虽然是第一次见我,我却不是第一次见皇上。我见过皇上的画像,心里一直仰慕,今日见到真人,皇上真人似天神下凡,比画像上的更加年轻英俊。”
赵贞向来随和,众臣看热闹,纷纷笑了起来。
赵贞道:“罢了,婚姻大事,怎可如此儿戏。”
萧沅沅时不在侧。她因偶感风寒在房中休养,因此没看到这一幕,乃是事后萧煦告诉她的。因萧煦侍奉赵贞左右,所以亲眼所见。
萧沅沅一边散步,一边听着萧煦说起此事,心中直是感叹:当真是廉颇老矣。这些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年轻时也这样,嘴巴跟抹了蜜似的,遇到喜欢的男人,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吐。现在让她跟赵贞说这些,杀了她她也说不出来。
“我看皇上有些动心。”
萧煦看她无动于衷:“娘娘不想个法子,阻拦此事?我看这女子言行颇似娘娘当年,真叫她入了宫,必然要争宠。”
萧沅沅不以为然说:“你难道还不了解皇上?皇上向来都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后宫的事,他从来不听任何人劝。他不想要什么女人,任凭别人怎么说,他也不会听从。他想要什么女人,别人反对也没有用。”
这女子极大胆,自此日日向赵贞传情。赵贞的每日的饮食、点心,皆由她亲自置办,亲送到书房,又是赠送自己亲手做的香囊,还有亲手缝制的靴袜。只是赵贞的意图不明,既不驱赶她,也不与她过分亲近。
萧煦觉得他态度隐晦,私下试探他的意思,赵贞只说了句:“她太像皇后,教人看了心里难受。”
萧煦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敢多问。他将这句话,转述给了萧沅沅,萧沅沅听了,若有所失。萧煦询问她:“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叹了口气,只想起了一句诗来,口中念道:“人貌非昨日,蝉声似去年。皇上这是嫌我了。”
萧煦很诧异:“娘娘还年轻,正当青春美貌,皇上怎会嫌娘娘?我看娘娘是多心了。”
萧沅沅说:“你不懂他。”
当夜,赵贞坐在床上看书。萧沅沅梳洗了,来到他身后,替他按揉着肩膀。
“太晚了,看书废眼睛,皇上早些睡吧。”
赵贞道:“你睡吧,我不困。”
他斜瞥她一眼,放下书:“你今日按时吃药了吗?”
萧沅沅说:“吃过了。”
赵贞心中略一思忖,也懒得再细问,收回目光:“随你吧,你这讳疾忌医的德性,我也懒得管你。左右是你自己的身体,我操心也没用。”
萧沅沅说:“我吃了,我让陈采春重新给我换了个方子。他说这病得慢慢调养,不能操之过急。”
见赵贞不说话,萧沅沅让人端来事先煮好的鱼翅羹:“这翅羹是我特意吩咐人煮的,里头加了些海参和鱼胶,前后炖了有两日。你尝尝味道好不好?”
赵贞拿着书:“你尝吧,我现在没工夫。”
萧沅沅拿勺子喂他。赵贞很享受她的服侍,并没有拒绝。
“那个叫余笙儿的女子,皇上喜欢她吗?”
赵贞头也不抬,面不改色:“你很关心这个吗?”
萧沅沅道:“事关皇上,我怎能不关心。”
赵贞扭头看向她:“那你有何建议呢?”
“皇上这话是考我了。”
萧沅沅说:“哪个妻子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宠爱别人,愿意看着自己孩子的父亲成为别人的父亲呢?但凡是爱丈夫的妻子,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可是我不能不顾及皇上的想法。如果皇上厌恶我,我的爱对皇上来说只是负担。爱一个人应该是让他高兴,而不是成为他的痛苦。我只希望,皇上如果真有一日,厌烦了我,那时陪在皇上身边的会是一个聪慧贤良的女子,希望她对皇上是真心真意。这个余姓女子,论家世才学远逊李昭仪,论容貌,尚不及当年的陈平王妃。她父亲余谦,虽无攀附的劣迹,但是嗜财如命。我听闻他有个妹妹,死了丈夫,他一心劝其守节,不令其改嫁。可他的兄弟死了,他却逼着弟媳改嫁,侵夺其产业。这种人乃是伪君子,怎可为皇亲呢?”
