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婴儿:虎头


    这两个多时辰,赵贞等的度日如年。


    直到听到孩子哭声,接生妇抱着婴儿出来。赵贞顾不得看孩子,连忙进了房中,她醒着,躺在床上,脸色看着有些苍白,但面带笑容,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像黑曜石一般闪光。


    赵贞拉着她的手:“你感觉怎么样?”


    她笑着点了点头:“生下来就不疼了。皇上,他是个男孩。”


    赵贞惊讶道:“真的?”


    萧沅沅让侍女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瞧,赵贞揭开小被子一瞧,果然是个男孩,顿时笑了,而后将孩子交给乳母抱去吃奶。


    “你总算能放心了。”赵贞搂着她坐起来,“喝点参汤吧。”


    他接过侍女手中的参汤,拿调羹喂给她。


    傅氏见他们小夫妻在一处,也不在一旁打扰,去乳母那里,抱小孩子去了。


    萧沅沅道:“皇上想给他取个什么名字?”


    赵贞道:“我这些日子想了几个名字,不过还没定,回头问问太后的意思。你有什么想法吗?”


    萧沅沅道:“我想先给他取个小名。就取个贱名,好养活的。”


    “你想好了吗?”


    “就叫虎头,怎么样?”


    赵贞笑道:“这名字听起来就健康结实。”


    宫人送来饭食,赵贞想起自己还没吃,陪着她吃了一些,然后嘱咐她休息。


    她着实是倦了,喝了粥,闭着眼睡了。赵贞陪着她直到睡熟,这才起身,去了太后宫中,商议给皇子定名的事。


    太后的意思,让宗正寺拟几个名字,先递上来,到时候再挑选。赵贞同意,而后商量立太子,还有大赦的事。母子商量完毕,太后让人将婴儿抱了过来。


    这孩子生的极漂亮,刚出生,就一头黑漆漆的头发,足有一两寸那么长。皮肤红通通的,但是一点也没有皱巴巴,太后喜欢的不得了,抱在手上,逗弄了半天:“这孩子长得像皇上小时候,瞧着一模一样。”


    赵贞道:“皇后给他取了个小名叫虎头。”


    太后笑道:“虎头也行,听着吉利。”


    夜里,赵贞坐在床边,抱着小婴儿在怀,反复地打量。看那大大的眼睛,小鼻子小嘴小下巴,越看越觉得喜欢。


    他头一次这样认真打量自己的孩子。


    他前世有过许多的孩子,但不曾仔细打量过。


    他知道,那是他的继承人,是他的后嗣,但除此之外,感觉不到别的意义。只是为了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有生育的能力,尽到了繁衍子息的责任,仅此而已。但他并不喜欢孩子,甚至会感到陌生和厌恶。因为那是他荒唐淫乱的证据,他不愿意面对那样陌生的自己。对女儿,还稍稍好一些,他愿意流露出一点关爱,毕竟女儿是柔软甜蜜的。儿子则让他恐惧。儿子是他的敌人,他时刻担心这些儿子长大,会抢夺他的权力,谋害他的性命。


    然而此时此刻,看到怀抱中熟睡的婴儿,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别样的爱意。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孩子是他的血脉。他的眼睛很像她,鼻子和嘴巴则长得像自己,他感觉到说不出的奇妙,内心突然生出了父爱来。


    这是他的孩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将一切都给他。


    赵贞曾经怀疑过,自己今生的选择是否正确。明知道她不爱自己,却依然不肯放手。娶了她,就是将一个随时可能会要自己性命的人放在枕头边,等于是将刀递到别人手里,又将脖子洗干净伸出去。他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他不止一次地犹豫过。然而此刻看到这个婴儿,他所有的犹豫都消散了。他知道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想要跟爱的人结为夫妻,生下心爱的孩子。他想要做丈夫,做父亲。


    萧沅沅睁眼醒来,见房中燃起了烛光,室内暖融融,生着炭。赵贞拿湿布沾着水,给孩子擦拭着嘴巴。见她醒了,他笑着转过头来,将虎头递到她身前:“你瞧他长得好不好看?”


    萧沅沅坐起身,接过襁褓。赵贞拿软枕给她背后靠着,又给她肩上披上外衣。


    “你冷不冷?”


    赵贞关切道:“要不要再加点炭火?”


    萧沅沅摇头:“他睡着了?”


