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沅沅自知冲动性急,待临清王离去之后,主动向赵贞请罪:“皇上生气,要责罚我就责罚好了。”
赵贞手攥成拳,抵着嘴边,咳嗽了两声,往帘后走去:“朕为何要责罚你?”
萧沅沅搀扶着他的手,往榻上躺下:“我方才不该和临清王争吵,不该说那些话。我回头想了想,那话说的有些不妥。可我就这个脾气,忍不住。”
赵贞道:“你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对。这事不怪你,是他们冲着你来的,你自然该发怒。朕已经心里发过誓,绝不再生你的气,绝不再让你失望伤心。朕不责罚你。”
萧沅沅道:“可这话要是传了出去,传到其他宗室大臣的耳中,总是不好。”
赵贞道:“朕自会护着你。”
赵贞思量着说道:“朕打算,以后让你出入太华殿,参与议事。宗室大臣们诋毁你,无非是因为立太子的事,废了去母留子祖制,坏了祖宗的规矩,加之见不得朕专宠你,废了六宫。既如此,朕就下诏。朕不但要废除这荒谬的规矩,还要昭告天下。这世上的男子,多的是三心两意,喜新厌旧,有妻不足还要纳妾,致使夫妻不睦,兄弟阋墙,为了财产爵禄,嫡庶相争,闹得家宅不宁。富者妻妾成群,反教贫者无妻,更有甚者,老翁娶少女,朕不喜欢这样的事。朕不这样做,天下人也不可这样做。”
萧沅沅道:“皇上这话当真?”
赵贞道:“自然当真。朕还打算给你父亲加封官爵,你两个弟弟,朕也打算给他们封官爵。”
萧沅沅道:“我父亲受封为燕国公,官爵已经是足够显贵。罢了,他本就不是做官的料,身体又常病,随便你给他封个什么官吧。倒是我大弟和小弟,一个十八岁,一个也十六岁了,我想求皇上在军中给他们谋个职位,让他们去历练历练。”
赵贞道:“军中辛苦,他们可吃得了这苦?”
萧沅沅道:“男孩子,总归是要吃些苦的,否则如何成器。”
赵贞道:“那你想给他们做个什么官职呢?”
萧沅沅道:“他们年纪尚小,要不就让他们做个小小的校尉?”
赵贞道:“可以。”
临清王自从那日入宫,挨了皇后一通大骂,回了家后便一病不起。赵贞听闻,派了御医前去诊治。然而临清王病势沉重,不到两月就薨了。这件事并未激起什么波澜,赵贞病愈之后,开始着手调整朝廷的人事。
赵贞的意图很明显,要亲近萧氏一族,拉拢旧臣。萧钦封燕国公,奉为太保,授车骑将军,又加官光禄大夫。萧氏一族子弟,要么封官,要么授爵,恩宠尤甚太后在时。李谡封宣平侯,太傅,录尚书事,依旧执掌中枢,原先太后所倚重的大臣,如杨思效等,也都有升迁。同时,有意拔擢宗室。太后生前,宗室颇受打压,大多只是保留爵禄,并无官职,或者担任闲职。赵贞此次,提拔了不少宗室官员。魏阳王赵怀任光禄勋,值事禁中。原宗正寺卿赵端,升任司马,而陈平王赵意,升任中书令,并加官侍中,入参机要,一下子成为朝廷心腹之臣。
赵意以为年轻浮躁,不敢担此朝廷重任,一再拒绝,希望赵贞收回成命,然而赵贞态度坚决,他也只好接受任命。他独自站在书房,望着窗外的树影出神,王妃见了,从身后走上来,往他肩上披上一件外袍。
“你干嘛发呆?”她语气关切地问道,双手自背后搂着他腰。
赵意看见是她,笑了一笑,任由她拥着,双手握住她的手,而后示意她到身前来,搂着她肩。两人并立在窗前,赵意有些愁容:“皇上刚封我做中书令。”
丽娘高兴地笑道:“皇上亲信倚重你,这不是好事?怎么这般闷闷不乐?”
赵意苦笑:“我倒真不想做这个官。”
丽娘道:“为何?”
雨声窸窸窣窣,敲打着枝叶。赵意怕她冷,将她身子贴近自己,将自己的外袍笼罩住她:“你没听过那句话?伴君如伴虎。原先太后在时,我与他是亲兄弟。他心中委屈,我替他开解,他有烦恼忧虑,我替他出谋划策。而今太后去了,他没有敌人,也没有威胁了,我们这些人便都是他的威胁。我倒真愿意只做他的兄弟,不想掺和朝廷这些事。”
丽娘笑:“你这个人,就是想的太多。你同皇上感情这般亲厚,大可不必如此杞人忧天。”
赵意叹道:“兴许真是杞人忧天吧。”
赵意自迁中书令,凡朝中大事赵贞皆与他相商,又让他起草诏命。出入应对,机要奏密无不知悉。赵意深知伴君不易,尤其是牵涉朝政,万事谨慎,不敢掉以轻心。赵贞在殿中说的话,不论何人问起,绝不往外透露一字。哪怕是王妃询问,也绝不肯多说。在赵贞面前,也愈加恭敬,平日除了公事,几乎不与大臣往来。
赵贞见了,对他说:“你平日里应该多结交大臣,多和臣僚们亲近往来。若只是出入内闱,又怎能对朝中的人事了如指掌?”
赵意深知,作为封王,和大臣结交太深,是犯忌讳的事。他不愿去惹这样的麻烦,招君王猜疑,遂笑辩解说:“臣弟素来爱清净,不喜与人往来结交。”
赵贞知道他是托辞,道:“你是陈平王,是朕的手足。你的眼睛,便等于是朕的眼睛。你的嘴巴,便等于是朕的嘴巴。你多和大臣们往来,才能将这些人都看清,才知道谁能信任谁不能信任,谁可用谁不可用。”
赵意道:“臣不敢妄充皇上的耳目,更不敢代君王口舌,不过披肝沥胆,竭忠尽诚罢了。皇上有言,臣弟无敢不从。”
赵贞道:“朕信得过你。”
赵意同魏阳王赵怀,司马赵端等关系亲近,常在一处宴饮。二人对皇后,都颇有微词:“皇上为何一味地专宠皇后?若说陛下,而今不过才一个儿子。总该多纳妃嫔,绵延子嗣才是。咱们该劝一劝至尊。”
赵意道:“这是天子的家事,皇兄没说什么,咱们何必多嘴多舌。皇后听了,怕是会不快。”
赵怀断然说:“天子的家事即是国事,岂有不能说的?我看不是皇兄甘心情愿,只是皇后妒忌。当初太后要纳韩延和魏劭的女儿为贵妃,皇后不愿意,太后便罢了。宫中历来去母留子,偏到皇后这里废了规矩。而今后宫独皇后专宠,陛下还让她参与殿议。萧太后前车之鉴犹在,天子不能不警惕。”
赵怀酒后多言:“临清王曾在皇上面前提及先帝太上皇之事,便遭皇后痛斥,说‘太后若有窃国之心,岂容你们活着。‘她说的你们,莫不是咱们这些?我看皇后容貌虽美,而性子刁悍,不是好相与的。皇兄若有别的妃嫔也好,否则尽日与她同床共枕,岂不尽由着她吹枕头风?”
赵意道:“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
赵怀道:“不问从哪里听来,总归不是空穴来风。”
赵意道:“这些道听途说之言还是不要再传扬了,否则说出去,陛下恐怕怪你挑拨离间。”
赵怀笑:“我看你和皇兄一样都被她的美色所惑。”
赵意道:“并非我向着皇后。只是皇后未有过失处。我出入禁中,看皇兄与她情意颇为相合,皇兄并未说过皇后不好。皇兄病重,皇后亲尝汤药,日夜守候,颇为尽心。咱们说这些,倒显得居心叵测。咱们毕竟是臣子,只要皇上未言皇后不是,咱们就不该妄加揣测。”
赵贞隐约听闻此言,隔日,特意问起赵意,他与魏阳王等人之言。赵意怕赵贞会不高兴,不免替魏阳王说话:“皇上偏宠皇后,朝臣自然会有谏言。圣人说,君主不得有偏爱。君王身负江山社稷重任,一旦有了偏爱好恶,就容易被蒙蔽,失去判断。一旦有所嗜好,就会被人利用,投其所好。臣子们担心也不无道理。”
赵贞没有说什么,然而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皇后耳中。
赵意进宫,遇见皇后。她站在花丛边,手里持着一支盛放的芍药,一只手牵着公主。公主着粉裙,头上戴着花,皇后则神色凛然,一身淡雅的白裙,云鬓金步摇,衣上仅有淡淡的花纹。赵意施礼,皇后面无笑意,只冷淡淡地问道:“你前日在皇上面前说的话,是何意思?”
她语气不紧不缓,也看不出是生气,只是言语藏着犀利:“你说君王有了偏爱好恶,就容易被蒙蔽。你的意思是,我会蒙蔽皇上?”
赵意不料她竟会知道自己与赵贞私下的密谈,连忙否认道:“臣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那是何意?”
萧沅沅道:“你同魏阳王他们日日饮酒,可饮的欢畅吗?”
她白皙粉润的面颊上,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眸,冷峻地看着他。赵意一时有些讪讪的:“臣这就戒酒,今日起断不敢再饮酒。”
萧沅沅道:“听说你的王妃近日又有身孕了?你可真是好福气,年头一个,年尾一个。王妃这是第三胎了吧?”
赵意垂了首不言。
萧沅沅道:“陈平王,你现在好了,夫妻恩爱,儿女绕膝,自己过得舒舒服服,便来管起别人被窝里的闲事来,是不是?你对你的王妃一心一意,未尝纳妾,你们夫妻和和睦睦如胶似漆,为何便见不得我与皇上恩爱呢?还如此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说什么君王的大道理,教皇上不可偏爱厚待我。”
她语带嘲讽地感叹道:“果真是人心易变啊。”
赵意闻言,心中苦涩:“皇嫂当真误会我了。宗室中确有人说过对皇嫂不利的话,却不是我说。我也绝无意挑拨皇嫂和兄长的关系。”
萧沅沅道:“有人是何人?”
赵意却不肯说出来:“皇嫂该知道的都知道,臣实在不愿意背后语人长短。”
萧沅沅道:“我能知道什么。我不过是个聋子、瞎子罢了。你既然不肯说,显然同他们是一党,当我是外人了。我知道,你心里只有皇上,只有你赵家的江山社稷。你怎么知道我对皇上的情意一定没有你的深呢?我爱皇上,胜过你爱他。难道这世上只许你同你的王妃做得恩爱夫妻,旁人便做不得?你们自居天子的兄弟,难道敢说就没有私心?”
赵意欲辩无言,只能目视着她的背影离去。
赵意心情万分沮丧,失魂落魄地回了王府。
王妃见他情绪低落,一边替他递上茶盏,一边问他:“你怎么了?”
赵意道:“皇后生我的气。我怕是得罪她了。”
王妃道:“你们说了什么?”
赵意将魏阳王的事告诉她,王妃听了,宽慰他说:“那些话本也不是你说的,你不过是做好人,在中间打个圆场。皇后不会不知道。她不至于为这个记恨你的。回头我入宫时,见了她,替你分辨分辨。”
王妃耐心开解,然而赵意还是食不下咽。王妃让人送来晚膳,他也没吃,直接进了书房。
一连半月,赵贞都睡在书房,连晚膳,也是让仆人送到书房。王妃想去见他,他也不见。这天夜里,赵意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仆人进来,告诉他:“王妃送来两名侍女,吩咐她们伺候殿下歇息。”
赵意放下笔,一时疑惑,转头看向门外的方向。仆人见他不言语,只当是默许,片刻,便领了两名侍女进来。皆身穿绫罗,满头珠翠,花枝招展一般,向他请安。赵意一时回过神来。他眉头紧蹙,斥责道:“不知道规矩吗?这里是书房,任何人不得擅入,让她们出去。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他语气不怒自威,仆人吓得立马将侍女领走。
赵意被这么一打扰,顿时也没了心思。他意识到这些日子没回房,王妃大概有些怨怼,只得暂时放下了公务,回到两人的卧室去。
“你何必如此。”
王妃正卸了妆容,换了寝衣,见了他,连忙迎上来。
赵意有些懊恼,握了她手:“你何必总要这样试探我。我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不是有意冷落你。”
王妃低了头,默默不语。赵意搀扶着她,坐到床上,伸手摸了摸她肚子:“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只有些恶心。”
赵意道:“好好休息,若是不舒服便让人去请御医。”
王妃道:“我不是为试探你。只是有了身孕,身子不便,也不能服侍你。你身边也不能没人伺候,小厮们到底笨手笨脚,端茶倒水、穿衣洗漱的事,比不得女子细心。”
“好了,别说这些了。”
赵意宽慰她:“我需要人,自会吩咐。你照顾好自己便是。”
“我有些公事还未处理完,你自己歇息吧。”
赵意伸手搂着她,轻轻拥抱了一下:“别胡思乱想,早些睡吧。”
王妃入宫,拜见皇后。
萧沅沅留着她用饭,王妃说起陈平王的事。萧沅沅得知自从那日陈平王入宫,被自己斥责之后,回了王府便与王妃分房,独自搬去书房住,还拒绝了王妃送他的侍女,心中大是吃惊。
她回想那天自己说的话,顿时有些不自在。她不过是心里不爽,讥讽他几句,他何必做这些过场。
好像自己妒忌他似的。
笑话,他们夫妻如何,又与自己何干?
王妃只替陈平王辩白,说:“魏阳王毕竟是他弟弟,他们平日里往来颇多,也难免在一起饮酒宴聚,这些年惯来如此。他怕魏阳王乱言语,惹皇上生气,因此替他遮掩了几句,绝没有对你不好的意思。这几个月,他除了上朝入宫,连门也不出,已经好久未同魏阳王他们饮酒了。”
话虽如此,萧沅沅心里到底是有些芥蒂。
她旁观着,陈平王而今,在朝野声名鹊起。身担机要,最受赵贞的信任不说,名声也好。朝中官员,对他都颇为赞赏,在民间百姓的口碑更是完美,说他至孝至悌,忠义仁厚,清正廉洁,礼贤下士。士臣们渴求进谒的,都要去陈平王府登门拜访,而陈平王并不以权谋私,从来不曾收受贿赂,向赵贞举荐的都是贤良之辈。
萧沅沅见此情景,总是会想到前世的阴影。
萧沅沅最近总召见萧煦。
为了拥有更多的朋友,她不惜去拉拢萧煦。萧羽和萧煦两兄弟,也是陪着赵贞长大的,其中萧煦更受赵贞宠爱。萧沅沅刚进宫时和他不和。这人着实是没有什么才能,自幼就跟着赵贞读书,然而文不成武不就,样样都拿不出手,只会媚上邀宠。赵贞去哪,他都跟着。萧沅沅看他简直是佞幸之流,但好在没什么劣迹。
前世,他曾经在赵贞面前,说萧沅沅的坏话,而今萧沅沅也懒得再记仇。毕竟都姓萧,同出一族,也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这人虽然姓萧,却是赵贞忠心耿耿的死党。赵贞很会拉拢人,好像有人都愿意围着他转。不过,在萧沅沅这些年有意的亲近拉拢下,萧煦而今同她的关系很友好。平日里他跟随赵贞出入,遇到什么事,也会私下告诉她,等于多了个耳目。
萧沅沅大抵是心中烦闷。感觉担忧,难受,烦躁不安,但又说不出什么缘故,也不知该如何做。迷茫之感甚是强烈,然而这些心情却无人能倾诉。赵贞,她不能说,赵意,八竿子打不着,父母兄弟姊妹虽然亲近,她却不愿同他们诉说烦恼,怕他们会担心,会不停追问。宫人奴婢们,更没什么可说,最后能说话的,竟只剩下一个萧煦。
大概是因为他们是同宗,勉强算得上是自己人,但是,又不是太过亲近,因此让她感觉放松。
萧煦对她的频繁召见,大概也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见了面,也不过聊些闲话。萧煦倒是耐心,陪着她在御园中散步,听着她发牢骚。
萧煦不知道她的这些牢骚从何而来:“娘娘而今独得陛下宠爱,又有太子依傍,有何可烦恼呢?”
然而她就是烦恼,萧煦问不出来答案,也就不问了,只是听她说。
萧沅沅问他:“你不觉得,皇上太宠信陈平王了吗?”
她突然找到了烦恼的关键,那就是,陈平王最近太得意了。赵贞也太得意了,他们赵家人都太得意了。
他们得意,她就不舒服,心里觉得不安全。
萧沅沅道:“你与陈平王,都是自幼伴皇上一起长大的,同皇上感情亲厚。可皇上封他做中书令,就给你一个散骑常侍的闲职,仅仅是让你伴个驾。你不觉得皇上太偏心?”
她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知道萧煦就是个草包,根本没有陈平王的才干。但她必须这么说,发泄一下。
萧煦被她说中了心事,只能叹气道:“这又有什么办法。陈平王既是皇室宗亲,又学识渊博,皇上自然重用他。我自来也不是做官的料,何必去争那些。”
他道:“我记得小时候。在宫里给皇上伴读。有一次,因为上课打瞌睡,被夫子罚抄论语。可我实在是写不好,还是皇上帮我抄的,拿去给夫子过关。我也没什么才能,而今皇上还记着旧情,厚爱于我,我心中便知足。何况咱们是外戚。”
萧沅沅听他这么没出息的话,心中只纳闷,这萧家的男人到底都怎么了?怎么一个赛一个的不中用。
萧煦劝解她:“我知道,你是想像咱们太后姑母一样。可人和人不相同,时运机缘也不同,咱们家能出一个姑母那样的女人,已经是世间罕见的了,岂能再有第二个?皇上心地仁厚,从不计较上一辈的仇怨,待咱们情深义重,咱们该好好尽忠才是。”
萧沅沅被他说的心里一惊,顿时侧了他一眼。
“你想问,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思?”
萧煦道:“天底下有姑母那样的女人,哪个女人看了不羡慕,哪个女人不想成为她。何况你我还是她的侄儿,亲眼见过她的尊荣。”
萧沅沅以前只觉得这人蠢笨,相处久了,听他说话,倒觉得这人也不傻,言行举止,也是有礼有节,倒还端方诚实,倒有了些好感。心想也难怪赵贞颇喜欢他,里边是个草包也还把他留在身边,这人确实也有些可取之处。
萧沅沅成日和他闲谈。这日,两人正在园中散步说着话,一只野猫突然窜出来,萧沅沅吓了一跳。萧煦眼疾手快,抓着她胳膊往旁边一扯。他是个男人,且是个相貌十分俊美的男人,萧沅沅被他一扯,猛然撞在他胸前,只觉硬邦邦的很结实,男人衣服上的熏香也顿时扑鼻而来。异样的感觉忽然流遍全身,她一瞬间莫名地上了脸,面颊顿时红透了。
醒过神来,她突然止不住地掩面大笑。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她足足大笑了有好一会。萧煦早就松开了她的胳膊,然而被她笑的表情也有些尴尬。他好像也红了脸,讪讪道:“娘娘笑什么?
萧沅沅笑摆摆手:“无妨。”
那一下午,她心跳的感觉久久不去。萧沅沅心里想,她大概是有些太寂寞了。这几年过得有些压抑,同赵贞虚与委蛇,日子久了有些腻味。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同陌生男子的激情,也多年未有心动的感觉。她跟赵贞太熟悉了,老夫老妻,哪怕床上那些事,做起来也快活,但总归少了点刺激和心跳,以至于被这么个人勾得走神。
她可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也并不喜欢此人,只觉有些可笑。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回了寝阁。赵贞听说她不舒服,特意回房来瞧她,见她面色红艳,醉了酒似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沉思着。唇颊鲜妍,如春日海棠一般,没有病容,倒有几分春意。
赵贞坐在床畔,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火烫一般,关切道:“生病了?怎么烫成这样?”
她睁了眼,瞧着他:“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就心动的厉害。奇奇怪怪的,也没有着凉受风寒。”
赵贞问道:“有无头晕,四肢酸痛?”
她摇头:“没有别的。”
赵贞见她春意浮满面颊,心中忽地一动。他笑了笑,弯腰俯下身,轻轻搂着她,只觉她心跳如雷,浑身滚烫。手往她怀中一探,心子跳的噗通噗通的。他以手攥之,笑道:“我看你是禁欲的太过了,让我试试,给你调理调理。”一边说着,嘴唇便吻上了她,一只手解她的衣服。
她手抓着他的胳膊,却没有力气拒绝他,只道:“你别胡来,我这几日行经,身子不方便。”
赵贞腿压制住她腿,两手牢牢按着他的手,身体顺着她胸前下移到她腰腹处,头埋在裙间嗅了嗅:“你又骗我,这都来了几天了,怎么还不方便。我没闻到血腥气,只闻到你的香味儿。”
她有些着恼,手握成拳,朝他头肩击了一拳,反换来他的笑意:“等我亲自看一看就知道了。”
萧沅沅忽对萧煦有了兴趣,时不时召他进宫,陪着下棋解闷,散步赏景,借此打发闲暇的时光。
第112章 故人:你有这空闲,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不知不觉入了秋,赵贞将带领禁卫军,前往西山狩猎。
围场一带,风景甚好,放眼望去皆是和缓起伏的山峦,黄绿交错,杂有深红,还是早秋的样子。草木的味道沁人心脾。比武的校场,尚是碧青的草地,远处黑红的旗帜招展,执戟的士兵站岗。场上架起许多靶子,赵贞被侍卫簇拥着。八岁的赵钧跟在父亲身旁,他穿着锦衣,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貂皮帽子,衬着白皙俊秀的面孔,当真英气漂亮极了!