赵贞听了,沉默半晌:“这件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萧沅沅说:“官员家事,自会有人议论。我也是听闻。”
赵贞嘴上没说什么,然而隔日便将这女子指婚给了窦宪的儿子。
萧沅沅有心想让太子监国。这是眼下她最关心的事,也是她此次和赵贞同行的目的。余笙儿倒是其次。赵贞一直信任陈平王,朝政之事,悉以托之。赵意其人,对萧沅沅而言,是只可利用,不可深信的。陈平王权力太大,又不能够为己所用,在萧沅沅看来就是个麻烦。但她手上还有最重要的一张牌,那就是赵钧。
萧沅沅相信,只有儿子是不会背叛她的。
因为他头上有孝道。
女人唯一能获得权力的时刻,就是在儿子面前。就像赵贞不敢背叛萧云懿一样。萧云懿只是他的养母,仅凭养育之恩,就足以拿捏他了,何况赵钧是她亲生的。赵钧可以监国,这是理所应当,且有故例的。陈平王可以辅佐,他毕竟是宗亲,即便和赵贞关系再亲,将来赵贞死了,这皇位也不可能是他的!他实在是不该太越俎代庖。
萧沅沅不信赵贞心里会不明白这一点。
她偶尔曾试探了一下赵贞,当伺候他洗漱更衣时,说:“皇上这次出京,让陈平王署理国事。陈平王虽然精明强干,可我看钧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应该让他尽早接触政务。”
赵贞只推诿说:“这件事,等他长大些再说吧。”
萧沅沅心说,也不小了,前世太子赵襄,九岁开始就监国。
而赵钧都十一岁了,赵贞却始终不提此事,萧沅沅认为,他还是提防自己。毕竟赵钧年纪还小,容易受母亲的影响。
萧沅沅还未想好,要用什么法子说服赵贞,宫中突然传来消息,李氏重病。
消息来得急。
论理,赵贞都在宫外,李润月在宫中,若不是实在病的严重,是绝不至于专门传信的。李润月虽不得赵贞宠爱,但她毕竟是个昭仪,萧沅沅遂禀明了赵贞,提前回宫。
她风寒刚愈,带陈采春随行,星夜兼程赶回宫中。一入宫,顾不得休息,就急忙来到李润月的住处。
只两个月不见,李润月整整瘦了一大圈。
萧沅沅询问侍女,得知她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怎么进食。见到萧沅沅,也不说话。
萧沅沅询问这两月来为她治病的御医:“她得的是什么病?”
御医说:“昭仪娘娘没有什么大病症,只是心绪不宁,绝食,不肯吃东西。”
萧沅沅皱了皱眉。她将闲杂人等都遣退,只留下陈采春。
“你这是何苦呢?”
萧沅沅心里难过,坐在床前拉着她的手。她的手苍白消瘦,握在手中好像感觉不到多少生命力。萧沅沅心中觉得很怜惜,蓦地伤怀起来。
“平白无故的,干嘛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
李润月一字不答。
萧沅沅无可奈何,转头看向陈采春给她诊治。
陈采春也给她把了脉,说:“昭仪娘娘恐怕得的是郁症。”
萧沅沅问:“什么是郁症?”
陈采春说:“情绪不畅,气滞血淤以致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主要的症状便是厌食,失眠,严重者可至行动困难,肢体僵化。”
萧沅沅不解:“那这要怎么办?”
陈采春说:“药物只可缓解,心病还须心药医。”
萧沅沅让人煮了参汤来,坐在床边,亲自给她喂服。她喝了参汤,精神稍好了些,又吃了些粥。
宫人都退了出去,萧沅沅独自留在房中陪她。李润月吃完饭,有些困倦了,躺在床上沉沉睡着。萧沅沅枯坐着无聊,来到书案前,看到她放在案头一叠厚厚的书稿。她默默地翻看着,其中有一首诗。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
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
萧沅沅读的心中惆怅,不知不觉看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黄昏时,李润月醒了过来。萧沅沅见夕阳正照着床帏,投在她的脸上。她来到床前,轻轻地坐下,拉着她的手道:“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不能解呢?”
李润月躺在枕上,抬起头,目光静静地看着她:“我心悦一人。见之则喜,不见则忧,心中伤怀。”
萧沅沅问:“你说的这个人他是谁?”
李润月说:“你知道的。”
萧沅沅无奈道:“你说的这人是皇上,你想要我将他让给你吗?”
李润月说:“我说的这个人不是皇上。”
“那他是谁?”
李润月道:“他若心里有我,我不说他也知道。他若心里无我,我说了亦无果。”
“你不该这样想。”
萧沅沅感叹道:“这宫中确实是太寂寞了,你本不该在这里。你这样的性子,本该自由自在。你后悔当初入宫来吗?”