    赵贞道:“刚睡。奶母刚给他喂了奶,吃饱就睡了。”


    萧沅沅笑着伸手,戳了戳孩子的小手。小婴儿立刻握住她手指,攥得紧紧的。


    萧沅沅笑:“你看他抓我的手指呢。”


    赵贞道:“他刚才还笑呢。”


    她将孩子放在床上,拿被子给盖着,然后侧躺着,支着胳膊肘,撑着脸颊,笑微微地看着婴儿。


    赵贞道:“你要跟他一起睡吗?他睡一个时辰就得醒,恐怕吵着你休息,还是让奶母抱他睡吧。”


    萧沅沅道:“这会睡醒了,一时也睡不着。”


    赵贞坐在床边,两人逗着孩子玩了一会,说了会闲话。


    她感觉胸部胀疼的厉害,用手摸了摸,硬的和石块一样。赵贞这才想起:“方才嬷嬷说等你醒了,要给你按摩通乳,否则会疼得厉害。我差点忘了。”


    赵贞立刻让人去请了嬷嬷来。见她解了衣裳,那老媪手涂了油,伸到她襟前,按抚推摩。赵贞瞧得有些不好意思,遂背过了身去。


    嬷嬷一边按,一边说:“乳汁堵塞了,容易发烧生病。只要每日这样多按几次,渐渐就没有了。”


    萧沅沅道:“我还想着要给他喂奶呢。”


    老媪道:“娘娘万金之躯,怎能做这种事。哺乳幼儿最是辛苦,何况娘娘刚刚生育,需要休息。有两个乳娘在,孩子不会挨饿的。”


    萧沅沅道:“乳娘也是刚生了孩子的,却要离家入宫,替旁人哺乳幼儿。让人好好待她们,多给她们一些赏赐吧。”


    赵贞道:“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宫中对乳母的身份颇为看重,能被选做皇子乳母的,都是年轻,健康干净的女子。即便皇子长大,乳母也不会离宫,宫中是要为其养老的,自然是不会亏待。对一些贫苦的妇人来说,能入宫成为皇子乳母,是天大的幸运,也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不一会儿,孩子哭了,乳母张氏过来抱孩子,萧沅沅留下她,顺便问了几句,是哪里人士,多大年纪,家中情况如何。吩咐了几句,让她抱去了。侍女送上来刚煮好的燕窝,吃了一碗。


    她身上睡得都是汗,赵贞搀扶着她下床,让侍女为她洗身更衣,顺便更换床褥。完毕,重新躺下。


    “皇上去睡吧。”


    她见赵贞还没走,道:“这么晚了,明日还要早起上朝呢。”


    赵贞坐在床边,仍旧是舍不得离开。


    “你睡吧,我看完了你睡着了我再走。”


    萧沅沅道:“你要不要上床来一块躺会。”


    赵贞担忧道:“我在这会不会打扰你休息?”


    萧沅沅道:“没事儿,你又不打呼噜,睡觉又不翻身。”


    赵贞索性解了衣上床,陪着她躺下。


    他伸出胳膊,垫在她颈后,搂着她肩膀,靠在自己怀中。


    萧沅沅道:“你也不嫌血腥气。”


    赵贞道:“我嫌你做什么。往日你来月事,我也没避讳过。你受了苦了,我只恨不能以身代你。”


    她靠在他怀中,不知不觉便又睡着了。


    赵贞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寅时一到,自然就醒来了,要起床去上早朝。天色未明,赵贞看她偎在自己的怀中,睡得正香,心中极不舍。他此刻忽然觉得这皇帝做的也怪没趣,夙兴夜寐,朝乾夕惕,连个睡懒觉的日子都不曾有。真想就这样抱着她睡到大天亮。


    心中无奈一番,还是立刻起身更衣了。


    第92章 疑惑:何时竟恢复了这样的亲密无间


    赵贞白日在太华殿处理政务,但得空闲,便回房中来瞧她。她已经下了地,在房中走动。赵贞道:“你怎么不多躺会,这么早就下地。”


    萧沅沅道:“我躺着背疼,身上难受。”


    她身体恢复得很快,当真是年轻力壮,在房中待不住,一定要出去走走。赵贞也只得陪着她。


    幸而,这几日天气和畅,阳光明媚,也没有一丝风,出门走走,也没有大碍。虎头刚生下来,也要多晒太阳,去去黄疸,于是来到园中。赵贞扶着她,走了一小会。


    园中海棠开的正艳,看的人心情十分惬意。


    赵贞也觉得这天气好,又怕她在外面待久了,太累,遂笑道:“你要实在嫌房里闷,要不我让人抬了一张窄榻来,就摆在这花树底下。景色又好,空气又新鲜,又能晒着太阳,你躺着休息,也不用太累。”