赵贞让他射箭,他当众开弓,连中三发,群臣欢呼喝彩,场上热闹非凡。
赵贞也高兴,让侍从取来自己的马鞭,递给赵钧说:“这根鞭子,是你曾祖父传下来的。你曾祖父曾用它御马征战,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你拿着它,去骑上那匹马,看你能不能征服它。”
那匹马名字叫赤焰,通体火红的毛发,疾走如闪电,才刚四岁,正是最强壮的年纪。它是赵贞最喜欢的一匹马,只是性子暴烈,平常除了赵贞谁也不敢靠近它。曾经踢伤过好几个喂马的奴婢,连赵贞也曾被他摔下马过。
萧沅沅一听,赶紧阻拦道:“皇上,换一匹马吧。”
赵贞笑:“无妨,让他试试。”
侍从将马牵来。
这马没有鞍子,也没有脚蹬,赵贞引着赵钧上前,告诉他:“这种性子暴烈的马,不能装脚蹬,万一摔下来,脚卡着马镫子就危险了。你试试不要鞍子,就这样骑。”
赵钧也胆大,赵贞教了他几句技巧,他当即就跳上了马背。先是抱着马脖子,轻轻摸了摸他的鬃毛,同它低声细语了几句,而后拍了拍它的肚子。
萧沅沅看的提心吊胆。
然而那马不知怎么,兴许是见了小孩子,竟然极温顺。赵钧骑着马遛了一圈,然后便纵马奔驰起来。
满场的欢呼喝彩声中,萧沅沅也渐渐放下戒备,露出笑容。
乌熊骑着马,英姿飒爽,从远处奔跑过来。
她没有戴帽,头发用五彩的细绳编成很多小辫,脖子上围着雪白的狐狸毛。她动作敏捷地跳下马,拉着萧沅沅的手。萧沅沅低下头,看她脸蛋儿红扑扑的地发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在太阳底下晶莹发亮。
萧沅沅低头责备她:“你去哪里了?我若不派人去找你,你是不打算回来?”
乌熊兴高采烈道:“娘,我发现一窝野鸡蛋。”
她身上斜挎着一只缀满珍珠的小包。这只用了上百颗珍珠,价值不菲的包包,这会装满了干草。她小心翼翼,从里面掏啊掏,掏出几枚蓝色的鸟蛋,欢喜雀跃地向她展示。
萧沅沅说:“我不是告诉你,不许到处乱跑吗?谁带你去的,太监宫女,一人罚五十鞭子。我让他们看着你,他们竟敢私自带你离开营帐,一个个越发胆大。”
乌熊求情道:“母后,你别责打他们。是我让他们带我去玩的。”
萧沅沅道:“他们若再犯,就是一百鞭子。”
萧沅沅让人带她去换衣服,一会跟随狩猎。
演武场上的骑射比赛结束,不多时,队伍集结整顿完毕,准备出发狩猎。赵贞骑在马上,高声宣布此次狩猎的规则,获得猎物多者有赏。萧沅沅也拿着弓箭上了马,跟随在赵贞身旁。随着一声令下,号角声响,大队人马驰入了山中。马蹄声轰隆,溅起丈高的尘土,连带着大地都仿佛在震动。鸟兽皆惊。
入了林不久,众人便散开,各自寻找猎物。
赵贞带着大队人马,追逐一只野鹿,往密林中去了。他们马太快,萧沅沅追了一会,突然感觉胃中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她不由勒住缰绳,放慢了马步,干呕起来。
赵贞奔驰一阵,见她没跟来,有些不放心,又舍不得丢了猎物,于是让将军雷闻返回去查看。雷闻领命带了十多骑折返,萧沅沅见了道:“你们怎么不跟着皇上?”
雷闻道:“是皇上命属下来保护娘娘的。”
萧沅沅道:“太子和公主呢?你去瞧瞧去。”
雷闻说:“太子和公主有专门的侍卫跟着,娘娘不必担心。”
这围场四周,皆重兵把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又有侍卫随行,想来也不至于出什么事。
萧沅沅遂带着雷闻,在附近林子里转悠。她身体有些不适,没力气去追赵贞,便想自己打点猎物。她持着弓箭,在山林中巡逻着,看到不远处有一只兔子,刚举起弓箭瞄准,兔子嗖的一声。她有些懊恼,随即放下弓箭,正四处张望,突然有人骑马朝她而来。
雷闻循声问道:“何人?”
那人在离萧沅沅一丈远的地方下了马:“臣有事求见皇后。”
雷闻道:“你是谁?”
萧沅沅却已然认出来,前来的是曹沛。
她扭头打断雷闻,径直询问曹沛道:“你有何事?”
曹沛道:“臣有要事,想单独同皇后娘娘谈。”
萧沅沅对雷闻道:“你带着人先退下,需要时我会唤你的。”
雷闻拱手道:“属下带人守在三十丈开外,娘娘有事,只需呼属下的名字。属下这就过来。”
萧沅沅点头:“去吧。”
雷闻调转马头,不一会便消失在丛林中。
萧沅沅见他们走远,这才转向曹沛道:“你要同我说什么?”
她骑在马背上,并不下马。
曹沛转过身,将自己的马拴在一旁树上,这才走到她跟前来,向她伸出手:“臣扶娘娘下马吧。”
她神情不冷不热:“这里人多眼杂,你有什么话,就在马下说,我在马上听,我耳朵不聋。”
曹沛收回手,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些年,娘娘过得可还好吗?”
“我自然很好。”
她面无笑意反问道:“你呢,过得可好?”
曹沛道:“托娘娘的福,九死一生。”
萧沅沅道:“齐州之行,你是立了大功。我听皇上说过,刘松向南朝贩卖军马,还有募兵,囤积军械粮草之事。你到齐州,便摸清了底细,并密奏了皇上。刘松造反,又是你冒死亲至敌营,劝降刘松的部众,取了刘松的人头来献。连皇上都不得不奖赏你。”
曹沛道:“臣不过是做皇上的马前卒罢了,何敢言功。”
萧沅沅含笑,有些好奇地从马背上看着他。
“你气色倒不错。”
萧沅沅只当他去了齐州,少不得要丢半条命,没想到,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也是有几分能耐。
“你近些来,我瞧瞧你模样变了没有?”
曹沛上前一步,她颇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
她的容貌极娇艳,日光下,皮肤有种奇异的白,像是极细腻极光滑的羊脂玉。那双眼睛漆黑透亮,眸子里泛着生动鲜活的光。整个身影暴露在斑驳的日光中。曹沛也抬起头,迎面回视她,面带着笑容。
对视了片刻,见她不语,他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又低下头。
他往袖中掏取,取出一只玉制的扁盒,双手奉上,神态极虔诚:“臣搜寻得了一款奇香,香气特异,很是稀有,沾衣旬月不散。臣想进献给娘娘。”
萧沅沅道:“你有心意便好,这东西我便不受了。”
曹沛道:“这香独一无二,十分珍贵,臣是特意进献给娘娘的。”
萧沅沅本是不想和他有瓜葛,怕被赵贞拿到把柄。然而转念一想他是好意,也不好拂之太过。不如暂且收下,转送人也好,遂改了口道:“既如此,你拿来给我瞧瞧。”
曹沛双手捧上。
萧沅沅打开香盒轻嗅,确实有异香,便随手揣进囊中:“多谢。”
萧沅沅关切道:“你什么时候抵的京?”
曹沛道:“就在前日。”
萧沅沅道:“你脚程倒快。”
曹沛道:“臣归心似箭,因此一路快马加鞭。”
萧沅沅笑道:“归心似箭?我看你在京中也无家眷,在齐州呆的好好的,有何可归心似箭的?”
曹沛道:“臣自然是挂念娘娘。”
萧沅沅听出他拍马屁,却顿时敛了笑容。
“我记得,你还未曾娶妻吧?”
“臣尚未婚娶。”
萧沅沅道:“你年纪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女子?”
曹沛道:“臣尚无心思顾念儿女私情。”
萧沅沅道:“为何?难不成你要学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曹沛道:“臣才薄德鄙,岂敢以卫霍自居。只是先前为婚姻之事得罪了公主,又惹皇上不快,眼下无心想这些。”
萧沅沅道:“是因为公主吧?我知道,公主不许你另娶。你当初闹出了入狱的事。陈家女儿的死,公主的家奴也卷进去。而今京中,人人都知道你同公主的关系,恐怕没有人愿意趟这浑水,将女儿嫁给你。”
曹沛低着头:“臣惭愧。”
萧沅沅道:“那你而今是如何打算的?你可愿意娶公主?”
曹沛道:“臣已经数年未与公主相见了,也未曾通书信。”
萧沅沅道:“公主屡次恳求,让我在皇上面前求情,准许你们俩的婚事。我问你,你们是否当真有夫妻之实?”
曹沛面有难堪之色。
“臣不敢欺瞒娘娘,几年前确有过。当时公主邀臣至府中与宴,臣不慎多饮了酒,犯了过错。”
萧沅沅:“果真如此,便是你自己的错了。这是你自己轻佻孟浪,行事不检,怪不得旁人。若不是因为你持身不谨,又岂会连累陈家女儿,又给自己惹上麻烦?”
曹沛低了头听训,却也免不了牢骚几句:“臣不敢辩白,说此事不是臣的过错,可即便有错,也不是臣一人之过。当时的情形,公主多次盛情相邀,臣已再三回绝,无奈公主始终不肯罢休,又屡次到臣的下榻之所相扰,恐吓臣的朋友,甚至干涉臣的婚事。可公主身份尊贵,臣亦不好公然得罪,不得已而赴公主府中。公主劝酒,臣亦不能不饮。臣不知那酒中掺有鹿血和羊霍,一时乱了性。”
他这语气,倒像是对公主极为不满。
萧沅沅道:“你倒不必向我解释这些。男女床帏之事,神也难断得分明。她说你们是两情相悦,你说是公主逼迫,各有各的说辞,外人又岂可剖心而论?我只关心你们这桩婚事到底成还是不成,你到底是否有意娶公主。”
曹沛道:“臣不愿意。”
萧沅沅道:“既如此,那你便应当和公主保持距离,不可再惹人闲话了。”
曹沛道:“娘娘斥责的是。臣已知错,不敢再犯。”
林中十分寂静,虽然能听到隐约的马步和号角,然而那声音格外空旷遥远。视线之内看不到人影,也听不到人声。对萧沅沅来说,这其实是谈话的好地方,不必关门闭室,引人怀疑,但也足够隐秘。萧沅沅便问起了他在齐州的经历。
曹沛道:“臣心中一直有个未解之谜,想当面请教娘娘。”
萧沅沅问:“什么未解之谜?”
曹沛道:“娘娘初见我时,曾经说过一句话,说不但与我见过,还曾相熟。可臣左思右想,在那之前,不曾与娘娘有过缘见。娘娘说的到底是何时,在何地?还有娘娘当初劝我离开京城,不要出仕做官,究竟是因为什么?娘娘为何要一再救我,又让人带话提醒我,臣想知道原因。”
萧沅沅回过身:“这就是你特意求见我的目的?”
曹沛道:“也不光是为此。皇上召我回京,迁我至光禄寺,让我担任使臣,打算派我出使鬼方。臣想请问娘娘,此去是吉是凶?”
萧沅沅道:“鬼方和燕国连年交战,而今双方两败俱伤,已是消耗不起。现都争相拉拢魏国,要与魏国结盟。皇上而今是要远交近攻,与鬼方结盟,共伐燕国。”
曹沛道:“朝廷已决意要出兵了吗?”
萧沅沅道:“朝廷而今只需要一个机会。至于结盟之事,成或不成并不重要。”
曹沛道:“照娘娘这样说,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魏国和鬼方相结盟,燕国自然不会乐见其成,必定从中阻挠。至于鬼方,也未必就心怀好意。他们而今一心要挑起燕国和魏国的争端,难免不会借此生事。而皇上的意思,是顺水推舟,真若他国轻举妄动,皇上便正好借此兴兵。”
萧沅沅道:“你是聪明人,自然想的明白。”
曹沛诚挚道:“臣多谢娘娘提点搭救之恩。”
萧沅沅道:“我并没有救你,你也不必感激我。我只是不忍见故人身首异处。”
曹沛望着她:“臣与娘娘,是故人吗?”
萧沅沅道:“算是吧。”
曹沛问:“是怎样的故人?”
“如同乘一船。”
曹沛听到她的答案,却并不显得意外。
“娘娘能否告诉我,我与娘娘是如何相识?又如何同乘一船?”
他的态度有种不正常的平静。萧沅沅目光警告地看向他:“你问的太多了。”
“不瞒娘娘说,臣这些年,一直做着一个噩梦。臣被困扰已久,臣想知道,这个梦到底有几分真假。”
萧沅沅疑惑:“梦而已,值得你这般较真?”
曹沛回道:“的确是梦,可是这个梦太真了,由不得臣不认真。臣怀疑,这是一种预言。”
萧沅沅来了兴趣:“那你说,你梦到了什么,有什么预言?”
曹沛道:“臣不敢说,所以臣想问娘娘,娘娘是否也和臣遭遇同样的噩梦。”
曹沛道:“娘娘能否让臣看一眼您的手臂。”
“这倒巧了。”
萧沅沅饶有兴致看向他:“莫非你也想起什么尘封的往事?”
曹沛道:“臣不记得娘娘说的什么往事,只是臣对娘娘,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山林空幽,不见人迹,只有小鸟如箭矢般,骤然从枯黄的草从中飞腾起。林木的味道,清香中透着淡淡的苦气。虽有参天古树笼罩着,感觉不到日晒,却有阳光穿隙而过。萧沅沅挽起衣袖,伸出手臂,露出半截手腕来。
她略弯下腰,看向曹沛:“你要瞧什么?你梦见什么了?”
曹沛站在马下,靠近她,捧住她的手。
她的手极白,五指纤长,皮肤如凝脂,掌心的皮肤柔嫩,感觉不到一点粗糙。雪白的臂腕,仿佛碰一下就会留下淤痕。她掌心食指节上,还有一点红色的小痣,粟米般大。
萧沅沅警惕地看向他。却见他痴了一般,盯着自己的手,竟用手指轻轻如触摸她指节上的小痣。
她瞧见他举止异样,顿时要抽回手。
曹沛忽然惊异道:“哎呀,这是什么?”
萧沅沅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一只亮油油的红色千脚虫,顺着鞋子簌簌爬进了自己裙底。她吓得连忙用手拍打,然而千脚虫已经钻进了衣服里面。萧沅沅赶紧松了缰绳和马镫,慌乱中跳下马。她跳的匆忙,曹沛举起手,在马下接住了她。
“娘娘别慌,臣看到它钻进娘娘的靴子。”
曹沛扶着她:“娘娘站好。”而后蹲下身去,抬起她的脚。她做的狩猎装束,脚上穿的是长靴,里头是白色纱袜。曹沛迅速脱下她的鞋袜,用力往外一抖,果然抖出一条三寸长的千足虫。
曹沛眼疾手快,伸手捉住了那千足虫,在手上看了看,笑道:“娘娘尽管放心,这虫无毒。”
萧沅沅心中瘆得慌:“你赶紧把那东西拿开!”
曹沛笑了笑,扬手,将那千足虫丢尽了密林中。
萧沅沅道:“你不踩死它,丢进林中做什么?”
曹沛道:“这虫臣识得,不是蜈蚣,它是马趼,跟蜈蚣相似,常出没在丛林中,无毒性,并不伤人。臣替娘娘检查一下可有咬伤。”
曹沛说着,抬起她的脚,认真检查起来。
萧沅沅只一只脚落地,有些站立不稳,见他半跪在地,不得不弯下腰去,用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她皮肤本就白皙,双脚因为常年不见日光,是以越发纤细白嫩。曹沛将她的脚托在掌中,从脚背,到脚心脚踝,反复检查了一遍,并无虫咬伤的痕迹,这才替她穿上鞋袜。
他动作缓慢,手触摸着她的脚掌痒痒的,仿佛在抚摸。萧沅沅察觉到他举止轻薄,顿时皱了眉,却也并没说什么,见鞋袜已穿好,便意图将脚收回。
曹沛握着她的脚不放。
萧沅沅盯着他的头:“你想要干什么?”
曹沛没说话,只是握着她脚踝的手往上移了一寸。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萧沅沅自然察觉到了,顿时变了脸色。她低头注视着他的手,突然意识到刚才一切都是曹沛有意为之。她冷眼盯着他,警告道:“你再把你的手上移一寸,信不信,我让人将你的手砍下来。”
曹沛身体顿时一僵。
他缓缓放开她的脚,若无其事替她整理裙摆。
萧沅沅见他这模样,顿觉颇有意思。权力在握的滋味确实美妙,虽然她的权力,是倚仗赵贞所得,但使用起来同样不逊色。
萧沅沅奇道:“你在同我玩什么把戏?方才摸我的手,这会又摸我的脚,你在挑逗我?”
曹沛道:“娘娘误会了。臣手脚笨,还请娘娘恕罪。”
“不对,你在试探我。”萧沅沅眸光微暗,恍然明白过来。
“你的却样貌很英俊,也颇有才情,能让女子为你着迷。我也的确很喜欢你。”萧沅沅道,“可你即便再自视甚高,你也越不过皇上去。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思,只不过有几分故人之情。你为人臣子,自己的生死荣辱尚且在君王一念之间。我劝你不要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你想活命,当思好好替皇上尽忠。他越不信任你,你越要显得忠诚,不要被人抓到把柄。另外,办好他交给你的差事。皇上最喜欢有用之人,你明白吗?”
曹沛疑问道:“皇上当真会信任臣吗?”
萧沅沅道:“你想让皇上信,你先得自己相信。若你自己都不怎么相信,又怎指望皇上会信呢?”
曹沛似有所悟。
他站起身来:“臣很好奇,娘娘同皇上,是否真的如外界传言那般恩爱,忠贞不渝。”
萧沅沅道:“我与皇上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自然情深意重。”
曹沛道:“帝王的心思,最是难以捉摸。当年卫子夫以歌姬之身获封皇后,何等荣宠煊赫,到了晚年却因巫蛊之祸落得子死位废的下场,自己也上吊自尽。谁能料到呢。”
萧沅沅道:“你是觉得我和卫子夫一样?”
曹沛道:“臣只是担心娘娘。”
萧沅沅道:“你话太多了,不是好事。你有这空闲,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第113章 阴谋:赵贞脸都绿了。
萧沅沅翻身上了马。
曹沛静静伫立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
萧沅沅找到雷闻问:“我耽误了多久?”
雷闻说:“半个时辰。”
她拿出曹沛所赠的香盒,这玩意没什么用,遂唤来侍从:“你将这东西送去给我母亲,就说是香料,问她喜不喜欢。”
侍从去了。
萧沅沅道:“陛下那边,想必已经猎到了不少好东西,咱们这就寻他去。”
雷闻驱着马上前,替她引路,随口问道:“娘娘方才见那人,是为何事?”
萧沅沅缓缓勒住马,转头瞥了他一眼:“你是在问我?”
雷闻忙解释道:“娘娘息怒,臣只是担心。不瞒娘娘说,皇上曾交代过臣,娘娘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一言一行都得向皇上禀告。臣不敢胡言乱语,所以才斗胆多问一句。回头皇上问起时,臣也好回话。”
萧沅沅假意吃惊:“皇上这么对你说的?”
雷闻道:“临行前皇上特意交代过。”
萧沅沅意味深长打量他:“那你方才都看见什么了?”
雷闻顿时有些慌乱:“臣什么也没看见。”
萧沅沅道:“什么也没看见,就是什么都看见了。”
“臣确实什么也没看见。”
雷闻不安道:“臣只见到曹沛求见,并不知娘娘与他说什么。娘娘让臣在附近等候,臣不敢偷听。皇上与娘娘向来恩爱,情深意厚,臣岂敢在皇上和娘娘面前搬弄是非。”
“难得你这般忠心。”
萧沅沅道:“你这差事可是不好当,整日跟随陛下,鞍前马后。皇上让你保护我,将我的言行,事无巨细禀报给他。你若不照实说,恐惹皇上猜疑,若可是捕风捉影,事事多嘴多舌,引得我与皇上生了误会,坏了我们的夫妻情分,又难免要受迁怒。”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一时好一时恼也在所难免。”
她笑看向他:“可若外人不明就里,稀里糊涂掺和进去,就要受池鱼之殃了,你说是不是?”
见他面有畏惧之色,萧沅沅不再多言,扬鞭纵马而去。
雷闻赶紧跟上。
赵贞正带着一队人马狩猎,刚发现一头鹿,搭弓欲射,萧沅沅骑马跟了上来。那鹿受了惊,飞快逃窜入林中。
赵贞回过头。
他骑在马上,风姿英武。毕竟是年轻,容貌俊美,常年习武射猎,使得他身材看起来极有力量,矫健又轻盈。表面上瘦,其实腰腿胳膊上肌肉很结实,能开三石的弓。
萧沅沅心想,他这怎么也不像会早夭的样子。
她略微走神,触到他目光,又便很快集中了注意力。她抓着缰绳,一脸活泼欢悦的神气,身上笼着明媚的光:“我来的不巧,将皇上的猎物吓跑了。”
赵贞看见她,面露笑容:“一头小鹿,就当是放生了。”
那猎物已是逃了,赵贞也索性懒得去追。他收了弓,关切道:“你方才怎么了?我看你不舒服,便让雷闻去跟着你。”
萧沅沅说:“我也不知道,刚才有些难受,突然呕吐起来。”
赵贞跳下马,两马鞭和弓,交给身旁的随从,而后来到她身边。他站在马下,冲她伸出臂膀,展露出怀抱来。
他笑道:“下来,我瞧瞧。”
萧沅沅见左右都是随从,颇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如此大方,她还是忍不住笑,松了缰绳,纵身一跳。
她跳落在他的怀抱,赵贞稳稳地接住了她,两人都笑了起来。
她站立于地,赵贞拉着她手,将她认真地上下打量一番:“现在可还难受吗?”
萧沅沅说:“现在好多了。”
赵贞见她脸色红润,倒没什么病容,遂道:“除了呕吐,可还有别的不适?”
萧沅沅说:“只有些困倦。”
赵贞胸有成竹道:“你许是又有了。”
萧沅沅问:“有什么?”
赵贞笑而不语。
萧沅沅反应过来,顿时笑骂了一句:“去你的,别胡说。”
赵贞说:“回头让御医把把脉就知道了。”
赵贞吩咐众人下马,原地休息扎营。
萧沅沅问:“你们猎了什么?”
赵贞道:“刚猎了头熊,你要不要去瞧瞧?”