李润月坦然说:“我没什么可悔的,也没什么可见不得人。这世上的情意,并非只存在于男女之间。古有高山流水,伯牙绝弦,圣人如此,我怎么就做不得呢?我看你,你跟皇上看似恩爱,但到底是同床异梦。你心里真正喜欢的是另有其人吧。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萧沅沅低下头,叹道:“我只是个俗人,不会弹琴,不懂什么高山流水。我与皇上同心同德,何来襄王神女之说。”
“你们既同心同德,为何要我卷进来呢?”
萧沅沅无法回答她。
李润月是个极敏锐的人,仅凭蛛丝马迹,就推测出其中端倪:“皇上当初娶我,是为了跟你置气吧?你有何事让他这般生气呢?你当初同我交往,是真心的吗?还是为了发泄心中不满。你心中所爱到底是谁?”
萧沅沅道:“你现在病中,不要想这些。”
李润月有些失望。
李润月整日生无可恋,萧沅沅陪坐在床头,劝汤问药,耐着性子安慰她:“你不是喜欢读书写字吗?你喜欢什么书,我寻来给你瞧。”
“你早些好起来,我陪你到这花园里四处走走。外面景色甚美,到处是花,何必在这屋里糟践了。”
“要不咱们下会棋吧?还是你想玩叶子牌?我叫几个人,咱们一起来玩。”
李润月皆是拒绝,对这一切都提不起来兴趣。整日饭也不吃,头也不梳,妆也不化,书也不读,只是呆呆地躺着。谁说话都不理。
陈平王妃入宫,同她谈论着府中事。萧沅沅瞧着她的脸,一直心不在焉地发呆,王妃被她看的臊了,羞讪地低头,手抚着自己的脸,一双大眼睛不解瞧着她:“我怎么了?”
萧沅沅想起李润月。
她想同人诉说自己的烦恼,然而看王妃那张单纯善良的面孔,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回头又召见陈平王,想和他商议太子监国的事。
赵意一如往常。萧沅沅见他一身素衣,和光踏影而来,衣袂翩翩,俊逸出尘,当真好似一缕清风。这个人身上总是阳光明媚,永远没有阴暗潮湿的感觉,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种平静舒适和坦然,没有任何秘密和见不得人的心思。好像太阳光从头发丝照到他的脚后跟,没有一点阴影。这是他和赵贞最大的不同。他从不钻牛角尖,从不为难自己。他总能顺应一切变化,接纳、甚至享受。他偶尔有畏惧纠结的时刻,但最终都能释然,化作一缕春风般的浅笑。
萧沅沅很好奇,他为何始终能保持这样的淡定。
萧沅沅劝说赵意,希望他能在赵贞面前进言。
赵意倒不介怀:“其实这事,我先前就对皇兄提起过。只是皇兄有他的顾虑。”
萧沅沅说:“皇上的顾虑,无非是太子年纪小,即位还早。可皇上令你监国,群臣难免议论纷纷,说陈平王大权在握,甚至称呼你皇太弟。所以我看,这话还是由你说合适,既能说服皇上,又打消群臣的疑虑。”
赵意被她“皇太弟”三个字弄得分外尴尬:“那都是些无聊的传言。皇上早已经立了太子,何来的皇太弟只说。”
萧沅沅说:“是传言,可毕竟不好听。我与皇上自是信任你,可那些大臣难免会借机站队,如此不利于国事。”
赵意道:“我会找机会向皇上进言的。”
说完这话,赵意也没有离去。两人沿着池苑散步,萧沅沅一直沉默地走着,赵意扭头看了她一眼:“娘娘还有心事?”
萧沅沅心一动,没有否认。
赵意道:“我听闻李昭仪近日得了重病,可好了吗?”
萧沅沅纳闷,她正想着这事,他就刚好问起,这么巧。
“你怎么关心起她来了。”
赵意说:“我听闻,娘娘是为了李昭仪的病,特意赶回来的。这些日子在宫里日日陪伴照料,几乎寸步不离。”
赵意对此,是感到奇怪的。这显然不太正常,不像皇后会做的事,他因此故意试探她。然而萧沅沅并未听出赵意的言外之意,只是说:“她这些日子饮食不进,令人头疼。”
赵意笑说:“我倒是头一次见你对皇兄以外的人这样上心。”
萧沅沅说:“我只是不想皇上责备我。好好的一个人,病成这样也怪可怜的。”
萧沅沅同他聊了一会,回到住处时,便听说李润月寻了短见。幸而宫人发现及时,救了下来。萧沅沅急忙赶过去,只见李润月面色苍白躺在床上,头发凌散着,素白的中衣,手腕上缠着纱布还在渗血。
萧沅沅命左右退了下去,独自坐在她床边,握着她手:“何必要寻死呢?”