    萧沅沅顿时应允,赵贞连忙让人去将榻抬过来,又吩咐将她的狐裘取来。


    奶母也将孩子抱出来,放在榻边晒太阳。


    她躺在榻上,支着枕头,盖着暖烘烘的狐裘。一会看看身畔海棠,一会扭头看看身旁的婴儿,拉着小手逗弄玩耍。赵贞坐在一旁陪她说话,只觉此刻万分闲适轻松,仿佛有种无忧无虑之感。


    侍女送来煮好的燕窝,赵贞看着她吃完,又去忙自己的事。


    很快,孩子就满三日了,按照习俗,要用艾草水给婴儿洗澡,俗称洗三。


    一早,宫人们便忙碌着,准备艾草水和浴盆。太后也过来了,萧沅沅躺在床上,见到她,想要坐起:“姑母。”


    太后连忙扶她躺下,道:“你别动,你身子还虚着呢。”


    萧沅沅笑:“我已经好多了。”


    萧云懿道:“那也得休息。孩子交给乳娘去喂,你安心养身子,别老抱他。等出了月,有的是机会抱。”


    萧沅沅点头:“我晓得。”


    萧云懿道:“我吩咐了少府,你这里若需要什么,直接交代他们去办就是,不用问我。”


    萧沅沅莞尔道:“有太后和皇上挂记,我这里不缺什么。”


    “好孩子。”


    萧云懿拉着她的手:“当真是辛苦你了。”


    殿中生着炭火,温暖如春,火虽旺,却没有一丝烟气。


    萧沅沅让乳娘将虎头抱来,给太后瞧。萧云懿见了孩子,笑的满面欢喜,拿出一对如意金镯,给他戴在双足上,又将另一对给萧沅沅:“你瞧这镯子,是子母镯。一大一小,各有两只,小的孩子戴,大的你戴,意是母子连心,讨个吉利的。”


    萧沅沅见着这镯子,心中很是喜欢:“多谢姑母。”


    傅氏也过来,一起看着,给孩子洗澡。


    宫里多了个孩子,一下子气氛就不同了,处处都显着热闹。大家坐在一起,谈论着生儿育女的事,各有各的心得和感想,一坐就是一晌午。石榴儿四岁了,手里拿着毽子,围着大人膝前玩耍。


    傅氏拿着给小孩做的衣裳,萧云懿见了,接过来,绣了几针。


    石榴儿趴在萧云懿膝头,一脸天真地说:“原来太后娘娘也会刺绣做衣裳。”


    傅氏笑。


    萧云懿道:“以前老做。现在好多年没有做,手都生了。”


    傅氏笑:“皇上小时候穿的衣服鞋袜,都是太后娘娘亲手做的。她比我还巧呢。”


    过几日,陈平王入了宫来。


    萧沅沅在园中散步,只见他兄弟说说笑笑,互相打趣着,有如春风拂面,并肩而来。二人俱是年少,容貌俊美,风神秀慧,站在一块,使人目不暇接。


    赵意面带笑容,神态举止,亲切又随和,仿佛是发自肺腑地替兄长高兴,


    见到萧沅沅,他笑着,恭敬地向她施礼。


    “皇嫂刚分娩,怎么不在房中休息,可当心着身子。


    萧沅沅道:“近日春色好,又日光和煦,所以出门走走。御医也说要多走动走动,一直躺着会积食。”


    赵意笑看了一眼赵贞,道:“我看皇嫂身体强健得很,难怪气色这样好。腰背挺直,容光满面,一点也不像刚分娩的人,倒像是刚成婚的新娘子。皇兄大可放心了。”


    赵贞笑:“你一说,我也觉着有几分。平常妇人生产,三五日都不下地的,要卧床休养月余。她非要出来走。我怕她身体受不住,可她精神又瞧着很好,我也就没拦她。别人都说坐月子不能见风,不能见水,可她非不听。又要出门,又要洗澡,谁劝都不行,刚巧你来了,可替我好好说说她。”


    想来是赵贞在他面前说起了她坐月子的事。


    赵意笑道:“皇嫂她又不是小孩子,身体舒不舒服,她自然知道。黄帝内经上说,人的五脏六腑,肝胆肠胃气血,都反应在面部。你瞧她唇色红润,肤色洁白,双眼乌黑清亮,身体自然好的很。我倒觉得这园中草木清气甚好,比那房屋里的浊气更为养人。”


    赵贞奇道:“你说的浊气是从何而来?”