萧沅沅自然点头。赵贞拉着她一道去瞧猎物。
短短一上午,收获颇丰,萧沅沅看着那成堆的鹿、野猪、雉鸡,还有一头黑熊,净是动物尸体,血腥味极重,问:“有没有活的?”
赵贞道:“有,捉了两只还没断奶的小鹿。”
左右抱了小鹿过来。这玩意儿毛绒绒的,眼睛又大又亮,瞧着极惹人爱。
萧沅沅吩咐道:“这两头鹿,好生照看着,别让它们死了,过几日带回宫中,养在华林园里,给公主做玩伴。”
赵贞赏赐众人美酒。
至于皇后,则为她准备了酸梅汤解暑。
萧沅沅看他仰着脖子,举着酒囊痛饮,极是豪爽,不由地犯了馋。她面带笑意:“我也想饮一杯,醉上一醉。”
赵贞道:“你有了身孕,需得忌酒。”
萧沅沅道:“我就尝一口。”
赵贞想了想,倒也极宽宏,将自己手中的酒囊递给她,嘱道:“只许抿一小口,可不许多喝。”
萧沅沅接过他的酒囊,饮了一小口。
赵贞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这外面太热,你的身子不便骑马,我陪你去营帐中休息会吧。”
萧沅沅可不情愿:“这外面空气更好,帐中闷得慌。再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本想跟你们一起狩猎,你又让我待在帐中。”
赵贞说:“可你的身子经不起颠簸。”
“我哪有那么娇弱。”
赵贞还要说什么,不远处的陈平王听见了他们说话,笑道:“有了身孕,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想来孕妇的身子不至于那般脆弱。若是身体不舒服,皇嫂自然心中晓得,皇兄无需太担心。”
“我看那边风景很不错。”
赵意伸手指了指东边道:“那边原野辽阔,景物如画,从林也不太茂密。皇兄不如带着皇嫂四处走走,散散心。”
赵贞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即便采纳了,拉着萧沅沅:“咱们去那边走走,你觉得如何?”
萧沅沅笑道:“我觉得甚好!”
赵意看他们牵着手离去,遂吩咐左右:“你们带人跟着皇上,暗中保护,只是别跟的太近,别上皇上看见你们。将皇上的马牵上,一会他们兴许要骑。”
这一带确实风景很好,山林五颜六色,红的黄的,偶夹杂着一丝淡紫深绿,看上去色彩缤纷。碧蓝色的天空,自有一种说不出的辽阔。
赵贞歪着头瞧她,问道:“你有心事?”
她笑:“没什么心事。”
赵贞笑:“你可骗不了我。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萧沅沅顿时来了兴趣:“你都知道?”
赵贞笑:“没有十分,也知道八九分吧。”
萧沅沅笑着,并不理会他。
赵贞忽然想逗她开心。他趁她不注意,将她一个打横抱起。
她猝不及防离了地,慌忙抓住能抓住的,双手抱住他脖子:“你要干嘛!”
赵贞笑,抱着她,原地转了几个圈。
他带起了风。
她的衣裙被吹的飘荡起来,风钻进了胸口、袖口和裙底,仿佛受到了风的调戏。她忍不住咯咯笑了,手握成拳,捶他胸口:“你放开!”
赵贞说:“你笑了。”
“我日日都笑。”
萧沅沅道:“我何时板着一张脸孔了?”
赵贞道:“你这会笑的高兴。”
他抱着她,再度转了几圈,她仿佛被戳了笑穴,笑得停不下来。
转到筋疲力尽,赵贞抱着她,两人倒在草丛里。她咯咯地笑着,躺在草地上,胳膊肘支撑着地面,赵贞迎上去,嘴唇吻住她的唇。
她见他倾了过来,便极顺从地调整姿势,躺了下去,使他的身躯能够完全地覆盖自己。两人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这个吻极缠绵。
他的肌肤,有阳刚的味道。年轻的、强壮的雄性气息。
干净的,热气蓬勃,野蛮,富有侵略性。
他们搂抱着,亲吻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唇舌交缠,不舍得放开彼此。
“上次来月信,是什么时候?”许久,他停了下来,吻她脸颊。
萧沅沅说:“有两个多月了。”
赵贞笑道:“我就知道,我猜的准没错。你竟然还瞒着我。”
她抬手,轻飘飘地在他脸上打了一下:“你坏得很。”
赵贞笑,伸手握着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他侧头,张嘴亲了亲她手心,又俯下身吻他。
两人就这样搂抱着,躺在草丛中亲热,吻了足足半个时辰,也不感到厌倦。
她身体不舒服,赵贞也不愿折腾她,只让她用手帮自己解决。
她并不拒绝。
她的手沾染了污秽。
赵贞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手,又亲了亲她嘴角。
吻累了,赵贞搂着她,靠在自己怀中,仰头看天空。
洁白的云团和蔚蓝的天,看上去令人心旷神怡,微风轻轻拂面,一时之间,好像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赵意走上来,正要说话,见二人搂抱着,姿态亲昵,心觉不妥,转身回避,赵贞瞧见了他。
“陈平王。”
赵意听到他叫,遂又回转身,走近了去,面带笑容道:“皇兄,时候不早了,将士们等着分赏呢。”
赵贞携着她的手起身:“走吧。”
营地燃起了篝火,马奶酒和烤羊肉的香气,已经四散在空中。地上铺设好了黑色的毡毯。清点猎物,论功行赏,纵酒欢饮,自是寻常。大臣们围着赵贞,谈论国家大事,一边歌功颂德。
曹沛也在群臣之中。
他似乎无心进食,全程都没有喝酒,也没有吃东西,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赵贞其实早就瞧见了他,但一直等到酒意阑珊,这才召他近前。
众臣皆跪坐,姿态恭谨,只有赵贞盘着腿箕踞而坐,手抚着膝盖,一副潇洒自在,从容不拘的样子。他面前的几案上放着半杯残酒,还有吃剩的炙羊肉。
曹沛弓着腰回话。
赵贞笑着问他:“你今日猎了何物?”
曹沛道:“臣未参与狩猎。”
赵贞道:“为何?”
曹沛道:“臣不擅长骑射,加之前日回京的途中,受了重伤,尚未痊愈,因此未参与狩猎。”
此刻虽已入了秋,但天气还是有些热意,曹沛身着黑色的大袖袍,外面还罩着一件蓝色缎子披风,看起来脸色苍白,形容极消瘦。
赵贞道:“朕听闻,你在齐州受了重伤。爱卿辛苦了。”
萧沅沅听的古怪。
曹沛说的是回京途中受了伤,赵贞却说他是在齐州受伤,难道赵贞听错了?这不应该,赵贞从来不犯这种错误。
萧沅沅正纳闷,只听赵贞笑意盈盈道:“你劝降刘松的部众,立了大功一件。不如你和众位大臣讲讲,你是如何从刘松的手下逃脱,又是如何取了他人头?”
赵贞发话,曹沛遂当众讲起齐州之事的经过。
萧沅沅对这事也好奇,便全神贯注地听着。
从初至齐州,被刘松所忌,到拉拢刘松手下的几名义子,渐渐取得刘松的信任。后因向朝廷传信,被人告密,刘松要杀他,被迫出逃。只因他跟刘松的义子交情深厚,事先得知消息,才得以逃脱,侥幸活命。
萧沅沅听到这一段,暗暗扭头打量赵贞,只见赵贞面带笑意,然而眼底掩饰不住失落之色。
萧沅沅心里是了解他。
他厌恶曹沛,想让这人死,但又心高气傲,不屑使阴谋诡计,因此用这借刀杀人的法子。没想到,曹沛这人,有几分能耐,不但没死,还给了他立功的机会。好了,现在人不但活着回来,赵贞作为明君,还必须得赏功罚过。
萧沅沅看他表演。
果然,赵贞道:“若非你出生入死,亲至敌营,劝降其部众,此战朝廷必有损伤。朕赏你一杯酒。”
赵贞挥手,示意赐酒。
众臣听了,也纷纷附和,赞叹不已。
曹沛持了酒,敬赵贞:“臣不敢言功,他们都是震慑于皇上的威名所以才会甘心归顺,臣不过是天子的信使。若无陛下为臣撑腰,臣恐怕刚踏进敌营,就被碎尸万段了。”
赵贞笑:“爱卿何须谦让。你是有功之臣,朕要奖赏你,你说,你想要什么?”
曹沛道:“臣不求赏赐,臣只有两件事,想请皇上明察。”
赵贞道:“你说。”
曹沛道:“臣当时在齐州,并未露任何行迹,臣向朝廷传信的事刘松怎会知道?臣听闻,朝中有人向刘松传递书信。臣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曹沛说着,从袖中取出来一封书信:“这封信是臣在齐州,刘松死后从他手中得到的,信中提到了臣的名字。可是这信没有落款,不知是何人所写。然而从信中所写之事看,此人必定是朝廷中的要臣,并且,能出入内廷,熟知朝廷机密。臣要请皇上彻查,究竟是何人,在内通外将,泄露朝廷机密。只因此信,臣被刘松所追杀,身中数箭,险些丧命。若不是臣得了信,及时逃走,恐怕今日就回不到朝中见陛下了。”
曹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场众臣,顿时鸦雀无声。
赵贞脸都绿了。
侍从上前,接过曹沛手中的那封信,呈递到御前。
曹沛见众人不言,接着道:“不仅如此,还有一事。臣回京途中,途经云阳驿,曾遇到刺客。那刺客潜入臣歇宿的馆驿中,翻找臣的行囊。臣猜想,他就是在找这封书信。幸运的是,臣当时不在房中,外出乘凉,回房时,正好撞见了他。那刺客还欲杀臣,臣躲避得快,只是被他割伤了手臂。当时驿卒赶来的迅速,这人便趁乱逃走。此人必定同朝中的那人是同党,请皇上一并查明。”
赵贞冷着脸,表情几乎快要结冰了。
他质问道:“云阳县的治安,竟这般恶劣么?谁是云阳县令?”
半晌没人吭声,陈平王赵意连忙上前行礼,回道:“云阳县的县令是公孙蔼。”
赵贞面色恼怒道:“传旨,限期一月,查出那名刺客。”
赵意道:“是。”
赵贞将那封信丢给他:“这封信是何人所书,一并严查。”
赵意道:“是。”
酒宴散去,赵贞回到帐中,看到那落地的屏风,狠狠踢了一脚。
他口渴,欲饮茶,发现案上的杯是空的。
侍从见状,忙上前奉茶,他又不渴了,大骂了一声:“滚!”
他坐下,愣了一会,不甘心,又站起来,照着几案也踢了几脚。
萧沅沅知道他必定恼怒,跟着他进了帐中。
她见赵贞满脸怒容,正对着那几案撒气,心念一转,悄悄走上前,柔声笑道:“皇上怎么生气?”
赵贞看见她,顿时收敛怒色,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进了帘幕后边,径自躺上床。
他双手枕在后颈,表情是极不高兴。
萧沅沅也来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她见他皱着眉不语,便也躺到他身边去,伸手抱着他:“好好的,怎么又不高兴?你跟我说说。”
赵贞闭着眼,推开她手:“不想跟你说。”
萧沅沅拉着他的手,轻轻地摇晃着:“跟我说说呗。”
赵贞冷笑道:“我同你说,你向着我吗?”
萧沅沅道:“我当然向着你,我何时不向着你了?你是我夫君,我不向着你还能向着谁。”
赵贞说:“我不信。”
萧沅沅道:“为何不信?”
赵贞面色不悦:“要是我和别的男人,拿着剑决斗,你帮一个人,另一个人就会死,你会帮谁?”
“说什么傻话。”
萧沅沅摸着他的脸颊:“你是皇帝,你要杀谁,只需下一道旨,谁敢拿刀跟你决斗。你以为你是江湖中的剑客?”
赵贞知道,她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寻找托辞。她心里爱的并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帝王的权力和身份。他早就知道她的本性。
若不是因为投鼠忌器,区区一个曹沛,何需他如此大费周章。
赵贞情绪很低落。
萧沅沅哄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不为所动,于是坐起来,手扶着床干呕。
赵贞见她呕吐,也坐了起来,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着实难受,伸手抱着她,替她拍了拍背。
“怎么了?”
萧沅沅一边干呕,一边说:“恶心的厉害。”
赵贞忙唤人拿来痰盂,又替她倒了一盏茶水,让她漱口。
萧沅沅吐了一阵,漱了口,拿帕子擦了嘴。她难受地靠在他肩上,浑身有力无力。赵贞看着怪心疼:“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下去。”
萧沅沅摇头:“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
赵贞道:“我让人给你煮些牛乳羹。”
赵贞吩咐了侍女去煮粥,接着又传了御医来,给她诊脉。
折腾了半日,赵贞将方才生气的事也忘了个精光。
赵意来到帐中,见赵贞正坐在床上,哄她吃饭。
她摇头摆手,不愿意张口。赵贞劝说:“多多少少吃一些吧。”她皱着眉说:“我闻着那味儿就犯恶心。”赵贞尝了一口碗中的粥:“哪里有什么怪味。”
听到通传,赵贞放下碗,起身从帘后走了出来:“你来了。”
赵意道:“皇兄找我。”
赵贞道:“曹沛所举那封信,你查的如何了?”
赵意道:“臣弟尚无头绪。臣弟方才正在看这信上的字迹。”
赵贞冷着脸:“信呢?”
赵意双手递上。
赵贞冷不丁地抽走,打开,随意地暼了一眼,又丢给他:“你可要好生地查,务必早查清楚。”
第114章 意图:他务必要见血
赵贞心里就纳了闷了。
他自认为这是个完美的计策,置曹沛于死地,借刀杀人,且无需脏了自己的手,损了自己的英明,没想到就这样被他轻易逃脱。
自己活了两世了,堂堂皇帝,竟还着他的道?到底谁重生?
邪了门了。
赵贞想不通。
区区一个曹沛,赵贞不信他有这么大能量。不过就是个胆大无行的狂徒,让他捡回一条狗命,已是便宜他了,居然还敢跑到自己面前叫嚣,跟自己讨要公道。
如此可恨!
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给他通风报信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枕边人。赵贞猜到答案,心中着实不爽。几日后,皇后曾在狩猎时,同曹沛见面的事,便传到了赵贞的耳中。
赵贞独自站在太华殿中,打量着手中的香盒。
雷闻进了殿来。
赵贞手臂一抬,将香盒藏入了袖中。雷闻下拜,赵贞问道:“皇后那日狩猎时,可有见什么人?”
雷闻道:“娘娘并未见什么人。”
赵贞盯着他,眼神瞬间变得冷厉起来:“是吗?我看你记性不好,你是否想一想再做回答?”
赵贞这人,性子温和,待下一向宽仁,然而做事果断,赏罚分明。此刻平静的语气中,却带有强烈的压迫感,雷闻知道知道他耳目甚众,吓得连忙跪下:“臣想起来了,那日在林中,曹沛曾求见过。”
赵贞道:“他们说了什么?”
雷闻道:“臣没听清。娘娘同他单独说话,臣离得太远。”
赵贞道:“皇后同他说了多久?”
雷闻说:“约半个时辰。”
赵贞又问:“可有赠什么东西?”
雷闻说:“臣不知,只知道娘娘同他说完话,临走时,将一样东西交给下人,让转交给国公夫人。臣估摸着,兴许是曹沛进献的。”
他用进献这个词,显然是撇清二人关系。
赵贞脸色古怪起来:“你可看见他们做了什么?”
雷闻犹豫了一下。其实当时,他在远处,隐隐看见二人举止,然而他思索了片刻,回答道:“臣未曾看见什么,只看见娘娘同他说话。”
赵贞印证了一下他的回答,同自己得到的消息,大体一致,应当不至于有假,心便稍稍放了下来。
赵贞警告道:“皇后的事,你得时刻向朕禀报,不得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赵贞示意他退下。
赵贞拿着这香盒,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
他虽然不知,她与曹沛见面究竟说什么,不过,想来她也没有胆量做什么出格之举。这些年,她的表现很好。她跟陈平王,已经断得干净,同曹沛更是毫无往来。赵贞知道她或许有些小动作,帮助曹沛脱困,不过这些举动,尚在赵贞忍受的范围内,毕竟两人没有直接的联系。
然而即便自己待她再好,她跟这些人,依然藕断丝连。赵贞心中很烦躁。
他已经厌倦了同她好言说和。
该说的都说完了,该劝的也劝过了,她总是嘴上答应的好听,对过往的事也从来抵死不认,赵贞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现在只想将曹沛五马分尸。
否则,早晚有一天,她会被这个人拖下水。
这日,萧沅沅领着乌熊在御园中玩耍,正遇见雷闻,告知她那日赵贞召见的事。
“皇上问起娘娘狩猎那天都见了谁。”
萧沅沅问他是如何答的,雷闻如实告知。萧沅沅听了,也不慌忙,她早就知道赵贞的耳目甚众。
“你记着,皇上但凡问你关于我的事,你切不可撒谎。他问你,你要说实话,然后如实向我禀告。”
雷闻道:“臣明白。”
萧沅沅说:“你很忠心,又是皇上身边得力的人,本来,我应该赏你点什么。可我若赏赐你金银,让皇上知晓,必定说我勾结外臣。我心里记着你便是,以后皇上若提拔你,我必替你美言。”
雷闻惭愧道:“娘娘说到哪里去了,臣并未帮着娘娘什么。皇上问起话来,臣也只是实话实说。”
萧沅沅道:“你肯将皇上问询你的事告知我,足见你的忠心。”
雷闻见她态度如此诚恳,心中不免有些打鼓:“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
“这个曹沛,娘娘还是不要见他的为妙。”
雷闻道:“臣斗胆,那日在林中窥见他。臣看他,刻意接近娘娘,举止颇为轻浮,绝不是什么善类。臣恐怕他不怀好意。娘娘心性坚正,自不会受他的蛊惑,可若让旁人瞧见,免不得要多想。若是风言风语传到皇上耳中,恐怕对娘娘不利。皇上素来在意这些,娘娘与陈平王私下见面,礼物相赠,皇上尚且要动肝火,何况是这种事。”
他说完,又立刻请罪:“臣刚刚多嘴了。”
萧沅沅听完他的话,沉默半晌。
“你说得对。”
她从善如流道:“我答应你,以后不再见此人。”
雷闻见她不但不恼,反而听了自己劝告,极是高兴:“娘娘明白臣的心意就好。其实,娘娘得皇上如此厚爱,大可不必为了这种人,惹皇上猜疑不快。”
这话萧沅沅却不爱听。
“我不见他,自是不想让你在皇上面前不好交差。不过他倒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曹沛的为人还是很不错的,你不要说他的坏话。”
雷闻道:“可臣觉得,皇上似乎不喜欢他。皇上不喜欢的人,娘娘就应当远离。”
他倒是很执着,一味地劝说她顺从赵贞,跟曹沛划清界限。萧沅沅虽然不爱听这些,却也明白他是出于好意,不好拂他的意,敷衍几句,打发他离去。
陈平王今日将要进宫,萧沅沅特意在入宫的必经之处上等着他。刚好碰见,萧沅沅询问道:“皇上让你查曹沛那件案子,你查的如何了?”
赵意向她行礼:“我正有事,想请问皇嫂。”
萧沅沅问道:“你要问什么?”
赵意皱着眉道:“这案子,我查来查去,有些蹊跷。”
萧沅沅道:“你将那封密信拿给我看看。”
赵意从怀中掏出信给她。
萧沅沅打开一看,这信上的字迹确实不好辨认出自谁的手笔,不过那信纸,还有那墨,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那信纸用的生笺,也就是没有任何颜色和花纹的素笺纸。打远看着平平无奇,色泽和光度却不是寻常能见的。寻常的生笺,多少会有些粗糙和泛黄的,绝无这般质感。尤其是那纸上的墨,有淡淡的檀香气,乃是极稀有珍贵的贡物,除了御用绝无旁人能使用的了。外人不懂,然而萧沅沅又怎么身为皇后,怎么可能看不出?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赵贞御案上的东西。只不过这东西,赵贞拿来练字,不用来写书信,一般大臣,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萧沅沅持着信纸,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意。
赵意和她对视,苦笑,显然,他也早就看了出来。毕竟他同赵贞是兄弟手足,整日出入赵贞的书房。
萧沅沅将那封信还给他:“你想必心中早就有答案。你同皇上这般亲近,有什么能瞒过你的眼睛。”
赵意道:“皇兄的笔迹,即便是故意改变,也还是能够看得出一些痕迹。”
萧沅沅道:“你的意思,这封信是皇上的笔迹?”
赵意道:“我只是猜测。只是我不明白,皇兄为何要这样做。”
萧沅沅说:“你若是疑惑,可以当面问他。”
赵意道:“皇兄不说,自有他的道理,我怎好去当面询问。”
萧沅沅看他如此为难:“要不要我给你出个主意?”
赵意问:“皇嫂有何主意?”
萧沅沅笑,招手示意他靠近。赵意迟疑了一下,身体微微倾斜,头低了些许。她凑近,手掩着口,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意道:“这样不好吧。”
萧沅沅见他犹豫,索性夺过他手中的信,撕成碎片。
赵意见状慌了神,上前一步,伸手欲抢夺。他忙乱中举起手,抓住她的手腕。他像被炭火燎到了般,下意识地放手。他只得后退,苦笑着看她将那碎纸片丢回来:“我看你不必查了,直接向皇上请罪吧。皇上顶多说你办事不力,不会追究的。我看这件事也只有你能扛下来,皇上会感激你的。”
赵意无奈道:“你害苦我了,这事究竟如何,咱们都没弄明白,就这样贸然地毁灭了证据。万一皇兄龙颜大怒,我可怎么交代。”
萧沅沅笑道:“你放心就是,我包你平安无事。”
赵意见了赵贞,谎称书房中失了火,那封信已经被烧掉。
赵贞听了,并不恼怒,反而将信将疑:“真的?”
