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一向处事公允,这件事既然交给了刑部,自然要查证清楚,拿出实据来,秉公处置。不能冤枉了无辜之人,也不让宽纵了凶徒。”
太后道:“这件事情,我与皇上的想法很不相同。皇上对曹沛,成见很深。”
萧沅沅顿时听明白,这件事的关键,还是赵贞。
赵贞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皇帝。
陈家告的是曹沛,证人口供,也都指向曹沛,赵贞处置他,也是有理有据。太后即便知道,这事起因是公主,也不好将其牵扯进来。
萧沅沅转移了话题:“姑母还记得那个叫韦念红的歌姬?”
太后道:“她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刚烈女子。她为曹沛的事来求过我。”
萧沅沅道:“她和曹沛,是多年的知交。我倒蛮喜欢她的,因此替她向太后讨个情,能否允许让她入狱中探视。”
太后道:“我写一份手谕,你拿给她。我就不见她了。”
太后当即写了一份谕令。
萧沅沅拿着这份谕令,找到韦念红,亲手交给她:“你见了曹沛,告诉他我的话,若是问心无愧,无论如何都不要认罪,不要画押。”
韦念红道:“我一定将娘娘的话带到。”
萧沅沅不过出了趟宫,召见了韦念红,又见太后说了几句话,赵贞立刻就知道了。晚上,他回房时,脸色分明有些不善。
萧沅沅坐在床边,绣着半月前没绣完的荷包,赵贞走近来问道:“孩子呢?”
她将针在发间轻轻挠了挠:“交给乳娘抱去睡了。”
赵贞道:“你不哄他睡,交给乳娘做什么?”
萧沅沅笑了笑:“你没看我在做荷包呢。”
赵贞轻嗤了一声,语气中略带一丝讥讽和不快:“一个荷包,有什么可做的。你也不是这般贤惠的人。”
萧沅沅道:“皇上今天怎么了,谁惹你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赵贞语气不阴不阳道:“自然,我忙了一整日,连坐下看会书的工夫都没有,哪像你,这般有空,给这个带话,给那个求情。还有闲在这里绣荷包。”
萧沅沅听到这话,顿时心里有些不高兴:“你监视我?”
赵贞道:“我若是不监视你,我头上的绿帽子,恐怕不止一顶了吧。”
萧沅沅被他说的一阵沉默。
赵贞笑觑着她:“怎么,说中你心思了?”
萧沅沅没有答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贞道:“你叹气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说:“没有什么意思。皇上累了,我服侍皇上更衣吧。”
她放下将手中的针线荷包,起身来到赵贞面前,帮他脱衣裳,又让侍女送水来,服侍他净手。
赵贞坐在床上,看她蹲在身前替自己脱靴,心里只觉有些古怪。她可从来不是干这种事的人,今日难得的婉顺,他刚才故意刻薄她,她竟然也没还嘴。
赵贞低头注视着她的表情:“你心虚了?”
萧沅沅道:“我是看皇上这些日子太辛苦了,想替皇上解解乏。”
她语气坦坦荡荡,倒显得他有些弯酸小性儿,胡乱猜疑。赵贞脸上有些臊,拉着她胳膊,将她拽上床,按在自己身下,语带威胁道:“你最好老实些。”
她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威胁,目光坦然地和他对视,神情一派天真,噘着嘴凑到他脸上亲了下。
赵贞瞬间有些绷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你严肃一点,我在跟你说正经话,别想蒙混过关。”
她笑了笑,再次噘了嘴,在他脸上再亲一下。
赵贞抬起手,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口水,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我警告你,我今天很生气。”
他脾气发作不出来,有些悻悻地放开了她。
他翻身仰躺着:“你不要总是这样肆无忌惮。”
萧沅沅来到身前,骑坐在他的腰间,双手揽着他的肩膀,低头亲了亲他嘴巴,笃定地说:“你吃醋了。”
赵贞心顿时一慌,立刻就出言否认道:“我有吗?”
“有。”
“我没有。”赵贞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言行有些失了威严。
他是皇帝,皇帝若对人不满,可厌弃,可贬斥,甚至可以杀了,哪有这样说酸话,还三言两语就被哄好了的。
他握着她的腰,严厉警告道:“你不要在我面前做那些小动作。你做什么事,我都会知道。你今生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床上取悦我,生儿育女,尽到做妻子的本分。我答应你只娶你一人为妻,给你想要的地位和专宠,你也要做到你该做的才行。不要打小算盘,更不要动不动就想骑到我头上来。”
“过度猜疑是不自信的表现。”
萧沅沅笑看着他:皇上今天看起来,有点不自信。”
赵贞顿时泄了气,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带着点怨恨,不甘,又仿佛还有点伤心,同时质问的语气道:“你让我怎么自信?在你面前,我还有自信吗?”
萧沅沅莞尔一笑:“要不我帮你自信起来?”
她笑说着,双手解开他里衣,匍匐在他身上,从脖颈往下亲吻,一直到腹部,埋头在他小腹间,扒开他的亵裤。
赵贞叹息一声,闭上眼,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和头发。
她的嘴唇游走到他耳畔,手紧握着他的命根,低声笑道:“现在自信了吗?我的手都要抓不住了。驴都能被你捣死。”
赵贞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哪里学的这粗俗不堪的混账话。不许这样说!”
她亲吻着他柔软的嘴唇,跨坐在他身上。
赵贞伏在她胸口,久久地搂着她不动。
他身上出了许多热汗,她伸手拉过被子,将他的身体盖住。两人一丝不挂地拥抱着,保持着相连的姿势许久。他张嘴亲吻着她,享受着片刻的余韵。
萧沅沅仰躺在他怀中,一边回应他的吻,一边热情地抚摸他的脸:“我有几句话跟你说,你听不听?”
赵贞闭着眼睛:“不听,只想抱着你。”
萧沅沅道:“就几句,你好歹听一听。”
赵贞道:“不许提别的男人。”
萧沅沅道:“你总疑心我跟别人有什么,到底要怎么样做,你才肯相信我呢?”
赵贞吻着她,道:“我相信你,只要你不多管闲事。”
萧沅沅知道,这件事,她越说话赵贞就越反感。她识趣地闭了嘴,伸手搂着他,偎在他怀中。
隔日,朱四来向萧沅沅汇报他多方探听得到的消息,跟韦念红所说的大体一致。
萧沅沅道:“那刘祥现在还逍遥法外?”
朱四道:“他是公主的家奴,没有人敢动他。前几日,他还惹出一桩官司,因为争买田地,打死了人命,现在正拿钱,将事情压下来。”
萧沅沅道:“那刘祥不是打死了人命,想花钱了事么?你去,不论用什么法子,找到死者家属,让他不要下葬,不要收受刘祥的钱财。直接抬着尸首到京兆府衙门上告去,就说公主的家奴夺人田产,打伤人命,让他喊冤。京兆府要是不受理,就到大理寺门口喊去。”
朱四笑道:“这个容易,奴婢这就去办。按娘娘的意思,一定把这件事给它闹的越大越好。”
萧沅沅又问:“你说刘祥所犯的那些事,可有罪证吗?”
朱四道:“他罪证多的是,要搜集也不难。”
萧沅沅道:“凡是跟刘祥涉讼,有纠纷的,将他们的状子抄一份,没有状子,写个讼书,将这些罪状全都整理出来,找御史上书参奏。不是有个叫陈辽的御史,先前就曾上疏斥责过皇亲国戚侵占民田的事?将这些罪状交给他,他一定会上奏的。”
朱四道:“奴婢知道了。”
萧沅沅道:“你把那状子抄来先给我过目。还有,这些事,尽量找人去办,别把自己搅合进去。”
朱四道:“京兆府衙门有个令丞叫秦先,是个干才,他手中有不少刘祥的罪证,奴婢可以让他去做。”
萧沅沅并不想引火烧身,惹赵贞的猜忌,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将公主牵扯进来。至于曹沛,只能看他的造化,萧沅沅虽同他有旧交,但也不可能为了他,让自己陷入危险。
她揣测太后的态度。对公主府家奴枉法之事,太后是心中有数的。太后很喜欢曹沛,并不想因为这事将他治罪,只是碍于赵贞,加上不想被人说她徇私,才不肯插手。
既然曹沛入了狱,刘祥这种人又岂能宽纵?公主纵然是皇族,不可能为这点小事情治罪,她的家奴总能惩处。
不久,这件事,果然在朝中引起了风波。
御史陈辽参奏弹劾公主家奴侵占民田,枉法害命之事,太后发怒,下令严惩,刘祥很快入了狱。
这日一早,公主就进了宫。
她先去见了太后,诉苦,声称刘祥的事子虚乌有,她是被人陷害。太后十分生气,斥责了她一通,将那些罪状,都掷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清楚,随后命她将所侵占之民田,全部归还,另罚她两年俸禄。
公主憋了一肚子气,不甘心,又去找赵贞。
她先前为曹沛入狱的事,跟赵贞大闹,赵贞听她求见,便忍不住沉了脸,直接拒绝见她,让人将她拦在殿外。
公主气的来找皇后。
萧沅沅消息灵通,已知她在太后和赵贞那碰了钉子,见她怒气冲冲地进殿,只拉了她坐下,笑宽慰她:“你先消消气,皇上不是有意不见你,兴许他只是最近朝务繁忙。回头等他空闲了,我替你说说。”
公主神色萎靡,忧心忡忡:“我哪有心思坐。”
萧沅沅亲昵地抚着她肩膀:“瞧你这一头的汗,妆都花了。”叫侍女送了水来,替她梳妆。
“不过是为家奴的事,哪值得生这么大气。你想吃什么?我刚吩咐膳房做了些点心,还有杏仁茶和酥酪,要不给你吃杏仁茶吧。”
公主愁眉苦脸,萧沅沅准备了一兜子的暖心话来安慰她,很快便哄得她卸下防备。她坐在妆镜前,由侍女梳头,忽然回转过身,面朝着萧沅沅道:“我总觉得有人在害我。”
萧沅沅道:“这话怎讲?”
公主道:“我跟曹沛的事情,不知是谁告诉了皇上,皇上怎么也不同意这门婚事,还将曹沛下狱。眼下又将我的家奴抓了起来问罪,可不是有人在害我,否则怎么接二连三的事都冲我来?”
她一脸愤懑:“我不过就弄了点钱而已,从来也不掺和朝廷的事,也没招谁惹谁,谁那么缺德,非要跟我过不去!可别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地里使坏,否则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萧沅沅见她那咬牙切齿的样,不免告诫她:“不是我说你,皇上和太后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最是严明律法。先前有宗室王公,也是为侵占民田的事,被太后下令惩治,这种时候你不收敛些,怎还如此妄为。”
公主道:“我和他们怎么一样?我又不做官,又不要权,不过就是想弄点钱,我碍着谁了?凭什么都冲着我来?”
萧沅沅说:“你也不缺钱,非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听说你还在外面放债,五分的月息,朝廷明令禁止的你还敢做。那刘祥仗着你的势,逼人还钱,威胁恐吓,硬要占人家田宅,又行凶打人,以至于闹出了人命。还有陈先令的女儿,你上门,逼迫人家退婚,人家不肯,你又指使刘祥去强迫人家,害得姑娘受辱自尽,你可知这事传出去,影响的是皇上和太后的声誉。”
公主听了这话,脸上隐隐失了血色。
她强作镇定:“这事你也知道?”
萧沅沅道:“不但我知道,太后和皇上也都知道。”
公主面色有些沮丧,语气顿时委屈起来:“我怎么不缺钱,我正是没有钱。我一个女人,无依无靠,要不多积攒些资财,怎么安身立命?再说借债也是他们自己要借,文书也是自己签的,怎能到头就反悔。”
萧沅沅道:“朝廷可是明令禁止放私债的,五分的月息,换了旁人那是要砍头的。”
公主道:“我不管。反正那都是我自己的钱。”
萧沅沅道:“我可提醒你,别为了钱不要命。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花不完,也带不到棺材里去,差不多就行了,别惹皇上和太后生气。皇上要惩治那些目无法纪的官员,你身为公主,却带头坏法,你让皇上他如何服众?把家奴治罪,仅罚你俸禄,已经是皇上和太后在保全你了。”
公主神色不悦。
杏仁茶和点心端上来,公主也无心食用。她重新梳妆好,坐在妆镜前叹了一口气,很快就想通了:“那刘祥的事我不管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她拉着萧沅沅的衣袖:“可是曹沛怎么办?你快替我想想主意。”
萧沅沅道:“陈先令的女儿是你逼死的?”
公主顿时反驳:“怎么成了我逼死的了。我是想让她退婚,亲自去找过她,可她对我不敬,我就想让刘祥教训她一下,谁知会弄成这样。惹出这么大麻烦,我还嫌晦气呢。”
萧沅沅询问道:“这事曹沛知不知道?”
公主顿时提心吊胆起来:“我哪敢让他知道。”
萧沅沅道:“现在好了,你惹出来的麻烦,曹沛入了狱。你是公主,人家不敢告你,只告曹沛,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他替你背黑锅?”
公主道:“我这不是一直绞尽脑汁在向皇上和太后求情么。”
萧沅沅道:“你怎么求情?说你喜欢曹沛,让皇上从轻发落,不要治他的罪?”
公主委屈地说道:“那你让我怎么办?总不能说这祸是我闯的吧。那太后更得生我的气,更要罚我。”
萧沅沅听着她一言一语,心里只觉得好笑。其实平南公主,某些地方跟自己有些相像,平日里还是很聊得来,颇有一些共同语言。她们前世原本交情不错,只是因为曹沛的事结了仇。萧沅沅偶尔欣赏她的直率,喜欢她那个自私心狠的劲儿,觉得同她挺合得来,一面又觉得她属实是个疯婆子。
萧沅沅看似受宠,实则跟赵贞貌合神离。平南公主则两次婚姻都鸡飞狗跳,第一位驸马性子暴虐,她受了不少的气。第二位驸马曹沛性子倒不错,只是对她不搭理。两人都觉得男人不是好东西。平南公主觉得男人不是好东西,就对男人敬而远之,只成天折腾曹沛,非要让曹沛对她一心一意,把曹沛弄的家破人亡。萧沅沅觉得男人不是好东西,就可劲儿地玩男人。
萧沅沅极其爱权,对钱财不屑一顾,而平南公主则贪钱贪的脑子里被钱塞满了。
萧沅沅鄙视她,只知道捞那几个钱有什么用,又带不进棺材。
平南公主则看不上萧沅沅,嘲笑她不知死活,以为自己能成为第二个萧太后。
两人都觉得对方没有脑子,蠢的像猪,背地里互相辱骂。萧沅沅骂她是疯婆子,守财奴,她骂萧沅沅是荡妇贱人。
第102章 设计:杀人不见血
公主一个劲央求萧沅沅:“你替我在皇上面前求求情,让他放了曹沛吧。皇上喜欢你,只要你一说,他必定会听。”
萧沅沅笑的意味深长:“他有什么好,你这般喜欢他?”
公主脸上,难得染上了一抹女儿的娇羞:“你不觉得他很英俊,又有才气?性子也放荡不羁,有种桀骜不驯的味道,但言行举止却又是彬彬有礼的。不像寻常男子,见了我,一味只知道恭维奉承。”
萧沅沅道:“怎么,他不肯奉承你?”
公主道:“岂止是不肯奉承。这一年来,我费尽心思追求他,可他总是置我于不顾。傲慢至极。”
萧沅沅道:“那你可就是自找苦吃了。他既不理会你,你还求他做什么?”
公主道:“我可不求他,我要让他来求我。我就不信,他的脖子是铁做的。我非要让他低头。”
“你这又是何苦。”
萧沅沅道:“男女之事,自然得是两情相悦才好。”
公主反驳道:“你不觉得,驯服一匹悍马,比养一只乖乖的小马驹更有意思?我就不喜欢主动追求我的男人。”
萧沅沅笑而不语,扭头好奇低询问她:“你真有了身孕了?”
公主叹了口气:“我本来是故意这样说,想逼太后和皇上赐婚。可皇上不但不许,还大发雷霆。我都已经二十岁,嫁过一次丈夫,而今一个人孤单,就想找个喜欢的男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值得那样恼怒?”
萧沅沅道:“皇上生气,是因为你们害死了人命,还是朝廷官员的女儿。你若真想救曹沛,就得让刘顺改口供。”
“改口供,怎么改?”
“推到刘祥身上。反正这是也是他做的,他现在也入了狱,不如都让他扛下来。至于你,回头你就好好向皇上承认错误,再向陈先令的家人道歉,你拿点钱,给他们些补偿,就说是自己没有管教好家奴,给死者一个交代,给皇上也留点面子。这件事便了了。”
公主沉默半晌:“这样做不会牵连到我吧?”
萧沅沅道:“一个家奴,他哪来的本事牵连你。”
公主思来想去,还是认同了这个主意。
“你帮我。”
她着急地拉着萧沅沅的手:“你帮我想法子,将曹沛救出来,我一定记你的情。”
萧沅沅道:“我只能想法子,能不能救得出来还得看你。”
公主道:“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就是。”
曹沛谋害人命之事,本就证据不足。他从入了狱,便一言不发,未曾招供。刑部重审的官员,大约知道一些内情,也很难定案,一直在看皇上和太后的眼色。曹家人,还有曹沛的一些亲朋好友,也都在极力想办法营救。而今刘祥又入了狱。萧沅沅授意朱四,让他将刘祥入狱的事透露给刘顺,对他警告提醒一番。刘顺果然很快就改了口供。而提审刘祥的过程中刘祥也承认了此事,这事最终还是牵扯到了公主。主审的官员一通大刑伺候,逼得刘祥扛下了此事。
既然有人认罪,那曹沛杀人的嫌疑便不存在。不过这事,毕竟因他而起,萧沅沅另一头,劝说太后出面调停此事。
太后见事情到了这一步,最终同意。她召见了陈先令,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并要公主亲自赔礼道歉。陈先令自不敢拂太后面子,诚惶诚恐地跪下了,当着太后,痛哭流涕一通。太后做主将公主的一部分田庄,归给陈家作为补偿。
公主十分不甘愿,见太后态度严厉,不容商议,为了息事宁人,却也只能接受。陈家跟曹家,也握手言和了。
对于这个结果,赵贞显然是不高兴的。
他听完面奏,脸露失望之色,接着拿起刑部呈送上来的案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看完,心里觉得荒唐又好笑:难不成他还真是个君子了?