    赵意道:“人呼吸吐纳间,呼出的气,可不就是浊气。又关在屋里禁闭门窗,那就是将浊气锁在房中。然后,人又关在房里,可不就是周身都是浊气。这园中花草树木,有自然之灵,又有天地的精气汇聚其间,自然是清气,能使人心情舒畅。人心情一好,身体自然就康健。”


    赵贞道:“你说的有理,我看也是如此。”


    赵意转而向萧沅沅道:“不过皇嫂也要当心身子,莫受了风寒。”


    他的神情,两人之事,仿佛当真已经成为过去,而今坦坦荡荡,再不留半分旖旎之思了。


    萧沅沅莞尔一笑,心中却有些酸涩:“你要大婚的人了,怎么还入宫来。”


    赵意笑道:“那些事自有宗正寺料理,也用不着我操心。我进宫来讨一讨兄嫂的喜酒喝,沾沾喜气。”


    他说着,来到近前,打量奶母怀中的婴儿,伸出手指逗了逗,高兴笑道:“这小子,看着就沉,长得可真壮实。我看倒有几分像我。”


    萧沅沅听他这般说笑,心中直咯噔地一下。


    赵贞笑着,照他屁股踹了一脚并骂道:“好不要脸的人,听听他说的什么话。别人的儿子倒像你了。你也不怕折了寿。”


    赵意笑,不以为意,拍拍手,从奶母怀中接过了婴儿抱:“这是我的亲侄子,都是一个父祖的血脉,长得像我有什么奇怪的。”


    他掏出一枚金锁,给虎头戴在脖子上。


    “这是王叔送你的金锁,你要快快长大,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将来像你爹爹一样,登基做皇帝,成为全天下最有威严,最受仰慕的人。”


    赵贞笑道:“你既沾了喜气,回头成了婚,也早日生个大胖小子。免得总见了别人的眼馋。”


    赵意笑道:“我倒是想生,只是还早着呢,先让我抱抱我这大胖侄子吧。”


    赵意极喜欢虎头,抱在手里逗了又逗。孩子竟然也乖,被他逗的,突然咧嘴笑了一个,这还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笑,众人高兴不已。


    说笑了一阵,赵贞说起最近宫中新贡的美酒,约赵意:“你要不要尝尝?这酒味道甘甜,香气扑鼻,真是难得的佳酿。”赵意笑道:“你何不早说,这事怎么少的了我。”


    两人说说笑笑,兴高采烈地喝酒去了。


    萧沅沅倒有些纳闷,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何时竟恢复了这样的亲密无间。居然能在一起如此玩笑,看着毫无嫌隙。


    第93章 醉酒:胡话


    萧沅沅回房睡了一会,见赵贞一直未归,估摸着他还和陈平王在一块儿,遂起身去寻他。到了亭间,只见二人都已喝的酩酊大醉。


    赵贞醉的趴在桌子上,口中还念念有词,指着赵意道:“你,你犯得是死罪。”


    赵意笑,也喝趴下了,一只手还抓着打翻的酒盏。


    “我错了。”


    他埋着头,自嘲地笑:“大错特错。你就当我是个愚人吧,我是个糊涂虫,分不清高低。但凭你治罪。我绝无二话说。”


    赵贞醉醺醺地说道:“我不治你的罪。我只问你,你心里,是否还有她?”


    赵意反反复复摇头:“没有,不敢。我早已忘了,一丝一毫,一丁点也没有。她是你的,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赵贞一拍桌子:“你放屁,谁让你说我的儿子长得像你?你是在故意挑衅!我刚才真想抽你一鞭子,抽死你。你要再胡说八道,别怪我真的抽你。”


    “我说那话了么?”