赵意说:“都怪臣弟不小心,失手打翻了烛台,请皇上治罪。”
赵贞道:“你确实疏忽大意,这么重要的东西,怎能失手烧毁?证据虽烧了,这桩案子,你还得继续查下去,这个中必有蹊跷。”
赵贞嘴上自然要严肃说辞。而今证据都毁了,赵贞笃定他查不出什么来。
赵贞解决了这件事,心情顿时大好,处理完政务,回到房中,萧沅沅正坐在床上看书。赵贞上前,搂着她便亲了一下。
他亲的脸颊,她噗嗤笑。
她腿一抬,上了床。赵贞见她怀了孕不出门,身上穿着亵衣,杏子色的抹胸,素色长裙,外面穿着梨花白的素纱衣,乌黑的头发就那么柔顺地披落在背后,没有挽髻,也没有戴簪饰,看起来玉润珠圆。赵贞看的心动了一下,只觉得这一幕极美,有种恬淡柔静之感。
他不由也脱了鞋,除去外袍,而后爬上床,双手背在脑后,往枕上一躺。
萧沅沅合上书,一扭身,躺到他身边去:“我看你挺高兴?”
赵贞说:“还行吧。”
她笑,保持侧卧的姿势,一只手撑着脸,一边慵慵懒懒伸出手指,勾勾他鼻梁:“是不是你让陈平王查的事有结果了?”
赵贞道:“你知道?”
萧沅沅道:“我不但知道,还知道有的人差点丢人现眼。还好,有我帮他解决了麻烦,你打算要怎么感谢我?”
赵贞狐疑地看着她:“你帮我解决麻烦?”
萧沅沅点头:“自然。陈平王是不是告诉你那信被烧了?”
赵贞道:“是你烧的?”
萧沅沅继续点头:“被我给撕掉了。”
她看着赵贞惊愕的表情,只觉十分有趣。
赵贞阴阴地说了句:“好啊,你们居然联合起来哄我。”
萧沅沅笑:“我这不是还为了你吗?我当然不能跟陈平王说实话,万一把你的秘密抖了出去,你这个做皇帝的多没面子。所以我就让他找个由头。”
赵贞酸溜溜道:“他倒是肯听你的话。我怎么觉着,他对你,比对我还忠心。”
萧沅沅取笑他:“有些人,成日里胡思乱想,乱爱猜疑。明明自己手里捧着金子宝贝,却总觉得别人手中的铜板更贵重。你说傻不傻?”
赵贞知道她说自己,却不正面回答,只是若无其事地笑道:“人不都是这样。再厉害的人也有不自信的地方。”
萧沅沅道:“我却不一样。谁让我拥有这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呢?”
赵贞隐约的醋意,被她的甜言蜜语化解于无形,顿时噗嗤笑了。
赵贞伸手搂住她,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说,谁让我拥有这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她摸了摸他的鼻子:“模样生得英俊,能文能武,才貌双全,又真心真意地爱我,处处护着我。”
赵贞哼了一声:“你总算知道我爱你了,我以为你没心肝呢。”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吻了吻她的脸:“只要你能知道我的好,我对你的心就没有白费。我最害怕自己付出所有,你却丝毫不懂珍惜,只记仇不记好,那我就要心碎了。”
萧沅沅靠在他怀里:“我在你心里便那样冷语无情吗?”
赵贞笑,抚摸着她的背:“你不是冷酷无情,你是太有情,恩怨太分情。别人对你一分好,你还十分,别人对你一分坏,你也十倍报复。就像尖牙利爪的野兽,容易伤人。”
萧沅沅道:“那你还不离我远一点。”
赵贞笑道:“我不怕,我跟你在一起太久,已经熟知你的习性。你是野兽,我就是技艺最高超的猎人,我知道怎么让你驯服听话,怎么让你离不开我,乖乖留在我身边。”
萧沅沅笑:“某些人,不要太自以为是。”
赵贞故作单纯地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自以为是吗?”
“自以为是!”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拿自己头顶了顶他额头:“谁说我是猎物,你是猎人,万一我是猎人,你才是我的猎物呢?我技艺高超,知道要怎么驯服你,让你乖乖地臣服于我。”
赵贞笑了,亲吻她嘴唇:“那我便当你的猎物。”
赵贞被她引得动了情,一时箭在弦上。他抱着她,身体翻转,换了上下。
他力气很大,萧沅沅被他反复揉搓着,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兴许是怀孕,加上闷热的关系。赵贞虽是体态修长,但架不住他身材高大,成年男子,肌肉结实,紧紧压在身上着实难受。亲热了片刻,萧沅沅扭过头,避开他吻:“我想吐。”
她猛然推开他,伏到床边干呕起来。
赵贞被这一打断,也就没有了心思。侍女拿来痰盂,赵贞坐在床边给她拍着背,又接过茶盏递给她,让她漱口。
吐了一场,人也没了力气。赵贞看她吐的脸色苍白,鬓边冷汗都出来了,遂扶她躺下,又让膳房送一点吃食来。她胃里难受,吃不下,只喝了一点鸡汤。赵贞给她盖上薄被:“你睡一会,不要起来。”
萧沅沅闭了眼靠在他怀里:“你不走吗?”
赵贞道:“我不走,我在这陪着你睡。”
她很快便睡得沉沉的。
赵贞姿态慵懒地躺着,手抚摸着她的背,只觉甜蜜舒适,极想也闭上眼睛美美地睡一觉。然而终究是睡不着,白日天光从窗棂间透出来,有些明亮的晃眼。脑子里想着事情,他没有困意。估摸她一时醒不了,于是又起身,回到太华殿中看奏章。
他召见了司隶校尉曹沣,询问虎贲将军高道密之子高扬打死人命案一事。
曹沣入宫一路,心情就异常的惶恐。他感觉到赵贞对这个案子的格外关注。他本以为这是一桩小事,虎贲将军高道密之子杀了人,被杀之人不是旁人,乃是华阴县令的儿子,也就是高道密的女婿。高道密有一女,嫁与华阴县令之子为妻。因夫妻矛盾争执,那高扬为其姐讨公道,一怒之下将华阴县令的儿子打死,而今人关在狱中。这件案子,本在京兆衙门,京兆衙门审理认为高扬无罪,已经将人放了,赵贞却极为不满,特意询问起此事,将此案件交司隶校尉审理。曹沣无奈,又不得不将人抓回来,重新下狱。
而今赵贞时刻关注这件案子的进展,曹沣言语谨慎说道:“高扬的却是杀了人,证据确凿,他自己也已认罪。不过臣以为,他罪不至死。据臣所知,高扬的姐姐高桂儿先嫁给罗文姚为妻,夫妻感情不和,常受丈夫殴打,继而流产。高扬替其姐出头,与罗文姚冲突,失手误将其打死。虽是铸下大错,但看在其并非是有意要杀人,只是失手不慎,且事出有因,从轻处置。”
赵贞站在御案前,提笔写字,头也不抬,面无表情道:“是吗?可我怎么听说,高道密勾结京兆尹,以二十箱金银做为贿赂,给自己的儿子脱罪。出了人命,京兆尹衙门却不予追究。这案子司隶校尉衙门接手前,高扬连牢狱也没入过,只让自己的家奴去受审,他自己倒整日喝酒骑马,好不快活,还在街市撞倒行人。你可调查过,不知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曹沣顿时惶恐:“臣未曾听过有这事。”
赵贞又问:“依你所言,那罗文姚竟如此嚣张狂妄,高桂儿受他的欺辱,怎么高扬随手打死了他,他却不能替自己申冤?反而畏惧高家的权势不敢上告,只能自认倒霉。”
曹沣回答不上来:“臣……此事还得进一步探查。”
赵贞道:“你连事情如何,都尚未调查清楚,就下此定论。莫非你也与高道密有私交?”
他说到此,将笔一扔,笔锋在纸上沾染出一团墨迹。
他神色平静,并无愠怒,然而语气已经有些慑人了。
曹沣道:“臣这就去查。”
赵贞道:“此案必须严查,连同京兆尹,若有上述情状,一律严惩不贷。”
曹沣连忙称是。
赵贞警告道:“下次你若再一问三不知,便是你做事不用心,不恭敬了。”
曹沣汗都下来了。
曹沣退下,赵贞拾起案上被墨迹污了的纸,揉成一团。
赵贞此刻,目的很明确,他务必要见血,务必要见到人头落地。
第115章 记性:我要让你知道,你的丈夫是何等英武。
赵贞看出曹沣办事不力,有意替高道密脱罪,转而任命张尽为大理寺卿,协助处理此案。
很快,案件就有了新进展。
因高扬杀人之事,继而牵出高道密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涉嫌谋反等罪状。父子二人,连同相关的十余人等皆入狱。
与此同时,曹沛则离京,奉命担任使臣,出使鬼方。距离他从齐州返回,不过半月。曹沛以祖母重病,想要延迟动身,然而天子疾言厉色,宦官亲至家中宣旨,催促起行,不得有片刻延误,曹沛只能受命。
时节已经入冬。这个季节,本也不是北上的时节。
越往北,越入冬的早。出京不过月余,忽然开始下雪。接连数日,大雪不停。曹沛眼看深冬已至,这雪下的仿佛没有止境,心情越发沉重。
越靠近崇州,他心中的危机好便越多一分。
前面就是狼关,出了狼关就不再是魏国的领土了。
国界之外,一旦生变,就将孤立无援。
曹沛在路途中,收到传信,得知了京中的变故,心中的怀疑恐惧感更甚。
到了馆驿,人马皆疲,众人都下车入安置,享受出关前的最后一顿美酒。曹沛无心饮酒,独自站在馆驿的门前看雪。
他正担心接下来的路程,忽然有人来到身后,是驿丞,这人讨好地笑着:“大雪天寒,大人何不到馆中饮一杯?”
曹沛道:“我有公事在身,不敢醉酒。”
“小的名叫王恩。”
驿丞道:“大人不认识小人,小人曾是皇后娘娘的家奴。”
曹沛听到这话,心中讶异,当即回头。
这人不过二十来岁,是个相貌清秀,体格瘦小的青年。身形比自己要矮了一头,举止倒很有礼,曹沛听他说同皇后有旧,顿时好奇问道:“你见过皇后?”
“小人曾在燕国公府上为奴。娘娘入宫之前,小人曾见过。”
曹沛问:“你为何不在京中,却来这边远之地?”
“是娘娘让我来此地的。娘娘为我脱了奴籍,给了我一小官做,便是这里的驿丞。”
曹沛道:“你怎会认得我?”
“我刚才听他们称呼,便猜到大人的身份。娘娘半月前来信,告诉我大人将要行经此驿,并托我向大人转达一样东西。”
他递给曹沛一枚锦囊:“请大人将此物收好。”
曹沛听到是皇后所托,心中倏地一动。他接过锦囊,攥在手中,迟疑地道了声:“多谢。”
“小人告辞。”
曹沛目送他离去,这才打开那只锦囊。
他只当会是什么信物,又或是纸条之类,然而打开,什么也没有。囊中只有一根竹签,上面仅四个字:孙膑归齐。
曹沛顿时陷入疑惑。
他一时想不通皇后让人送这支签给他到底是何意,只得将这锦囊藏在怀中。
这一趟出使,比曹沛预料的还要糟糕的多。
出发的时间就不对。曹沛一行皆来自中原暖国,根本就承受不住这北方冬天酷寒的天气。即便穿了狐裘和皮袍,也只能勉强抵御风雪。长时间骑马,双手冻的生疮,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连水囊中的水都结了冰。寒风夹着雪吹刮在人脸上,仿佛如沙石一般。除了要对抗恶劣的天气,还要担心贼寇的偷袭。燕国和鬼方正在交战,为了掩藏身份,他们须伪装成过路的客商,一路小心谨慎。
赵贞派了五十名禁卫军士兵,护送他北去,然而及上了路,曹沛才发现,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精兵,竟全都是些老弱,一个年轻精壮的都没有。曹沛只一眼,心都凉了。随行的宦官,亦是个刁钻刻薄,飞扬跋扈的小人。初次见面,他便对曹沛处处刁难,指责他礼数不周,要求曹沛向他行拜礼。曹沛断没有向太监拜首的道了理,自然拒绝,这太监便就此记恨上他,整日鸡蛋里挑骨头,言语讥讽羞辱。
曹沛厌恶至极,却也只能尽力忍耐。
不仅如此,这太监还每日派人监视他,盯着他一举一动,甚至记录他的言行。
这天夜里,曹沛突然心悸,从梦中惊醒,就见窗子被人打开,有个黑影突然从窗子溜了出去。曹沛随后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就发现自己藏在怀中的锦囊竟然消失不见。
次日,便有老兵悄悄在他耳边提醒,说王大监派人偷摸进他房中,让他小心。
曹沛将信将疑。
老兵道:“你若不信,不如当面与他对质。”
曹沛将那太监找来,谎称昨夜有窃贼进了房中,偷了他一箱珠宝,有人亲眼所见,要与他对质。这太监直呼冤枉,见有人证,抵赖不掉,只得承认:“我是偷了你的东西,却并不是珠宝,只是个锦囊。况且是王大监让我偷的。”
曹沛道:“王大监为何让你偷这个东西?”
太监道:“他让我监视你。那天看见有人悄悄给你这个东西,他便让我偷出来。”
“然后呢?”
“王大监说,要寻你的罪证。”
曹沛道:“一个锦囊,算什么罪证?”
“谁知道呢。兴许能有用。若是没用,你这么紧张,且神秘兮兮做什么?必定是有什么秘密。”
曹沛怒火中烧,这太监连忙叩头求饶:“我也是奉命行事。你我无冤无仇,我何苦寻你的短。”
曹沛一把揪住他前襟:“当初在齐州,是不是也是你们在捣鬼,故意陷害我?”
这太监连忙摆手:“这我可不知道,这不干我的事。”
老兵虽老弱,却性情耿直,听闻此事,都替曹沛不平,私下说:“这太监欺人太甚,行事鬼鬼祟祟,不如我们将他打一顿,给大人出气。”
曹沛阻止道:“真打了他,你们也要受严惩。”
“那怎么办?总不能白白受这鸟气。依我说,打他一顿,让他把东西还来,叫他以后再不敢骑在咱们的头上。”
曹沛道:“就是打他,也得找个理由,光凭这个理由是不够的。还得被他倒打一耙。”
“找个理由还不难?咱随便就找个由头。”
曹沛思索片刻,随即示意众人靠近,低语了几句。
这太监行事刻薄,每日要食新鲜羊肉,喝羊乳,但有不得,便打骂厨子。两名副使皆是他的应声虫,奴颜谄媚,事事皆听太监吩咐。为讨这阉人欢心,不惜克扣士兵们的伙食。众人本就厌憎他。又正值寒冬。这些老兵,年纪又大,身上多有旧伤,行军赶路,又冻又饿,都受不了了,队伍里早已是怨言不断。
曹沛出资,准备了些酒肉,携在马上。
隔日上路,待众人劳乏,曹沛便下令休整,取了酒肉来,分与众人饱腹。
平日里,队伍何时出发休整,都要问过太监,而这次,曹沛却故意没有告知他。分发酒肉食物时,又故意没有拿给太监,存心激怒对方。
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便跳了出来,趾高气昂问道:“谁让你们休息的?”
几个老兵一口酒,一口肉,故意嬉笑看着他,面有嘲讽之色,只不回答。这小太监极恼怒,立刻向车中王大监禀告:“他们都不说,肯定是曹沛下的令。他们停下来喝酒吃肉,却不分给咱们,显然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王大监问道:“他们哪里来的酒肉?”
“不知道,人人都有,只咱们没有。这什么意思?倒不为吃的,可他们这样,摆明看不起咱们。”
太监愤愤不平,颇为受辱。还有那几个王大监的亲信,都没有得到酒肉,表情都有些尴尬。
王大监问道:“谁允许他们喝酒吃肉的?”
这小太监得了令,当即气势满满地杀回去,质问道:“谁允许你们喝酒吃肉的?”
老兵们依旧满脸嬉笑:“我们花自己的钱,买些酒肉吃,没犯什么禁令吧?我们比不得王大监,日日都有大鱼大肉吃,只能自掏腰包,解解馋痨。”
小太监气的满脸通红,指着大声斥道:“胡说,你们哪里来的钱,还这么整整齐齐,约好了似的。定是官里的钱被你们偷出去花了。”
老兵们齐声大笑。
曹沛远远瞧见这边喧闹,他拿着酒囊,笑走过来。见这太监急的抓耳挠腮,他举起酒囊,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酒,抱着胳膊说道:“这些酒肉都是我买的,不是官里的钱,是我的私囊。天气寒冷,我看大家一路北上辛苦,饮食又不周,因此买些酒肉给大家吃。”
这小太监气得大骂:“曹沛!你什么意思?”
曹沛生怕他不生气,笑道:“我有何不妥?啊,我忘了,几位宫监平日里吃的好,想必看不上我们吃的这些酒食,就没给几位宫监准备。”
太监气的暴跳如雷。
那王大监本就心眼如针,哪受得这种羞辱,亲自下场,冷脸道:“军中不得饮酒,你们喝酒,便是犯了禁令。来人,都给他们收了。哪个领头的,给他绑起来,打五十鞭子。”
曹沛看他这冠冕堂皇的架势,冷笑道:“军中不得饮酒,咱们却不是行军,也不是打仗。天寒地冻,大家饮酒御寒而已,有何不可?”
几个小太监当即冲上来,一通乱打,将酒肉全都打翻。接着就要动手绑人。
这些士兵们本就吃了苦头,难得今日喝酒吃肉,见这情形,皆是怒不可遏,一齐叫嚣起来。
曹沛索性上前,抓住王大监,按在地上就甩了两个大嘴巴。
曹沛在军中历练多年,虽是个文人,却也力气不小,这太监养尊处优惯了,岂是他的对手,一时竟被打懵了,毫无反抗之力。
王大监被几个巴掌打的是晕头转向,鼻子流血,眼冒金星。他一边慌得用手挡,口中不住地大叫:“你为什么打人!?”
曹沛揪着他的领子,问道:“我为什么打人,你想一想我为什么打人?”
王大监道:“我可是皇上派遣的钦使,你敢打我。”
曹沛听笑了,他搓了搓打的火辣辣的手,嫌手疼,索性一脚踩着对方胸口,三两下扒了他衣服,抽出自己别在腰间的马鞭,拿鞭子抽。
这太监被他这阵势吓怕了,连忙翻滚着求饶:“我错了,。
曹沛拿鞭子指着他,道:“你错在哪?”
王大监道:“我言语不恭,冒犯得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以后再不敢了。”
曹沛道:“你还是没想明白。”
曹沛举起鞭子,继续抽打,这太监疼得嚎叫不已,再次求饶道:“我错了,我不该给你使绊子,不该找你的麻烦。”
曹沛道:“再想!”
这太监哭道:“你饶了我吧,是我错了,是我让人偷了你的东西,我这就还你。”
曹沛道:“在哪?”
旁边小太监慌忙双手捧着一只锦囊来,恭恭敬敬奉上。曹沛斜了眼睛一瞧,正是自己的,拿起来,重新揣回自己的怀中。他一脚踹开对方,抬起鞭子,还欲再抽,王大监一把抱住他脚,求饶道:“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是我昏了头,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今后断不敢再冒犯。”
曹沛踢开他,抽了几鞭子泄愤后才作罢。
王大监受了惊吓,又受了伤着了冻,回到马车,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满嘴说胡话。连续几日,食水不进。
他神志不清,日日骂曹沛。曹沛见他半死不活,也懒得同他置气。
王大监不过就是个小人,无足轻重,不值得畏惧。曹沛最担心的是遇上贼寇。
他一直有种可怕的预感,觉得此行必不会太平。
为了安全,他格外小心,食物饮水都要再三检查,夜里休息,也要派人轮流值守。仔细研究地图,再三确认路线,尽量走大道,避开容易设埋伏的山林或小道。遇见小道窄道,或视野不清的地方,便停在原地,先派人探路。但有危险,便果断绕开。
即便如此,该来的依旧会来。几日之后,曹沛所率的队伍便遭到了袭击。
对方足有几十个人,皆骑马,带武器长刀,趁着队伍休整,众人正在饮食,马正在吃草料的工夫,突然从山丘后杀过来。所幸是在原野上,视野很清晰,曹沛警觉,很老远就瞧见了。
他大叫,呼唤上马,迅速拿起武器。
马奔跑了一天,都饿坏了,正在吃草料,低着头不肯挪动。曹沛只能狠狠地抽鞭子。就在反应的时间,对面的敌人已经到了百步之内。
他们马很快,比曹沛平日所见的马要快得多,简直令人不可思议。曹沛看到对方马上皆携着弓箭,他知道这时候一旦转身逃跑,对面就会从背后放箭。百步之内,但凡遇到好点的弓箭手便必死无疑。他们的马也不及对方,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曹沛只能狠下心来,准备战斗。对方的人数不多,四十多骑,比自己的人要少些,并非没有战斗的可能。顾不得想许多,众人本能地拔刀自保。
然而敌人的战斗力,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仅仅是片刻工夫,地上便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天气冷,加之衣服穿的厚,人倒下,竟看不到太多血,只隐约看到雪地上黑红的颜色。这一切简直有点不真实,曹沛有一瞬间,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然而随着一把长刀刺向自己胸口,他飞快地醒过神来,他迅速将身体往前一低,避过了这一下。
人在恐惧的刺激下,身体反而异常敏捷,连力气也陡然倍增。他接连杀死了两个敌人。他从来不知自己还有这样的力量。然而身边倒下的人更多。
他不知何时往周围看去,已经没有几个自己人,都是敌人。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必须得跑。然而,就在他往四周望去,想寻找方向时,却见那不远处的山丘上还有几个人,也都骑着马,正眺望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那样子似乎在看热闹,既不上前,也不离去。
曹沛忽然意识到,那几人身后兴许还有人埋伏着。他们在等自己筋疲力尽,然后再来解决后事。
他还没来得及逃跑,便身中数刀倒地。
曹沛所率的一队人马,在燕国境内遭受袭击,全部被杀。
消息传回国内,朝野皆惊。
萧沅沅得知这个消息,心中也惊了。
她大约知道这个结果,然而事情真的发生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曹沛还真就死了?