赵贞万万不肯相信。
曹沛,赵贞认定,他是个淫邪无耻,十恶不赦之辈,找他的罪证,应该轻而易举。可没想到,这人还真是出淤泥而不染。赵贞将他查了个里里外外,也没查出什么罪状。
赵贞心里此刻,真有种被噎了一嗓子的感觉。
他是君子,难不成自己倒成了小人了?赵贞有些不能接受。他不动声色,默默地走出太华殿。
园中春光明媚,粉色的海棠花开的团团簇簇,萧沅沅抱着虎头,正看宫人蹴鞠。赵贞远远看着,只觉眼前这一幕有些熟悉,仿佛是自己梦中曾见过的。
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很温柔,浑身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辉。虎头偎在她怀中,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抱着她脖颈。他们娘儿俩长得真像,乌黑的大眼睛,浓长的睫毛,还有挺翘的小鼻子,皮肤雪白。都说他嘴巴和人中的位置,长得很像赵贞,赵贞自己一看,也觉得像。此刻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母子俩,赵贞一腔的愤懑莫名化为乌有,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走上前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抱。
他摸了摸虎头的身上,说:“怎么穿的这么薄?”
萧沅沅笑说:“不薄了。这几日入了春,都有些热了。我本来也怕他冷,穿了件小袄,晌午手一摸,满身都是汗,都要出痱子了。赶紧给他脱了。他自在的很,身上也不凉。”
赵贞道:“这园中花开的好,蜂子也多,小心别被蛰到了。”
萧沅沅道:“你放心,我留意着呢。”
赵贞摘了一朵海棠花,递到虎头手上。
萧沅沅道:“我前几日让人做了一些玫瑰花糯米酒,应当熟了,皇上要不要尝一尝?膳房里还有新进的鳜鱼,我想着皇上喜欢,让他们制作出来,晚些给皇上进奉晚膳。”
赵贞道:“既然有酒,那便尝一尝吧。”
晚些,回了房。
赵贞今日有些沉默,萧沅沅看出他的古怪,也知道是何缘故。萧沅沅不去触他的霉头,也有意少说话,以免言多必失。膳房送膳来,她在帘外吩咐着,将每道菜,自己拿箸先试了试。玫瑰酒的味有些酸,萧沅沅让人加了些冰糖,用炉子热上。
她扭头看向帘内,赵贞正躺在床上,抱着虎头,将他举高高,逗得咯咯直笑,父子俩其乐融融。
萧沅沅来到床边:“让乳娘抱他去吃奶吧。”
赵贞起身,将虎头递给她,二人来到帘外。萧沅沅将孩子交给乳娘抱走。
案上是一道鱼生,配着芥末,及葱韭制成的酱料,一道莼菜羹,一道鹅脯肉,还有笋蒸火腿,黄焖鱼肚和海参,凉拌海蜇皮,清炒小蕨菜。萧沅沅将热好的酒,给赵贞面前的杯子斟满。
赵贞望着眼前杯中颜色通红的玫瑰酒,说:“今晚是什么日子,这么丰盛,怎么想起饮酒了?”
萧沅沅说:“不是什么日子,就是今日入了春了,要饮春酒,想着用鲜花做酒,尝一尝味道。”
赵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味道挺好。”
她一边给他斟酒,一边殷勤的夹菜:“你尝尝这道黄焖鱼肚。这是海中大鱼的鱼肚,是从东海来的,中原不常见,口感与众不同。”
赵贞扭头打量着她:“你有事求我?”
萧沅沅摇头:“没有。”
赵贞道:“那奇怪了。你无事求我,为何这般殷勤?”
萧沅沅笑道:“看来我平日里对皇上不够殷勤,皇上对我不满。”
赵贞笑了。
“曹沛的案子,刑部结案了。”
赵贞饮了第二杯,轻轻放下了酒盏。
他仿佛随口一提,萧沅沅也假意不知:“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案卷才刚刚呈送上来,朕刚看过。曹沛无罪,犯事的是公主的家奴,他已经认了罪。”
萧沅沅道:“那皇上打算怎么处置曹沛?”
赵贞道:“朕打算放了他。”
萧沅沅倒没想到,赵贞会这般干脆。
赵贞抬头,和她对视,目光观察着她的表情:“你是不是觉得,他入狱之事,是朕在背地里指使,故意陷害他?是朕找借口想杀他?”
萧沅沅道:“皇上英明之君,怎会如此。”
她面带同情之色,说道:“陈家的女儿,无辜枉死,确实可怜,何况还是官宦之女。皇上自然要彻查,还其一个公道。而今既然事情已查清楚了,跟曹沛并无直接关系,皇上放了他也应当。”
赵贞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你真这样想?”
萧沅沅道:“自然。”
赵贞道:“朕有时候,还真不想当什么英明之君。”
赵贞坦然道:“朕原本想着,借这个机会好好查一查他的根底。没想好,查来查去,倒查出个清清白白的人来。这件事反倒是朕有责任,没有约束好皇亲。刘祥已经认了罪,太后又出面调和,陈家也撤回了对曹沛的告诉,朕要再执意要给他定罪,倒显得朕刻薄偏私,心胸狭隘了。”
萧沅沅知道他心有不甘,不免出言安抚道:“曹沛不过是个寻常的世家子弟,既无爵禄,也未入仕,皇上实在犯不着为他费心。皇上是一国之君,心里装着天下。他这样的人,轻如鸿毛,不值得皇上处心积虑。”
赵贞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朕打算放了他。不但如此,朕还要给他封官。”
萧沅沅意外道:“封官?”
赵贞如愿看到她诧异的表情,面上笑了笑:“驸马都尉,如何?”
萧沅沅有些猜不出他意图,只得跟着笑:“皇上不是不同意他娶公主吗?”
赵贞道:“朕而今觉得,成全他们也不是一桩坏事。”
赵贞一反常态,次日,便召见了曹沛。
曹沛在牢中两个月,受了不少折磨。瘦得两颧骨都突出来了,却仍是一副进退有度,从容不迫的神态。没有遭逢大难的惊恐万状,也没有获释后的感恩戴德。他一身素服,在侍从的引导下入了殿,恭恭敬敬地屈身下拜。
赵贞问:“你在这狱中两月,可觉得冤屈吗?”
曹沛俯首道:“臣自知有罪,臣不冤。”
赵贞道:“这事虽因你而起,却并非你之过,朕已下令赦免你。只是
你和公主的事,已经闹的京城人尽皆知,闾里间议论纷纷。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朕下旨,封你为驸马都尉,迎娶公主。第二,朕赐给你官职,外放为官。你离开京城,暂时避一避风头。”
曹沛道:“臣微贱之躯,配不上公主。”
赵贞本就是试探他,已经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遂道:“既如此,那你就离京任职吧。地方,朕给你考虑好了,刘松担任齐州刺史多年,现驻扎在兖城。他手中有兵马,朕不放心他。朕让你担任长史,去他的手下任职,替朕看着他,有什么举动,随时向朕禀报。”
曹沛有些迟疑:“皇上是担心刘松有二心?”
赵贞道:“他眼下虽然老实,但毕竟握有兵权,朕不得不防备。朕派你去,正是信得过你。”
曹沛道:“臣明白。”
赵贞十分亲热,拉着曹沛的手推心置腹了一番,又亲自赐酒,脸上笑着:“这杯酒朕先敬你,就当是给你践行。”
曹沛心有疑虑,但面上装作心悦诚服的样子,恭敬饮下了酒。
赵贞将文书递交给他:“你明日就可去就职了。”
明日这个时限,可就实在有些为难。
曹沛请求道:“陛下能否宽限几日?”
赵贞语气温和,态度坚决:“不行,此事甚为紧急,你必须明日就出发。何况你身上还沾着是非,不宜留在京中。即刻准备去吧。”
曹沛只得遵命。
曹沛刚离开太华殿,萧沅沅就知道了此事。
赵贞说让封曹沛为驸马都尉,怕只是试探的话。曹沛因为公主的事刚下狱,怎敢再迎娶公主。赵贞就是要让他去齐州,担任长史之职。
赵贞此番操作,岂止是毒,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那齐州刺史刘松,萧沅沅可太有印象了。虽然从未见过此人,但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这兖城根本就是个是非之地,地处齐、魏两国交界,刘松在此地屯兵,拥兵自重。这人有些狼子野心,不听朝命,用事自专,朝廷要削他的兵权。刘松索性造反,投降了齐国。
太后当时派自己的亲信萧鸿去刘松手下担任长史,目的就是为了监视他。刘松突然造反,杀了萧鸿,太后十分震怒。萧沅沅当时在寺中,之所以能知道这件事,因为这萧鸿,乃是她同族,被杀时才二十来岁。这等消息,她自然会听说。
赵贞此刻让曹沛去青州,无疑是借刀杀人。长史之职,并无实权,等于就是个眼线。刘松要造反,第一个想杀的,就是朝廷的眼线。
而对赵贞来说,他经历前世,对刘松的动静,早就一清二楚,曹沛是否忠诚,根本不要紧。
曹沛此去,只能是送死。他若是忠于朝廷,给朝廷传信,就会被刘松视为异己,杀了祭旗。他若是跟刘松搞到一起,那就更好了。前世刘松造反,朝廷派兵平定。此战,朝廷大获全胜,刘松的人头被割下来,亲自送到赵贞的面前。到时候正可加上曹沛的人头。
不光是死,还要实实在在治他个伙同谋反,通敌叛国之罪。
赵贞这人傲气。
想要杀人,也不屑使什么阴谋诡计,栽赃暗算之类。他是皇帝,有的是法子,堂堂正正让你死。你明知道这是个坑,跳进去就是死,你还不得不跳。
萧沅沅心知自己改变不了赵贞的决定,她对曹沛,其实并无什么深厚的感情,只是毕竟相识一场,着实不忍见他去送死。她召韦念红入宫,告诉她自己的意思,希望她能在明日曹沛离京前,提醒一下他。
韦念红心事重重:“我可以告诉他,可我怎么保证这件事是真,并且他一定会听我的呢?”
萧沅沅道:“我只是告诉你,刘松一定会反,会投降齐国。他此去会有性命之忧,至于他听不听,那就是他的事了。”
韦念红听了她的话,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些话,娘娘为何不亲自告诉他呢?他告诉我,他有些事,想亲口问娘娘。他这一年来,一直在等娘娘召见。娘娘既然关心他,为何不召见他?”
萧沅沅道:“我和他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我也帮不了他,只是顺便提醒他一声。是生是死,全都在他自己。”
韦念红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转告他的。”
第103章 耳目灵通:警告
针对内廷的改革,萧沅沅拟定了方案。
宫中内廷之事,主要为常侍省主管,又有长秋寺,主管内廷及皇后宫中的事物。而今长秋寺形同虚设,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物,索性直接裁撤掉,和常侍省合并,改叫内侍省,主官设内侍监一名,少监两名,内侍四名。内侍省下,保留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内坊六司,其余皆裁撤。各司分别设令丞一名,少丞两名。闲杂人等,一律归入内坊司各宫办织作、金银漆器等作坊。年纪大的宫女,悉放出宫,愿意婚嫁的,由官媒配给婚嫁。方案拟定后,赵贞也看过,又拿给太后过目。
太后点头,这件事,便交给萧沅沅去施行。
在这个过程中,萧沅沅初预后宫人事。
几名看管薪炭柴火的太监,被查出贪污,虚报数目,盗卖薪炭。萧沅沅当即将这几人革职,打五十板,罚去做苦役。凡是有贪污、偷盗,怠慢公事,一律严惩,概不容情。
萧云懿回回找她问话,见她不论大小事,皆清楚明白,将这后宫料理的井井有条,索性将内廷的事,都交给她。
那个叫毓珠的宫女,萧沅沅向太后求了情,放她出了宫。
临走之前,她来向萧沅沅叩头谢恩。
萧沅沅没有见她,只是赏赐了她一些盘缠,让太监送她出宫。
陈平王妃入宫来,萧沅沅正闭了眼,靠在榻上休息。她这段日子,又有了身孕,吐的厉害,又没食欲,整日昏昏欲睡。丽娘道:“你可真是有福气,这么快就又有了。”
萧沅沅无奈地苦笑:“这算什么福气。”
丽娘道:“你们有孩子,说明皇上喜欢你,你跟皇上感情好。自然是福气。要不然,他怎么不跟别人有孩子,偏偏只跟你有孩子。”
丽娘笑容可掬,满脸羡慕:“皇上对你一心一意呢。别的皇上都是三妻四妾,后宫妃嫔无数,只有咱们皇上,忠贞不二,心眼里只有你。你可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萧沅沅听到这种话,只觉得有些荒唐,但也并不辩驳。
房中无人,萧沅沅故意同她亲昵打趣:“你这么喜欢皇上,要不我跟你换一换?我将皇上让给你,你将你的陈平王让给我吧。”
丽娘顿时红了脸:“这怎么好开玩笑的。”
萧沅沅促狭地笑:“怎么,你不舍得呢?你以前不是还说,要跟我共侍一夫么?竟是说假话呢。”
丽娘笑容中带着羞涩,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跟你不分彼此,是你和皇上不愿意么。哎呀,你不要取笑我。”
萧沅沅非要逗她:“我愿意,皇上也愿意,就看你的意思了。”
丽娘囧的手足无措,连耳朵都通红了:“你胡说,你老说这种坏话作弄人,我告诉皇上去!”
萧沅沅笑,拉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好了,我逗你的,你还真着急了?”
丽娘低了头,抿嘴笑。
萧沅沅笑说道:“瞧你这么舍不得,必定是对他动了真心。他待你好不好?”
丽娘神情透着欢喜,漆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分明的兴奋:“其实一开始,他是有些冷冷的,不大爱同我亲近,也不爱同我说话。晚上总一个人睡在书房里,也不回房睡。这一年多,我都挺害怕他的。可他性子很好,温柔和气,处处照顾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越来越喜欢他。”
萧沅沅听得出了神,脸上带着恍惚的笑。
丽娘天真娇憨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他不怎么理我么?感觉他不喜欢我,可是他又对我很好。我心里糊涂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让我主动一点。心里想什么,直接告诉他,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让我直接问他。我按你说的做了。”
萧沅沅道:“结果怎么样?”
丽娘道:“就几个月前,我主动请他到我房里来说话,亲口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理我。”
萧沅沅好奇问道:“然后呢?”
丽娘道:“他没有说缘故,只是说对不起,然后当天晚上,便留下来陪我了。”她边说边红了耳朵,面带羞涩,有些极害臊的样子。
萧沅沅心里有些失落落的,面上仍维持着笑容。她替她高兴,又有些难过。
萧沅沅道:“他吻你了?”
丽娘点头。
萧沅沅问道:“那你们做了?”
丽娘道:“做什么?”
萧沅沅:“你别装傻,你知道我的意思。”
丽娘羞得很:“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萧沅沅看她这样,忍不住想要翻白眼:“你出嫁前,嬷嬷没有教过你男女之事吗?什么算不算,他硬没硬你摸不着?他有没有将他的家伙事捅进去,干没干你不知道?”
丽娘顿时脸更红了,感觉她这个千金小姐出身的人,说话有些放荡粗鄙。
萧沅沅笑:“那就是有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扭扭捏捏做什么。”
丽娘窘道:“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你不要跟别人说。”
萧沅沅自觉没趣道:“这种事跟别人说什么,我不过同你说。”
她低了眼,忽然又抬头,好奇地问道:“他怎么样?”
丽娘说:“什么怎么样?”
萧沅沅道:“自然是床上。”
丽娘羞臊不已,笑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当时心跳的很快,像是要晕过去了一样。然后就什么都由着他了。结果我不小心流了尿,褥子弄湿了一大块。你说我是怎么了。他每次一碰我,我就想撒尿。”
萧沅沅冷着脸说:“那不是尿。”
丽娘好奇道:“那是什么?”
萧沅沅回道:“那是你浪的。”
丽娘被她说的很窘,红了脸接不上话。
丽娘觉得被她探听了这种羞人的隐私,很是不好意思,于是反过来要来探听她:“你也会那样吗?”
萧沅沅道:“哪样?”
丽娘说:“就是弄湿褥子。”
萧沅沅一本正经道:“正常人都不那样,只有你那么浪。兴许是有什么病吧,或许该看看太医。”
丽娘被她说的面红耳赤,有些抬不起头。
萧沅沅看她这副高兴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假装身体不适,打发她走了。
一下午,萧沅沅只感觉身体里欲火熊熊,躺在那辗转反侧。
她在房中,煎熬了半日,左等右等也不见赵贞回来。她起了身,前往太华殿去寻。赵贞正在一边批阅着奏疏,一边听大臣回话。
萧沅沅压抑着躁动的心,默默在一旁等待。
赵贞看见她,抬起头,轮廓分明的白皙面庞上透出意外神色:“怎么了?”
萧沅沅不言语。
赵贞示意大臣退下。
萧沅沅有看了一眼赵贞身边的侍从,示意他们关上殿门,退出去。
等到大殿中人都消失,她这才默不作声走到赵贞面前,将他按坐在龙椅上。
赵贞惊讶了一瞬,很快就察觉出了她的意图。他乖乖地坐好,望着她笑,不解道:“怎么了?”
萧沅沅跨坐在他腰上,解开自己的衣襟,双手搂着他肩,嘴唇递上去吻他。
赵贞阻止道:“你等一下。”然而话没有说完,就被她炙热的嘴唇堵住了。
赵贞笑了,没再继续说,只是回手搂抱着她。
她拉着他的手,示意他帮自己脱去衣物。
赵贞搂着她,面带笑意,柔声哄道:“乖,这里不合适。等一会我回去了,回去了就给你。你等我一个时辰。”
萧沅沅闭着眼:“一个时辰也等不得,我现在就要。”
赵贞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掐着她的腰,抱着她跨坐在自己腰间。
赵意一直在帘后,隐约听见动静不好,连忙出来。却正正好瞧见这一幕。两人衣衫不整,身体相抱,正炙热无声的亲吻着。
赵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背过身去。
赵意默默退回了帷幕后。
他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只能听到细微的声音,时而夹杂着男女压抑的喘息。赵意默默地在帘后,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欢愉之声才渐渐消失。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投射在砖石地面上。有侍女进殿来添茶,赵意确定,皇后已经离去了,这才从帘后走了出来。
赵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襟危坐在御案前,批阅着奏疏,宫人侍立左右。
赵意皱了眉,道:“皇兄你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
赵意头也不抬地说道:“失礼的人是你吧?躲在别人背后偷听,很有趣吗?你听得可还满意?”
赵意道:“我没有偷听,实在是无处回避。”
赵贞道:“你既然在帘后,就该出声,躲了这么久才出来,是什么意思。”
赵意道:“我怎敢扰了你们二位的兴致。”
赵贞笑着说道:“你看到她方才的样子,你现在还觉得,她心里有你吗?”