    赵意浑浑噩噩的抬起头:“你定是听错了。我的意思是,我同你长得像。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别人都说我们长得像。”


    赵贞道:“你还狡辩。”


    赵意道:“不狡辩了,咱们不说这个,喝酒,干杯。”


    他醉眼朦胧,摸索着找酒杯和酒壶,然而酒杯滚落在地上,半天摸不着。他伸出手掌,拍打着桌面,口中念叨道:“酒呢!”萧沅沅伸手去拿即将被他打翻的酒壶,却被赵意拍打间抓到了手。


    他以为是侍女,猛一抬头,定视了好半天,才发现是萧沅沅,吓得连忙缩了手。


    “我醉了。”


    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用力捏了捏太阳穴,道:“今日喝多了,不能再喝了。皇兄咱们改日吧。”


    赵贞道:“谁说改日,不行,继续。”


    萧沅沅坐在赵贞身旁,伸手去搀扶他:“皇上别再喝了,这酒喝多了伤身。”


    赵贞看见她,顿时伸手搂抱,歪头靠在她肩上:“你来了。”


    萧沅沅让人搀扶赵意,到殿中去休息,又让宫人将赵贞搀回房。


    赵贞躺在床上,死活不睡,拉着她的手,关切说道:“你身上还疼不疼。”


    萧沅沅道:“不疼。”


    赵贞道:“你过来,我给你揉一揉肚子。”


    萧沅沅道:“你喝醉了,快睡觉吧。”


    赵贞道:“也没喝多少,不是特别醉。我刚才跟陈平王说你呢。”


    萧沅沅道:“说我什么,说我坏话?”


    赵贞道:“没有。我说你好,我跟他说,你是天底下最好、最美丽的女子。”


    萧沅沅道:“皇上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贞拉着她手,目光柔软,情意缠绵说道:“你一直都是我心里最美丽、最可爱的女子。我喜欢你笑,也喜欢你发脾气,还喜欢你撒泼吃醋的样子。我喜欢每天都能抱着你。”


    萧沅沅见他醉的不轻:“皇上睡会儿吧,别说胡话了。”


    赵贞道:“我想喝点酸梅汤。”


    他习惯酒后喝点酸梅汤醒神,萧沅沅道:“已经让人去煮了,立刻就送来。”


    赵贞拉着她,嘴里肉麻甜蜜话说个没完没了,又要拉着她上床,和自己同睡,说:“我一个人睡不着。”萧沅沅被烦的只想揍他,恨不得一拳头把他攮晕。


    “皇上要是睡不着,就起来,去交泰殿批奏章吧。”她建议他。


    赵贞道:“近日的奏章,都批阅过了。”


    萧沅沅道:“那就去园子里扎马步,练练剑。”


    赵贞笑:“不要,我就想陪着你说说话,哪也不想去。”


    侍女送了酸梅汤来,萧沅沅递给他,他又作怪:“你喂我喝。”


    萧沅沅耐着心,说:“行,我喂你喝。”


    将勺子拿走,一只手摁着他后脑勺,一只手端着碗,凑到他嘴边一气儿往里灌。赵贞被呛得连连咳嗽,萧沅沅假意给他拍着胸口顺气:“好些了吗?喝完了就快睡吧。”


    赵贞不满道:“我要你嘴对嘴的喂我。”


    萧沅沅威胁道:“快睡,再不睡就把你打晕。”


    赵贞道:“你给我唱首歌吧,唱首歌我就睡了。”


    两个月之后,便是陈平王大婚的日子。


    太后因为丽娘的身世,恐怕跟陈平王不匹配,先前就同萧钦商议,将她过继给燕国公府,算作是萧钦的女儿,皇后的妹妹。成婚当日,也是从燕国公府出门。萧沅沅有意送她,婚礼当日一早,便和赵贞,帝后舆服仪仗出宫,前往燕国公府。


    府中已经张灯结彩,奴仆们都换上了喜庆的衣裳。傅氏和萧钦带着奴仆,在府门前迎候着。


    见着萧沅沅和赵贞,夫妇二人就要拜,赵贞连忙让人扶起:“岳父岳母不必拘礼。”


    他笑说道:“今日是喜事,朕是来做宾客,讨喜酒喝的。无拘什么君臣。”


    夫妻二人都笑,被他这声岳父岳母喊的极欢喜。萧钦面上没有一丝骄矜之色,仍旧万分恭敬,语气热情地说:“皇上,娘娘,请入府吧。前厅已备了座,先入座用茶。”


    众人簇拥着进门,傅氏小声问萧沅沅:“太后娘娘呢?”