她谈不上伤心,只是有些失望和可惜。
她知道,赵贞这下高兴了。
今日的朝会,必定热闹。萧沅沅虽没去太和殿,但自有太监向她报告朝会的情形。赵贞昨夜得到消息,今日早朝怒不可遏。大臣们也都义愤填膺,纷纷请求向燕国开战。赵贞已经拍板了。
萧沅沅并不意外。
这本就是赵贞的目的。赵贞早就决定了要进攻燕国,反而朝中不少大臣反对,使得他不好出兵。作为一个有野心的皇帝,赵贞实不能抗拒一统天下这种宏伟的理想和事业。所以为了不让人说他好战,穷兵黩武,也为了获取朝臣们的支持,他必须师出有名。
他一面派曹沛带队出使,一面又利用燕国的间者传出情报,让燕国认为,曹沛此行,就是与鬼方合议攻打燕国之事。甚至连曹沛此次北行的时间、路线,随从人员等信息,都是他有意让间者获取的。
而今魏国的使者在他国的领土上遭遇了血腥的、惨无人道的杀戮,正好给了他出兵的理由。
萧沅沅看破不说破,也并不阻止他。
夜里,赵贞当着她的面,假装为此生气,萧沅沅也就假意安慰他。
赵贞让人取出自己的宝剑来。
这把剑叫龙泉,那是赵贞最爱的一把剑,出征时常随身。
他坐在案前,手帕蘸酒,擦拭着剑锋。
萧沅沅坐在他身边:“皇上真要亲征吗?”
赵贞道:“当然。”
萧沅沅道:“打仗的事,皇上何不派人去?皇帝就应该呆在京中。皇帝打仗,要那些将军做什么?”
赵贞道:“你不懂。而今天下战事未定,仗还多着。我这个皇帝,若不亲自带兵打仗,一旦被别人掌握了兵权,就会为人所制。因此,打仗带兵的事,不能假手于人。”
萧沅沅听着话,就知道他是没长记性。
他大概忘了自己前世因为打仗弄得一身伤病,直接英年早逝。
萧沅沅道:“那朝政怎么办?”
赵贞十分放心道:“朝政自然有陈平王。等钧儿大些了,便可以让他监国。我负责亲正,他是太子,监国理政,和陈平王一起处理内政。”
萧沅沅道:“你忘了当年太子赵襄监国的事?我可不想你们父子俩将来因为这些事再生嫌隙。”
赵贞皱了眉:“从前的事,你不要再提。何况,不是还有你吗?”
赵贞将剑收入鞘:“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我得给你,给咱们的儿子打下一片更大的江山。”
赵贞意志坚决:“我若是不做这件事,到了下一代,咱们的儿子还是得做这件事。现在时机正好,不如我这个当爹的就替他做了吧,将来他只要守成就好,做个太平之君。”
萧沅沅说:“我不放心你。你的身体不好,万一出什么事。”
赵贞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我要让你看到,你的丈夫是何等英武。他就是最值得你嫁的,这世上不会有任何男人胜过他。”
第116章 疯子:那个场景让她很难受。
眼下正值隆冬,距离开春还有几个月,赵贞打算等入了春,雪化后再出兵。接着这几个月,他便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赵贞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战事上。
他几乎日日都在军营中。此次随同出征的将士,皆由他亲自挑选。赵贞频繁率领将士们入山狩猎,实际就是练兵。萧沅沅不能随他同去,却会关心他的一举一动。赵贞做什么,跟谁在一起,说什么话,都有太监事无巨细地向她禀报。有时,赵贞和将领们议事太晚,宿在营中,萧沅沅便体贴地准备他爱吃的点心宵夜,还有御寒的披风,让人为他送去。
赵贞又遣将出京,趁着梁国政权更迭内乱,突袭了南梁边关所据守的江都、建阳二城。两战皆大胜,杀敌数千,俘虏将领,得财宝无数,皆赏给了手下将军和士兵们。军队士气十分鼓舞。
……
曹沛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废弃的茅屋中。
他刚想爬起,身体用力,就感觉腰腹剧痛。低头一看自己腰上缠着纱布,黑乎乎的,伤口处似乎被填上了某种草药。
他动弹不得,想要张口说话,嗓子却好像刀子割一样,干哑的发不出声,连吞口水都感觉撕裂般的疼。
他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只觉眼前的环境破败简陋,身下铺着稻草。房中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陶罐和一只陶碗。
他想喝水,却站不起身,也不见有人来。房门是开着的,门外只有些树影,不闻人声,十分寂静。
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安全。
他脑中快速回忆着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想起遭遇的那场袭击,他记得自己受了伤,腹部中刀。他被人救上了马,一直逃跑,然后一直流血,体力不支,最后掉下马。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忍着伤口疼痛,再次挣扎着想要下床。
刚坐起来,就见门外走进来一位妙龄少女。女子十五六岁,不知是什么人,穿着斑斓衣,发上系着彩色的线绳,脖子上戴着银制的项圈。她手中提着篮子,一进门,见曹沛要坐起来,连忙叫唤,止住他。她快速从篮子里取出一只药罐和一只空碗,放在木桌上,篮子丢在地上,就连忙来床边搀扶他。她嘴里叽里呱啦,在说着什么。
她的语调很奇怪,但却并不是太陌生,曹沛半猜半听,大约能明白一些。少女是在关心他的伤势,告诉他不能下床,否则伤口会裂开。
曹沛见是个纤弱少女,警惕心不由地放下了些。他用手按着腹部的伤口,勉强使自己坐了起来,问:“这是哪里?”
少女道:“这是寨子里。这里不会有人来,你放心。”
曹沛问:“是你救了我?”
少女道:“不是我,是有位义士救了你。他让我照顾你,不过我也不认得他,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他现在就在寨子里,你要见他,我这就去叫他过来。你先把药喝了。”
少女起身,捧起药罐,将药倒进碗里,端到他面前:“你喝吧。”
曹沛问:“我睡了多久?”
少女道:“这是第五天了。你伤的重,流了很多血,这些天一直昏迷不醒。”
曹沛道:“你是谁?”
少女道:“我是这寨子里的。”
曹沛伸手,接过她手中那药黑漆漆的药,盯了片刻,略微迟疑后,一饮而尽。
少女笑了,将碗和药罐收紧进篮子里:“你醒了。你在这等着,我这就去叫那位义士过来。”
少女很快离去。
曹沛闭着眼,等了半刻钟,听到外面脚步。一个胡子拉碴,瘦精瘦精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身上穿着一件灰不灰黄不黄的羊皮袍子,脚上穿着皮靴,腰上系着蹀躞带,还配着剑。贵族不像贵族,庶民不像庶民,正像个游侠。
他见着曹沛,眼神玩味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醒了?看来是死不了了。”
他叉腿站着,双手抱着胳膊,一脸桀骜,显然不是什么善类。
曹沛察觉到了:“你是谁?谁让你来救我?”
这男人眉毛一挑,奇道:“你怎知是有人使派我来的?”
曹沛道:“你我素无相识。听你的口音,是魏国人,不会平白无故前来此地。更没必要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险。”
“你倒是很聪明。”
男人坦诚道:“有人花重金雇我来寻你。”
曹沛道:“是谁?”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收钱,别的不问。”
曹沛问道:“你是一路都在跟着我?”
男人态度倨傲,守口如瓶:“你不必问我,你问的我都不知道,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很安全。你必要在这里休养身体,等你养好伤,我便送你去梁国。”
曹沛惊讶道:“我为何要去梁国?”
“你不能再回魏国,你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我送你去梁国,至于去了那,该怎么办,那就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你这句话,曾经也有人对我说过。”
曹沛若有所思,道:“曾经有人也告诉我,留在京中,我只有死路一条。”
男人道:“所以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连自己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逃,没有道理。我既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又不是被诛九族。我现在还是朝廷的官员,我曹家也都在朝任职。我受命出使鬼方,却中途诈死,逃奔南梁,一旦消息传到朝廷,我便是投敌叛国,我全家几十上百人都要被株连。除非我隐姓埋名,成为庶民,可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且不能保证不会有一天被人知道。我不去南梁。”曹沛态度坚决地说。
男人道:“那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京,见君王,向朝廷复命。”
男人道:“我不能送你回京。”
曹沛道:“你必须送我回京。”
男人道:“你倒是很有血性,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要我送你回京也可以,不过需得等你养好伤才行。”
曹沛拒绝:“不行,咱们现在就得出发。我若是养好伤再回,会引人猜疑。你现在就帮我准备马匹。”
主意已定,当即叫来马车,准备出发。
曹沛坐在马车上,伤口的疼痛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闭上眼,刚一入睡,便被噩梦困扰。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敌是友。应该不至于是圈套,但他心中总是不安。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头伸出车帘外,看着那男人。
“义士救了我一命,能否告知我尊姓大名,将来也好报答。”
男人道:“报答倒不必,我只是拿钱办事。”
在曹沛的追问下,男人透露他名字叫周勒,平陵人士,祖上是看守皇陵的,而今乃是一江湖游侠。
曹沛道:“义士乃慷慨之人,令人佩服。”
周勒道:“你回京,就不怕你的仇家?”
“我不怕死,却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曹沛提醒道:“你只需要将我送到崇州,将我交给镇守崇州的将军赵吉瑞,他自会派遣人送我还京。你要立刻离开,不可露面,不能让人认出你。”
周勒听他这么说,极惊讶:“你确定那个赵吉瑞能送你回京,不会暗害你?”
曹沛脸色苍白地笑了笑:“我也是有朋友的,你放心。我跟赵吉瑞有交情。但我不想牵累你。”
周勒无所谓:“我有什么可牵累的。”
马车粼粼地前行,曹沛靠着车门而卧。
过了一会,周勒回过头,又看向曹沛:“你手里一直拿着那锦囊,那是什么?”
曹沛见被人察觉,悄悄将东西藏进袖中。
周勒嗤笑一声:“必定是情人送你的东西,让我猜猜,不是帕子就是头发,要不就是珍珠簪子。”
曹沛回答道:“你猜错了。不是情人,是一位贵人所赠。我也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我刚才,突然大概领略了一些。”
周勒问:“什么贵人?”
曹沛突然一挑眉:“你告诉我使派你的人是谁,我便告诉你,送这东西给我的是什么贵人,如何?”
周勒顿时警惕:“你不要想套我的话。”
曹沛见他不说,也就闭了眼,自顾自道:“你便告诉我也没什么。若是他使派你来,那他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不能对她不利。”
周勒道:“任你怎么说,我也不能透露一字。”
曹沛道:“我猜一猜,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周勒笑:“你想的美,还有女人救你,那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才有这样的能耐?再说,女人为何要救你?因为你长得英俊?还是因为你勾引了什么达官显贵的夫人?”
曹沛不由发笑:“我可没有那样的能耐。我只是个沦落天涯的可怜人罢了,我都不知自己得罪了谁。为何动不动就有人要杀我。”
周勒惊讶:“你连自己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曹沛摇头。
“那你可真是糊涂人。这世上还有人快死了,不知仇人是谁的。”
曹沛道:“谁说不是呢。我确实够糊涂的。”
曹沛没有死,这个消息让赵贞感到十分吃惊。
不过,他心中虽有讶异,面上并未流露出什么,而是当即下旨,命人将其送回京城。半个月后,曹沛被护送抵达京城,赵贞急派御医前往为其诊治伤情。
他虽伤的不轻,又一路颠簸,导致伤口一直未愈,然而御医诊断,这些伤口都未触及要害,因此,并无性命之险,只是精神有些恍惚。整日昏睡,不饮不食,家中父母亲人也都不识,仿佛有些失忆之症。
“失忆之症?”赵贞听了这话,差点要笑出来。
御医道:“确有些呆呆傻傻。臣见他,不仅不认得人,连自己是谁也不记得。问什么,也答不上来。”
赵贞奇道:“只是受了伤,怎么会得失忆之症?”
御医道:“这,许是他从马背上跌下来,摔伤了头颅,导致失忆。再者,人若是受了惊吓或刺激,失去记忆,也是极有可能。”
赵贞是打心里不信这事。失忆之症?偏就这么巧,这个时候,让他得了失忆之症。赵贞派了亲信大臣,前往曹府去探视,顺便试探他,然而结果都一样。
这倒是真奇怪了。
赵贞决定,亲自前往曹家,见一见他。
是夜,赵贞轻车简从,出宫来到曹府。平日里略有些冷清的曹府,门前点起了灯笼,从巷口到门内,均多了护卫把守。因是夜晚,并不引人注目。为了避开嘈杂,赵贞和萧沅沅同乘了一辆只有一匹马拉的小马车,在人定之后,才到达曹府。
眼下的情景,其实并不在萧沅沅意料之中。曹沛没有逃去南梁,这让萧沅沅连日来如坐针毡,心中产生了一些很不好的预感。她担心赵贞耳目灵通,早晚会知道些什么。坐在马车上,她心里便思索着,要如何替自己开脱。
事先宫中有传达旨意,曹沣早早也就等着。赵贞和萧沅沅下车时,曹家一家人正装束严整,齐齐地在门口迎接。
赵贞示意曹沣带路,不多时,到了房中。房里点着灯,曹沛正披衣坐在床上,目光有些呆滞地放空。身旁仆人捧着药碗,劝他喝药,他只是不理,仿佛没听见。
赵贞问道:“他怎么了?”
曹沣面有难色,道:“他自醒来就这样,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萧沅沅此时也走近了,认真打量曹沛:“他一句话也不说?”
曹沣道:“一句话也不说,连我也不认得。”
曹沣走到床前,向曹沛道:“皇上和娘娘来看你了,你还不赶紧向皇上和娘娘请安。”
曹沛只是充耳不闻。曹沣亲自用手按着他的脖子,让他趴下,向赵贞行礼。赵贞见状,平静地制止:“他伤病未愈,不必为难他了。”
赵贞道:“你们先退下吧,朕要单独同他说几句话。”
曹沣称是,很快,房中的侍从和奴仆,全都退了出去。
萧沅沅听他要单独说话,主动提出道:“皇上独自一人在这里太不安全,我留下,陪着皇上吧。”
赵贞不置可否。
萧沅沅退到帘外,悄悄听他说什么。
此刻,房中十分寂静,连蜡烛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曹沛依旧呆坐在床上,不言不语,赵贞却并不愿接近他。他心里厌恶这个人,连靠近也觉得十分膈应,只是神色淡然,转身背对着。他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银烛上的火苗,道:“曹沛,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是谁在陷害你?或者你已经猜到,只是不明白缘故。”
知道他不会回答,赵贞顺其自然地说道:“你猜的没有错,朕一直都想杀了你。”
赵贞毫不避讳道:“是朕故意给你设的陷阱。让你去齐州,还有这一次,都是朕有意为之,都是同样的目的,为了让你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朕实在是厌恶你,恨不能将你凌迟,让你死一万遍,让你五马分尸。可是,朕又不能任性,你没有过错,朕不能随意杀你,否则朕就成了昏君。朕也很为难。”
赵贞说完,扭过头看他,曹沛表情已经出卖了他。他脸色煞白,神情僵硬,右手明显抖动了一下。
他确实是怕了。
如果说,在这之前,曹沛心中还存在幻想,然而此刻的赵贞,让他感觉到了彻头彻尾的恐惧。
他当然知道赵贞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赵贞敢这样直白地告诉他,毫不掩饰,这就意味着,在赵贞眼中他已经跟死人无异。他是皇帝,生杀予夺之人,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他几乎立刻就猜到赵贞说这些话的目的。
赵贞希望他恐惧。
赵贞想杀他,并且想他死的顺理成章,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所以赵贞在故意激他,想让他恐惧,人一旦恐惧,就会乱了方寸,就会做出失去理智的事。一旦他有任何不理智的行为,赵贞立刻就能抓到他的把柄。
心中的慌乱,使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
而赵贞冷眼瞥着他:“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朕为什么厌恶你?”
曹沛确实想问。
赵贞淡淡道:“你想知道,但朕不会告诉你。因为你不配知道。朕今日告诉你实情,已经是你莫大的荣耀了。你若是聪明,就该离开,躲得越远越好。不是有人给你指了路,告诉你该怎么做了吗?你为什么偏不肯听呢?识趣的话,你就该永远离开朕的视线,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目光犀利,带着厌憎,盯着眼前的人,而曹沛没有发问,而是突然像疯了一样,头往前一栽,双手一拜倒,冲着他拼命叩起头来。
赵贞感觉十分诧异,紧紧皱着眉头。曹沛接连叩了十几个头,又突然发疯,拿头乱撞。先是撞床,哐哐撞了一阵,没完,又拿着头去撞墙,撞的咚咚有声,不一会儿额头便渗出血来。
“你可以装疯卖傻。”
赵贞冷着脸道:“可你装得了一天装不了一年。若是有一天被人发现你是装的,你就是欺君之罪。你知道欺君是什么后果吗?”
曹沛只是面朝着他,俯身叩头不止,鲜血顺着脸直流。
萧沅沅躲在帘后,赵贞的声音清晰传出来,听的她心一阵发凉。她背过身,想冷静一下,接着又听到里面撞的咚咚直响。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连忙走进帘内,正看见曹沛满脸是血,神色惊恐癫狂,冲着赵贞磕头如捣蒜。偶尔一瞬间抬起的脸也是惨白,眼睛黑红黑红的,眼球充满血丝,那样子十分渗人。她几乎也受了惊吓,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冲到赵贞身旁,一横手挡在赵贞的面前:“你干什么?你疯了不成?”
她呵斥曹沛,一边用身体挡在赵贞的身前,并拉着他连连后退,同时大声呼喊道:“来人!来人!”
侍卫和奴仆们很快冲进房内,侍卫们团团护在赵贞左右,而奴仆们则奔向曹沛。
萧沅沅道:“你们家公子突然发了失心疯,你们赶紧拦着他,别让他惊着皇上。”
赵贞语气温和:“无妨,还是赶紧传御医吧。”
萧沅沅搀扶着赵贞,又看向曹沛道:“这人像是中了邪,被厉鬼给附身了。这里实在不祥,皇上赶紧出去吧。”
萧沅沅携着赵贞,在众人的拥簇下,飞快地上了马车。
曹家人慌忙相送,赵贞端坐在车中不言语。萧沅沅掀开车帘,冲曹沣道:“令公子被厉鬼附身了,我看请御医没用,还是请道士来替他做法驱邪吧。”
马车驶出巷子,上了大道,总算结束了这乱糟糟的场面。外面黑漆漆的。萧沅沅这才定下心来,伸手摸了摸赵贞的胸口:“皇上方才没有受惊吧?那人恐怕真疯了。”
赵贞语气平静:“没事。”
赵贞有心事,回宫的路上,不曾说话。
萧沅沅心不在焉,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刚才曹沛撞头撞的头破血流那一幕。那个场景让她很难受,她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胸腔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极力调整自己的状态,不想被赵贞看出来。
回了宫,她替赵贞更衣。
赵贞一直不说话,萧沅沅替他解腰带时,他突然来了一句:“你有些魂不守舍。”
赵贞道:“你刚才看到他,心里是不是很难受。他对你来说,到底不一样,否则你也不会千方百计地想救他。”
萧沅沅很是惊讶。
她下意识地反问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何出此言?”
赵贞道:“我何出此言,你心里明白。”
萧沅沅说:“我不明白,皇上能否说清楚。”
她的语气很不友好,然而赵贞并没有忍让,只道:“我答应过,会原谅你当初的所作所为。我说得出这个话,我便做得到。但是你不能再瞒着我做任何事,不能再背叛我。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有多么宽宏。只要你还是忠于我的,有些事,我可以视而不见。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真心待你,你要珍惜现在的我。”
他的这番话,直接就惹怒了萧沅沅。
她毫不客气,当即反问:“皇上说是既往不咎,称自己宽宏大量,可是回回旧事重提,每每将这话挂在嘴上,硬说我与他有情意,到底是为什么?我没有做对不起皇上的事,我没什么可愧的。再者,皇上今日这样去曹家,说这些话,你就不怕万一被人传了出去,从此失信于臣下?曹沣毕竟是元老之臣,在朝中颇有声望,也没有做过失节的事,对皇上也算得忠心。你这样对待他儿子,真要是逼反了他,即便你有把握,他父子二人翻不出你的手心,可这样的事,一旦株连起来,岂知牵连多少?就算他蚍蜉撼树,也未必不伤人。纵是个跳蚤老鼠,咬你一口,也够你难受的。何必要将人逼至绝路呢?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皇上不会不知。而今朝廷大战在即,正是要上下一心之时,皇上要在这个时候兴起大狱吗?”
一通训斥,说的赵贞顿时沉默不语。
半晌,赵贞道:“你觉得,他会将这件事告诉曹沣?你也觉得他是装疯?”