赵意不解道:“皇兄怎么说这样的话?我从未这样想。”
赵贞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这几年,你虽然从未和她私下相处,可她对你的关心可半分不少。你们俩,通过陈平王妃,传递言语信物。她又是送你笔墨纸砚,又是送你字画书帖。她是不是还借陈平王妃之手,送了你一副快雪时晴帖?上个月你卧病,她又是派御医,又是赐药。你心里大概挺得意吧?你得不到她的人,却能得到她的心,你们两个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吧。”
赵意沉默半晌:“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皇后她没有这个意思,我也没有。”
赵贞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明白。不过你看见了,方才是她主动的。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她嫁给我,也从来没有强迫过她跟我欢好。你相信她心里爱着你,身体却迫不及待地想同我亲热吗?”
赵意道:“我明白皇兄的意思了。”
赵贞耳目灵通,实在出乎赵意的想象。
他知道,赵贞这是在警告、提醒他。回到府中,赵意找到这些年,皇后赠送给他的那些书纸字画,默默地扔进了火盆焚毁。唯独那幅快雪时晴帖,他看了许久,心中不舍,最终还是放了回去,只拿出那幅赝品,当做真品,投进火中。丽娘不解其意,劝阻他:“这是你最喜欢的书画,你把它烧了做什么?”赵意披着外衣,坐在火盆边,只是不言语。
他将几支狼毫笔也丢进火里。
丽娘伸手忙要去捡,险些灼伤了手。
丽娘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意不解释,只是提醒她:“你以后少进宫,不要再到皇后面前说我的话,也不要跟我提起她。”
丽娘见他脸色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冷漠,心下忐忑,只得点头答应。
赵贞得知此事,心里总算是畅快了不少。
他当真连快雪时晴帖都烧了?赵贞心里有些心疼可惜。然而想到那东西放在陈平王府中,他心中就更加恼怒。于其想起来就生气,不如烧了就烧了吧。什么了不起的物事,值得稀罕。
第104章 你的心:你最冷,又最热的地方
在萧沅沅面前,赵贞并不流露任何情绪,丝毫不提及此事。
这天,萧沅沅拉着虎头,在园中赏花,听宫人说起:“皇上最近对陈平王很不满。”萧沅沅询问缘故,宫人说:“奴婢们也不清楚,似乎是王妃入宫那日,陈平王也进了宫,当时在太华殿陪皇上议事。”
萧沅沅纳闷道:“那天陈平王也入宫了?”
宫人道:“娘娘不记得?那天下午,娘娘不是那天跟陈平王,还有皇上,关起门来说话了吗?”
萧沅沅心里一咯噔,顿时浑身古怪起来。
宫人道:“那天娘娘走后,皇上似乎和陈平王说了什么。听殿外当值的奴婢说,皇上好像是训斥警告了陈平王。好像也提了娘娘,说陈平王和娘娘走的太近,私下传递信物。陈平王回府,当天就烧了许多东西。还有一幅王羲之的字,叫什么,快雪时晴帖。皇上好像就是为那幅字生气。”
萧沅沅听完,心中更慌,赵贞何时知道那幅字的?
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想起,陈平王妃,也很久不入宫了。
这个消息,让萧沅沅感觉万分沮丧。
这一整日,萧沅沅都感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赵贞这段时间很忙,几乎每天都要很晚才休息。萧沅沅吩咐人,准备了他爱吃的夜宵,安排好洗澡水。晚些,赵贞回了房来,一身风露。
萧沅沅看书看的打盹,听见他的脚步声,连忙下床,走上前去替他解衣。
赵贞见她脸红扑扑的,伸手摸了摸,关切道:“怎么不舒服么?”
萧沅沅摇头。
赵贞道:“你身子不舒服,太晚了就早些睡,不必等我。”
萧沅沅笑而不答,问道:“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赵贞道:“太晚了,不吃了,洗洗睡觉吧。”
赵贞执着她的手,一道往床前去坐下,说了几句话。侍女进来,伺候他沐浴。萧沅沅陪着他洗完,上床躺下。赵贞搂着她在怀,解衣拥吻。
萧沅沅望着他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赵贞道:“我生什么气?”
萧沅沅道:“我赠给陈平王的那幅快雪时晴帖。”
赵贞目光黯了黯,反问道:“你说呢?”
萧沅沅问:“你明明生气,为什么不问我?你问我,我可以给你解释的。”
赵贞如猛虎野兽俯视着她:“我若告诉你,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你信不信?你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甚至你跟曹沛,还有那个叫韦念红的歌姬,还有你跟平南公主,跟太后说了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萧沅沅听到这话,大是受挫。
她自以为这一世很聪明,掩藏的很好,没想到在赵贞眼里,她不过是透明的。
萧沅沅沉默半晌,道:“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赵贞道:“你自然不敢。”
萧沅沅道:“你既然知道,你不生气吗?”
赵贞道:“我生气,我都要被气死了。你竟然还敢念念不忘旧情,可我不恨你,我原谅你。因为你是个女人。你没有权力,只是我的附属,你的这些把戏,伤不到我。你的那些阿猫阿狗,也伤不到我。”
他注视着她的脸,眼神意味不明地笑了:“不论你爱着谁,或是心里怎么想,你都逃不出我的掌心。今生你还是要费尽心思地取悦我,在床上讨我欢心。这样想是不是也挺有趣?”
他一边说,一边抚摸她微微凸起的小腹,低了头去亲吻她肚皮。
“你身上每一寸骨头,每一块皮和肉都是我的,肚子里怀的也是我的种。”
她伸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拉起来。
她凝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黝黑深邃,睫毛浓长,双眼极美,鼻梁和嘴唇看着更美,额头和下颌骨,亦是描述不出的好看。这张脸,从皮肉到骨骼,都生的无可挑剔。
他神情透着一种赌气般的倔强和不甘,莫名显出几分少年气。
萧沅沅承认,她对他,有生理的欲望。
如果真的厌恶一个男人,是没有办法同他接吻,和他床笫交欢,生儿育女的。或许是因为,这几年,赵贞待她足够体贴,两人没有发生什么矛盾。又或许是因为,他这张脸,和这具身体,是她真真切切,曾经深深地迷恋渴慕过的。他们朝夕相处,日夜同床共枕,唇舌交缠,肌肤相贴。
人的心到底不是石头。
她甚至有时,还有那么一点儿爱他。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下贱,但很快又想通了。她时常会在床上,对男人产生爱意。睡了一觉,下了床之后,或者过一些时日,发生了一些事情,那爱意便消失了。这很正常,人心总是爱变的。若是连一点点爱也没有,这夫妻是做不下去的。
她张嘴,吻了吻他额头,然后是脸颊,鼻子,最后含住他嘴唇。
她一边吻他,一边手轻轻抚摸他粗粝的下颌。
赵贞显然并不需要她的解释,他只需要她。
赵贞说:“你爱不爱我?”
他在床上,极尽兴时,总是爱问这个问题。好像一个从来没有得到爱的人,迫切地渴望答复。她起初只是笑而不语,后来想通了,也就坦然地回答他,说:“爱。”赵贞听了这话很满足。他如释重负地亲吻她,而后将她搂到自己怀中,用自己修长的四肢将她钳制住,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
他有时候,会问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关于男人,关于床事。他问她:“我好不好?”她说:“好。”他笑着追问她:“有多好?”她喜欢做这件事,却不喜欢说,感觉很奇怪,他却定要逼她说,让她描述。
他以前没有这样的毛病,而今却常常这样。她逃避,不肯说,他又问她:“我好,还是别的男人更好?”
她被逼的没了办法,只能红赤着脸,搂着他,说:“你好。”
他亲吻着她的脸,追问道:“好在哪里?”
她浑浑噩噩地躺在他身下,口中说道:“哪里都好,喜欢。”
赵贞说:“喜欢什么?”
她轻声说:“喜欢你的眼睛,你的鼻子,额头和下巴,喜欢你的舌头和嘴巴。喜欢你的手,你的腿,你的背,你的腰,你的膝盖和脚,还有你的……”
赵贞注视着她的眼睛:“还有什么?”
她笑了笑,抬头望着他漆黑漂亮的眼眸,故意说:“还有你最软,又最硬的东西。”
赵贞说:“我最软,又最硬的东西是什么?”
“你猜。”
赵贞说:“我猜不着。”
她伸手轻轻按着他胸膛,心脏的位置:“这里,你的心。”
赵贞会心一笑。
“我也喜欢你的眼睛,你的鼻子和你的嘴。”
赵贞重复着她的话:“你的额头和下巴。你的手和你的脚,你的腿和你的膝盖,还有你的腰和臀。还有你最冷,又最热的地方。”
她反问他:“我最冷,又最热的地方是哪里?”
他一样模仿她的举动,手探入她怀中:“也是这里,你的心。”
她注视着他,许久不语,他亦望着她的脸,目光凝然不动。
陈平王的疏远,让萧沅沅觉得很失望。
她知道,这一切,是因为赵贞的缘故,然而对于陈平王的反应,她还是感到心凉。
她躺在赵贞怀里,说:“其实我知道,你比他待我好,比他心里更有我。”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一半是为了打消赵贞的猜忌,一半倒也是发自肺腑。“他会盼着我死,而且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你和我是夫妻,就算再生气吵架,你不会盼着我死。我真死了,你兴许还会有几分伤心。”
赵贞道:“你说这话,还算你没有昏了头。”
两人闭着眼闲聊,黑暗中诉说着心事。
赵贞说:“你信不信,我比你更明白你的心意。”
萧沅沅枕在他胳膊上:“我信。”
赵贞问:“你说实话,你觉得我当初对你不好吗?”
萧沅沅道:“有好,也有不好。”
赵贞说:“有好,也有不好,可你只记仇不记恩。”
萧沅沅说:“我都记得。只是有些东西,就算记得再深,也改变不了什么。”
赵贞说:“我从来没有真心想让你死。但凡我还活着,我都会护着你性命。其实这世上,唯一能够保护你的人是我。我活着,你才能活。我要是死了,你也只能跟着死。可你居然这么傻,竟然盼着我死。”
萧沅沅道:“我从来都不信你会杀我,我知道你不会。我也知道就算我做了再大的错事,你也一定会保全我的家人,不会让他们受牵连。我也没有想让你死,我希望你活着。可你看起来没有多少时日了。你病成那个样子,大家都知道你活不久。你身边那些人,个个也都心怀叵测。我没有孩子依傍,自然得早做打算。”
赵贞默然半晌:“那你现在还相信我吗?”
萧沅沅道:“我相信也没用,我前世一直都相信。我相信你是个好皇帝,我相信你对我有感情。可信又如何?你自顾不暇。你连你自己的亲儿子都保护不了,你死了我又能依靠谁去呢。”
赵贞道:“你放心,这一世我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再让你陷入这样的境地。”
赵贞说这些话,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萧沅沅不好揣测。她相信赵贞说的不全是假话,就像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一样。假里掺着真,真里掺着假。究竟能有几分真,恐怕自己也不敢保证。然而半真半假的话说多了,自己都有些相信了。
第105章 乾坤:有条不紊
接下来这几年,是赵贞人生的辉煌时刻,也是太后萧云懿人生的辉煌时刻。
母子齐心协力,改革内政,一切有条不紊。
整个魏国看起来非常平静,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杀戮,也没有激烈的政治斗争。宫中的这两位主子,魏国的两位实际掌权者,相处十分融洽。从后宫到前朝,一切平稳有序。
这看起来,似乎太平常了,少了点惊心动魄,波谲云诡,或者阴谋阳谋。然而这正是政治清明的体现。真正高明的政治家,本就无所谓什么阴谋诡计,明算暗算。除非必要,也绝不愿随意掀起争斗,或使用武力。正是那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和,是做一切事业的基础。只有政局稳定,国家和平,百姓才能够安居乐业,国力才能日渐强盛。此时的北边,燕国人和鬼方正连年交战,东边的齐国,正陷入储位之争。而西边的秦国则自恃强大,安于守成,魏国则占据天时地利,在改革的催动下渐渐崛起。
赵贞哪怕是前世,明知和萧云懿有杀父杀母之仇,仍选择了和解,正是因为如此。
他的目光胸怀,从来都不在一个小小的魏国,而在于北方中原,甚至是长江以南。他想做个一统天下的雄主。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
均田地,让流民百姓,有田可耕有地可种。
薄赋税,轻徭役,让百姓能够安于田地,不受饥饿寒冻之苦,不用四处流窜乞食。
严律令,颁布完善的法典,让所有人,上至贵族,下至平民,都必须依律行事。
定赏罚,让有功者得赏,有过者得罚。
整顿吏治,选拔人才,让朝廷有人才可用。
这些事,说来简单,史书上写的清楚明白,历来英明的帝王,也都是如此。然而做起来,却绝不是想象的那样容易。要勤勉,要克制自己的私欲,私心,要克服自己的偏见,要时刻保持理性、公正。要有舍我其谁的魄力,拍板定案的果决,还要有敢于承担任何责任和后果的勇气。
萧云懿显然是个心胸极开阔,野心很大,且极优秀的政治家,赵贞和她有着同样的政治理想和抱负。
景泰五年,朝廷颁布均田令,计口授田。
这里的田,指的是露田,其实就是无主的荒地。赵贞登基前,魏国经历了多年的动乱,造成了许多田地荒芜。均田的设想,最先乃是由中书令李谡上疏提出。李谡上奏疏,建议朝廷以户为单位,将这些荒地分给百姓耕种,由百姓自行开垦。
太后看了奏疏,十分赞赏,当即采纳了建议。然而最初,这封奏疏并未引起什么风波,因为,均田之事其实早就不是第一次提了。朝廷将田地分给百姓去耕种,让他们去开垦,问题是,谁愿意去呢?荒地一直荒在那里,这种事,各州郡早就有倡导,但始终没有百姓愿意去开垦。
官员们都知道原因所在,李谡的奏疏中,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太后思量片刻,直接道:“那就将这些田地分给他们,让百姓自己去开垦。耕作满一定的年限后,便归开垦的人所有,官府发给他们地契。”
这话一出,太后身边的大臣们个个都震惊。
有人出言反对,称此举会动摇朝廷的根基。
太后直接驳了回去:“朝廷的根基,若是因为这几块荒地就轻易给动摇了,那也算不得什么朝廷。我意已决,你们尽快起草方案吧。”
太后将这件事交给李谡,让他负责。
很快,这事就在朝廷里闹的沸沸扬扬。
许多人反对,但李谡,还有一些太后的信臣,坚决支持。反对的声音到底是抵不过太后的坚决强势,有人又去撺掇赵贞,想让赵贞去反对。然而赵贞和太后,在政治理想,和政治观点上,是十分一致的。赵贞不但支持,而且积极参与此事,很快就和太后统一了战线,母子二人,日日在太和殿,针对均田之事,召集李谡等大臣商议。
太后拿着中书台拟定的方案,看了一遍,问道:“为何只有男子能获得授田?女子为何没有?”
李谡解释说:“女子体力弱,大多从事桑麻织作等事,无法从事田间耕种,因此未计入授田。”
太后道:“女子虽大多从事桑麻织作,可也有不少在田间劳作。若是是家里没有男人,比方一个家里只有寡母,带着女儿,或是一个女子,她丈夫待她不好,将她赶出门,难不成就没有她们的田地了?那叫她们如何生活?只要授给她们田地,不论她们种些什么,哪怕只随意撒些种子,也总能有一些收获。何况越是这样的女子,越是勤恳吃得苦,田间劳作不比男人差。这一条不好,不论男女,已婚未婚,只要年满十六岁,均可获得授田。女子守寡,只要她向官府去申请,也要分给她们田地。女子体力较弱,可以少分一些,男子以四十亩为限,女子就以二十亩为限,以免耕种不及撂荒。田地有休耕,实际授田数按休耕周期,授以倍田,同时再授给他们桑田。凡所授之田,禁止买卖,年老或身死之后,需还给官府。防止世家大族趁机兼并土地。其子女若需要田地,重新向官府领取授田。让那些小田主们,也能授田。家里有奴婢和耕牛的,按奴婢和耕牛数计算。”
关于给奴婢和耕牛授田这条,也引起了争议。
大臣杨思效不太赞同:“这些田地是授给百姓的,若是有奴婢和耕牛的人,也能过得授田,岂不是那些世家大族也能授田?这样一来,田地不还是到了那些大族手中?那些大族不从事耕种,他们奴仆众多,他们占有了田地,百姓岂能有田地?”
李谡倒支持太后的提议:“大族名下,多是佃户在耕种。授给有奴仆的小田主,不授给佃户。佃户能以百姓的身份获得田地,自然不会再依附大族。”
萧云懿道:“小田主们,虽然家中有奴仆,大多也是要从事田地间劳作的,只是境况比没有田地的人稍好些罢了。可以给他们授田。那些大族本就占的有田地,要想从他们手里把田夺回来,恐怕会得罪的人太多,正好给他们手中既有的田地合法,免得他们生事。只要那些佃户都不再为他们耕种,就够他们伤神的了。虽然是改革,也不能树敌太多。让那些中小田主、贵族们都能获益,更有利于均田之策的施行。再好的政策,若是施行不下去,那也是无用的。”
太后讲话总是干脆利落,掷地有声,有条不紊,一开口,三两句就定了乾坤。
针对均田方案,太后自然有主意和想法,即便前世,赵贞也只有在一旁学习恭听的。这一世,虽然他已心智成熟,但并不去和太后争夺所谓的话语权。太后在此事上,表现的较为激进,朝中有人不满。赵贞则态度温和地替太后挡下了反对的声音,耐心地安抚,劝说,许诺,保证。
“太后均田一策,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实是定国安邦的大计,绝不是为了拿刀子砍自己人。而今西边的强秦,还有燕、齐等国都虎视眈眈,若不这样做,如何能增加赋税,抵御外敌。”只要一说外敌威胁,大臣们也都没了话,不支持也要支持。
如此,母子二人合作下,均田令很快颁布。
在此之前,普通平民,无权占有土地。这些土地都被世家大族或地方豪强所圈占,普通百姓若无土地,只能依附这些士族豪强,为士族豪强耕种,成为世家的佃户或僮客。而士族的土地是无需缴纳税赋的。这造成的后果,就是土地和人口,都被士族豪强所掌控,朝廷收不上赋税,也征不到兵员、徭役。而士族豪强既占有了土地财富,又控制了人口和兵员,朝廷只能被其左右。
均田令颁布后,许多原先依附世家大族的平民,纷纷离开所依附的豪强,去官府领取授田。
均田令颁布的次年,朝廷的赋税就大大增加了。均田所授之田,也是需要缴税的。但税额不高,对平民来说,宁愿种自己的地,缴纳赋税,也比给贵族当佃户要强得多,至少不用交租。
为了鼓励平民开垦荒地,朝廷又一再颁布诏令,降低赋税。
如此,赋税比例小了,百姓的负担变小了,朝廷的赋税收入却反而增加。
景泰八年,均田制,已经实行的非常顺利。有一些小的阻碍,也被顺利解决。魏国境内无主的土地,都已被开垦的差不多了。这三年,刚好又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朝廷收缴上来的赋税连续三年大幅增加,国库十分充盈。而各州郡,也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之景。土地得到了开垦,流民数量减少,百姓丰衣足食。
萧云懿和赵贞,时常会到各州郡去巡视,眼见荒地变农田,境内已很少见到饿死的百姓。
他们微服来到田间,太后见到一片稻田,庄稼生长的极好,一根杂草也没有,稻子比周围的稻田长势好的多,询问附近的百姓,被告知:“这地是马寡妇种的,她的地,向来庄稼长得好。”
太后疑心是马寡妇分得了肥沃的土地,特意叫了其来询问,马寡妇回答说:“哪有什么肥沃的土地,都是我精心拿草木灰洒,拿粪水灌溉,三伏天还在田间除草才换来的。”
太后听了很是感慨,便对左右说道:“都说女子田间耕种下力,不如男子。可她一个寡妇,家中没有男人帮忙,种的地却比男人都好,谁说女人就体弱,种不好地了?”