    萧沅沅道:“太后的车驾要晚一些动身,咱们先等着吧。”


    傅氏点头:“我知道了。”


    这是自己的娘家,萧沅沅回来自然熟门熟路。萧钦陪着赵贞说话,萧沅沅问得新妇所在的房间,便直接去寻。


    新妇此刻已经梳裹好,只等着男方的车驾来迎。


    萧沅沅进了房间,丽娘坐在镜子前,穿着新妇的喜服,打扮的珍珠宝玉一般,璀璨鲜艳,明光照人。萧沅沅来到她背后,对着镜子里细瞧了一眼,噗嗤一笑:“瞧你,美得要睡不着觉了。”


    丽娘看到她,高兴的两眼都在放光,不住用双手去捂自己的脸:


    “我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萧沅沅笑道:“你别老摸脸,当心把脸上的胭脂蹭掉了。”


    丽娘臊道:“我今天一早上醒来到现在,脸都在发烫,扑了好几次冷水也不成。你摸摸我的脸,是不是滚烫滚烫的?”


    她转身面对她。


    萧沅沅伸手摸她脸蛋。她头一次摸女孩的脸蛋,只觉柔柔滑滑的,摸着极舒服,比男人的脸嫩多了,不由发笑:“难怪男人都喜欢摸女人的脸蛋,果真滑溜溜的好甜人。”


    丽娘羞涩道:“哎呀,你别取笑我了。”


    她苦恼道:“我脸这么红,到时可怎么见人。”


    萧沅沅笑:“没事,人家只当是涂的胭脂。我瞧着美极了。”


    石榴年纪小,还未知事,见到赵贞,十分欢喜,爬在他膝头,嘴里吵着说:“姐夫抱,姐夫抱。”


    傅氏要拦着,却拦不住,讪讪地笑道:“这孩子小,一见了皇上就喜欢。她对别人从不这样。”


    赵贞笑:“这有什么。”抱起石榴坐在膝上,递给她一颗枇杷果:“你要不要吃这个果子?”


    石榴摇摇头:“我不要这个,我要去摘花。姐夫你抱我去摘花。”


    赵贞笑着起身道:“好,抱你去摘花。”


    抱着来到庭院中:“你想要什么花?”


    石榴道:“我想要牡丹花。阿姐像牡丹,我要阿姐的花。”


    赵贞笑逗她:“那你是什么花?”


    小姑娘甜甜地说道:“我是石榴花。”


    赵贞给她摘了一朵大大的粉色牡丹。


    萧沅沅也来了庭院中,看他们二人在花丛间说话,仿佛父女一般,不由也笑了,走上前去:“你们两个好热闹。她怎么就黏着你。”


    赵贞笑:“这小姑娘真可爱,看的我都想要个女儿了。回头咱们也生一个。”


    萧沅沅道:“你惯会说轻巧话。”


    石榴见到她,高兴地伸手,要姐姐抱。


    萧沅沅接过她抱着,石榴将牡丹花插在了她的鬓发间。


    第94章 嫁妆:新婚


    赵贞笑道:“我想去你的房里瞧瞧。”


    萧沅沅道:“那有什么好瞧的?”


    赵贞道:“黄昏还早,随便看一看。”


    萧沅沅道:“行吧。”要抱着石榴一块去,赵贞拦着,说:“就别带着小孩子了,咱们去就成。”


    萧沅沅只得将石榴交给她的乳娘抱,然后和赵贞携着手,去到自己做女儿时住的闺房。赵贞在侍卫随从在院外等候,两人单独进院子。


    她一个人住着小院,十分清幽雅静,院中有秋千,花木繁盛。


    房间都还是干干净净的,每日都有人打扫,床被也是净的,窗户上糊着透光的明纸,看着很是敞亮。几上还插着一瓶刚开的芍药。


    赵贞伸展了四肢,舒服地往床上一躺。


    “总算能休息会儿,这里好生清静。我就在这里睡一会儿吧。”


    萧沅沅道:“大白日的,你睡得着吗?”


    她坐在床畔,赵贞翻身坐起,笑搂着她,吻了吻她的嘴:“咱们来做那个。”


    萧沅沅拒绝他:“大白日的,这么多人,别胡闹。”


    赵贞将她按在枕上,亲吻她的脖颈,手不安分地解她的衣服。


    萧沅沅抗拒道:“不要。”


    赵贞有些吃醋,道:“你还是不高兴。”


    萧沅沅皱眉道:“我有什么不高兴。”


    赵贞道:“我不说,你自己心里知道。”


    萧沅沅说:“我不知道。”


    赵贞道:“你心里还想着他,是不是?”