萧沅沅道:“真疯假疯,他都是疯了。”
赵贞笃定道:“他不会。除非他的九族都不想要了。”
赵贞还真希望曹沛能逃跑。
逃去南梁?最好不过了。通敌叛国,够诛他满门的,赵贞正愁找不到理由。然而曹沛并无逃跑之意。自从那天赵贞去了曹家后,他就彻底地疯了。
赵贞派出的几个御医,都再三确认,他是真疯了。
这个结果,多少让赵贞觉得有些失望。
他觉得,曹沛必然是装疯。可是大家都说他疯了,赵贞也不能跟个疯子计较什么。一个疯子,赵贞也不好再故意地为难他。不久后,他将曹沣调任闲职,与曹家有联姻或交结的一些官员,也都贬黜。曹家从此被排除出了朝廷的权力中心。
曹沣或许意识到了赵贞对他的不喜,他请求京城外任,赵贞却又不允许。
曹家人不在朝中担任要职,但赵贞也不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他特赐了六名婢女到曹家,名义是供其使役,实际是监视。
曹沛疯了,萧沅沅觉得心里有些惋惜,又好像尘埃落定似的,松了一口气。
能做个疯子,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萧沅沅心想:他疯了也挺好的,总比死了要好。虽然萧沅沅并不乐意见他,但还真不忍他死。
赵贞没心思成天紧盯着曹沛,他日理万机,多的是事情要做。一个疯子,没有任何威胁,很快他就将这人抛之脑后。
三月,赵贞率二十万大军进攻燕国。
临行前,他将朝廷之事,悉委托陈平王和皇后。
对于皇后,赵贞对她的信任实在很有限。将她和陈平王放在一起,就相当于把一捆干柴放在火堆边,这实在是太危险了。然而他没有选择。他的精力有限,无法同时兼顾军事和朝政,必须倚重陈平王。至于皇后,赵贞看她现在翅膀越来越硬了,动不动就敢顶撞数落自己,对自己是全无畏惧。赵贞想起她就头痛得很,他实在拿她没办法,懒得废脑筋。她现在仗着有太子,宫中独她一人,赵贞称第一,她就敢称第二。赵贞这一走,她必定是要占山为王,但赵贞也只能选择支持她。她是皇后,是他孩子的母亲,他需要一个强势的皇后,才能在自己离京后,镇住那些朝中的文武臣僚。陈平王虽然贤能,但是性子略有些优柔,而皇后胆大心粗,能够互相牵制。
第117章 释怀:所谓君子丈夫,皆是天子妾室。
不论赵贞,还是文武大臣,对这场战争,都持乐观的态度,因此,离别之景未见得伤感,反而十分志气昂扬。听说,许多士兵,都是不愿意打仗的,因为战争意味着死亡,去国离乡,与家人分别,然而赵贞的这支军队看起来杀气腾腾,热血激昂。士兵们的武器和盔甲都是崭新的,刀枪剑戟如丛林一般,密立如龙,太阳底下精光耀怒。
萧沅沅知道,他此战必胜。
或许今日之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君主。然而这场战争过后,一切就不一样了。他将会成为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帝王,一位战功赫赫的雄杰之主。
魏国已经有将近三十年,未有战争了。
上一次战争,还是先帝在时。先帝,也就是赵贞的父亲,御驾亲征燕国战败了,魏国元气大损。而后先帝暴毙,赵贞登基。赵贞才刚五岁,太后那时二十七岁,孤儿寡母,稚子少妇,内忧外患。边境战情紧急,国内灾荒不断,州郡叛乱,流民起义,一派风雨飘摇之相。燕国趁乱入侵,欲吞并魏国,迫于压力,太后派使者携带礼物前往鬼方,请求鬼方君主伏图出兵解围。伏图答应出兵,但是提出了条件,要与魏国联姻,想迎娶的正是太后萧云懿。萧云懿乃是一国的太后,岂能嫁给他?这条件简直是太荒唐,几乎等同于羞辱。然而太后为了让伏图出兵,事从权宜,答应了他的要求。伏图出兵二十万,解了魏国之困。事后提起迎娶太后的事,萧云懿便敷衍推脱,借口拒绝,这件婚事自然是没成,就这么搪塞过去了。太后自始至终跟伏图连面也没有见过。伏图很气恼。有一年派使者来魏,在朝宴上,鬼方使者故意提起此事,指责萧云懿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这件事传了出去,赵贞和萧云懿,都成了各国的笑柄。在中原的各路诸侯、君主眼中,魏国就是羸弱之国,由妇孺小儿当权。太后萧云懿年轻无德,靠美色拉拢臣僚,爱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计谋,也是苟延残喘,实在是不足为惧。
萧云懿通过种种手段,稳住了危乱的时局。那之后,魏国的政治稳定下来。经过一系列治理和改革,魏国国力蒸蒸日上,而今已然是中原最强盛、最富庶的国家。人口,田地,赋税倍增,国库十分充盈。然而,或许是因为萧云懿和赵贞为人都十分温和低调,施政手段也是一脉相承的外柔内刚,因此在他国眼中,有种固有印象,并不太将妇孺小儿当回事,顶多承认他们仁儒,手下有能臣辅佐,但也算不得什么有为之主。何况,而今太后也已去世,赵贞就更年轻了。
然而萧沅沅,赵意,包括魏国的文武臣僚,都十分清楚,萧云懿就是魏国的主心骨,拥有绝对的权力,所有的能臣,也都是围绕着她。萧云懿死了,就是赵贞接替她。
作为萧云懿亲手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赵贞不但在治国理政策略上,和萧云懿一脉相承,还颇有武力和军事才能。萧云懿从没打过仗,但赵贞十五岁就开始领兵了。他虽年轻,在军队里,却是有极高威望的,非常得人心。士兵们都极其崇拜,并愿意追随他。
赵贞沉浸在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中,已无心在意儿女情长。
他能做的,就是在出发前,单独召见陈平王,将其狠狠敲打一通,语气之阴阳怪气,弄得赵意十分紧张惶恐。至于皇后,赵贞对她,也没有留情。就在昨夜,临行前,他特意摒退了宫人,与萧沅沅单独说话。
萧沅沅取了他新制的衣裳,欲与他试穿,刚走出内帷,却看见赵贞一身素洁单衣,散着头发,俨然坐在榻上,眼神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你过来。”赵贞说。
萧沅沅觉出他神色古怪,然而脸上挂着笑,温柔地走上前去。
赵贞说:“你跪下。”
萧沅沅脸色僵硬了一下。她见赵贞这般严肃,预感到他有话要说,却没想到他一张口就是这三个字。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
“皇上刚说什么?”
赵贞道:“我让你跪下。”
萧沅沅的表情变得十分阴郁,她眉头微蹙,并不肯下跪:“皇上怎么了?”
赵贞脸上不见喜怒,只是低压着眉眼,道:“我让你在世人面前享受顶礼膜拜,让你除了跪天地祖宗,不用跪任何人,只是现在跪一下我,这样也算折辱你了吗?”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慑人。
萧沅沅不知道他这又是犯的哪门子病,只觉得他是疯了。她回想着哪里又招惹了他,心里不耐烦得很,面上却又不敢表露,只能强忍着不快解释:“皇上知道我身怀有孕。”
赵贞平声静气:“让你下跪,没让你去撞墙。”
他的眼神仿佛一柄利剑,压迫得她不敢反抗。
萧沅沅慢慢挪到他跟前去,咬着牙,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膝盖,去触摸地面,一只手托着腹部,颤颤巍巍地跪下。肚子里的胎儿感应她的情绪,突然踢动起来。她全身轰的一下像着了火,强烈的屈辱感使她血液飞速地燃烧起来,脸瞬间变得通红。
赵贞看见了她的窘迫。她的脸是肉眼可见的,一眨眼的工夫,变得鲜红,仿佛被炭火炙烤着。
赵贞盯着她的脸,道:“我是你的丈夫,又是一国之君,你连向我下跪都不肯,又岂会甘心居于人下。我素日对你太好了,给了你太多的自由和宽容,让你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甚至我拱手赠与你的东西,你也以为是你该得的,而忘了感激。我今日再提醒你一次,你最好记住。你现在拥有的荣华富贵,还有你尊贵的皇后身份,都是我给你的。你可以尽情享受,但不要忘了谁是天谁是地。”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通红的脸颊上,一双杏仁眼隐隐含泪:“我要是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赵贞知道她惯于示弱装可怜,阳奉阴违,不得不事先警告:“明日我就要出征去了。你不要觉得我不在宫里,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好好尽你的责任,做好你分内的事情,不要胡作非为。否则我定不饶你。”
萧沅沅咬牙发誓:“你对我的情分,我今生今世,做鬼都忘不掉。即便我死了,来生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你若是不信——”她起身,忽然取了赵贞放置在案头的剑,猛地拔了剑出鞘,横在自己的脖子上:“只要你让我死,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她的这番举动,根本就吓不住赵贞。
赵贞不为所动,脸上连一点惊慌都没有。他俨然对她了解的透彻,知道她的矫揉造作:“我也不要你万箭穿心,也不要你死在我面前。我只要你发誓,你若是背叛我,你的儿女就会无故夭折。你所有的孩子都会因你而死,一个也不能存活。”
萧沅沅震惊地看着他。
赵贞说这番话,语气镇定平静的过分,丝毫也看不出来他竟是一个慈父。
她恍然回过味来。
也是,这确实是他会说的话。赵贞可不是什么情种,他是一个必要时候,能亲手杀死自己妻儿的人。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并不奇怪。
她如他所言,发誓道:“我若是背叛你,我的孩子就会无故夭折。我数度怀胎,冒死生下的孩子,最终一个也不能存活。我会付出一切,搭上性命,却落得两手空空。”
两人对视片刻。
赵贞蹙着眉,说了句:“替我更衣吧。”
她沉默地站起身,上前替他更换衣物。
见她情绪低落,低着头,只是整理衣物,赵贞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这就生气了?”
萧沅沅道:“没有。”
赵贞道:“这没什么好气的,当初太后,也像这么对我,甚至比这更甚。我从来没有记恨她,因为她给我的更多。”
她并不接他的话。
赵贞也知道此刻的气氛怪异,没有丝毫的柔情蜜意可言,但他却仍需要做点什么,来释放一下冲动兴奋的情绪。
“我明日就要走了,今夜你就好好服侍我,让我快活快活吧。
萧沅沅极想满足他,然而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致。这样的欢爱,比骆驼啃食树皮还要枯燥乏味,简直如同嚼蜡。赵贞并不主动,只是仰躺在枕上,闭着眼睛,等着她来取悦。
她试图说服自己。
他的身体并无异味,反而极洁净芬芳,沾染着衣物的熏香。皮肤光滑而有弹性,身材修长而结实。她却已然感到十分厌倦。不论外表多么年轻英俊,他这个人就是令人讨厌。即便偶尔表现的好了一些,他也早晚会露出本性。
她越吻,越觉得无味。而赵贞已沉浸在愉悦中,眼神迷离。他按着她的头,往腰腹去,示意她往下。
萧沅沅实在下不去嘴。她感觉自己好像一条狗。
她推开赵贞,不肯就范。
赵贞已经动了兴,哪里由得她走掉,见她躺下,翻身便扑了过来,嘴在她耳畔和脖颈脸亲吻着,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快继续,怎么不继续。”
萧沅沅只觉胸闷得慌:“我身体不舒服。”
赵贞已然顾不得许多,他像一头发情的野兽,大力将她按在枕上,热情地吻着:“我不管,你想办法,我今晚就要,否则睡不着觉。你不让我找别人,就得满足我,不要让我饥渴难耐。”
萧沅沅拒绝:“我没骗你,我真的不舒服。”
赵贞催促道:“快点,我睡不着觉。”
他紧紧拥抱着她,牙齿啃咬着她的皮肤:“帮我,不行你就给我找个人来。我今天,兴奋得很,我今晚必须做。我现在就像一匹马。”
萧沅沅被他咬的脖子生疼,听到这句话,再也忍无可忍。她猛地坐了起来,伸手用力推他:“你不要逼迫我!”
赵贞满脸潮红,半身赤裸,被她推开,还有些懵。她已经是怒不可遏了,大声道:“不要威胁我,不要折磨我!我受不了你了。你不要把你那套所谓的帝王之术用在我身上,一会向我示好,显示你的恩德,一会又羞辱我,拿我最害怕的事来恐吓我。我是人,不是你的奴隶。”
赵贞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他沉默半晌,道:“我最讨厌你现在这副嘴脸。我最讨厌你在床上拒绝我。你这一脸嫌恶的表情。这是第三次。你若是再这样对我,我以后再也不求你。你不想做的事,有的是人愿意做。你不要后悔。”
萧沅沅道:“你讨厌我,我才最讨厌你这副阴沉沉的样子,看了就倒胃口。你拿镜子照照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哪个女人能提得起兴趣。黄河见了你都要干旱,牛马见了你都不下崽。”
赵贞被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几乎要绷不住。
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气着气着,忽然笑了:“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会爱我,视我如天上月,我却非要巴巴地求着你,被你当做脚底的泥巴。我真是疯得不轻。”
“你说这种话,你的心肝肠肺都被狗吃了。”
萧沅沅道:“我对你还不够?我还要怎么样对你你才满意?你要把我的心掏出来,把我的肉割下来烹煮了下酒吃你才高兴。我什么也没做,你逼着我发毒誓,逼我咒自己死。你自己呢?我怀孕了你还要让我下跪,让我伺候你,供你快活,否则你就要去找别人,你是不是人?任谁都比我待你好,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你的新欢去吧!”
赵贞盯着她许久,起身穿衣下了床。
深夜,陈平王被召进宫。
赵意来到殿内,只见赵贞正独自饮酒,人已经有些醉醺醺的。赵意连忙上前按住他的酒盏:“皇兄,明日还有要事。”
赵贞握住他的手,推开,接着又一杯下了肚:“你来了,陪我喝上一杯。”
赵意不得已陪他坐下:“皇兄何事苦恼?”
赵贞握着杯,目光迷离望着眼前鲜红的酒水:“皇后的性子,好的时候极好,不好的时候,又让人恨得牙痒。你不知道她有多狂,我不过训斥她几句,她就指着我的鼻子骂。身为皇后,岂能如此桀骜不驯。中宫之位甚重,我实在是信不过她。可我又不能废了她,你说我要怎么办?”
赵意道:“皇嫂与皇兄一向情深义重,怎会这样想?”
赵贞道:“你错了,她跟我不是一条心。”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接着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揉了揉眼睛,仿佛憋了很久似的,长出一口气,神情极痛苦:“我现在后悔,后悔将她娶进宫里来。好不了几天就要吵,讲起话来句句伤人,半点情面也不留。”
他说着,眼圈突然发红,眼泪险些流了出来:“你有法子,你把她弄走吧,我一根毫毛也不挽留。”
赵意惶恐,连忙跪下:“皇兄喝醉了。”
赵贞捂着眼,哽咽下泪道:“我当初何必要勉强。我当初该成全她才是。她一心想要的是你,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彼此心动,很快乐吗?你把她弄走吧,别让我看见。就该让你也吃吃苦头,让你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皇兄这话,不但是羞辱我,更是羞辱皇后。”赵意直言道,“皇后是天子之妻,更是一国之母,是皇子和公主的生母,即便是有些过错,皇兄也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双手伏地,叩首道:“请皇兄收回此言,否则臣与皇后都只能以死相谢。”
赵贞顿时止了泪,别过头,挥了挥手:“罢了,你就当我喝醉了,胡言乱语吧。”
赵意道:“皇兄明日就要御驾亲征。重任在肩,实不该为儿女私情乱心劳神。臣只知忠于皇上,为朝廷效力,盼望皇兄此番出师大捷,壮我魏国声威,此外别无他念。皇兄也当以国事为重,不论皇兄与皇后有何心结未解,都请皇兄暂且放下,万不可任性误了大事,更不可再醉酒。否则让将士们看见,会动摇军心。”
赵贞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在猜测他是真的如此纯粹,还是仅仅是伪装。然而很快,他只感到头晕。他心中懊恼,无意再造作,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自责道:“你向来识大体。是朕糊涂了,朕向你赔罪。朕收回方才的话,你勿要见怪。朕答应你,定会打赢这场仗,不会令你失望。”
赵意道:“皇兄这样说,我便放心了。皇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明之君,也是万兆臣民的仰仗,自是要成大事,立大业的,儿女小事不值得伤情。”
赵贞叹道:“皇后若是能像你这样识大体,我便也不担忧了。”
赵意道:“皇兄同她,想必有什么误会。夫妻之间,磨牙拌嘴是常有的。皇兄性子谦柔,能忍让,胸怀又大度,皇后难免恃宠而骄一些。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何况不是圣人。”
赵贞听了这番说辞,心里熨帖了不少。
赵贞道:“太晚了,你不必出宫去了,陪我一起睡吧。”
赵意欣然应允,起身,亲自服侍他就寝。替他脱了外袍,自己也上了床,就在赵贞身旁,和衣而卧。
萧沅沅得知是陈平王伴驾,也没有多说什么。
次日,送别了赵贞,她传召陈平王入宫。
她心情不好,昨夜一夜未睡,失眠到四更,又早早起床,至郊外为赵贞送行,饥肠辘辘站了一晌午。临别之际,除了客套之外,也未有只言片语。及至陈平王到来,萧沅沅试探着问起昨夜赵贞同他说了什么。
赵意仿佛猜到她要问,语气很是轻描淡写:“皇兄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些朝廷上的事。”
萧沅沅问:“皇上没有提到我?”
赵意道:“未曾说别的。”
萧沅沅隐晦地和他说起昨夜同赵贞之间的不快:“皇上疑心重,近来无故发脾气。我的性子也急了些,说了些顺嘴的气话。他一动怒,冷脸抬脚就走了。我从昨夜到现在,寝食不安,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赵意安慰道:“皇兄他毕竟是天子。天子都有逆鳞,触之则怒。你我虽是他的枕边人,兄弟手足,却也是他的妃臣,难免要小心谨慎些。至于皇后说的昨日之事,我看皇兄也只是一时气恼,并未往心里去,皇后无需担心。”
萧沅沅叹道:“你是男子,自然不懂得我们做女子的无奈。”
赵意道:“自古臣子侍君,如女子事夫,无有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者。娘娘有太后九泉之下庇佑,又有太子依仗,大可不必忧虑。眼下最要紧的朝廷的战事,皇兄出征在外,皇嫂又有孕在身,应当保养身体,抚育太子,料理好前朝后宫,让陛下不致内外劳心,有首尾不能兼顾之忧,如此才是正理。”
萧沅沅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闲庭信步,说着话。
而今已入了春,园中海棠花开的正好。此情此景,让萧沅沅恍惚回到了前世。陈平王在身侧,他早已褪去青涩,而今已然是成熟男子,举手投足皆是沉着稳重。萧沅沅注意到他今日穿着一身素色的云锦袍,极是雍容华贵。记得,前世也是这个时候。他穿的也正是这身衣裳。那时的皇后还是萧瑛,也就是丽娘,而今的陈平王妃。那时赵贞刚刚出征,陈平王与皇后在此园中议事,他的神情语气也同今日一模一样。萧沅沅站在远处,暗暗地瞧着他,只觉这人极美。一眼望去,宛若玉树凝霜,端的不似凡尘中人。
而今,他依然是他,而她也依然是她。
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萧沅沅伸手,往枝头处,折了一支海棠,放在手中观赏。
有蜜蜂飞来,在她周围,赵意伸出手,用袖子替她赶开。
话已经说完了,他并未立刻告辞离去,而是陪着她一起,观赏新绽的海棠花,不时驱赶一下飞来飞去的蜜蜂。
萧沅沅提起先前的事,有意同他握手言和。
“其实咱们之间,有些误会。”
她道:“你与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往事不可追,黄河之水也不可能西流。这些年,你畏我如虎,每每见了面便借故回避,从不肯与我正面交谈。今日若不是皇上出征,你也不能来见我。我先前对你有些怨言,甚至见到你与王妃恩爱,会忍不住心生妒意。这样终究不好。你是皇上的手足,亦是太子的叔伯,咱们之间,本不该生嫌隙。从今往后,咱们便都忘掉吧。”
赵意听了这话,却是久久的沉默不语。
“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
萧沅沅道:“今日没有旁人,只有你和我。咱们只是随便说说,说罢便忘了,绝无第三人知晓。”
她转身看向他:“其实你对我并无情意,对吧?我并不是你心中衷爱的那一类女子。当初你我生情,不过是我引诱你。这世上没有几个男子能拒绝女人投怀送抱,你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你心里其实从来没有我。”
赵意神色赧然,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情爱于我,并不重要。”
他低声道:“我生长在宫廷帝王之家,自幼便明白,婚姻之事,皆是维护家族利益的筹码和工具。我的婚事,也是太后说了算。我从未想过拿着。”
萧沅沅问:“如此,不觉得遗憾吗?”
赵意答道:“人生一世,并非只在后宅床帏之间,也并非只为情欲而活。”
萧沅沅道:“不为情欲而活,那你为什么而活?”
赵意答非所问:“幼年时,我与皇兄一道在太华殿读书。那时朝中由太后把持朝政。太后刚强独断,上至天子王侯,下至公卿,生死性命,皆在她一言之间。太后每每有废立之心,我与皇兄皆如履薄冰,心怀畏惧,日夜不安。你记得那一年,太后将皇兄囚禁在佛堂。太后当时决意要废帝,她召我进宫,问我,是否愿意做皇帝。其实,太后想要立我,并非喜欢我,只是因为我年纪更小,在太后看来,更容易操控。我当时非常害怕,怕皇兄会死,怕自己也会死。我与皇兄曾立下过誓约,绝不会背叛彼此。只要他在位一日,便会视我如手足,而我今生都会忠于他,尽心竭力地辅佐他。我不能背弃诺言。”
萧沅沅道:“你笃定,他也会信守承诺。”
“天子之心,谁能揣度。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萧沅沅道:“你方才那话说的极对。你们男子取悦君上之心,更甚过女子取悦丈夫。所谓君子丈夫,皆是天子妾室。”
赵意无法辩白,苦笑了声:“或许吧。”
他似乎不甘心被她嘲讽,半晌解释道:“起初,我也以为我们彼此有情。后来我发现,你对我,似乎也并不是很真心。你与皇兄之间,牵绊甚深,远甚过你与我。我想,你其实并很不喜欢我,你当初找我,兴许只是为了和皇兄赌气吧。是我有错,我当初本不该介入你们之间。”
萧沅沅道:“我对你,一直都有真心,可惜你从来不信。”
赵意有些脸热,只是不言。
萧沅沅心想,陈平王这人,确实没什么意思。
或许人各有志吧,他们到底是不同的人,注定不是一条道。
他有可爱之处,但她已不再爱慕他。
临行前,赵贞有旨,令陈平王监理国政,凡要事,需与皇后相商。萧沅沅理所应当地参决要务。
她搬到赵贞的太华殿起居,方便接见大臣和议事。
虽是有了身孕,她身体眼下还很好。何况,她从始至终,都不甘于只是替赵贞生儿育女。哪怕肚子已经日渐隆起,也并不能阻碍她把心思放在朝政上。
而今朝廷打仗,最要紧的事就是节省开支,为前线供应军需粮草。这些事,向来是陈平王在负责。
见到赵意时,萧沅沅同他详细地询问此事。
“皇上出征在外,朝廷的军需粮草供应是否充足?”
赵意道:“此次大军携带的粮草足够三个月之用。”
“三个月之后呢?”