众大臣面有惭色,纷纷道:“太后说的是。”
第106章 习惯(修文):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由均田开始,改革延伸到朝廷吏治上。
通过察举选任官僚,士族通过衣带相勾连,极易滋生腐败,太后和赵贞通过商议,一致决定设置吏考,对于朝廷部分职位,通过考试的方式任命。太后亲自命题,阅卷把关。赵贞又以修撰前朝史书的名义,组织了一次单独的考试,最后选录了两百余名优秀的士子,将他们集中安置在翰林寺。赵贞对自己选出来的这些人,十分看重,时常前往翰林寺询问他们编撰的情况,与之对谈,详细考察这些人的真才实学,等朝廷的职位有了空缺,便将他们安排前去就任。
对于农技、水利方面的人才,太后也十分看重,公开征召,允许州郡举荐,并授予他们官职,组织编写农书,免费印发给农户。又在乡里间广泛地开办官学,不限出身名籍,男女幼童,皆可入学。由官府出资聘请人教授,学童只需要自备口粮。官府还安排人趁着农闲时,到乡间教百姓识字,给他们讲解农书。修道路,建驿站,通水利,朝廷的开支,几乎都是花在这些事情上。与此同时,赵贞和太后的日常生活可谓十分节俭。日常餐食,每顿不多四五样,衣裳仪制也尽可能地简省,不兴繁复的图案和纹样。
宫廷的喜好,常常流传,成为民间的潮流。上行下效,官员们也都普遍崇尚节俭,不敢太过张扬。有官员生活奢侈,被太后知道,立刻就会叫过去问话。太后也不生气,只是委婉地提醒暗示,语重心长,细讲一番道理。群臣熟悉太后为人,无人敢冒犯其权威,纷纷收敛起来。
不论是均土地,还是小规模地通过考试来选拔人才,萧云懿和赵贞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非常清晰的。在这场改革中,要削弱豪门及世家大族的力量。这些贵族权力太大,占据了整个国家的大多数的人口、政治和经济资源,必须需得打压限制。同时要尽可能提高中小贵族及庶族地主的地位。
萧云懿和赵贞都敏锐察觉到,在整个北方中原,世家大族掌控的资源虽然最多,但却越来越腐朽,而中小贵族,及庶族地主正渐渐崛起,且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这些中小贵族及庶族地主,有着强烈的政治诉求,极度渴望上升。改革因此就应运而生。实际上,中小贵族,及庶族地主,正是这场改革的最大受益者和支持者。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是极富远见,并且相当正确的。
均田的改革,使得大量田亩得到了开垦,朝廷掌控的税收和人口得到了大幅度增加。整顿吏治,则使得朝廷上下风气为之一清。罢免庸蠹,选贤任能,萧云懿和赵贞,通过这一系列的举措,积攒了威望,获得了朝野拥戴,完全掌握了统治权力。
太后此时,身体已大不如前,朝政之事,大都交给赵贞,由他自己决断。赵贞则趁机培植亲信,同时开展了军事上的举措。原本朝廷的军事力量,依靠的是各地方都护、将军。这些都护将军,既是一地行政长官,也独立地拥有领兵之权。赵贞为了将军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方面极力拉拢这些都护将军,另一面,扩充御林和禁卫军。他几乎每隔数日,都要亲自去校场练兵,率领领士们前往猎场狩猎。禁卫军中的将领,几乎都是他的亲信。他又利用巡幸的机会,亲自从各地挑选精锐,组成了一支独立的军队,严加训练,自己亲自率领。
对赵贞来说,一切驾轻就熟,游刃有余。无非是重复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此刻,他骑在马上,巡视着自己的军队。侍从递来一封宫中传来的密报。
赵贞不用看,就知道这封密报的内容。
太后病重,召他回宫,原因他也知道,御史丁裎在太后面前,说了一些对他不利的话。
赵贞也知道那些不利的话,具体是什么。也无非就是那些,说他的翅膀硬了,说他培植亲信,拉拢军中将领,说他跟太后不是一条心,说他对太后怀恨,将来会报复萧家。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这样的话,赵贞从小就听多了。一旦母子间发生了任何利益冲突,便会有人在太后耳边说。太后生了疑心,便有废掉他,另立新君的想法。这样的事,在赵贞记忆里,发生了不下五次。虽然,最终还是回归到母慈子孝,太后也并没有真的废掉他。然而对亲临此局的赵贞来说,每经历一次,都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自幼疼爱关怀他,相依为命的养母,骤然向他举起了屠刀。赵贞要面对她骤然突变的脸色和声色俱厉的质问,以及刻薄冷漠的言语。他毛骨悚然,恐惧万分,只能一遍一遍抱着她的腿哭泣,不断诉说自己的忠诚,试图唤醒太后心中潜藏的那一点母子亲情,以挽留自己岌岌可危的性命。
总是这样。
等事情过去,她又恢复了慈母的形象,给他洗手做羹汤。她亲手下厨做他童年最爱吃的肉饼和蛋羹,那是宫中膳房做不出来的味道,只有她亲手做的,才最合他心意。冷了催促他加衣,热了给他送冰饮绿豆汤,病了给他喂汤喂药。赵贞总是因为她事后的一点母爱,忘记她的狠毒,然后又在下一次,她将屠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时,信念崩塌,心灰意冷。如此反反复复,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赵贞怀疑,自己是有一点精神病的。
尤其是,此刻想起前世,和太后的关系,又想起皇后的所作所为。他们姑侄俩都一样,对他极尽所能地利用。需要他的时候,便对他笑脸相迎亲昵不已,装出爱他的样子,不需要他之时,便对他弃如敝履,恨不得他死。可他总是不甘心,心中总幻想她们对自己有爱,好了伤疤忘了疼,然后轻易原谅。他无法接受自己是不被爱的,因此只能欺骗自己,容忍她们一次一次地反复作践自己。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关系,不知道该如何改变。
他知道自己本质上,是离不开这个人。
离不开,而她们的性子,又都强横,总要和他鱼死网破,他因此只能退让。
赵贞骑在马上,想着心事。
侍从提醒他:“太后急召皇上回京,病重是假,恐怕有别的目的。”
赵贞道:“想又是有人在太后耳根子处说了什么。”
侍从道:“太后这些年,一直不信任皇上,屡屡有废立之意。若真到了那个地步,皇上得早做打算。”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
朝中有不少人,包括赵贞和太后身边的亲信,都认为他们母子俩,早晚会刀兵相见,然而赵贞此刻并不焦急。他清楚他和太后之间的平衡,是很难打破的。他还知道,太后的时间不多了。最多五年,她就会病故,离开人世。想到这件事,赵贞不免有些伤感。
赵贞重复着自己前世虚情假意的言辞:“太后断不至于此的。先回京再说吧。”
当夜,豫州都护朱权在军府中设宴,替皇帝践行。
酒宴间,朱权主动提起:“臣有一妹,年方十七。臣不才,想与陛下结为姻亲,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赵贞笑着摇手:“将军的美意我心领了,这件事不可再提。”
朱权前些日子,已经多次暗示赵贞,想将妹妹嫁给他。今日终于趁着酒宴,亲自开了口。赵贞而今见了女人,只跟见了毒蛇猛兽一般,哪里敢有想法,当即拒绝道:“皇后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我若敢娶令妹,她必定把太和殿都要掀翻。”
边说边笑着举起酒杯:“咱们还是喝酒吧。今日不谈私事。”
朱权笑:“天子岂可只一妻?我看陛下无需多虑。陛下如此在意皇后的态度,无非是因为太后。只是天子娶妃纳嫔,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皇上愿意,太后也不会反对的。”
朱权说着,唤了其妹子出来。好个娇滴滴的美人,朱唇皓齿,肤白胜雪,像只小羊羔似的,乖乖地向赵贞行礼,又跪在席间,替他斟酒。朱权
大手一挥说:“陛下瞧她如何?若是喜欢,今夜就让她侍奉。待生米做成熟饭,再带她回宫,皇后纵然是不情愿,也说不出什么。”
赵贞拾起酒杯,翻手轻轻将其中的酒液倾在了席案前:“非是朕不解风情,不肯饮这杯酒。朕与皇后,结发为夫妻。成婚之时朕许诺过她,不再亲近别的女子,男子汉大丈夫当一言九鼎,朕岂能言而无信。”
他态度如此,朱权也惊了,不再勉强,挥挥手,示意美人退下,面上笑道:“没想到,陛下竟还有这般痴情,当真世间罕有。想来皇后娘娘必是天姿国色,非是寻常庸脂俗粉所能比。臣唐突了,如陛下这般,重情重义,方称得上是一等一的男子。”
赵贞笑:“这话说的好,咱们干杯。”
饮了几杯酒,朱权喝醉了,扯开话匣子:“不瞒陛下说,臣家中,也有悍妻。平日里,但凡臣想纳妾,或是亲近侍女,她便大发雷霆,摔杯子砸碗,对着臣痛骂。这女人,说来奇怪。你说她肩不能挑背不能扛,浑身力气还不如一头小牛犊子,站在你面前,还矮半个,我单手就能将她扛起来,再将她扔出一丈远。可我这不知怎么,见了她就打怵,一听她吼,我腿肚子就哆嗦。我还直当我如此,没想到皇帝陛下也如此,而且陛下比我怕的还厉害。看来我也不算什么。”
赵贞听的好笑:“谁说朕畏惧皇后?皇后贤良淑德,温柔和顺,朕同她是两情相悦,琴瑟和谐,岂能说是畏妻?”
朱权道:“陛下说的在理,可惜臣没有这样好的福气。臣先前早就听闻陛下和皇后是一对神仙佳偶,陛下是天纵英才,皇后是天人之姿,臣还不信,今日见着陛下,臣才算是真信了。”
这通马屁拍的赵贞极满意,回程的路上想起,都还意犹未尽。行军休整时,众人陪侍着一圈进酒食,赵贞询问身旁的近侍:“你跟朕说说,宫外都是怎么传说朕和皇后的?神仙佳偶,天纵英才?”
他亲信的侍卫李衷笑道:“陛下头一次听说?宫外对陛下和皇后娘娘说的神乎其神,都说娘娘的美貌举世无双,是天女下凡,说陛下才如宋玉貌似潘安,与皇后是神仙眷侣。”
赵贞听的心里极舒服,面上还假装不以为意:“说得怎恁俗。这世上但凡一个美貌的女子,都说是举世无双,天女下凡。但凡一个略平头正脸通晓诗书的男子,就说是才如宋玉貌似潘安,不知道的还当满大街都是潘安呢。”
李衷笑道:“正是,即便宋玉潘安本人,又岂能同陛下相比。”
赵意骑马在一旁,听得抿着嘴巴笑。
赵贞一行还未抵京,陈平王妃就突然动了胎气。早上萧沅沅刚起,对镜梳妆,就听闻宫人来报,说是陈平王妃要早产,已经叫了御医去。
萧沅沅顾不得许多,连忙请示过太后,出宫去了陈平王府上。
王妃的房中,丫鬟仆妇,已经围了一堆人,床的四周支起了帷帐。萧沅沅来到床前,丽娘脸色苍白,神色萎靡地躺在床被间,见了她,有些疲惫地一笑。萧沅沅握着她手:“怎么回事?”
丽娘说:“一大早就出血,好像是要生了。”
萧沅沅道:“你现在痛吗?”
丽娘虚弱地摇摇头:“不痛,就是有点怕,心跳个不停,感觉头脑发晕,浑身没力气。”
萧沅沅安慰她:“你别怕。你这是吓的,没那么严重。你先吃点儿东西,攒够了力气才能生孩子。”
萧沅沅让人送上来牛乳粥,坐在床边,喂着她吃了,边仔细询问王妃现在的情况。御医只道:“王妃现在出血过多,而且胎儿脉息弱,若不立刻催产,母子都会有危险。”
萧沅沅道:“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
御医道:“王妃刚已服用了催产的汤剂,只是尚未见药效。臣适才想起,宫中陈太医,医术高明,擅长使用针灸,能为孕妇催产。只是他这段日子告了病,一直在家休养,怕是不好请。”
萧沅沅立刻吩咐宫人:“快马加鞭赶去,立刻将他带过来。叫上御林卫,抬也要把他抬过来。”
宫人立刻赶去,很快将陈太医请了过来。这老头年纪大了,病的下不来床,硬是被抬来,强撑着病体,给王妃施针。
萧沅沅全程守着,这针灸果然有效。施了针不过半个时辰,王妃便开始腹痛,一阵接一阵,稳婆便高兴地说这就是要生了。几个妇人不时地进入帷帐中,做着接生的准备。
因血流的太多,丽娘又怕血,被吓得失了血色,身子都软了,只当自己要死。萧沅沅在一旁,不慌不忙地陪她说话,鼓励半日,她才打消了紧张,打起精神来,配合着稳婆,用力使劲。到天黑时,房中传出了婴儿的啼哭,清脆又响亮。
萧沅沅第一个抱过孩子,见是个男孩,不由地笑了。
正高兴着,那边稳婆又突然告诉她一个糟糕的消息:“孩子虽然生出来了,可孩子的胎盘一直未勉出,还在王妃的肚子里。”
稳婆只能将手伸进去,用手将王妃腹中的胎盘给剥出来。萧沅沅一边抱着婴儿,一边听着那帷帐中的惨叫声,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冷汗直冒。她生怕丽娘会出个什么意外。
陈平王随同赵贞外出狩猎,听说已经在回来的途中,距京城已不到两百里。萧沅沅早已让人去报信,赵意那边得到消息,即带少许随从,奔驰了一日一夜,快马加鞭赶回京。
赵意十二个时辰没合眼,一直在骑马,连饭也没吃,水也不曾喝上一口,一进门,就冲进卧房。
萧沅沅正坐在房中,怀里抱着个小婴儿在逗弄。
她一身绛红夹粉的裙衫,衣上金色团团,织着花纹,整个人看着容色鲜亮,光彩艳艳,又端庄持重。赵意不由地愣了一下,刚想问,她怎么在这里,立马又明白过来。
赵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是皇后,降临王府,他进门,理应先问候她的,然而总归开不了口,只觉见了她,处处都别扭。他没有言语,很快进了帘内,看望王妃。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赵贞坐在床边,拉起她的手。
她一进门,她便醒了,脸色苍白地看着他。赵意歉疚道:“怪我回来的迟了,对不住你。”
丽娘脸上并无责怪之意:“皇上也回京了吗?”
赵意道:“陛下还未抵京,估计明日才能到。我是听到报信,日夜兼程赶回的。你问这做什么?”
丽娘摇摇头,笑:“没什么。”
萧沅沅在帘外,听着他们夫妻二人对话,她知道,丽娘问皇上是否抵京那句,是替自己问的。
她心中有些酸涩。
赵贞在床前,同王妃说话,二人絮絮低语着。
“你去看一看孩子,它是个男孩儿呢。”丽娘说。
“不着急,回头有的是时间看。”
“你还没吃饭么?”
“不饿。”
室内静悄悄的,萧沅沅在帘外默然不语,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听他们对话。
丽娘说:“我昨日吓死了。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幸好有阿沅在。多亏她照应我,你要替我谢谢她。”
萧沅沅听的尴尬,有点儿起身想走。
王妃刚生产完,身体还衰弱,需得静养。萧沅沅刚想出去,将婴儿交给乳娘,赵意却出来了。
萧沅沅已经离开房中。
赵意跟上她的脚步,二人走着来到花园。
赵意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京中,多谢你照应她。”
萧沅沅道:“我们之间,既是妯娌,又是连襟,本就是自己人,何需说谢。”
她转而问道:“皇上何时抵京?”
赵意道:“估计明日。”
“这一路,没出什么事吧?”
赵意道:“一切顺利,没出什么事。我们离京月余,太后身体可还好?”
萧沅沅道:“太后前些日子又犯了旧疾,眼下正将养着。”
赵意道:“我晚些入宫,去拜见她老人家。”
萧沅沅道:“皇上领兵在外,颇有人在太后耳边闲言碎语,太后恐怕会问你。
赵意道:“闲言碎语,无非就是那些。太后不会轻信的。”
萧沅沅道:“你能这样想,那是再好不过。”
第107章 儿女:亲情
萧沅沅望着眼前景物,此时天气晴朗,日光和煦,照着园中繁盛的花木。碧绿葱茏之中,粉白的蔷薇泼泼洒洒地开着,花香扑鼻,一切看起来生机勃勃。萧沅沅难得同他一见,说几句话,想起他连自己赠送的礼物也都尽数烧毁,还禁止丽娘进宫和她见面,不由道:“你现在心里应该很厌恶我吧。毕竟,我在你心中,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你觉得我是在算计你是吗?”
赵意道:“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表情告诉了我。”
萧沅沅道:“我想咱们之间,虽然有嫌隙,却也不至于这般生分。你连王妃也不让她入宫,是担心我利用她吗?”
赵意道:“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萧沅沅道:“什么?”