李润月说:“我不想活。”
“为何不想活?”
李润月说:“我独自一人,在这宫里,见不到父母亲人。我本以为你是真心待我,谁知,你也不过是虚情假意。你已经是厌烦我,不想再见到我了。我生了魔怔,亦不能见容于天子。我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早些去了干净。”
萧沅沅皱了眉:“没有人说过要你死,你不必杞人忧天。”
李润月摇摇头:“你心里只有自己,怎会明白我的感受。”
“你是在指责我自私吗?”萧沅沅十分惊讶,“那你要我怎么做?我已经尽我所能。这些日子,我哄你也哄了劝你也劝了。你在这里寻死觅活地矫情,是一定要闹的人尽皆知,一定要折磨我才肯罢休吗?我劝你你老老实实安生一些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寻死!”
李润月被她这番无情无义的话气的伏床痛哭起来。
“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萧沅沅站了起身:“你我的交情我能够做到这份上,我实在对得起你了,你还想怎么样?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你现在是在要挟我。”
“你就哭吧,哭死了也没人给你偿命,哭死了也是你活该。我就想不明白,你有什么好寻死觅活的?我最见不得你这样的,别人没欺负你,你自己倒哭哭啼啼起来。你读那么多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一向欣赏你的才情,敬你是个豁达爽朗的人,谁知你为了这点小事就要寻死觅活,净学一些无能之人做派,我真是白赏识了你!你死吧,死了我也不可惜。”
李润月哭声愈响,萧沅沅听的额头血管突突直跳:“你要死,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就去死。”
她指着不远处:“那里不是有根柱子吗?你现在就去撞,看我拦不拦你!”
“我告诉你,你不要为难我。”
李润月哭的捶床。她起身,红着眼睛,含泪瞪着她:“我为你这般伤心,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萧沅沅道:“我就是这样人,你要听,我还有更难听的。你伤心那是你的事,我对你仁至义尽。”
李润月见她这幅嘴脸,心凉冷笑道:“人家都说男人无情无义,我今日才见识到,原来女人也可以无情无义。男人也没有你这样狠的心。”
萧沅沅道:“你要这样想,那我也没有法子。”
李润月被她一通骂,反而气的生了斗志,当下就不绝食了,当即喊了一声:“芷兰,将我的药拿来。”
芷兰连忙送来了药,她接过一口就饮尽了。萧沅沅说:“再给她拿些粥来。”婢女又送来牛乳粥。
接下来几日,萧沅沅时不时过来看她。李润月状态好了很多,定时吃药,饭也进得多了,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萧沅沅坐在床边:“你要是要这样听话,病不早就好了吗?硬要把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连着别人也跟着遭罪。”
李润月忍着怒:“我要是为你这种人寻死,我真是瞎了眼。你和那些恶心的男人没有两样。都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一肚子花花肠子,动不动两幅面孔,说变就变。我今日算是看透你了。难怪他对你总是不放心。”
萧沅沅被她说的沉默,过了片刻道:“你一会吃完饭,梳个妆吧,许久没见你梳妆了。我替你梳头,好不好?”
李润月没有反对。
婢女将饭食撤了下去,李润月坐在镜前,萧沅沅帮她梳着头发。
李润月盯着镜子,心里蓦然涌起一阵伤怀:“你在男人面前,也是这样吗?”
萧沅沅不解:“什么?”
李润月说:“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先把人的心伤透,转过头再来讨好。让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一颗心翻来覆去地被你折磨,被你牵着鼻子走。最后变成你的奴隶。”
萧沅沅道:“胡说,我不是这样的。”
李润月叹了口气,说:“我总算明白他的感受了。他真可怜,被你玩弄于鼓掌。他兴许跟我一样,早就看透你,只是没有办法,所以逼着自己远离你。你就是玩弄别人的感情,故意让人发疯。”
萧沅沅有些无奈,冷着脸:“你不要再说了,烦不烦。”
李润月嗤笑一声:“你看,你又来了。”
萧沅沅丢下了梳子:“你自己梳去吧,我不想搭理你。你以前还好好的,现在讲话越来越招人烦。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不了解他,你也不了解我,不要在这里妄下论断。”
李润月趴在妆台上,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看透了你了。”她说,“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过了几日,李润月又心灰意冷说要出家。
萧沅沅将她兄长李思召进宫来看望她,陪她说了半日话,她才勉强鼓舞振作起来。而这几日,萧沅沅也没闲着,趁她休息,校对她的书稿,将她这几年所做的文章,整理成了一本集子。她将这集子拿给李润月看,李润月喜出望外。萧沅沅说:“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将书稿拿去付梓刊印。天下人都能看到你的文章,岂不好么?”