“还得另外筹措。眼下已经向各地的官仓征调了粮食,即日运送至京师。”
萧沅沅道:“征调各地官仓的粮食,需得有限数,防止入了春,水旱灾情,饿死百姓。更得防着那些商人囤积居奇,肆意抬高粮价。”
赵意显然都考虑到了:“各地官仓的粮食,有些本就是军用的,即便调用,也不超过半数。朝廷打仗,粮价上涨一些,也有益处,商人们有利可图,才能从他国贩运粮食。国库眼下不缺银。真若有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定会依律查处。臣已经草拟了一份律令,请皇后过目。”
萧沅沅接过他拟的律令,细看了一遍,已是十分完美,无可改动,即令他制诏,尽快颁布。
朝廷的公文奏疏,事无巨细,皆由陈平王经手,所有的诏令,也都是出自陈平王。自从赵贞离京,萧沅沅看他是宵衣旰食,忙的日不暇给。这人确实思虑周全,做事稳妥可靠,又勤勤恳恳,忠心务实。他呈上来的东西,萧沅沅几乎没有什么异议,也就利落地拍板。
然而,没过几天,便有太监在萧沅沅耳边嘀咕:“陈平王呈递上来的东西,娘娘也该偶尔否决一下,或者挑一挑毛病,不能件件都赞同。”
太监的语气讳莫如深,萧沅沅当即问:“为何?”
太监鬼鬼祟祟地提醒:“娘娘都听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外人不知道,还以为皇后是他的傀儡。大臣们见娘娘如此没主见,也都会听从陈平王,不会再将皇后当回事。”
第118章 虚与委蛇:她的眼神,仿佛已经将他看透。
萧沅沅不以为意:“陈平王虑事周全,他写的诏令无一字能改,我为何要故意否决他,挑他的错处?朝廷大事,理当由能者担之。大臣们听从我,还是听从陈平王,都是在效忠皇上。岂能为一己的私欲,误了国家大事?其他人,只要说的有理,我也一样听从。”
更有甚者,私下在萧沅沅面前耳语,诋毁陈平王,都是些捕风捉影之词,或说他党结大臣,榄权自重,或说他贾义市恩,邀买人心,皆无真凭实据。坊间还有人传唱歌谣,或造些谶言,说先帝当年传位陈平王。又说当年太后也有意废帝,另立陈平王为帝。而今赵贞领兵在外,陈平王位同副君,将来必定会继承大统。这些谣言十分骇人,不知出处,甚至有人猜测,是陈平王刻意为之。
萧沅沅听了,当面驳斥道:“市井谣传,岂可听信?陈平王为人向来忠贞,我管保他断无此心。皇上用人不疑。而今朝廷用心战事,皇上率军亲征,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陈平王亲理朝政,恭谦勤勉,满朝文武人所共见,岂能任由这等闲言碎语肆意流传,寒了大臣和将士们的心?”
萧沅沅命人彻查此事,很快就查出来,这造谣者,竟然是些敌国的细作。
这些人以经商的名义,潜伏在魏国,不仅打探消息,出卖情报,更是肆意散布谣言,挑拨离间,目的就是为了挑起魏国的纷争。
这些人全都被抓了起来。负责查办的萧煦,将审问的结果,还有涉事的人员名单拿到宫中,面见萧沅沅并回话
一共有十六名细作,已经一网打尽,证据确凿。他们身上都有携带毒药,特殊的武器,还有暗号。在他们的据点,搜到了密信,还有些特殊情报,包括吏部官员的任命,还有京中的物价,朝廷的粮草供应。
萧沅沅仔细看过了证据,还有人犯的口供。
“这可都是些朝廷的机密,怎会如此轻易让人窃取。”
萧煦道:“臣核对过了,这些情报都不是太准,颇多误谬之处,并非是咱们自己的人与之勾结。只不过是买通了几名小吏,还有看茶洒扫的仆役,这些人知情不多。”
萧沅沅道:“人都抓起来了?”
“都已抓起来了。”
萧沅沅让人去传旨,召陈平王入宫。
她将审问的结果,当面拿给陈平王。赵意看了,也是又惊又喜:“真是大功一件。娘娘思虑周全,用人得当,果然没有漏网的。将这些蛇虫鼠蚁都清出去,前方的战事便能少些隐患。”
萧沅沅笑看着他道:“你不要只关心战事,这也事关于你。”
赵意听了她的话,顿时收敛起住笑意。
他低下头,郑重地揖拜道:“臣有罪。”
萧沅沅纳闷:“你有何罪?”
赵意道:“这些日子,京中一直有些流言。臣早有听闻,却未能告知娘娘,未及时向娘娘请罪。”
他主动将话题引到了这里,萧沅沅也就顺势笑了笑:“本不过是一些市井的流言,我半个字也不信。我今天召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告诉你,这些话,我过去不信,现在、将来,更不会相信。皇上也同样不会相信。而今事实已经查清楚了,便是有人在故意散布谣言,挑拨离间。而今细作都已抓起来,其他人也当依律处置。至于坊间的谣言,我已经下令禁止,也算是还你一个清白。”
赵意面露愧色:“娘娘豁达,胸怀坦荡,君子风范。臣惭愧。”
赵意原本心情烦闷。朝政之事冗杂繁多,他已是忙的脱不开身,不暇寝食,京中又是流言四起。他的属下已经有人多次提醒他,并猜测:“会不会是皇后故意为之?殿下而今总揽朝政,皇后恐怕会心中不满。前些日子,已经有人在皇后娘娘面前窃窃私语,万一皇后听信了这些谗言。”
赵意面上若无其事,说:“娘娘断不至此,你们不要妄加揣测。”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些日子,他都心里悬着块石头,一直担心着要如何化解此事。今日见到皇后,他才如释重负。
直至此刻,他才注意到,已经入了春。
今早起更衣时,妻子说:“天暖了,该换单衣了。”她取来新制的薄锦春衣,替他穿上,还有春天的薄靴子。吃饭的时候,有一道蒸槐花。妻子说,春日到了,可食槐花,他还是没觉得什么。直到此刻,游走在宫苑中,抬头望见不远处碧绿的垂柳,还有已经将谢的海棠——他竟没留意到海棠都要开败了。不过海棠谢了,尚有别的花,月季和蔷薇又热热闹闹地盛放了。暖风吹拂着,送来隐约的香气。不知是花香,还是宫人身上的衣香。又或许不是宫人的衣香,而是皇后的衣香。宫人是不能用掺杂了沉香的香料来熏衣裳的。太阳晒的人有点热意,当真是入了春了。
他心里忽想,这天气,很适合踏青。
萧沅沅注意力还停留在他方才的话上。
她挑了挑眉,含笑说道:“这话何意?我是君子,你又对我惭愧,难不成你是小人了?”
赵意此刻收回了思绪:“臣在娘娘面前,一直都是小人。”
萧沅沅道:“你又在自贬。”
赵意道:“臣是真心话。”
萧沅沅道:“你对我有愧疚?”
赵意没有否认,只道:“其实这些天,臣心中一直害怕。”
萧沅沅道:“你怕我会听见那些流言,并信以为真?怕我会猜忌、怀疑你?”
赵意默认不否。
萧沅沅道:“我若当真是信以为真呢?”
赵意摇头:“我不知道。”
他苦笑:“或许我就请辞,不做这个官了,从此远离朝堂,浪迹江湖去。”
萧沅沅郑重说道:“你万不可灰心丧气,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心里的难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却也最是凶险。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想要推你下去。即便你做的再好,想的再周全,也免不了谣言和中伤。伴君如伴虎,身在此处,无有不如履薄冰者。可若是连你也这样想,不愿担这个重任,皇上又还能有谁可信任、可依靠呢?”
她说完这番冠冕堂皇之辞,转而又别过脸庞,不再直视他。接下来的话,也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皇上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她低声道:“你若是远离朝堂浪迹江湖,我该依靠谁去?”
她抬头,望着空中飞来飞去的燕子,半晌,复望向他,坚定而温柔地说道:“我真心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至少,不要离得太远。我虽是位主中宫,可毕竟是闺阁女流。连天子都觉高处不胜寒,何况于我?这些满朝文武,个个都说自己是忠臣,可他们哪句真哪句假,又谁能说得清?皇上不在,也只有你能帮我。别人我都不信,我只相信你。朝中许多事,我也只能依靠你。答应我不要离去,好吗?在你需要的任何时候,我也会帮助你。”
“臣确实想过,真有那一天,就辞官浪迹江湖。”
赵意只觉她的目光照射在自己脸上,如火燎一般:“可娘娘如此信任臣、需要臣,臣不会走。”
萧沅沅道:“有你这句话,我便能安心了。”
赵意感觉莫名的心潮澎湃。他回味着她方才的语气表情,还有她说的每一个字,浑身炙热,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热意渐渐消散开去了。
暖风吹的人欲醉,一时间,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他想起了从前的山野郊游。他真希望此刻能去郊外踏踏青。
萧沅沅道:“我方才画了一幅梅花图,想题几个字,无奈手拙,正好你来了,帮我题几个字可好?”
赵意自不能拒绝,跟着她到了太华殿。
案上铺陈着一张已经画好的梅花图。
她的画一直很好,极有风骨,赵意是见过的。他其实有些纳闷,这样的画,没有一二十年的功底,是画不出的。她并非自幼学画。
赵意提笔,思索片刻,在画旁添了几句诗。
萧沅沅拾起画一看,只见他写的是:“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她笑了笑,称赞道:“诗好,字也好。”
赵意笑:“不如娘娘的画好。臣还要勤加练习书法,也能配得上娘娘的画。”
萧沅沅道:“你学的是大王,最在乎气韵和意境。我看你比先前更好了。不过我不爱大王。我最近在专写小楷字,临的钟繇的帖子。你要不要瞧一瞧?”
她闲聊说起书画,赵意被吸引了注意力,不觉呆了良久。
赵意每日,除了进宫,就是在书房中。或是处理政务,或是接见来往臣僚们议事,几乎没有空闲。王妃难得见他。这日,他难得回来的早,又无客人登门,王妃去书房找他。只见他关着门,独自呆在房中。她不敢打扰,等他见客出门后,悄悄到他书房中查看,见他书案前放着一幅字,是临摹的王羲之《快雪时晴帖》。还有原帖,也放在书案上。
他如此忙碌,没想到还有闲情逸致写字。
他嘴里总是挂着皇后,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皇后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太监一到府,王妃就知道他是要进宫了。
一进宫,必得沐浴更衣。这日傍晚,太监刚来传旨,他便要入宫,问王妃,要那件玉色的袍子。
那件衣服才刚洗过,还未来得及熏。
王妃提议说:“穿那件宝石蓝色的吧?”
他坚持,就要穿那件玉色的。王妃只得替他找了来。他接过衣服,刚要穿,忽然凑到鼻间闻了闻:“这衣服怎么没熏?”
王妃说:“正是没来得及熏。”
他脸上便露出不悦之色,隐隐地皱起了眉,说了句:“罢了。”将那衣服丢开,换了宝石蓝色的,匆匆地离去了。
王妃只觉得很怪异:他何时这般在意穿着什么颜色,还有衣服熏没熏呢?
这日,他还突然问起,王妃的嫁妆里,有一套纸墨砚具:“那东西还在吗?”
她试探地问起他:“你要那个做什么?”
他说:“突然想起。找不到就算了。”
她仍是帮他找了。然而他拿到手中,只是看了看,犹豫片刻,又递还给她:“你还是收起来吧。”
他如此反复。她真是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心中有些担忧。
她并不在意他心中是否惦记着什么人,却害怕他犯了糊涂。她入宫见到皇后时,隐隐约约地向她表达自己的忧虑。
萧沅沅自然听懂了她的暗示。
她原本微笑着,坐在榻前,纤纤玉手剥着橘子,听到她的话,顿时敛起了笑意。
丽娘觉得很害怕。
她知道,皇后是皇后,和从前不一样了,连赵意也都畏惧皇后。有些话,她或许不该说出口。
她能嫁给陈平王,当初也有皇后的牵线,她不该忘恩负义的。
萧沅沅察觉到她的不安。她拿着剥好的橘子,起身来到她身旁,无奈地笑了笑。
她剥了一瓣橘子,笑着塞到她的口中:“你尝尝这味道。”
丽娘脸飞速红了起来:“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拈酸吃醋。我不只是担心他,我也担心你。你们两个,我都不希望有事。我心里总害怕。”
萧沅沅见她愁眉不展,始终揪着这件事,心里也有些无奈。她坐在她身旁,低了眉,自己剥橘子吃:“我现在是有身孕的人,你硬要跟我说这些吗?”
丽娘转头看向她:“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高兴。”
萧沅沅道:“你是担心,我这怀了身子的人,还有心情去勾引你的夫婿,让他同我一夜春宵吗?”
丽娘听她此语,如闻惊雷,乍得毛骨悚然。她慌忙伸出手,去堵住她的嘴巴:“我的祖宗,你可别信口胡说。”
她捂了她嘴,又赶紧收回手捂自己的耳朵:“呸呸呸,我什么也没听见。”
萧沅沅叹口气道:“陈平王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放心就是。他向来分得清轻重,不会三心两意的。”
丽娘红着脸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在意。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不要给自己惹出是非来,我就阿弥陀佛了。”
萧沅沅见她一派憨厚,目光打趣地看向她,笑道:“你这人还真有福气。”
丽娘说:“什么福气?”
萧沅沅笑说:“太后喜欢你,皇上心疼你,陈平王怜惜你,连我也对你心软,舍不得伤你,怎么不是有福气?”
丽娘脸更红了:“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丽娘诚恳说:“你和太后,都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别的人哪有你说的这样,我同皇上,话也没有多说几句。你不要诬赖我。”
萧沅沅道:“你错了,皇上很心疼你。我想,若是陈平王死了,他也会给你另挑一个好丈夫,保你这辈子平安无虞。陈平王也很怜惜你,生怕让你伤心。我若是对你不好,他们也会怪我。我们之间,只要任何一人还活着,都必定会护你。你是有福气的人。”
萧沅沅感慨:“我们四个人,一定是你活的最久。”
丽娘惶恐道:“你不要折我的寿了,我可听不得这个。”
“这橘子没味。”
萧沅沅手中拿着一瓣橘子,自言自语道:“你说这春天,哪里来的橘子?都是那些狡猾的果农,将秋天采摘的橘子放在地窖里,阴凉避光的地方,用稻草捂住,捂到春天时,再拿出来。外表看着还是新鲜的,其实里头已经是干巴巴的,有如败絮,怎么吃都是味同嚼蜡,没有味道。”
她将那橘子用皮包起来,放到台几上:“难吃,扔了吧。”
她传人进来:“告诉内府,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不合时令的东西来进贡了。”
隔日,陈平王入宫来。他说起近日经人从海上所得一串砗磲珠子。这东西据说是佛家圣物,有消灾辟邪之效。皇后怀着身孕,正可佩戴此珠以求平安。
萧沅沅收下了此物,即佩戴在腰间。
赵意转而说起正事:“而今朝廷对外用兵,费资巨大。眼下虽不至于亏空,但也需未雨绸缪,以免将来掣肘。朝廷中有些开支,可以缩减。同时也需开源节流。臣近日已经拟定了一份方案,想呈给娘娘过目。”
萧沅沅接过他手中的方案,细细斟酌。
“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萧沅沅将东西递还给他:“就按你说的办吧。”
赵意道:“那臣这就交给中书省去拟旨。”
萧沅沅道:“你这些日子,当真辛苦了。虽然朝廷事多,可你也不能太过操劳,平日也当多休息休息,有空多陪陪妻儿。”
赵意听她此言,心里打鼓,只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在敲打自己,一时不敢回话。萧沅沅扭头,瞥见他表情凝重,知道他是多心了,遂婉言劝说道:“前日,王妃入宫见我。我看她心事重重,颇为担心你。我想,许是你近日忙于朝事,有些冷落她。我准你三日假,你回去多陪陪她吧。她很牵挂你,别让她为你担心。”
赵意这才反应过来。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只能默然地点了点头。
萧沅沅笑了笑:“去吧。你的事情,我会安排人做的。”
赵意出了宫,有些失落地回到家中。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情为何会这般沮丧。
回到府中,他没有去书房,而是来到妻子常在的内院中。
她正带着两个小儿女,在院子里捉蝴蝶。
他们玩的十分欢快,并未注意到他的来到。
赵意远远看了一会。他恍惚也觉得,确实很久没有同妻儿亲近了。虽然整日住在一起,但几乎没有说几句话,他总在忙自己的事。
他心里猛然生出了些愧疚。
赵意刚在门前立了会,她就瞧见他了。她回过头,顿时笑起来。
赵意也笑,走上前去,一只手抱起小女儿,另一只手牵着稍大一点的男孩。
孩子高兴地叫起来:“爹爹!”
赵意刮了刮她的鼻子:“今日有没有调皮捣蛋?”
“爹爹,你看,蝴蝶!”孩子将手中的蝴蝶给他瞧。
赵意道:“放了它吧。蝴蝶会死的。”
王妃笑着走近,伸手轻轻摸着他怀里抱的孩子,同时将手搭着他的手臂:“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赵意温柔说道:“这几日都不去朝中了,在家陪你们。”
她显然极高兴,连忙吩咐下人准备酒饭。
赵意也觉得,确实许久没有陪伴过妻儿用饭了。近日既然空下来,也就不再想那些繁沉冗杂。他放松了心情,陪着孩子玩耍了半日,又陪着妻儿吃了晚饭。饭后,将孩子们都交给各自的乳娘看管,夫妻二人单独在一处。
夫妻久未同枕,难得相聚,少不得情热,彼此宽衣解带,合帐亲近一番。鱼水交欢,自是和谐。男女之事妙不可言,即便是正人君子,也要沉溺其中,不得拔出。事毕之后,唤人送水,洗去一身潮热和黏腻。她靠在他胸前,如小鸟依人一般。
他双手轻轻抱着她,温柔抚摸着她的头和肩背。
静默许久,她抬起头,亲吻他的嘴。
他转头吻了吻她的脸。
她抚摸着他的脸:“皇后今日是不是同你说什么了?”
赵意摇头:“没什么。”
她轻叹了口气,搂着他:“你们总在一起,我真怕。”
赵意不解:“怕什么?”
她脸蹭着他脖颈,低声道:“你知道我怕什么。你们孤男寡女,又有旧情。我怕你犯糊涂。”
赵意皱了眉。
她不知怎么,生了好奇心,突然忍不住问道:“你们以前,是不是也做过这个?我知道你们有过。”
赵意突然推开她,坐了起来,脸色十分严肃:“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谣言?”
这本是夫妻枕边私语,不过偶然一问,不料他反应激烈,表情明显恼怒。
他克制着没有发作,但已然是生气了。
她有点害怕。
赵意质问道:“告诉我,你从哪里听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低声说道:“没有听来。是我自己看见,那年去辽东祭祖,我也去了。你们也都在。我好几次看见她半夜溜出去,她是去找你的。我看见了。”
赵意目光危险地看着她:“还有谁看见?”
她摇头:“没有别人。我没有跟人说。她母亲问起时,我还帮她撒了谎。”
赵意道:“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独自准备入睡。她在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我不会同别人说起的。我只是担心你。皇上必定知道你们的事,可他为何还要让我做摄政王呢?我总觉得,皇上他不是太信任你。你得处处小心一些,她现在是皇后,又是你的兄嫂。皇上就算跟你再是亲兄弟,他也不能容忍你这些心思的。”
赵意被她说的极烦躁,再次起身发作:“我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违背伦常的事了?”
她低了头,一时不敢再多言。
赵意接受不了她向自己提问这件事。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深藏在心中的私隐,是不能被提起的。
或许是日有所思,这天夜里,他便做起了怪梦。那是一场春梦,梦里他回到过去,他置身在一片旷野,浅草浸没过人的肌肤,女子伏在他的怀中。
少年的情潮,如波涛汹涌,难以遏止。
他梦里亦知是梦,却不再如真的少年那般压抑自己。意识迷乱间,景物又忽然变成了房中。
他从梦中醒来后,看到头顶的床帐,瞬间吓了一跳,瞬间毛骨悚然冷汗皆出。他连忙爬起来,往身旁看过去,却见枕边空空。片刻,妻子听到动静,从帘外走进来:“你醒了?我给你备了水,可以梳洗了。”
他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做梦。
妻子殷勤上前来,替他穿衣。
她面带笑容,昨夜的事,已仿佛不记得了。
赵意见她如此体贴,心中愈发觉得愧疚。他心里嗔怪,若不是她昨夜提起旧事,他也不至于噩梦。
一整日,赵意都试图向他的妻子示好。
他拉着她的手,往院中散步。
他采了一朵新开的红茶花,插在她的发间。下人送来点心,他又主动拈了一块她爱吃的,递到她嘴边,喂给她吃。
她有些脸红了,但是眼睛里分明有笑意,高兴地接纳了他的爱意。
到晚间,外面下起了雨,两人站在屋檐下看雨。
他怕她冷,拿自己的外袍,给她披在身上,顺势搂抱着她。
两人手牵着手,他开始为昨日的事辩解。
“我又没生你的气。”她眼里透着欢乐,含着笑,努着嘴说。
他抱着她,头抵着她额头:“我只爱你,今生今世也只有你,再没有别人。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入宫只是为了公事,无关其他。除非皇上不用我了,罢我的官夺我的职。”
她摸了摸他的脸:“你当真这样想吗?”
赵意道:“你不相信我爱你吗?”
“我相信。”
哄得妻子高兴,夫妻感情重归于好。
对于赵意来说,这种日子,虽然
有点滋味,但也实在无趣。到了第三日,他实在是感觉度日如年。他惦记着朝中的事,也不知自己不在的这几日,朝政的事料理的如何。他迫切地想要入宫,问一问情况。
三日一过,第四日,赵意早早地入了宫。
皇后却在见杨思效。
他在门外,足足等了有一个多钟头,杨思效才出来,赵意接着被请进殿中。
她面带笑容,上下将他打量了好几眼,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谑笑着说道:“这几日进补得好。果然,这下红光满面了。怎么说,还是得多调养调养。回头我挑几支上好的鹿茸送到你府上,于你大有助益。”
赵意只尴尬的没处落脚。
她的眼神仿佛已将他看透:“早就等着你来。”
她指了指案头:“这是这几日中书省呈上来的要情,有些是还待商榷的,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就慢慢看吧。”
第119章 微不足道:只要堪破他,她便能堪破红尘。
皇后果然派人送了一壶酒、两支鹿茸到陈平王府上。
赵意被臊的抬不起头,只盼着这事快快过去。谁知道她哪壶不开提哪壶,隔日还特意追问:“我前日送来的东西,你用了,觉得如何?”