赵意道:“其实你一开始,喜欢的便是皇兄,对吧?你当初找我只是因为和皇兄吵了架,在赌气。其实你并不真的对我有意。是我糊涂,竟然不知分寸,误插到你们中间。”
萧沅沅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世上事,终有定数吗?两个人若是没缘分,纵然轮回十世,也还是没有缘分。”
赵意道:“看来我猜的没错。”
萧沅沅道:“陈平王,我了解你比你了解我更多。我自始至终都对你怀着好意,所作所为,发自肺腑,我从不想跟你成为敌人,也不想如此难堪。可你总是拒绝我,让我难堪。我对你百般讨好,可你对我没有半分的诚意和信任。你不觉得你对我有点过于冷酷残忍了吗?我本可以为你付出一切,可你三番五次推开我。”
赵意道:“我何德何能,值得你付出。当初本就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有厌恶你,也并非你想的那样,胡乱猜疑。实在是我心中有愧,无颜面对你,更不想因为过去的事情引得皇兄生气,损了你们夫妻感情。”
萧沅沅道:“你这样说,就当是我多心了。”
赵意道:“你为什么会那样想。”
萧沅沅道:“什么?”
赵意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厌恶你,觉得你在算计我?你应该知道我疏远你,不让王妃进宫都是皇兄的意思,我也是不得已。还有,你说的三番五次,我们之间,有三番五次吗?”
萧沅沅道:“你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吧。我们之间,只有像这样,彼此客气疏远,才能说几句话,勉强做朋友。我若是执意要纠缠你,你就会恨我厌我,对我避之不及。”
赵意无话可对。
次日,赵贞回了宫,夫妻俩自然是小别胜新婚。虎头和乌熊,兄妹俩而今一个五岁,一个三岁,都长得粉团子一般,黑漆漆的大眼睛,雪白的脸蛋,花瓣似的小嘴巴。赵贞坐在榻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坐在他的腿上。
“爹爹,你给我们带的礼物呢?”
赵贞给他们带回来一对棕色的小矮马。小马只有不到三尺高,看着和寻常的马一样,只是生来矮小,长不大。因数量稀少,本就是贡品。这两匹小马,正好是从蜀中运来的。赵贞让人给它们装上了镶金的小马鞍,又做了乌檀木的小马鞭。
两匹小马装饰一新,神气活现地站在花园里,两个孩子一看见,就激动地尖叫起来。
“爹爹,这个马真的长不大吗?”
赵贞笑说:“它已经四岁了,是一匹成年的马,最大也只能长到这么高。”
乌熊说:“爹爹,这匹马比我大一岁。我今年三岁。”
赵贞摸着她头,笑说:“是,它比你大一岁。”
赵贞将乌檀木制的小马鞭塞到她手里,教她怎么上马。
兄妹俩很快就学会了骑马。赵贞还送他们一人一把小弓,教他们学习射箭。
赵贞在太华殿处理政务,虎头拉着乌熊,兄妹俩脸蛋儿红扑扑,满头大汗地跑到他书案前:“爹爹,你带我们去打猎吧!妹妹说,想抓一只兔子。”
赵贞不由地放下手中奏疏,一手抱起乌熊,一手抚摸着虎头:“你们俩还小,还不能打猎。等你们再长大一些,爹爹再带你们去。”
乌熊说:“我现在就想要兔子。”
赵贞说:“你要兔子干什么?”
乌熊说:“陪我玩。”
赵贞笑着说:“活的兔子可不好捉。兔子跑的很快,而且就算是捉住了活的,带回家它也会死。不如养一只猫,或者养只小狗。”
虎头说:“爹爹,兔子跑的比人快吗?”
赵贞说:“兔子很灵活,当然跑的比人快。”
虎头缠着他:“爹爹,你下次去打猎,带我们一起吧。”
赵贞说:“行,下次,下次带你们一起去。”
俩孩子得了承诺,立刻跑到萧沅沅面前,欢欣雀跃地说:“娘,爹爹说下次带我们一起去打猎。”
赵贞看起来像是个好父亲。至少比前世,萧沅沅印象中要好的多。前世,萧沅沅记得,他对自己孩子十分冷酷,都谈不上父爱,甚至是不大熟悉。皇子公主们,一年也难得见到他这个父亲一回,即便见到,彼此也很陌生。他唯一关心的孩子就是太子赵襄。但他对赵襄很严格,从来没有什么笑脸,但凡太子犯了错,便要挨训斥。他甚至授意太傅,如果太子功课做的不好,可以用竹鞭责打。太子经常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去找赵贞告状,赵贞不但不责怪太傅,还要斥责他功课做的不好,让他去罚跪。
萧沅沅偶尔见了,都觉得他对太子太冷酷,然而赵贞说:“朕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不打不成器。功课写不完,不许吃饭。他要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了,就别想着做太子。”
萧沅沅觉得他如此严格,并不是什么爱之深责之切,他就是不喜欢太子。
当时另一个皇子,乃是他宠爱的魏贵妃所生。赵贞对那个孩子,就慈爱多了,经常带着去打猎。然而当有人撺掇改立太子,让这位皇子继承大统,赵贞又很不高兴。
萧沅沅当时,一直不明白他的心思。
而今虎头五岁,已经开蒙。赵贞给他请了太傅,教他读书。
虎头上学的第三天,就被太傅打了手心。下学回来,扑到萧沅沅怀里哭。萧沅沅一看,手心都红肿了。
等赵贞回房,萧沅沅便将这事告诉他。
赵贞一听,叫过虎头,抱着他坐在膝盖上:“怎么了,太傅为什么打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虎头的小手瞧了瞧:“哎呀,红成这样,爹爹给你吹吹。”将虎头的小手放在嘴边吹。
虎头说:“太傅说我大字多了一笔,写成了太字。我知道大字要怎么写,下面没有一点。是我不小心把墨水滴到上面了,所以多了个点。”
赵贞安慰他,说:“那你下次注意一点。沾了墨迹的字,就不要拿给太傅瞧了。太傅也是为了你好,怕你记不住。这回挨了打,下次你就记牢了。”
给虎头授课的这位太傅,跟前世太子赵襄的老师,乃是同一个人。这人乃是个腐儒,萧沅沅很不喜欢,赵贞却说:“徐孺这人虽有些迂腐,却是博古通今,有真才实学的,除了他没有人能担任这太傅之职。且忍一忍吧。”
隔日,赵贞便将太傅徐孺叫到面前,面带笑容地客气了一通,然后语带暗示说道:“我知道先生向来治学严谨,为师严格。玉不琢不成器。可太子毕竟年纪还小。他若犯了错,先生可轻些责打。”
赵贞每天亲自看虎头的功课。
乌熊性子调皮又娇气。她从小被宠惯了,爹娘疼她,哥哥又护着,千依百顺的。她的心就像玻璃花瓣儿一样脆弱。虎头在练字,她非要去夺哥哥的笔,哥哥不给她,她就生气,两只小手猛然一阵乱抓,将哥哥的功课全给撕了。萧沅沅数落了她几句,打了一下她的手板心,她就眼泪汪汪地哭起来。
赵贞看见了,立刻弯腰,将她抱举起来,给她擦着眼泪:“好了,不哭了。你想要纸笔,回头爹爹拿给你就是。”
赵贞对孩子的爱意,超出了萧沅沅的意料。
他一见到孩子,便要亲吻。亲额头,亲脸蛋,亲小手。孩子们见了他也亲,父子间说话十分肉麻。有时萧沅沅看见虎头躺在赵贞的怀里,小手摸着他脸,嘴里诉说着爱意,一边说一边亲赵贞的脸。萧沅沅只觉得不可思议。
乌熊调皮,刚会走路时,经常将他的脸抓烂,赵贞依然乐此不疲的亲吻她,将脸凑到她身前去。好几次被大臣看出来,脸上有伤,还大惊小怪的,只当是发生什么事。
萧沅沅则不是很喜欢陪孩子们玩耍。
她对孩子,爱得有限。
甚至有时看到两个孩子在面前追逐打闹,她心里会一阵一阵发慌。
可能是心理缘故。她有时怀疑自己创造这两个生命的意义。她清楚她和赵贞,并没有太深的感情。这段夫妻关系很脆弱,她不确定未来将走向何方。她生这两个孩子,也不是因为爱。最初生虎头,是需要她一个儿子作为继承人,来稳固自己的位置。生乌熊则是无可奈何。她耽于情欲,拒绝不了赵贞的勾引和诱惑,于是胯下生出了罪恶来。肚子里有了,就只能生。
这就是女人的弱势。
男人想要纵欲,只管脱了衣裳干就是,不必付出任何代价。而女人想要享受床笫之欢,就得怀孕。
她抗拒生下太多孩子。
萧沅沅想方设法,寻找避孕的良方。只是民间流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子,她并不敢胡乱尝试。只能逼着赵贞节制,然而赵贞有时很强势,并不顾她的意愿。他对生孩子有种格外的热衷。
“孩子多点不好吗?”
赵贞吻着她,说:“我喜欢咱们的孩子,再生十个八个都行。两个孩子太少了,冷冷清清的。至少也得三五个吧。孩子太少,会有危险。万一不成器,或者生病夭折。”
萧沅沅说:“你这个人,孩子好好的,你偏要诅咒。”
赵贞说:“不是诅咒,是以防万一。何况你身体又好,现在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正好可以受孕。”
萧沅沅问道:“女人家孩子生多了,肚子上的皮肉越来越松弛,胸乳越来越下坠,你不嫌弃?”
赵贞笑了笑,搂着她:“不嫌。”
“你说的好听。那是因为我现在才二十来岁,我还年轻。等我真到了那一天,你就该换新人了。”
赵贞说:“怎会,我向你发誓绝不这样。”
萧沅沅道:“你少来。”
赵贞吻了吻她的嘴,目光熠熠望着她:“都说女人爱一个男人,才愿意为他生孩子。”
萧沅沅说:“胡说八道。那生孩子死了,也是爱这个男人?要照这么说,那母马下驹子,也是爱这匹公马了?”
赵贞道:“你净会瞎打比方,人和马能一样么。”
萧沅沅道:“单说生崽子这件事儿,我看也没什么不一样。这世上的女人,个个都给她们丈夫生孩子。难道她们个个都爱丈夫吗?”
赵贞翻过身:“跟你说话真是扫兴得很。”
萧沅沅又听说,房事后,用红花煮水,清洗下身,可以避孕。还有一种法子,将麝香制成的药丸塞在肚脐中。她特意寻了此药来。
赵贞不太喜欢这些东西。
每每事毕后,她想要下床,清洗身体,赵贞便搂着她不放手。
“你别走。”
赵贞闭着眼,俯在她胸前,抱着她腰肢,说:“我就喜欢这样,这样抱着你,汗涔涔、湿乎乎,黏黏腻腻地抱着你。我喜欢你身体里都是我的气味,别把它洗掉。”
萧沅沅坚持要下床,他神情便有些失落。
他不说什么,只是坐在床上看她离去,默默地等待着。片刻之后,她重新回来,他仍旧抱住她。
赵贞能够闻到她身上独有的麝香的气味。
他有时候抱着她,会说,不喜欢这个味道。
萧沅沅并不在意他喜不喜欢,依旧我行我素。
赵贞知道她不听自己的,也就不多说什么。
又听说,用羊肠衣,或者鱼鳔刮洗干净,套在男人的那东西上,可以避孕。不管有用没用,只要是听着可行,萧沅沅当即想办法寻来。
赵贞十分排斥。
两人正情浓,赵贞支着肘,伏在她上方,嘴唇吻着她,伸手解衣,欲要行事。萧沅沅忽然提起此物。
赵贞顿时就恼了。
他跳下床,生气道:“谁用这腌臜东西,臭烘烘的,让人恶心。”
他指着萧沅沅,命令道:“把这东西扔掉,不许带进宫来。谁让你整天到处寻这些东西的。”
萧沅沅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惹怒了他,见他如此厌恶抗拒,也只得默应。
赵贞听她不说话,还只当她没反应,伸手指着她,再次命令:“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萧沅沅回道:“知道了。”
萧沅沅见他冲自己发火,还指着自己说话,跟喝斥奴才似的,心里也有点生气。然而赵贞在气头上,她也不去触他的霉头。等赵贞上了床,她假意陪笑脸,凑到他身旁,轻轻伸手搂着他的肩膀:“你不乐意便不乐意好了,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
赵贞冷冰冰推开她,转过身,背对着她。
萧沅沅抚摸着他的脸,又亲了亲他耳朵,低声道:“好了,别生气了好不好?咱们继续。”
赵贞道:“你这么不愿意给我生孩子,那就不要勉强好了。你也不用费这么多心思,想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法子,我不碰你,免得玷污了你的身子。”
萧沅沅捏弄着他的耳朵:“这么小气?”
赵贞冷着脸不理她。
萧沅沅见状,也懒得费劲,索性转过身睡觉了。
第108章 病重:放权
赵贞似乎真的生了气,接连好几日,都不肯同她亲近。早上,下了朝回房中,萧沅沅要替他更衣,他冷冰冰地拒绝道:“不必了。”唤了婢女来伺候。吃饭的时候,也一言不发。萧沅沅主动示好,给他夹爱吃的菜,放到碗里,他居然又夹出来。
萧沅沅看的好笑,心想,这人居然这么幼稚,生气还来这一招,怕不是有病。
赵贞这是铁了心和她冷战。
他一整日,都在太华殿中处理政务。萧沅沅领着乌熊在御花园玩,乌熊捉了一只大蝈蝈,嚷着要拿给爹爹看。萧沅沅拉她去找爹爹,赵贞见到乌熊,从御案上下来,抱起她,接过她的蝈蝈笼子。父女俩坐在榻上玩虫子,萧沅沅假意逗他,从背后抱着他的肩,装作按摩,一会捏捏他腰,一会捏捏他背,一会捏捏他屁股。
赵贞稳稳地坐着,愣是一点表情也不给。
晚上,他抱着虎头,教他解九连环。萧沅沅正给乌熊剥葡萄吃,看他们父子俩在一处,便主动剥了一颗紫葡萄,故意喂到他嘴边,笑说:“你尝尝这葡萄甜不甜?”
赵贞并不张嘴,只是道:“你自己尝吧。”
萧沅沅道:“你尝一尝。”
赵贞嘴巴闭的紧紧的,面上毫无笑容。
到晚上,上了床,萧沅沅骑到他身上,搂着他脖子,想吻他的嘴。
赵贞闭着眼,视死如归,扭过头不理她。
萧沅沅笑道:“我不想怀孕,你生什么气?你有什么可气的?”
赵贞道:“我没有生气。”
萧沅沅嗤笑道:“还不承认。你不生气,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赵贞语气平静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愿意同我有孩子,我不逼你。你现在什么都有了,也无需再违心取悦我。”
萧沅沅笑捏了捏他的脸:“堂堂男子汉,讲话酸溜溜的。好了,别生气了。”
见赵贞不识好歹,还硬着头颅不肯低,萧沅沅索性也生了气,拿手揪着他衣襟,用力推搡了一下:“你这个人,心眼比针还细,整天就会胡思乱想。你就巴不得我整天什么正事也不干,就一胎接一胎地给你下崽。那我成什么了?我是兔子呢?你生气我还生气呢。你和太后,你们都是做大事的,所有人都归你们管,所有人都听你们吩咐。你们成天发号施令。我呢,什么都不叫我参与,什么都不叫我知道。你们关起门来议事,说悄悄话,我就只能站在门外。难道我是不识字的?还是只有我是外人?动不动就是,你有了身孕,要安心静养,要不就是,你现在做了母亲,要照顾孩儿。我要是继续生下去,我这辈子就只能当个伺候人的老妈子了。”
赵贞一头坐了起来,和她认真掰扯:“太后让你管理后宫事,何时当你是外人?”
萧沅沅很不客气:“这后宫针鼻子大点的地,能有什么事可管的?再说,但凡是要紧的事,关系到人事或大的开支用项,我都得问你,然后再去跟太后回话,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做主?”
赵贞道:“我可没有驳回过你的事。你要赏谁罚谁,我从没有出言反对过。至于太后那里,连我做事都得向她回话,征得她同意,你回她一下也没什么。孩子有乳母照顾,这宫里这么多的婢女,何时用得着你亲自操劳。”
萧沅沅道:“你说的轻巧,反正你又不用大肚子。我就得整天待在后宫,生孩子养孩子。我也关心朝廷的事情,怎么不叫我参与?”
赵贞道:“那都是些劳心费神的事情,枯燥乏味,你何时对这感兴趣了?我每日做些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奏疏,你不是都看见?我何时对你隐瞒过任何事?朝政之事,有太后主掌。你们是一家人,谁来当这个家不都一样?你有什么不放心。”
“放屁!”萧沅沅瞪他,“你少来糊弄我!太后是太后,我是我,一不一样你不清楚?你只拿我当摆设,不让我参与朝政。那些大臣,也只认你和太后,没人把我当回事。太后若是哪天不在了,我就任你拿捏。”
赵贞发现她的抗拒,并非因为心有他属,而是不放心自己,顿时面露无奈,拉着她的手:“你是皇后,钧儿是太子。你还不放心?”
萧沅沅道:“皇后又怎么样,太子又怎么样?历朝历代,被废的皇后和太子难道还少了?要是哪天你看我不顺眼,或者嫌弃太子,要置我们于死地,我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赵贞道:“阿沅,权力并不像你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它是一种责任和束缚,如果你想得到它,却又不甘心承担责任,不愿被束缚,它就会毁了你。并不是坐在皇位上,下一道圣旨,所有人就会听你的号令。他们都很聪明,都有自己的欲望和目的,如果你掌控不了下面这些人,他们就会把你推下去。你想上去容易,一旦被推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你少哄我!”
萧沅沅横眉怒目:“我还不知道你这皇帝是怎么回事儿?我又不抢你的位子坐,你急什么?我只要和你平起平坐,防止你事事瞒着我,擅作主张。”
赵贞严肃道:“阿沅,我实话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你是不肯安分的,需得被拘束着才行。咱们现在这样很好,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伤心。唯独这个要求,我不会答应。我不想你翅膀硬了,和我对着干。就算你恨我也没办法,我必须这样做。我受不了你再一次背叛我。”
萧沅沅瞪着他:“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你从来都不信我,从来都猜疑我。”
赵贞道:“你不也一样。”
萧沅沅伸手打他。
她下手重,赵贞脸疼,也有些着恼了,翻身过来按住她,两只手捉住她打人的手,喝斥道:“我本来是很生气,不想理你,好让你自己反省反省。可你这种人没心没肺,又脸皮极厚。看你这样子,指望你反省也是不可能。还是得对你来硬的。”
赵贞上手扯她衣裙,一副下流的样子。
萧沅沅警告道:“你放开手!”
赵贞哪里肯放。
萧沅沅生气,死活不肯,赵贞索性用起了强。较量了几个回合,萧沅沅见势不敌,膝盖一抬,猛顶了一下他下身。
赵贞被这突然一记,疼的几乎没晕过去。一瞬间脸色惨白,倒头捂着下身,痛苦地呻吟起来。
萧沅沅见他吃痛,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赵贞疼的表情扭曲,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见她还笑,气得拿拳头捶床:“我逗你,你还来真的!”