    萧沅沅听到这句话,顿时有些不自在。


    她不悦地推开他,扭过身,面朝着床里:“你自己多心,我没有这样说过。”


    赵贞见她一提这话,表情就十分冷淡,心里有些生气:“你还说你没有。我一提他,你脸色都变了。”


    他扳过她的肩膀:“你已经是有孩子的人了。”


    萧沅沅道:“我没有惦记他。”


    她见他疑心,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安慰:“而今在我心中,只有皇上和咱们的孩子是最重要的。别的人我都不在意。”


    赵贞怀疑道:“真的?”


    她点头:“真的。”


    赵贞搂着她,埋进她怀里,带着赌气的口吻:“你不愿让我碰,便是心里有鬼。陈平王的为人,我比你了解。我碰过的女人,他是绝对不会沾的。你就算再惦记也没用。”


    萧沅沅道:“皇上总不让我提这些人,自己又提个没完。我压根没有想起。”


    赵贞吻着她,说:“你今生今世都只能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心也是我的。不许再爱别的人。”


    她没有反驳。


    赵贞解了她的衣裙欲行事,萧沅沅有些畏惧,手往裙下拦着他,按着他手:“我才刚生了孩子,身子还没养好,暂时不能有孕。”


    赵贞道:“这都两个多月了。”


    萧沅沅道:“那也不行,我可受不了这样接二连三的。”


    赵贞道:“可是我想要,我想让你生个女儿。”


    萧沅沅道:“我不要,我现在想着还疼呢。你要这样,我再不和你好了。”


    赵贞道:“那我小心些,不弄到里面。”


    两人正亲热着,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吓得动作顿止。赵贞抱着她腰,保持姿势不动,不一会儿,脚步声又消失了。赵贞笑说:“走了。”


    萧沅沅着实不喜欢大白日在家中干这种事,生怕被她父母亲发现,无奈被他挑逗起来,只得干脆拉下了床帐。


    两人疯狂放纵了一通,事毕,赶紧穿衣下床。


    赵贞道:“你着急什么?反正时间还早,就在这睡一会。没人会进来的。外面有人守着呢。”


    萧沅沅道:“你在这睡吧,我得出去。”


    她出了房门,来找傅氏。傅氏正安排午饭,见了她,忽有些神神秘秘的,将她请到一旁。


    四下无人,傅氏悄悄问道:“我刚才在你房中听到些动静,是你在里头?”


    萧沅沅讪讪道:“是我和皇上在里头。”


    傅氏蹙眉道:“哎哟,青天白日的,悠着些吧,门外都听到了。今天是别人成亲又不是你洞房。吓了我一跳。那太监说皇上娘娘在院子里,也不拦着,害得我直接闯进去。你可别跟皇上说方才是我在门外,我什么也没瞧见。”


    赵贞在房中,翻看她的妆奁,偶然在妆台下的盒子中,发现几封旧时的书信。他忍着好奇,没有动,不一会儿,萧沅沅回了房。


    赵贞听到她的脚步声,赶紧将信放回去。


    萧沅沅见他鬼鬼祟祟:“你在干什么?”


    赵贞道:“随便看看。”


    萧沅沅想起他碰的地方,自己放着书信,顿时猜到了:“我陪皇上到外面走走吧。这府里很多地方,皇上还未到过呢。”


    赵贞点头:“走吧。”


    到黄昏时,男方迎亲的队伍总算是到了。


    萧沅沅和赵贞一同登车,送嫁前往陈平王府中。太后的车驾出宫的有些晚,直接去往了陈平王府。


    一系列仪式过后,婚礼便正式开始。


    这热闹的场景,仿佛似当初萧沅沅出嫁时。新人同坐青庐,喝着合卺酒,众人欢笑鼓掌。陈平王脸上带着欢悦的笑容,神采焕发,双目璨然有神,帷帐中稍热,加上酒意,使他脸色显出一种迷人的酡红。


    新妇美貌如仙,一出场,就赢得众人的惊叹,纷纷称赞他们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萧沅沅不动声色地坐在席上,看他周旋在宾客间,一杯又一杯地饮酒。


    是夜,赵意喝的大醉,被搀扶回房中。


    他一身酒味,躺在床上,昏睡不醒。


    丽娘坐在床边,拿帕子给他擦拭手脸,又帮他脱了衣裳和鞋袜,给他枕好枕头,拿被子给他盖上。


    他睡了不到一刻钟,突然又坐了起来。


    丽娘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出声,只是将头伸出床沿外。丽娘猜出他要吐,赶紧让婢女拿了唾壶来。


    他半边身子探出床,连汤带水地吐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她拿湿布给他擦拭嘴角,递给他水漱口。