李润月几个月来,难得脸上有这样的喜色。她笑,又犹豫:“这样好是好,可我又担心。”
萧沅沅说:“不必担心。”
李润月说:“可是署什么名呢?”
萧沅沅说:“李润月这个名字似乎不大好。润月是你小字吧?”
李润月道:“我大名是李斐。”
萧沅沅说:“要不要找人给你过目一下。”
李润月说:“我想让我兄长看一看。”
萧沅沅点头:“我可以让人送去给他瞧瞧。”
萧沅沅派了宫人,将书稿送到李思的府上。
李润月高兴起来,便又有心情读书写字,她对萧沅沅说:“其实我和我兄长,一直想修本朝的史书,这些年翻阅了不少旧籍。只是本朝的书史大多零落,许多都遗失了,当年国史之狱,许多史籍都被抄检焚毁,旧史也都湮没了。我们兄妹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太多。能找到的,我们都尽力保存了下来,希望有一天能重修国史,这一直是我们的心愿。”
萧沅沅道:“私藏禁书,私修国史,这两样可都是重罪。”
李润月肯告诉她这件事,显然是信任她。
李润月道:“我们并没有私修国史,只是查找了一些被毁的史籍。我当初甘愿入宫,也是听说,那些被禁毁的书,其实不少在宫中有留存,只是不许人窥探罢了。”
萧沅沅道:“你既想修史,想必你对本朝的旧事都了如指掌?”
李润月道:“并非了如指掌,但也知道不少。”
萧沅沅考她:“那你可知,皇上的生母是谁?”
萧沅沅不问不知道,一问发现李润月岂止是对本朝旧事了如指掌,她对太后,对赵贞,都了如指掌。
虽然她连太后的面也没见过,跟赵贞更没有太多交流,然而绝对称得上是一个钻研赵贞的博士。关于赵贞的生母是谁,她便有三种考证,最后得出的结论证据充分,资料详实,把萧沅沅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萧沅沅感觉自己对赵贞和太后都没有这么了解,包括哪年哪月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李润月脑子里是一清二楚。
她甚至连太后临终的遗言都一字不漏地能说出来,跟躲在床底下听见似的。
萧沅沅面色凝重。
半晌,萧沅沅平静下来:“那你对我呢?知道多少?”
李润月说:“你母亲傅氏乃是当年傅太后的家人。傅太后对萧太后有提携之恩,所以你母亲和你父亲乃是家族联姻。不过,他们的夫妻感情很好,你母亲乃是续弦,你父亲先前有过好几个妻子。你的父亲乃是太后的兄弟。你外祖父本有三个儿子,可惜都因为卷入当年太子谋反案遇害,只剩下你父亲一个。他也是太后唯一在世的胞弟,所以太后很宠爱他。不过你父亲性情疏懒,淡泊名利,不问朝事。所以皇上也不怎么忌惮他,反而挺喜欢他。你父亲若是像霍光、梁冀那样的人,你恐怕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当今皇上英明睿智,是绝不会允许外戚坐大的。陛下即位后,就倚重宗王的势力。但是因为萧氏一族忠诚谦退,不参与朝廷纷争,皇上感念太后的恩情,反而对你们很不错。至于你,我想皇上认为你志大才疏,纵有野心也成不了气候。所以他对你还算包容。你们夫妻虽有些性情不合,但他对你还是有感情。你入宫前曾与陈平王有私情,入宫后也一直对他念念不忘,也许是余情未了,也许是看重他深受皇上信任,手握重权,想要拉拢他。不过,他不怎么理你。他显然更忠诚于自己的兄长。但这也使得皇上对你很不满。只是鉴于你尚无明显劣迹,皇上暂时还忍着你。”
萧沅沅听的脸都绿了,突然体会到皇帝听这些文人讲话总想把他们头拧下来的感觉。
简直是毫无敬畏,大放厥词。
李润月道:“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太子监国吧?”
萧沅沅道:“你怎会知道我的心思?”
李润月叹口气道:“史书看多了罢了,太阳底下无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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