萧沅沅提醒道:“我可是警告过你的。”
赵贞仰头闭眼,长叹道:“你这个女人,心比蛇蝎还要毒!”
萧沅沅笑:“谁让你欺负我的。”
赵贞气恼道:“我不欺负你,我去欺负别人,你高兴吗?”
萧沅沅冷笑一声。
赵贞似乎感觉有些无趣,半个时辰后,他起身下了床,命侍女进来更衣。
萧沅沅见他默不作声,走出了帘子,当即也下了床,披了衣裳,悄悄跟随其后,想看他做什么去。只见赵贞在门廊处立了一会,月光照着门前花木,幽香袭来,赵贞对着树影发了一会呆,便沿着院中的石径,兀自离去了。
萧沅沅示意太监跟上,看看他去哪。过了些时刻,太监来回话:“皇上去了太华殿,批阅奏疏。”
萧沅沅便没再问。
她转身回到房中,孤枕冷被,却有些睡不着,于是让人去奶娘房中将乌熊抱来。乌熊睡得正朦胧,脸蛋绯红,萧沅沅抱着她上床。孩子的身体热乎乎,软嫩嫩的,小手小脚均是肉肉的,好似没骨头,躺在床上,睡的眼睛都不睁。萧沅沅抱着这奶香的小丫头,心里平实了许多,懒得胡思乱想,闭上眼,渐渐也睡着了。
次日醒来,赵贞依旧没有回房中来。
他直接去的早朝,然后在太华殿用早膳,一上午都在批阅奏疏,下午又在召见大臣。到傍晚时,稍微有点空闲,萧沅沅让人给他送去一碗膳房刚熬好的燕窝,想试探一下他是否还在生气。
赵贞见了燕窝,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放那吧。”
过了半个时辰,萧沅沅让人去打听,他已经将燕窝吃了。
萧沅沅顿时将心放了下来。
不过晚上,赵贞依旧没有回房休息,依旧在处理政务。
萧沅沅正好带着乌熊睡觉。
自从有了小马,乌熊对别的玩具都不再感兴趣,整日都在陪她的小马玩,晚上做梦都在说:“驾,驾。”
萧沅沅也不知怎么,自从生了乌熊后,这一两年,她对男女间的那档子事突然变得不再热衷。欲望忽然淡了许多。白日里空闲,便读读书。她现在对书感兴趣。诗文歌赋,经史子集。书看的越多,她越感觉到脑子里清晰明朗。除了看书,她还练字,学习王羲之的书法,每天临摹,也不觉得枯燥。
赵贞不回房,她倒觉得轻松了不少。对于生孩子这件事,她现在着实有些厌烦,有时都恨不得让赵贞找别的女人去撒种去。但这只是想想,实际上,她是不能接受有任何女人来威胁自己的地位的,更不能接受有别的女人生下赵贞的孩子。就算她不乐意和赵贞腻歪,但也要每天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到处安插眼线,将赵贞看的死死的,防止他闹幺蛾子。
一连好几天,赵贞都歇宿在太华殿,心思都放在朝政上。两人相隔百来步,却互不相见。虎头倒是每日都见着他父亲。他现在大了,赵贞每天要询问他的功课,有空还要带着他习武,练习骑射。他自从开蒙后,每天一半时间都待在赵贞身边,比跟萧沅沅相处还多。
傍晚,虎头回房,萧沅沅拉着他手坐在膝上问道:“今日师傅都教你学了什么书?”
虎头乖巧地说:“今天学了一章孟子。”
萧沅沅问道:“会背了吗?”
虎头当即背了一遍,萧沅沅问他是何解,虎头说:“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意思是如果上至国君,下至诸侯公卿,人人都想着如何利己,国家就会陷入动乱和战争。因此要先义后利,施行仁政。”
萧沅沅笑摸了摸他头:“说的很不错。”
虎头说:“娘,爹爹方才问我这个问题,我已经答过了。但爹爹又问我,说,假如你义,别人不义呢?你施行仁义,别人却要拿刀来杀你,你要怎么办。我没答上来。爹爹让我想一下,明天再告诉他。”
萧沅沅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虎头说:“不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
萧沅沅说:“就譬如两个人在打架。他比你强壮,身材比你高,力气比你大,你明明打输了,可你说你是在让着他,在做仁义之事,你说他会不会信服呢?他只会对你说,成王败寇。仁义就像是雨露甘霖,只有法力无边的神仙,才能行云布雨。”
虎头说:“那孟子说的是错的。”
“也不是错,孟子是圣贤,他说的话自然是有理。”
虎头说:“那我就要做法力无边的人。”
萧沅沅笑:“你说得对。”
隔日,虎头便在赵贞面前回答了这个问题。
赵贞听了,不由也笑,问他这是谁教的,虎头说:“母后告诉我,说仁义就像雨露甘霖,只有法力无边的神仙才能布施。”
赵贞莞尔一笑:“她又在曲解圣人之言。这话要是让师傅听见,非得训斥你不可。”
虎头道:“那我回答的对不对?”
赵贞道:“倒也不算错。”
萧沅沅的心思,赵贞又岂会不明白?
夫妻这回事儿,赵贞也早就已想通了。她是什么人,有什么底细,背地里怀什么心思,赵贞又不是不知道的。赵贞对她能否尽到做妻子的本分本就没有那么高的期待,更不指望她能多爱自己。情热时,在一块耳鬓厮磨,发发春梦,一旦发生口角,清醒得也快。这场婚姻,双方本就是出于利益。只要她老实安分,不要给自己惹麻烦添堵,像前世那样,同男人有染,还跟别的男人一块谋划着对付自己,别的琐事,赵贞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和她计较。
他转而将自己的爱意投射到孩子身上。
或许是潜意识明白,这段夫妻情薄,因此他有意地想从孩子身上寻找爱意和寄托。虎头和乌熊,赵贞极爱这两个孩子。虎头自然不用说,这是他的长子,他的继承人,模样性情都跟赵贞小时候极像,赵贞对他寄予厚望。乌熊则长得很像母亲。她的眉眼和鼻子、嘴巴,就好像是跟萧沅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赵贞每每抱着她,心便会柔软下来。她和她母亲唯独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她毋庸置疑地爱赵贞。她嘴里总有说不尽的甜言蜜语。她的脸蛋像花朵一样美,嘴巴像蜂蜜一样甜,声音像黄鹂鸟一样好听。
宫人们都说,这两个孩子是美人胚子。赵贞心中不以为然。他觉得自己的孩子不仅美丽,而且聪慧,善良勇敢。他们是他同自己心爱的女子所生。虽然爱情如天上的云一样,变幻莫测,然而这果实是甜美的,真真切切,是属于他的。因为这一点,赵贞能原谅她的一切无礼和冒犯。
入冬时,萧云懿突然病重。
萧沅沅知道她的寿命不长了。这个事实,让萧沅沅感到莫名的有些伤悲。她搬到寿春宫居住,日日陪侍在萧云懿的床前,昼夜不离。
对于朝政之事,她已经是彻底的有心无力,只能全部交给赵贞。
早起,赵贞让人送来了几份尚未批复的奏疏。那是关于几件棘手的事情,赵贞不敢擅自做主,让人呈递给太后。
萧云懿见了,却并不翻看,也没有让侍从接过:“拿回去吧,我不看了。皇上自己心里有数,他自己拿主意便可。”
太监要走,她又说了一句:“你告诉皇上,以后这些事情,都不必再问我。”
赵贞听到太后的话,当即就放下了手中事务,急忙来到寿春宫。一进门就跪在萧云懿的病床前:“孩儿糊涂,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萧云懿道:“我现在身体已经力不从心,以后朝中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或同大臣们商议吧。”
赵贞面带忧色:“孩儿年轻,怎能当得起大事。朝政之事,还是得靠太后做主。太后勿要多虑。”
太后已然决定放手朝政,母子俩在一块说了许久的话。赵贞再三不肯答应,说着说着,竟流起了泪,执着太后的手道:“孩儿自幼蒙太后的养育教导,登基以来,处处得太后指点提携,才不至于行差踏错。太后若是撒手不管,孩儿便觉得心中不安,凡事没了主张。太后万不可以说这样的话。”
萧云懿则说:“你五岁登基,十六岁亲政。其实这些年,我早就该放手了,只因怕你年轻,不放心你。而今你早已经成年,也该让你自己做主了。我知道,你是有主意的。你大胆去做吧,若真有拿不定的事,再来问我。”
赵贞没再劝说,只是伏在床前流泪不止。
萧沅沅知道,赵贞的眼泪,不过是做戏,他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太后这句话了。此刻看到这一幕,萧沅沅只感觉有些凄凉。她并不认为姑母就甘心放权。萧云懿垂帘听政二十多年,当初为了权力,和先帝斗得你死我活,让赵贞这皇帝当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怎么可能甘心让权。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她努力争夺了半生的权力,这么轻易地交出去了。
雪一日一日地下,在宫前积了一尺多厚,看着白茫茫的一片。
太后重病之后,赵贞一面忙于朝务,一面仍抽出时间,日日都来太后床前侍奉,亲自为太后尝药。
太后执掌朝政二十多年,朝中大臣,多是她提拔任用的,许多都是她的心腹。朝野间都猜疑赵贞和太后有嫌隙,赵贞对太后表现的越孝顺,越能止息流言,安抚人心。
入了春,天气渐暖,太后的病情稍微好转,却仍未能痊愈。
赵贞忙于朝政,后宫之事,便全由皇后做主。
第109章 离世:前尘往事
萧沅沅日日侍奉在萧云懿的病床前。
病中无聊,萧沅沅便陪着她说话儿,谈起许多生平的事。她是当年如何入宫,又如何以宫女的身份当上皇后,包括她与先帝的感情。
这是萧沅沅头一次从她口中听说先帝。
她回忆起那个人,眼睛里有些异样的光彩,然而神情透着惋惜。
“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萧云懿说:“帝王之家,没有亲情可言。”
她讲起先帝登基的经过,同样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先帝的父亲是太子,太子在监国期间,被自己的父亲疑心谋反,被父亲杀死。这是一桩冤案,做父亲的轻信了谗言,就如同汉武帝杀太子刘据一样。不久,这个杀子的父亲,死于宦官之手。经过一番杀戮动荡之后,皇孙登了基。这位皇孙,就是萧云懿的丈夫。
那一段历史,曲曲折折,皇孙的父亲是被祖父所杀,他的母亲,则死于养母之手,也就是傅太后。
这个名字,对萧沅沅来说异常熟悉。萧沅沅的母亲姓傅,是傅太后的侄女,萧沅沅唤傅太后,应该叫姑祖母。
萧沅沅只觉不可思议。
“那位孝昭仁皇后,当真是被傅太后所杀?先帝心中不怨恨吗?”
萧云懿道:“他怎会不怨恨。不过他自幼由傅太后抚养长大,傅太后虽是保母,同他却有母子之情。他的生母,他未曾见过几面,即便是心中怨恨不甘,日久也就淡了。傅太后想做真正的皇太后,自不能容忍他的生母活着。况且,后宫本就有故例,子贵母死,傅太后借刀杀人,赐死的诏书,是当时太皇太后颁布的,傅太后是假冒当时太皇太后的名义。先帝即便知道是她,也挑不出毛病来。那位太皇太后早就失了权柄,颁布了这道诏书后,不久也被悄悄赐死。傅太后一石二鸟,成了后宫之主。”
萧沅沅道:“傅太后是个手段高明的人。”
萧云懿道:“自然。若没有她的扶持提携,我也做不了皇后,更做不了皇太后。先帝并不宠爱我,他宠爱的是另一位李夫人,李夫人生下了太子。如果她不死,等太子登基,死的就是我。是傅太后杀了她,并让太子认我为母。我那时才十二岁。”
可惜,萧云懿跟这位养子十分不合。那人死的早,然后才有了赵贞登基。
萧沅沅好奇问道:“先帝他长什么模样?”
萧云懿说:“他长得很英俊,如明月皎皎,似松柏萧肃。倒和陈平王更相像一些。为人极活泼爱笑,笑容极美。他很招女人的喜欢,宫中妃嫔宫女,没有不喜欢他的。就连男人也都爱他、喜欢他。不似皇上。皇上就不爱笑,总是一脸严肃,皇上更像另一位,生他的那个亲老子。”
她说的皇上是赵贞。
赵贞的亲老子,就是他爹。萧云懿对赵贞的父亲非常厌恶,从来都懒得提他的名字,只以“某人”或“另一位”指代。
萧沅沅说:“你爱先帝吗?”
萧云懿听了这句话,默然良久。
她手中握着一串碧玉念珠,轻轻地转着,许久没有一句话。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过了半晌,没头没脑地说:“其实我当年一直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别人的儿子,哪有自己亲生的好。”
她叹气说:“可惜,先帝并不希望我有孩子。我那时不知道,只当我们是夫妻。到底是太年轻。我现在这病,就是因为当初怀孩子,小产时落下的。那时就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时不时复发,始终也治不好。”
萧沅沅听得不免有些伤感。
萧沅沅问:“先帝为何不愿意让你有孩子?”
萧云懿淡淡道:“太子是李夫人所生。李夫人被太后赐死,先帝心中本就不高兴,死后还一定要追封她为皇后。他对太子寄予厚爱,我虽是皇后,却不过是傅太后的一颗棋子。他担心我一旦有了儿子,就会替自己的孩子争夺太子位,到那时,必定会引起杀戮。他自是不乐意见的。他临终前一直交代我,希望我能用心辅佐太子。他想的太简单了。他活着的时候我与太子便势同水火,他死后,莫非还指望我们能安然无恙?”
她语气已然很平静。
“太子生母李夫人,虽不是我所杀,却是被傅太后赐死,与我脱不了干系。太子心中本就记恨我,觉得是我害了他母亲。我也不喜欢他。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就想起他的母亲。他长得一张令我厌恶的脸,一半像他的母亲,一半像他父亲。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眼边有一颗痣,跟他母亲一模一样。先帝有时候,摸着他脸上的那颗痣,会忽然陷入沉思,然后将他抱起,对他抚摸心疼不已。我却觉得恶心,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舒服。”
萧沅沅心想:哪个女人能受得了自己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呢?姑母教导她要宽宏大度,其实她自己都做不到。
萧云懿道:“我本不愿意与他为难。我虽然年富力强,却比不得他名正言顺。他们赵家,向来视女人如仇敌,千防万防,生怕女子会干政。我能坐上皇太后的位置,本就不易。何况那时候年轻,二十出头,在朝廷也无根基,如何能与那些宗室相抗。我没有儿子,只能由他做皇帝。若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可他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他才不过十几岁,却生得一副狠毒心肠。可惜他太蠢,只当我是他的敌人,却不知,先帝驾崩,我们孤儿寡母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皇位之下危机四伏,他如此年幼,当不得大事。他废了我,自己又能落到什么好下场。又有谁能服从他?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而已。”
萧沅沅好奇道:“你们为何会闹到那般地步呢?他为何非要置姑母您于死地?”
萧云懿道:“我们本就彼此看不顺眼。我垂帘听政那三年,我们处处不合。针对朝事的决断,彼此都唱反调。他不肯听我的。我说往东,他偏偏要往西。我说要怎样做,他就偏偏不肯怎样做。我要用什么人,他就反对。我说什么人不可用,他就偏偏要用。我看得出来,他就是故意要跟我过不去。我怕这样下去,两人针锋相对,迟早会酿出祸患。我们总是意见不和,对朝政也不利。于是我退了一步,主动撤帘罢令,退居后宫。那时皇上刚出生,我便将他接到自己的宫中,亲手抚养。他的母亲被赐死,是我下的令。这个女人必须死,她活着对我不利,皇上必须是我的,他得认我为母,不能有别的母亲。”
她说这话的时候,赵贞正从殿外进来,于是她便住了口。
她口中那个被她杀死生母,一出生,便落到她手中,只能认她为母的婴儿,和此刻病床前,锦衣绣袍,容颜俊美,长身玉立的青年,融为了一体。
“其实我那时候已经败了。”
等到赵贞离去之后,萧云懿才接着和她讲述:“我不想和他斗得两败俱伤,主动选择了退让。那时不退也不行了,继续僵持下去,只会挑起争端。那些宗室大臣,功勋贵戚们,都会挑拨离间,借机生事,弄得不好就是你死我活。我不能对他动手。他是皇帝,我若是对他动手,倾刻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只能够退让,以求保全。那时我当真想着,兴许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一心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皇上身上。他一出生,就被我抱在怀里,就好像是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日夜都抱着他,给他喂奶,亲手洗他的尿布。他夜里也要吮吸着我的手指,他就是我亲生的孩子。”
萧沅沅问道:“那人既然已经亲政,为何又会突然禅让呢?”
萧云懿道:“他做事偏激,心胸狭隘,一味任性,又耳根子软,易受人挑拨。李家并无罪过,不论是在朝廷,还是在士族中,都极有声望。而他只不过听了些闲言碎语,疑心我与李家公子有苟且,便给他治了个谋反之罪,判其凌迟,诛灭三族。亲政没几年,就弄得朝野怨声四起,树了一大堆的敌人。他于是又想将皇上和我推到前头。让皇上登基,由我垂帘听政,他自己退位做太上皇,以为可以稳坐幕后,操控大局。他忘了,他之所以能活着,别人不敢杀他,就因为他是皇帝。哪怕他再孱弱无能,谁敢杀了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可他退了位,这道法术就不灵了。太上皇又如何?退位的天子,死了就死了。”
萧沅沅心想,那人大概是低估了萧云懿的狠。
大概因为萧云懿最初的退让,使那人误以为她软弱纯善,不会对自己下手。然而萧云懿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然下狠手,绝不会给敌人挣扎的机会。
“你知道他为什么败给我吗?”
萧云懿道:“他这个人糊涂。该仁慈的时候,不肯仁慈,该狠毒的时候,却又犹犹豫豫狠不下心。这种人当不得皇帝。”
说完赵贞的父亲,她沉默了有许久,蓦地又想起了先帝。
“他要是活着,今年也才四十九岁。”
萧云懿回忆说:“他只比我大了三岁,去世时也才二十四。当真是年轻,身子正结实,唇红齿白,双眼漆黑,脸上一点纹路也没有。我那会儿也年轻,就像你现在这样美丽。可惜了。”
萧沅沅问:“他是怎么死的?”