赵意大是难为情,只得婉言相谢说:“臣向来不好这些进补之物。”
萧沅沅不解笑道:“这话是何缘故?”
赵意故作轻松,解释道:“古人说,乐而有节,方能和平寿考。臣以为阴阳之事,当循其自然,不可以过施,更不宜药补。过补则伤身。”
萧沅沅纳闷:“你何时对这房中术亦有研究了?”
她脸上挂着好奇玩味的笑容。
赵意大窘:“此非房中术,只是些养生之道罢了。臣最近在读葛洪的书,抱朴子,故而有感。”
萧沅沅问:“你怎么看起葛仙翁的书了,莫非你也想修仙?”
赵意低着头,边摇边笑:“我倒不信这些修仙炼丹之说。都说彭祖活了八百岁,可世上谁人真正见过?不过偶然闲来一观。修仙虽是虚妄,不过养身延年倒是有些道理。只是金丹补药之类,我倒觉得有害无益。晋人酷爱炼丹服药,寿数反倒不永,不如节食养身,顺其自然。”
萧沅沅听他说这种话,突然想起了赵贞。
她感叹道:“你说的有理。任你怎样的权势和手段,也比不上身体康健。金丹补药也救不了性命。”
赵意道:“娘娘说的极是,臣也这样想。”
赵意发现,皇后的为人,并不像她自己口中所说的那般软弱。
应付朝政,驾驭朝臣,她可说得上是游刃有余。她虽然不出宫,却对朝中的人事极为了解。包括大臣之间的亲疏派系,家宅琐事,也都一清二楚。赵意同她说话,时不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感觉她知道的未免太多。
在对朝政上手之后,她便隐约显露出一种强势的做派来。
上至官员的升降罢黜,下至臣僚的奖惩赏罚,她无所不问。其杀伐果断,雷厉风行,让一众文武大臣都为之心惊。有大臣被劾贪污,皇后命人查证属实。这人刚好姓萧,是皇后的同族亲眷。不少大臣都帮着求情,希望能够网开一面,皇后毫不容情,坚决按律处置。
这样做绝非易事。
就在皇后决意要处置此人时,便有萧家的族人轮番入宫,试图劝服皇后。这话里的意思也很简单,皇后虽为皇后,亦是萧家的人。当年太后活在时,萧氏一族人丁单薄,不得不倚重别的世家大族。而太后虽然权倾一世,却只顾着自己,萧家人不仅没做上大官,甚至没落着多少实惠。而今皇后位主中宫,也该为族中的子侄们谋算,让子弟们加官进爵。而今不过是受了些钱财,皇后岂能如此不容情面。
连身边的太监也劝,说:“皇后执掌朝政,应当笼络自己的亲族。若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依靠,外人又岂能支持信任娘娘?”类似的话,时不时就有人在耳边说。
赵意其实是有些不安的。
他明眼见着,自从赵贞离京,皇后身边便开始团聚了一群人。这些宫人太监、大臣,整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各种言语。他们都试图成为皇后的亲信,借此获取好处。萧家人更是轮番入宫,求情的,要官的,打探消息的,几乎要把宫门都踏破了。
站在赵意的立场上,自然是不希望萧家权势太盛的。
宗室和外戚,从来都是敌人。萧家的人若是占据了朝堂的要位,宗室就要被排挤到一边了。这件事上,赵意和赵贞想法是一致的。萧家的人可以优待,可以赐爵位,但不能担任高官要职。朝廷的权力,必需掌握在皇帝,还有宗室的手中。
至于皇后,她既嫁给赵家,就得时时刻刻站在赵家的立场,为赵家谋利。赵意很清楚,皇后的身份,如果她不能忠于赵氏一族,那将会给所有姓赵的带来灾难。因此一旦皇后,或者萧家人,有更多的野心和图谋,赵意必定会想方设法对抗,让她吃到苦头。
他心里十分明白,面上却又不得不表现的同她十分亲近。
萧沅沅向他感叹说:“为君看似不易,实则甚难。你说这些人,有的说东,有的说西。他们都有理由,脸上都写着忠诚,都是为了你好。你到底该听信谁的呢?天子身边,尽是这样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蛊惑。明辨忠奸,这四个字,听着简单,自古却没有几个帝王可以做到的。”
“忠奸之所以难辨,是因为人皆有私心。”
赵意道:“天子亦是人,亦有七情六欲。天子但有所喜,下面的人便会投其所好,阿谀谄媚之徒便会充之于廷。天子但有所怒,正义之臣便不敢再犯颜直谏。天子但有所惧,便会失去信心,疑心臣下,朝臣们便会人人自危,无人敢实心用事。因此为君者,需得克服七情六欲。一旦天子有了私心杂念,便难以做到冷静和公正了。”
萧沅沅心道,七情六欲,皆为人性。所谓天子,就是要克服人性。难怪她每每看赵贞,常觉得他就不是个人
萧沅沅道:“这样想来,皇上当真不易。”
赵意的话,是在暗示她,要克服私心。
萧沅沅也知道,她能依靠的,只有陈平王。赵意这个人,看似温柔和顺,实则很有心机。别看他表面上这样美好,真触犯到利益,他是一点也不会手软的。萧沅沅自不会明面上和这姓赵的兄弟俩对抗,还得好好笼络住他,尽力和他达成同盟。
战事进行的很顺利,赵贞所率的大军,所向披靡,一个月之内就攻下了敌人的要塞。随即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消息传回朝中,满朝皆振奋不已。
赵意接到信,兴奋不已。他当即入宫,欲与皇后分享这个消息。哪知皇后正在午睡,宫人们不敢叫醒,只将他拦在外。赵意不愿离去,只得在门外等待,直到过了半个时辰,太监才出来传话,说:“娘娘醒来了。”赵意一听,连忙闯进殿去。
他进去,才发现她正在梳妆,身上还穿着寝衣,显然刚起床,还没更衣。
赵意冷不防瞧见这一眼,顿觉失礼。他连忙转身想退出去,萧沅沅叫住了他:“何事急成这样?”
赵意忙将战情书报递给他,喜形于色道:“是好消息。”
萧沅沅打开看了看,面上却无表情。
“你稍坐一会,可好?”
她柔声道:“等我穿好衣服,咱们再细说。”
赵意耐心地退到帘外,等着她梳妆。
她梳头,更衣,又过了约摸半刻钟,这才衣着严整,从帘内出来。赵意脸上带着喜色,他对这胜利,显然是极欢悦的,对赵贞更是满嘴的赞美之词。萧沅沅含着笑听他说完。
赵意自己不好意思了。
他注意到萧沅沅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看起来毫不惊讶,也谈不上什么振奋。
赵意意外道:“怎么,娘娘竟不高兴吗?”
萧沅沅道:“高兴归高兴,不过是意料之中。”
赵意心说:战争之事,可不是那么容易预料的。否则就不会有人打败仗了。
皇后态度镇定的,让赵意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轻浮了。
他们一起,谈论着战事。赵意惊讶发现,她对战事颇有见解。赵贞的每一步行动,包括敌国的每一步计划都好像在她的意料之中。
赵意对此大是佩服。
前线节节得胜,赵意但有消息便兴冲冲地入宫,与她探讨。她对战事走向的判断可说是万无一失,分毫不差。岂止料事如神,简直可说是未卜先知。
不光是战事,包括朝中的事,她也仿佛预先知道一般,总能防患于未然。
他们整日谈论着赵贞。他们一个关心着自己的丈夫,一个关心着自己的君王和兄长。心之所系,都在同一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这日立夏,又适逢前线得胜,赵意兴高采烈地入宫,向萧沅沅告知好消息。
说了一席欢欣鼓舞的话,萧沅沅见时候不早,留他在宫中用饭。她吩咐膳房准备了饭食,又在御园中设了座。到了点,便邀他前去。
赵意看到了桌上的菜肴,脸色有些高兴。他坐下,却笑问道:“怎么没酒?”
萧沅沅道:“你要饮酒?”
赵意笑道:“这种大喜日子,当然要饮酒庆贺。”
萧沅沅对饮酒这事,是有点忌讳的。她记得,他曾拒绝了她的酒,因此她特意没有让人备酒。
但其实,在那之前,他们是有一起饮过酒的。
他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仿佛并无任何深意。
萧沅沅听闻他要饮酒,也就吩咐宫人,送来一壶春醪。
她一边为他斟酒,一边说:“这酒可是多年的陈酿,你尝尝,这味道可好。”
赵意看她往杯中注酒,连忙捧起杯,想与她碰杯。抬起手,却见她放下了酒壶,并没有为自己斟。
“皇嫂不饮吗?”他不解,笑着问道。
萧沅沅道:“我有孕在身,不能饮酒。”
赵意顿时回过神,有些羞惭的表情:“我竟忘了。”
萧沅沅看向他:“你若要饮,我叫人来与你同饮,如何?”
赵意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古怪。
他摇摇头,有些失落地说:“皇嫂不饮,那我也便不饮了。”
萧沅沅道:“这怎么好。你今日难得有雅兴,怎能因为我而扫了你的兴。既这样,你若想饮,我便以水代酒,敬你几杯,如何?”
赵意顿时笑了:“也好。”
萧沅沅让人给自己的杯中添满了水,端起杯,同他碰了碰。
“这一杯怎么说?”她笑问他。
他笑答道:“便祝朝廷此战大捷吧。”
萧沅沅道:“甚好。”
赵意又倒了一杯,依旧是满脸真诚的笑意:“这第二杯祝皇嫂与皇兄白头偕老,比翼齐飞。”
萧沅沅道:“这个也好。”跟着饮了一杯。
赵意道:“这第三杯,祝皇嫂仙寿恒昌,芳龄永继。”
萧沅沅听到这句祝词,顿时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前世,赵意亦是说过的。
仙寿恒昌,芳龄永继,前世他也对她说过这样的祝词。好像是在某个中秋夜,也是这样的场合。
她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维持住了笑容。
“总说我,怎么不祝愿祝愿你自己。”她莞尔笑着说。
赵意笑道:“我没什么愿望,一切都好,便不用再许愿了。”
萧沅沅饮了这一杯:“那我便指望你能金口玉言吧。”
他笑的极高兴。
他几乎没有怎么吃东西,只是饮酒。
萧沅沅感觉他今日是兴奋的有些异常。
她拦着他,道:“你喝多了。你应当少喝些酒,多吃些菜。”
赵意笑道:“我不会醉。”
萧沅沅道:“这个酒可不是一般的酒。这酒性烈,喝着甘美,不觉醉意,等你过一会便醉了。”
他却不听劝。不知不觉,一壶酒都尽了。
萧沅沅眼见着他醉了。先是不停地傻笑,一边喝酒,一边傻笑,嘴里不停地说话,自问自答。到后来,目光越来越摇晃,人也渐渐趴下,失去意识。
萧沅沅吩咐宫人,将他搀扶到偏殿休息。
他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沉沉地昏睡。他喝酒不上脸,虽然是醉得人事不省,但脸色却一如往常。
萧沅沅坐在榻前,目光静静打量着他。
她对他,是有肉欲的。
她不爱他的灵魂,只爱他这具肉体。她看到他搭在榻沿上的手。她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想要握住他。
他的手生的极好看。这双手用来抚摸女人,必然是极好的。
她握了一下,如闪电般,受了刺激,猛然收缩,又撤回来了。她有些不自在地用五指搓着手心,想要消除那种让人不安的感觉。
她不再上手触碰,只是就这么盯着他。
一动不动。
她想要堪破他。
她心想,只要堪破他,她便能堪破红尘。
只要能不被他所诱,她就不会再被任何事物所诱。那就等于是进入另一种境界,她得道了。她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欲望俘虏。
她知道,她存在于他的,是一种简单的、低级的欲望。为了低级的欲望而送了性命,是最可笑,最不值得的。
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努力和这种欲望对抗。
她坐在榻前,从天地想到宇宙万物,从东周列国想到花鸟虫鱼,心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她确定,自己求而不得的,只是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120章 怜悯:你是真的疯了?
赵意朦胧中,感觉面上有些湿凉凉的。有人拿着布巾蘸着水,在替他擦拭脸颊。他酒意渐渐醒了,睁开眼睛,看见萧沅沅,正坐在身旁。
“你醒了?”她依旧面带笑容,关切地询问他。
他有些迟钝地看着她。脑子里甚是清醒,他知道这是在哪里,知道她是谁,只是没有力气离开。
他目光迷离,神情恍惚:“我醉了。”
萧沅沅道:“醉的不轻。”
他面露愧色:“今日过饮,实在失礼了。怎敢劳皇嫂亲自照顾。”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额头:“长嫂如母,莫要说这些。”
他默默地垂下了眼帘,脸颊有些发烫。
“你方才吐了。”
萧沅沅替他擦了擦嘴角:“你的袍子污了,脱下来吧。”
赵意也不拒绝,勉强坐起身,任她帮忙,脱去了外袍。他外袍下还穿着单衣,脱去倒也不打紧。接着她递过来一碗醒酒汤,让他喝下。
“你既醉了,多睡一会儿吧,不必起身。”
她扶他躺下,又细致地给他盖好被子:“这里清净。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这外面留的有人。”
赵意点头。
萧沅沅安顿了他,见他闭了眼睡下,便起身离去。
平南公主忽然入宫来,意外地向她提起曹沛。
“皇嫂可还记得这个人?”
萧沅沅点头,轻轻搁下了手中的书:“这人怎么了?”
“我想将他接到公主府去。”
萧沅沅听的太阳穴一跳:“这叫什么话?”
公主撒娇似的来到身旁,亲热地挽着萧沅沅胳膊,拉拽她衣袖:“皇后,你就允了我吧。曹沛他现在病的不轻,我想将他接到公主府,为他延医诊治。”
萧沅沅提醒她:“你可不要忘记了,你现在是有夫之妇。”
平南公主蛮不高兴,手里拿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玫瑰花嗅着,嘴里抱怨说:“我以为你能懂我呢。你自己嫁得如意郎君,便是什么都要最好。又要他知你疼你,心中只有你一人,又要他不许跟别的女子亲近。我为什么就不能要好的?我就只能跟人凑合做夫妻?”
“怎么,你不喜欢驸马?”
萧沅沅听出她话里话外不满的意思,笑道:“杨篆这人还好吧,年纪也不大,相貌也算得上端正,而且为人很有才学。性情也不坏。”
公主道:“好什么好,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
萧沅沅道:“这话何意?”
公主皱着眉,恼怒道:“他根本不行!”
萧沅沅听笑了:“你指的是那个不行?”
公主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萧沅沅道:“不会吧?杨篆跟他前妻,是育有子女的。”
公主道:“也不是完全不行,反正就是不怎么样。我跟他,也不住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可讲。”
萧沅沅说:“他若是有这病,你该为他抓几副药。”
公主道:“根子不行,抓再多的药都没用。”
萧沅沅笑了笑:“曹沛确实挺有男子气概。”
公主道:“他很好。你别看他生的俊秀,又不多话,其实可是一条好汉。他脾气可硬着呢,别的地方也不软。一般人可降不住他。”
萧沅沅见她扯远了,不由地清了清嗓子:“他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你何苦再找他,趁早断了吧。”
公主道:“我也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自不能与我相配。可我也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心里喜欢他。我是真心不忍见他如此落魄。我前日去看他,他而今的处境好生凄凉,我看了心中难过的很。所以我想将他接到公主府去,好生照顾着他。”
萧沅沅听到这话,不由地心生感触。
“你是真心喜欢这个人,还是图一时新鲜?”
“我也说不清。”
公主愁思道:“反正我第一次见他,心里就高兴喜欢得紧。他越是不理会我,我越是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对我并无情意,可我总觉得,没有男人能拒绝金钱美色,高官厚禄。但其实他这人性子很犟。你不了解他,他骨子里傲气得很,任你是谁,绝不肯低头的。我有时候恨极了他,因他总是不肯迁就我,不肯迎合我。可突然看他变成这样,我心里又着实难受得紧。我现在也不怪他了,哪怕他以后就是个疯子,我也不在意。反正我也能养着他。”
萧沅沅听的神思飘忽,心想,这世上怎么这么多孽债。她同赵贞是孽债,这两人,也是孽债。
萧沅沅道:“我不能让你接他去公主府。不过我答应你,我会抽空去看看他的。”
到了黄昏时,赵意才醒来。
萧沅沅正在园中散步,见他走过来,笑说道:“你醒了?”
赵意有些惭愧,低头笑道:“让皇嫂见笑了。”
萧沅沅道:“看你酒醒了,正好同你说几句话。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赵意见她的神色从容,想必这消息也不至于太坏:“那就先听坏消息吧。”
萧沅沅道:“去年有好几个县都上了奏疏,请朝廷下拨款项,修筑河堤。工部年前就批了预算,各地早已经动工了。我想让你去负责巡视,这事恐怕有些辛苦,少说也得半月。”
赵意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你不问问好消息是什么?”
“是什么?”
“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萧沅沅让人呈上来,赵意定睛一看,却是一身蓑衣加斗笠。
赵意笑了。
萧沅沅道:“出门在外,难免遇到风雨。我送这个就是告诉你,既是去巡河,就不能脚不沾泥,只是锦衣玉袍待在车轿中,当多走几步路,多见见风雨。百姓官员们都看着你。就当是替皇上吧。”
赵意点点头:“皇嫂的叮嘱,我记在心上了。”
几日后,萧沅沅抽空,去了一趟曹府。
曹府而今门可罗雀,门前挂着白色的灯笼。曹沣前不久去世了,刚办完丧事,家人扶了棺材归乡安葬,尚未归京。曹沛有个兄长,近日突发了恶疾,也是死了。这一家子的人,疯的疯死的死,而今偌大宅子,已经是无人登门。萧沅沅命人前去敲门,半天,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过了许久,才有人开门。
曹沛的住处,在单独的院落。门窗都紧闭着。进门,便有一股不新鲜的味道,像是潮闷了很久,发馊的味道。屋里不甚洁净,桌上放着一些食物,看起来放了有很久了,饼已经发硬发干,菜也变了色,有苍蝇在飞来飞去。
曹沛蓬头垢面,坐在床上。他身上穿着单衣,本是素白的,已经被穿的皱巴巴,颜色发黄了。也不知多久没洗,头发都纠结在一起。
萧沅沅老远就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奴仆们都退下,关上房门。
萧沅沅走到床边,掏出手绢,擦了擦凳子上的灰尘,而后侧了身轻轻坐下。
曹沛看见她,依旧是发疯,面露恐惧,不停地磕头作揖。
萧沅沅伸手阻止他:“你不用怕我。”
她低声道:“我无意伤害你。有些事情,实非我愿。可我也做不了什么。我心中着实觉得对你不起。”
曹沛闻言,顿时停止了动作。他保持着伏首叩拜的姿势,久久不曾抬头。
他蓬乱的头发盖住了脸,好像一只浑身长毛的野兽,看不见头发下的表情。萧沅沅看到他这般,心里有种莫名的酸涩,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低下头,试图和他对视:“我能看见你的脸吗?”
曹沛不肯抬头。
萧沅沅扭头看了看四周,她见屋内有架子,架子上有水盆。她拿了棉巾,在水中浸过,而后拿到床边,轻轻递到他手边:“你擦擦脸吧。”
许久,曹沛伸出手,接过她给的帕子,一圈一圈,缓缓擦拭起了自己的脸。
萧沅沅又递给他发梳。
曹沛拿着发梳,却没有梳头,而是定定地盯着,仿若痴呆一般。
萧沅沅低头询问:“平南公主求我,想接你去公主府,照顾你,为你治病,你可愿意?”
曹沛好像没有听见,不点头也不摇头。
萧沅沅低道:“我说过,咱们是故友。我不愿见你受此折磨。你有什么想让我为你做的,你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除了皇上那里,我不能改变皇上的心意。”
曹沛并不回应她的话,只是认真观察着梳子上的花纹,并用手轻轻抚摸着。
“曹沛,你是真的疯了?”
萧沅沅目光怜悯地看着他:“你真没有什么要求我的吗?今日是我特意来看你,以后便不能常来的了。”
她盯着他许久,见萧沛全然不理会她,心里蓦地一叹。
她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粘结的头发。他头上爬了一只小蜘蛛,她用手拈起来,扔掉了。手还要继续拨弄,却发现里头簌簌爬动的虱子,颇为渗人,心中更觉不忍。她克制住自己,不愿过多说什么,只道:“我不忍见你这般凄惨。明日,我给你送个人来吧?我挑一个知心的人给你。她可以照顾你的衣食,也可以陪你说说话,给你叠叠被子铺铺床。也好做个枕边人,免得你独处寂寞。”
临行前,萧沅沅特意叫来了负责照顾曹沛衣食的下人。
除了曹府原来的仆役,还有几个奴婢,是宫里赏赐,实际就是赵贞派过来监视的,都是年轻的太监。萧沅沅目光扫了他们一眼,问了几人的名字。
几个太监分别说了名字,萧沅沅问道:“你们谁是领头的?”
中间那太监回话,萧沅沅冷着脸道:“你们看到他身上都臭了,头发上都长虱子了吗?为何不给他换洗衣服,为何他的饭菜都馊了?”
这太监一脸的机灵:“曹家自有下人。伺候他的衣食,这不是奴婢们的分内。”
萧沅沅问道:“那你们的分内是什么?”
这太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答不上来。”萧沅沅道,“那我问一个你答的上来的。你们在这里当差,月例是谁给你们发的?”
“奴婢们领的是宫中的月例。”
“既是宫里的月例,那就从今日起停了他的月例。将他带下去,杖责二十。”
这太监慌忙下跪求饶,萧沅沅随便指了站在旁边另一个太监:“以后这里就你负责,你是领头,你的月银加二两,其他人各加一两。若下次再让我看见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浑身长满虱子,我就唯你们是问。听见了没有?”
众人连忙叩头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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