萧云懿道:“这皇宫里,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怎么死的都不奇怪。”
“其实死的早也好。”
她叹息说:“他死在最年轻的时候,偶尔想起来,倒觉面目亲和,有几分可爱。要活到五六十岁再死,便只剩下面目可憎了。谁会眷念一苍老匹夫。”
萧云懿忽然道:“你替我拿面镜子过来。”
萧沅沅起身,取了一面铜镜,拿到床前。萧云懿对着镜子,仔细照了许久,自叹气道:“果真是老了。我若到了地下,他怕是已经认不出我的模样来。不过,我倒是一眼能够认出他。”
她面有忧色,照完镜子,又吩咐侍女,将梳妆台下格子中,一小方木匣取出来。
其中放着的,是一束红绳捆缚的头发,约摸半尺来长。
萧云懿拿起那束头发,若有所思说:“这是当年,他死前,割下来给我的头发。他死的早,怕我死后,容貌有变,到了泉下认不得。因此我们约定好,等我死的时候,便带着他的头发入葬。这样到了黄泉下,便能凭此信物相见。”
萧沅沅正听得伤感,萧云懿却唤人将火盆移近。
她盯着那束头发许久,忽然像被吓着似的,手一抖,将其丢进了火盆中。
火苗立刻燃起,很快,一束青丝化为灰烬。头发烧糊的味道久久弥漫不去。
“我可不想去见他。”
萧云懿自言自语地说着,口中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
自从这天,烧了那束头发后,萧云懿的病情便每况日下。她身体愈发虚弱,想起身,又没有力气,想睡又睡不着。夜里常常发梦魇,每睡半个时辰就会惊醒,汗出如浆。御医只能给她开宁神的汤药。她吃了药,身体反而越来越差。后来发起了脾气,拒绝服用一切药物,连饭食也不吃,每日只能饮些茶水、参汤。
萧沅沅吩咐人给她炖了清淡的燕窝,她也只能吃一两口。
赵贞每天都要到床边侍奉,劝她吃些东西,只是没什么用。
她梦魇中,常常念叨着一些人的名字。
萧沅沅不知她说的是谁,只当她是有什么牵挂的事,等她醒来,便问她:“姑母梦里叫着李羡,这个人是谁?”
萧云懿愣了半晌:“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萧沅沅道:“我听你睡梦中一直叫这个名字。”
萧云懿道:“睡糊涂了,最近总是发梦。浑身像压了块石头,又像是闷在水底下,怎么也醒不过来。而且这些天,总是梦到死人。”
昏暗中,萧沅沅让宫人重新掌起了灯,又送了水来,替她拭汗。
萧沅沅问道:“这人就是姑母心中惦念的那人吗?姑母先前说的那位李家公子?”
曾被赵贞的父亲诛了三族,凌迟处死的那人。
萧云懿虚弱地坐了起来,回想起往事,道:“不是他,他姓李,但不叫这个名字。李羡是他兄长。”
“我这些年从未梦到他。”
萧云懿疑惑地说:“我有时梦到他的兄长,有时梦到他的父母亲,连他的妻子儿子我也梦到过,就是从来没有梦到他。一次也没有。”
萧沅沅道:“你想见他吗?”
萧云懿摇头:“没什么可见。人固有一死,死的早死的晚,结局都一样。兴许他已早登极乐。他本就是有妇之夫,我与他,不过露水姻缘。他死后,自然要同他妻子合葬。我们生既不同衾,死也不能同穴,即便到了泉下,也非同路人。我已许多年未想起他了。也不知最近这是怎么了,总是梦到他身边的人。昨日我还梦到他的妻子。”
“兴许是他们都还记恨着我。”
萧云懿兀自思索着:“他兄长妻儿都死了极冤,皆是受我连累。回头你派人去他们坟前,替我为他们烧些纸钱吧。”
萧沅沅点头。
萧云懿整天催问,有没有给李家烧纸钱。萧沅沅告诉她已经烧了,她过几天忘了,又继续念叨。
李谡入宫求见。
萧沅沅看她这些年,对李谡,是颇为信赖的。两人情意不浅。然而她临到终了,根本想不起这个人物。
萧沅沅告诉她,李谡求见,她茫然问:“李谡是谁?”
萧沅沅告诉她:“是中书令李大人。”
萧云懿道:“哪位李大人?”
李谡来到了病床前,萧云懿看见他,强撑着病体,坐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目光熠熠地看着眼前的李谡,说了句:“你和他长得真像。”
李谡听到这话,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如何答复。
萧云懿问道:“你也姓李?你祖籍哪里?和陇右李氏是何关系?”
李谡在房中,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
出了殿,李谡来到萧沅沅面前见礼,面色凝重地说:“太后有些精神失常了。”
萧沅沅问道:“怎么会?”
“太后不认得我。”
李谡说:“她方才问我的话,跟十四年前,我第一次入朝觐见时同我说的话一样。当年,太后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说我和那人长得相像,问我怎么也姓李。”
萧沅沅听到这句话,心中忽然一惊。
这件事,自不敢让人知道。她叮嘱李谡,务必要保密。
她来见赵贞,悄悄和赵贞提起此事。赵贞听了,也有些惊讶,随即面露惆怅:“还是不要提起这些了。都过去的事,说来也无益。”
赵贞放下手中事务,来到太后面前,想试探她还认不认得自己。幸好太后认得他,也认得萧沅沅,只是她记事,确实有些糊涂了。赵贞见了有些伤心,忍不住落了几滴泪。
周延昌在宫外,替她监修陵墓万年宫。
陵墓的选址,也是太后她自己定的。没有和先帝同陵,她不愿意和先帝合葬,自己另选了一处陵址,和傅太后的陵墓相近。赵贞和那些宗室大臣们,也不敢说话。陵墓快要建成的时候,她身体也即将油尽灯枯。
某天夜里她突然做了个噩梦,醒来又拉着萧沅沅的手念叨:“把那束头发烧了。”
萧沅沅不解其意,只说拿束头发已被她亲自烧了,她仍不满,只说要烧了。
陈平王正入宫来探望,萧沅沅和他说起这事,询问赵意,知不知道太后的意思。赵意听了,眉头微蹙,也不是很明白。
晚一些,赵贞过来,萧沅沅又将这事告诉了赵贞。
赵贞听后,半晌不语。
赵意见他沉思,便说:“不如问一问中书令李谡,他必定明白太后的意思。”
赵贞召李谡进宫。
岂料李谡听了也不明白,说,太后并未向他提过此事,需得问太后身边的周彦昌。当夜将周彦昌召回了宫中。
周彦昌风尘仆仆赶回来,听了萧沅沅的问话,回道:“先帝临终前曾割了一束自己的头发,交给太后,以期泉下相逢。后来先帝入葬,太后便也割了一束自己的头发放在先帝的棺椁中,置在随身的香囊里。太后想必是要将那两束头发都一起烧掉。”
萧沅沅顿时犯了难。
赵意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萧沅沅转头看赵贞,赵贞的表情并不意外。
他显然是早就知道的。
要拿回那束头发,就得开棺。那是先帝的陵墓,怎能惊扰。
赵贞沉默了半晌,说:“即便有那东西,也早已经随尸身腐烂。而今又岂能找寻的到。”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一想,也确实无法。这么多年了,埋在地底下的东西,岂有不腐烂的。
夜里,萧沅沅留下周彦昌,同他说话。
周彦昌说:“泉下之事,不过虚妄之说。将死之人以求安慰而已。太后向来信佛,极在意此事。既然是心病,娘娘不如找一束头发来,当着她的面烧了,也好让她安心。”
萧沅沅只得命周彦昌去做这件事情。
头发寻来,眼见着抛入火中焚毁掉,太后才终于释然。当夜,太后就溘然长逝。
满宫上下,皆是嚎啕之声。
赵贞伏在太后床前,哭的涕泪交加。萧沅沅觉得,他远不至于如此伤悲,想必只当他是做给人看,然而他哭的情真意切,好像真的肝肠寸断一般。
萧沅沅实在哭不出来。
她心里也很难过,觉得伤心。太后毕竟是她的靠山,而今她的靠山倒了,以后就只能靠自己了。可是她已经很多年不流眼泪,装也装不出。她只能假意掩涕,一边跪下,劝慰搀扶赵贞。
太后离世的三天里,赵贞水米未进。
萧沅沅操持着宫中事,还有太后的丧仪。赵贞则躺倒在床上,不吃不喝。
夜里,她料理完事,来到赵贞的床前。赵贞躺在枕间,闭着眼,脸如死灰。侍女送来了粥,他也不吃,宫人们都急得没法,轮着劝。
萧沅沅从侍女手中接过粥,示意人出去。
赵贞听见她的声音,有些痛楚地扭过头,只不言语。
萧沅沅低头盛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劝慰他:“皇上吃点吧。又不是铁打的身子,不吃怎么行。心里再难受,也总得吃东西。”
赵贞道:“我吃不下。”
萧沅沅关切地说:“吃不下也得吃几口,吃进肚再说。皇上是一国之君,这天下万民还仰仗着你。皇上不吃东西,臣工们都会担心的。”
赵贞扭过头,注视着她:“臣工们担心,那你呢?”
萧沅沅道:“我也担心。”
赵贞目光柔和:“我这些日子看你,虽日日在太后身边侍奉,夙夜勤勉,然而不曾流泪。临终时,也不过哭了一两声,也未见着眼泪。你是否还记恨着她前世逐你出宫之事?”
萧沅沅摇头:“那都过去多久的事了,早就不恨了。”
赵贞道:“不恨,但毕竟还是有隔阂的。”
萧沅沅:“皇上怎么说这些。太后离世,我也伤心。只是皇上这般难悲痛,总得有人支棱着。要是咱们两个都倒了,这一堆事可怎么办。”
“你这人心硬。”
赵贞伸出手,刮了刮她的眼睛下方,确实没有眼泪,失落道:“要是我死了,你也不会流泪的。”
萧沅沅无奈叹气:“皇上怎么如此多心。”
萧沅沅将粥递到他唇边:“多少吃一些吧。”
赵贞没有再拒绝,就着她手,吃了几口,道:“嘴里都没味道。”
萧沅沅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也没发烧。
“过一阵就好了。”
萧沅沅说:“皇上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心里都有数的。”
赵贞道:“我这几天,脑子里一直想起从前的事。本来已经忘了,成为过去的事,又想起来。死亡之景又重现一遍,心中蓦地伤悲,说不清的懊恼。本以为能改变什么,结果却好像一样,什么也改变不了。感觉有些受挫。”
萧沅沅坐近了些,伸手握着他的手:“你想改变什么呢?”
赵贞摇摇头,不愿意说。
萧沅沅道:“皇上心里还是不高兴,还是生我的气。”
赵贞道:“不是我生你的气,是你在生我的气。”
萧沅沅敛裙上了床,曲了身抱着他,将他搂在怀中,温柔地用手抚摸他脸,额头挨蹭着他鼻子,意是安慰他。赵贞见她这般,仿佛是受了极多委屈,鼻子一酸,有些眼红。
萧沅沅抚摸着他的手,捏着他的胳膊:“别难过了。”
赵贞张嘴,轻轻吻了吻她。
萧沅沅见他难过,只得以手抚摸安慰他,回应他吻。赵贞显然是意不止此,一边吻,一边将手伸进了她衣里。
萧沅沅只觉得很不合适,想劝阻他。太后才刚去世,这种时候,怎好做这种事。然而想到这半年,两人几乎都没有怎么亲近过了,看他实在动了情,也不忍心拒绝他。幸好,殿中此刻也无人,只好由了他。
赵贞吹了灯,动作悄悄的,尽力不弄出响动。萧沅沅也不敢出声。
寂静黑暗中,反倒显得那声音极为古怪,小猫舔水似的,弄得她心惊胆战。扯过被子,掩在两人腰间。她这些日子亦疲惫得紧,难得有轻快的时候,亲热片刻,得了舒缓,也不再思考,只闭了眼随他予求。
赵贞浑身肌肉鼓胀,伏在她胸前喘息着。萧沅沅摸着他后背湿热,扭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赵贞亦恋恋不舍,了了事,却并不肯退出去,只是肌肤紧贴,和着汗水抱着她,仍亲吻不止。
直至帘外响起孩子的声音,赵贞才抽出身。两人坐起来,萧沅沅慌忙拿帕子擦拭身体,整理衣物。
黑暗中披上衣裳,抬腿下地,仍坐于床上。
蜡烛重新燃起,虎头拉着乌熊的手,兄妹俩怯怯地过来。
见着萧沅沅和赵贞,不安地叫了一声:“爹爹,娘。”
萧沅沅将他们拉到膝前,关切地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
虎头说:“我睡不着。”
乌熊说:“我也睡不着。”
虎头说:“我想去看皇祖母。他们说皇祖母不在了,想见父皇,他们说父皇也生病了。妹妹说,她有点害怕。”
赵贞只穿着单衣,靠在枕上,示意萧沅沅将乌熊抱给他,哄道:“今晚跟爹爹一起睡吧。”
虎头则坐在萧沅沅膝上,担心地问他:“爹爹,你的病好了吗?”
赵贞道:“爹爹没事。”
第110章 释疑:信任
宫中各处挂起了白色的帷幔,宫人们都穿上了孝服。赵贞下旨,文武百官,服丧一月,各部官员、宗室诸王子轮流在棺前守灵。连续七天,宫中诵经之声不绝。赵贞又命人修建崇明寺,为太后祈福。
一切丧葬事宜,皆由少府及宗正寺筹办。宗正寺定了谥号,曰文,曰昭,即慈惠爱民,照临四方之意。关于丧礼的规制,宫中没有旧例,赵贞下令,以先代帝王之礼入葬。灵柩棺椁,礼器、随葬器物的名单,皆需要过目,忙得觉也不得睡。
数日之后,太后的梓宫出京。文武百官皆着丧服,送葬的队伍绵延十余里。沿途百姓见了纷纷痛哭,有百姓自发地为太后送丧,禁卫军的统领杨彪派兵驱赶,被赵贞制止。
萧沅沅见了这一幕,心中不由地想,人若真想立世,真需得像姑母这样,做一番事业。朝臣膺服,百姓敬仰,她和赵贞的那点私怨又算得了什么呢?赵贞即便是帝王,也得顺从人心,不敢对她有半分的不敬。即便是死后。
只可惜自己没有姑母那样的能力和机缘。
凭借姑母的余荫,还有膝下这两个孩子,就能保全性命,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吗?那显然不可能。
她不经意地看向身旁的赵贞,心里暗暗想着,要如何从他嘴里分一杯羹。
赵贞本就卧病,送太后出殡,在陵前山岗上吹了半日风,又不慎着了凉,当夜回宫,病情又加重。萧沅沅又受了太后之事的触动,下定决心要博取赵贞的信任,竭力讨他欢心。遂打十二分的精神来,整日守在床前伺候。
赵贞连续几日,高烧不退。萧沅沅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用毛巾包着冰块敷额头,给他降温。那冰块不耐热,一会就得融化,每隔半刻,需要不时更换。萧沅沅就守着,帕子一湿,便换新的。到温度降下来,摸到他身体有些凉,又赶紧替他拿被子盖着,反反复复地降温,盖被。他睡着的时候,替他擦擦脸擦擦手,剪一剪手指甲剪指甲,实在困了,便在床边趴一会,等他醒来,喂他吃药。
连续三日,萧沅沅几乎没有上床休息过。凡赵贞喝的药,进的饮水汤饭,她必定先尝一口,才喂到他的嘴里。
赵贞看着她尝药的样子,目光便有些深意。
他久久地望着她,心中仿佛一朵百合花幽幽绽放,恍惚有种被人深爱着的错觉。
她趴在床边睡着,他偶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伸出手,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头发和面颊。
她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皇上怎么了?”
赵贞道:“朕对不起你。”
萧沅沅听他贸然来这么一句,心中大是疑惑:“皇上说什么?”
赵贞摸着她的脸,说:“朕当初不该丢下你。不该让你出宫,另娶他人。是朕伤了你的心。”
萧沅沅听他说起这茬,眼睫顿时低垂了下去:“那都多久的事了。”
赵贞道:“当时你听闻我立后纳嫔,必定伤极了心。现在想想,只觉得亏欠你甚多,可我那时,为何丝毫也没感觉到呢?”
萧沅沅抵着头,默默不答。
赵贞道:“是我背弃了你。其实当时我便知道你怨我,可我不但没能好好弥补你,还让你受委屈,让你独自一人,承受丧子之痛。甚至还害了你性命。我怎会做出这样罪大恶极之事?我怎会这样伤害你?”
萧沅沅陡然听他这样的话,只觉不可思议。
她一直渴望他的道歉。从她当年离宫,去寺中修行,她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赵贞能向她道歉。她要他承认他对不起她,承认他伤害了她,然而赵贞始终没有道歉。前世,做了十年夫妻,他不曾道歉,一直到两人反目成仇。今生哪怕是再做夫妻,他依旧不曾道歉。他始终坚持自己是对的,坚称对她没有半分亏欠,一切都是她太过任性。
而今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事,他却突然开口道歉。
萧沅沅心中早已经没有了半分波澜。
赵贞难得这样低的姿态,真情实感地诉说忏悔。她知道这是两人释去嫌疑,修复裂隙的机会,遂也不免配合着他,做出哀伤之状。
“都是过去的事了。”
赵贞有些失落道:“你爱上陈平王,是应该的。是我自私,是我入了魔障,想要留住你,所以才硬将你绑在我身边。”
他叹了口气,仰头自语道:“我心中未尝不想成全你们。可我修行不够,做不了圣人。你是我的爱妻。我受不了离开我,嫁与别人。”
萧沅沅垂了眼眸,否认道:“我不爱他。”
赵贞扭头,目光真挚而期盼地望着她:“真的不爱?”
“真的。”
萧沅沅抬起眼,语气笃定地回答他:“皇上为何总将我和陈平王扯到一起。难道我这些年,还没能让皇上放心吗?”
赵贞道:“你这些年,的确在尽力做我的妻子。可你心中多少是不得已的,我知道。是我勉强了你。”
萧沅沅心道:你既然知道你勉强了我,知道我是不得已,你又真的对我有愧,那你便不要这样做。依你说的那样,成全我,让我嫁给他去。你嘴上这样说,偏又不这样做,又要说这些酸溜溜的话出来,做出这情深几许之状,无非就是想要我的态度,就是想让我原谅你。她坐起来,手抚摸着他额头:“我不勉强。我真不愿意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我。”
她握着他的手,假嗔道:“我要是真的记恨你,就撒手不管,由着你病死,或者往你药里撒一包砒霜,何苦这样不眠不休守着你。”
赵贞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你是说真心的?”
萧沅沅道:“你是我夫君,前世今生,都是我最爱的人。”
赵贞道:“你不再恨我?”
萧沅沅道:“那你恨我吗?我也曾背叛你,伤你的心。你是否还记恨我?”
赵贞道:“我从未恨你,只是心痛。”
萧沅沅道:“我也只是心痛。”
她笑了笑,轻声念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这是诗经里的情诗,赵贞不由地跟着接了下去:“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念完,赵贞沉默许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萧沅沅语气坚定道:“你怎样待我,我便待你。你待我十分好,我便还你十一分。你待我有十分不好,我也百倍千倍地偿还你。”
赵贞拉着她的手:“我要是今生再背弃你,我要是再有三心两意,娶了别的女子,或伤你的心,就让我被雷劈死,被乱箭射死。让我被箭扎成一头豪猪。”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倒要看看你变成豪猪的样子。”
赵贞疲惫地笑:“还是别了,我可不想变豪猪。”
她弯腰,扑在他怀里,伸手抱着他的身子,道:“你不只不能娶别的女子,连看一眼都不行,碰一下也不行。”
赵贞搂着她,笑道:“好,以后我见着别的女人,我便拿个布条把眼睛蒙上。你说好不好?”
她笑,在他胸前拱着:“你是我的,只有我能碰。”
手灵活地伸到他腰间去,攥住那东西:“这里也只有我能碰。”
赵贞扭头,吻了吻她的脸:“我是你的,命也是你的。你要什么都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
她吻着他的嘴唇:“我只要你爱我。”
赵贞搂着她:“等我病好了,我带你去骑马。”
两人静默地抱了一会,萧沅沅心想着,赵贞总介意陈平王的事,终归是个隐患。他不太提往事,却总提陈平王,想必是极在意,还是得释去他的心结。
她偎在他身畔,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喉结:“你为什么老是说起陈平王他?你明知道,我现在同他半点暧昧也没有的,见面都绕着走。”
赵贞脸色又黯淡下来:“我不知道。他是你喜欢的样子。”
萧沅沅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赵贞道:“猜的着。”
“陈平王跟皇上很相像。”
萧沅沅搂着他,道:“我第一次见到他,便想起我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样子。”
赵贞语气酸溜溜的:“你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难道不是少时在宫中吗?怎么会想到我。”
萧沅沅道:“我说的不是那个第一次。”
“那是哪个?”
“我说的是从寺里回宫后,第一次见到他。他说话和微笑的样子同皇上十几岁的时候很像。”
赵贞扭过头,注视着她:“所以你便喜欢他吗?你以为这样我便高兴吗?”
萧沅沅回道:“他像你,却不是你。”
赵贞道:“你不许喜欢他,哪怕他跟我相像,也不行。”
萧沅沅道:“我心里有皇上,皇上心里也有我,我便不再喜欢任何人了。”
赵贞抱着她:“我不许你喜欢别的男人,一点点也不许。”
赵贞说了一会话,又睡着了。萧沅沅陪他睡了一会,又下床,吩咐膳房,准备一些清淡的粥。
刚回到床边,侍从通报,陈平王求见。
这些日子,赵贞生了病,也不见大臣,前朝的事,都是陈平王在负责料理。有事也都是陈平王传话。
萧沅沅道:“让他进来。”
片刻,陈平王进了帘内。他穿着素服,面色凝重带着忧虑,见了萧沅沅便行礼,道了声:“皇嫂。”
萧沅沅道:“皇上刚睡下。”
赵意走近了些,大略看了一眼床上的赵贞:“皇兄好些了吗?”
萧沅沅道:“刚退了烧,但还是瞧着不太好。”
她边说着,边手伸到嘴边,拿袖子掩饰着,轻轻打了个哈欠。
赵意道:“御医怎么说?”
萧沅沅说:“御医说,这是染了时疾,一时片刻好不了。”
她低着头,望着床头,见赵贞嘴唇干的有点起皮了,于是便用手绢沾了一点水,轻轻在他嘴上擦拭着。
赵意也不走,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萧沅沅道:“朝中近日有什么要事吗?”
赵意道:“再要紧的事,都比不过皇兄的身体重要。”
萧沅沅见赵贞睡着,便悄悄站起身来,引着赵意到了帘外,循循嘱咐道:“皇上既然将朝务托付你,一切就得辛苦你了。皇上生病期间,朝事都由你裁定,各部例行公事。凡吏部人事任免,暂行中止,所有官员弹劾的奏章,也且按住,这些事等皇上病好了再处理,其他的事,你便自行裁度吧。有要紧的事,先同皇上商议再做决。”
“我明白。”
赵意看出她脸上的倦色,忍不住道:“皇嫂这些日子辛苦了。而今太后刚薨,皇兄又病重,宫中的一切都得皇嫂操持,皇嫂多保重身体。能吩咐下人做的事,就让下人做吧,皇嫂也不必这样事事亲力亲为。”
萧沅沅道:“只要皇上的身体能够早日康复,你我辛苦些,都不算什么。”
她忽问道:“你吃饭了吗?我让膳房给你送些吃的来。”
赵贞这一回病的不轻,竟持续了近月,都不见好转。萧沅沅看他病体憔悴地躺在床上,内心竟有点喜不自胜。她觉得,赵贞病了也不错。赵贞一病,这宫中上下,就全由得自己做主。陈平王每日进宫向她禀事,仿佛有种挟天子令诸侯的感觉。
当然,只是感觉,实际上,赵贞大概率是在考验她。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她绝不敢有一点浮躁和冒失。凡是陈平王禀报的事,她皆要一一告知赵贞,一句也不敢隐瞒,更不敢擅作主张。她知道赵贞心如明镜,一时半会也死不了的。
她并不盼着赵贞死。
她心里明白,她需要赵贞。
赵贞活着,对她更有利。可她又不希望赵贞活的太好,太健康,太强盛,他最好就像这样半死不活的。可惜这幻觉持续的不长,赵贞在她的日夜照料下,还是渐渐康复起来。
深夜,出了太华殿,周彦昌来求见。
萧沅沅道:“这么晚了,周大人来找我有何事?”
周彦昌道:“臣是来向皇后辞行的。”
萧沅沅闻言,顿时住了脚:“你要走?”
周彦昌道:“臣月前已经向皇上请了旨意,等太后丧事毕,臣便去太后的陵前守陵。臣怕到时来不及,想着提前来向娘娘辞行。”
萧沅沅顿时明白:“你是怕太后去了,皇上容不下你吧?”
周彦昌有些伤感道:“我不过是个内官。做奴婢的人,侍奉了哪个主子,这辈子就只能跟定了她。太后去了,臣本当追随她去的,只是想着太后的灵前需要人祭奠洒扫,所以才不得不苟活。而今太后已入了葬,臣便去她陵前诵经祈福,从今往后日夜守着也就罢了。”
他这人虽是个宦官,言谈举止却有十分的文人气。
萧沅沅知道,这周彦昌,不是一般的内侍。他识字,通文墨,甚至工于诗书。原本的出身虽不为人知,但似乎宫中有传言,他原本也是贵族之后的。只是遭逢变故才入宫为奴,因此太后很欣赏他。这么多年,他在宫中,很受宠信,参与机密,知道的事不少。
萧沅沅道:“你见我,不单单是为辞行,是有别的话说吧?你但说无妨。”
周彦昌语气凝重道:“臣不放心娘娘。”
萧沅沅笑了:“不放心我?”
周彦昌低声说道:“而今太后薨逝,当年先帝太上皇暴毙之事,还有皇上的生母,孙姓宫人之死,恐怕会被牵出来。娘娘可曾记得汉朝时的故事,吕太后一死,吕氏一族,即被诛灭殆尽。”
萧沅沅道:“你是觉得,而今萧家就和当年的吕氏家族一样?我姑母就如同当年吕太后?”
周彦昌道:“历朝历代,皆有此例。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萧沅沅道:“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做呢?”
周彦昌低声道:“皇上正派人寻找当年给先帝治病的御医,这人名叫胡灵泉。而今人已经找到了,正被侍卫们秘密带进京。听说,临清王也在找此人。娘娘得想办法除掉此人,不能让皇上和临清王见到他。”
萧沅沅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周彦昌道:“自然是有人露了口信。”
萧沅沅问:“当年的事,除了这位御医,还有谁知晓?”
周彦昌道:“除了他,再无旁人知晓。”
萧沅沅问道:“既然除了他再无旁人知晓,太后如此谨慎的人,怎么会留着这样一个祸根?”
周彦昌道:“臣说不准,臣只是担心。”
萧沅沅道:“你担心他若真说出什么来,会牵连到你?”
周彦昌道:“娘娘明鉴,先帝之死,虽与臣无关。可若是真有人意图不轨,诬陷太后,咱们这些受太后提携的人,包括娘娘,都得受牵连。而今太后已死,谁知他们会如何颠倒黑白,又如何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萧沅沅道:“你说的胡灵泉的事我知道。”
周彦昌道:“娘娘怎么想?”
“你担心皇上会知道真相。”
萧沅沅瞥向周彦昌:“若皇上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或者,皇上压根就不需要答案呢?周大人,我告诉你一句话,先帝太上皇之事,皇上的心里一清二楚。他不必要找什么御医求证,也并不需要真相。”
周彦昌道:“娘娘是说,皇上已经知道?”
萧沅沅道:“他不光知道这件事的答案,包括你与我,咱们心里想什么,也一清二楚。你若真在这件事上动手脚,反而暴露了你的居心。做的越多越错,不如不做。咱们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周彦昌道:“娘娘在赌皇上对您的真心吗?”
萧沅沅道:“当然要赌,但赌的不是真心,是利害。”
萧沅沅嘴上这么说,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隐忧。她知道,太后一死,有人便按捺不住了。这才还不到一个月呢。本来这些日子赵贞病好,她难得能有机会休息一会,然而上了床,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忽到四更,索性起床,早早梳洗,来到赵贞的寝殿。
赵贞昨夜也没有睡好,一直在咳嗽,天未明就醒了。萧沅沅来时,他正命人点了灯,卧在床上观书。
萧沅沅侧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赵贞便闭了眼睛,不由地笑了,握着书卷的右手也松弛下来。
“你可真够早的。”
他声音略有些疲惫:“怎么不多睡一会。”
“睡不着,不放心你。”
萧沅沅说:“昨夜还头疼吗?”
赵贞说:“不疼,就是咳嗽的厉害。”
萧沅沅道:“咳嗽了,那就是病快好了。我刚吩咐膳房,给你煮些梨汤来。”
赵贞点点头,拉她上床:“你陪我躺一会,我这病就好得快。”
萧沅沅脱了鞋上床,赵贞伸手搂着她,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抱着。他吻了吻她脸,手抚摸着她肩背。
“也不知怎么。回回跟你吵架的时候,我便浑身难受。吃不好也睡不好,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哪里都不舒服。只有跟你和好,像这样抱着你,我才觉得心里石头落地。”
赵贞闭着眼睛,语气柔缓,半梦半醒似地说着。
萧沅沅道:“你这人,就是爱胡思乱想,给自己想出心病来。”
“怎可能不想。”
赵贞道:“你一同我吵架,我便想起当初,你同我撕心裂肺决裂的样子。”
他手抚摸着她光滑的头发:“为何我会这般爱你?”
他一边说,一边细嗅着她发间的味道:“必定是你在我身上下了什么盅,否则我怎会如此。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想挣脱也挣脱不得。明明气的要死,不想理你,却还是忍不住向你求和。你但凡冷待我,我心里便难受得很,想你是不是不爱我,是不是有外心。”
萧沅沅道:“真有这样的盅,我倒真想下到皇上身上,好让皇上永远爱我,永不变心才好。”
赵贞笑。
说了一会话,赵贞睡着了。萧沅沅没有睡意,下床,坐在一旁拿着赵贞方才瞧的那本书翻看。
四更刚过,就听到有太监在帘外通传,说临清王等大臣求见。
赵贞刚刚睡醒来。萧沅沅才放下手里的书,正服侍着他吃药,听见传报,赵贞只淡淡说了句:“你打发他回去吧,朕不见。”
李龄德得了命,即刻去了。
不一会,李龄德回来复命:“临清王说,有要事,务必要见陛下当面禀奏。”
赵贞道:“你没告诉他朕病着?”
李龄德道:“臣说了,可临清王说,务必要见到皇上。他现在还在殿外跪着呢。”
赵贞道:“你告诉他,朕改日会召见他的。”
萧沅沅坐在床边,手里捧着药碗道:“皇上为何不见他?”
赵贞道:“你希望朕见他吗?”
萧沅沅道:“临清王向来不喜欢太后,更不喜欢我。皇上不见他,他反倒觉得是我在从旁蛊惑了。”
赵贞道:“你是皇后,谁敢对你无礼,朕第一个不饶恕。哪怕是朕的兄弟叔伯。”
萧沅沅笑了笑。
赵贞道:“临清王入宫,是想说太后的事。他说当年是太后下毒杀死了先帝太上皇,你怎么想?”
萧沅沅道:“皇上问我吗?”
赵贞道:“问你。”
萧沅沅道:“太后是我姑母,我说的话,恐怕有失公允。”
赵贞道:“咱们是夫妻,我想听听你怎么想。”
萧沅沅道:“皇上既然问,那我便照实说。当年先帝驾崩时,皇上不过七岁,我也尚是稚子孩童,尚未入宫。先帝太上皇究竟因何而死,咱们都不知。当年人事早已湮灭,就算皇上想去查证,也找不到凭据。即便临清王等人说的是真话,太后所做的一切,也并非全是为了自己,同样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江山社稷。先帝那时已是太上皇。一国朝堂,岂能有两个君主?太上皇也不只有皇上这一个儿子。他儿子多的是,陈平王、魏阳王都是他的儿子,太上皇当年也才二十多岁,他若不死,朝中不知还有多少纷争,皇位落到谁手里还未可知。帝王家父子兄弟,手足相残的事难道还少?可皇上却是太后亲手抚养,辅佐登基的。皇上对太后,从来都是以孝示人。而今太后已死,再追究当年的事已无任何意义。”
赵贞一时限入沉默:“这话除了你,没人敢说。”
萧沅沅回道:“我若说我全无私心,皇上必定也不信。太后毕竟是我姑母,我自然要向着她说话。可即便不为私,皇上同太后感情如何,皇上比我清楚。皇上与太后,虽然有些嫌隙和私怨,然而在国政上,却是勠力同心。太后虽死,均田之策却还得施行,朝廷的各项举措,还得继续。原来太后提拔的人,譬如李谡、杨思效等,皇上该用的还得用。这些都是朝廷的能臣。何况,皇上也未必就那么恨她,皇上心里,多少是念着她的情的。”
赵贞道:“你何时也学会了揣摩朕的心思。”
萧沅沅道:“不知我揣摩的对不对?”
赵贞道:“过几日,我会亲自召见临清王,你可在帘后听着。”
萧沅沅道:“皇上并不隐瞒我此事,那我能否多问一句。皇上既然知道这事的内情,为何还要诏胡灵泉进宫?”
赵贞道:“朕不问,总有别的人要问。谣言若传了出去,终归是个麻烦。”
当夜,胡灵泉进了宫。
赵贞在密室召见了他,问起太上皇之事,胡灵泉说:“先帝之死,并无任何异状。臣当年,查验过先帝的尸身。先帝的死因是被食物阻塞了气道,导致窒息而亡,并非传言所说的中毒而亡。尸身也未见血迹或者中毒迹象。”
对于这个回答,赵贞并不怀疑也不吃惊,更没有往下追问,而是问胡灵泉:“你说的是真话?”
胡灵泉惶恐道:“臣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假。”
赵贞道:“你既然说了,朕便信你。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往后不论何人问起,你最好都像你今天说的这样。否则便是欺君之罪。这件事,朕不想再听到任何闲言。”
胡灵泉称是。
萧沅沅见这胡灵泉如此笃定,心中倒真怀疑,先帝之死到底是不是太后所为。但她显然不敢问赵贞,而今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无需再刨根究底了。
赵贞召见临清王,息事宁人的态度。
“朕已召见过当年替先帝治病的御医。先帝之死,并无隐情。太后于朕有养育之恩,朕不想再听到这样的流言。而今朝中皆是太后旧臣。朝局要稳定,改革新政还得继续施行。眼下,计口授田,安定民生,朝廷的大略不能有变,一切当以国本为要。朝廷的精力,不能放在内斗上。朕不想因此事株连旧臣,引起杀戮。”
临清王不罢休:“可是皇上难道就不担心?太后当初早有篡权窃位之心,而今皇后又位居中宫。萧氏一族权力太盛,早晚会成祸患。”
萧沅沅本是受赵贞的应允,在帘幕后倾听,并不打算开口。然而临清王这句话仿佛一记狼牙棒,敲得她脑袋嗡的一声。临清王的架势,简直是要将她这个皇后连同整个萧家都置于死地,要不是有赵贞拦着,萧沅沅看他巴不得拿绳子把自己勒死。
她忍不得这气,直接掀帘子走了出去。
“临清王方才说,太后有篡权窃位之心。太后一生无子,敢问窃谁的位,又传于何人?”
她声音突然发出,接着人影来到近前。
临清王一时没回过神。他看到萧沅沅,表情顿时心虚起来:
“这……”
萧沅沅问道:“太后是皇上的嫡祖母,抚养皇上长大,又辅佐皇上登基。你说太后有窃位之心,又说先帝是被太后谋害。你该不是想说,太后窃了先帝的皇位,传给皇上吧?”
临清王被问的目瞪口呆,连忙转向赵贞:“陛下,臣绝无此意。”
他说着,连忙跪下,向赵贞叩首请罪。
萧沅沅道:“你说萧氏一族权力太盛,早晚成祸患。敢问朝中有几位萧氏一族的高官?我父亲虽封了个国公,却并未担任要职。萧家也并无在朝的高官。太后用人,向来是唯才是举,从未偏私过自家人。你说的祸患难不成是指我和太子吗?”
临清王被说的冷汗直冒,瞬间脸色发白:“臣未曾说过这话。”
“你未曾说过,难道是我耳朵听差了?”
萧沅沅冷笑一声,走近他,直接伸手指着他鼻子骂道:“太后若真如你所说,有窃国之心,岂能容你这老不死的活着?怕是早就送你去见先帝了,还能让你有机会活到今日,在这亵渎她名声?我何曾做过半点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朝廷国家的事,竟让你这般污蔑我?你今日若说不出个道理来,我决不与你干休。”
赵贞听她说的不像样,顿时清斥了一声:“皇后,不得胡言。”
萧沅沅道:“他空口无凭,这般污蔑我,皇上就由得他?”
赵贞斥责临清王道:“你年纪大了,越发说话糊涂了,罚你一年的俸禄,回去闭门思过吧。”
临清王可就上了年纪,在大殿中被萧沅沅指着一顿骂,偏又答不上来话,急得痰迷了心窍,回了府,当夜便一病不起,没过两月,就一命呜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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