    婢女送来解酒汤。


    丽娘看他难受,劝道:“你喝点解酒汤吧。”


    他接过解酒汤,一饮而尽,全程无话。


    一晚上,他吐了三四次,一会吐一阵,一会吐一阵,到子时,才渐渐安静下来,合眼睡实。那张婚床,他一个人睡着。他醉的人事不省,丽娘也不好意思自己爬上床,和他睡在一起,只得在外面的床上睡了。


    天将明,赵意才稍稍醒了酒。他嗓子干渴,唤人倒水。


    丽娘听见他醒来,刚巧这会房中没有下人值夜,她睡着值夜的床。于是起身,披了衣裳,给他倒了一杯热热的茶水,送到床边去。


    赵意单衣素着,脸色看着仍旧绯红。


    他看到丽娘,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丽娘道:“你昨夜喝醉了,我在这守着你。怕你夜里渴,特意把茶炉子温着。你喝点茶。”


    赵意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睡在外面?”


    她神情有些害羞:“我看你喝醉了。”


    赵意有些歉疚,道:“你上床来睡吧,怎么能睡下人的床。”


    他伸手,拉了她的手。丽娘红了脸笑,屈了膝爬上床。他一只手臂横在枕边,她小心翼翼地钻进他的怀抱里,将头枕在他胳膊上,侧身看着他的脸。


    他不言不语,只是闭着眼,仿佛很疲倦。


    她伸出右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


    他没有回应她。


    她心想,他大概是太累了。心里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搂着他,靠在他怀中。


    两人就这么过了一夜。


    次日天明,丽娘在房中,和婢女整理自己的嫁妆箱。她看见那装着文房用具的箱子,打开来,取出里面的东西,拿给赵意瞧:“你喜不喜欢这个?这套笔砚,还有这几卷纸,都是皇后所赠,特意放在我嫁妆里,是给你的。你把它拿去书房里。”


    赵意拿起这几样物品,依次在手中瞧了瞧,一时默然良久,心中有些凄怆。


    第95章 太子:立嗣


    宗正寺拟了好几个名,赵贞都不太喜欢。皇子的名讳,最后还是用赵贞亲自取的字,单一个钧字,由宗正寺造册,入了玉牒。赵贞随即命钦天监择吉日,由中书拟诏,准备册立太子。


    册封的旨意还未下达,便遭到朝臣的反对。


    尤其是宗室大臣。暗自入宫,极力劝诫赵贞,不可立赵钧为太子。直言皇子年幼,未满三月,立嗣之事宜缓不宜急。又暗示赵贞,而今后宫人丁太过单薄,应当广纳妃嫔,多诞育子嗣。


    赵贞一概不听,只是语气温和地安抚众臣:“朕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谏。”


    宗正寺少卿赵端,入宫求见赵贞说:“皇上一味宠爱皇后,不但虚设六宫,专宠萧氏一人,而今又要立萧氏所生之子为太子,可知天下人会怎么看。天下人皆道皇上是傀儡,被萧氏摆布于掌中。要真立了太子,恐怕将来宗庙都要改姓。萧家的权势不宜太盛。而今已然有了一个太后,这些年垂帘听政,大权在握。皇上再立太子,让萧氏成为太子之母,长此下去后宫干政之势只会愈演愈烈。皇上立太子容易,将来想废就难了。”


    赵端向来是个刚烈耿直的人,又为官清正,宗室中有很好的声名,连萧云懿对他,也颇有几分忌惮。


    他先前曾担任吏部右侍郎,也是性子刚直,得罪了太后。太后却也没杀他,只是将他调任至宗正寺担任少卿,管理些宗室事物,没有实权。


    太后掌政的这些年,宗室被排挤的厉害,失权严重,因此对太后及萧氏一族多有忌惮,多次在赵贞跟前说悄悄话,要他提防萧氏的野心。


    原本赵贞大婚亲政,太后就该撤帘罢令,可而今太后依然稳坐在朝堂上,对百官发号施令。加上她毒死太上皇的事,虽然无人敢说,但人人都知道。宗室大臣心中诸多不满,认为萧氏有窃国之心。天下是姓赵的,是赵家的祖宗骑马打下来的,可而今却是姓萧的说了算,自然赵家宗室不乐意。


    然而赵贞知道,太后没有那样强大,他也没有那样弱小。


    太后能掌权,凭借的是皇帝之母的身份。若没有赵贞,她就算不得合法。太后虽强,但萧氏族弱,族中也没有能支撑得起门户的成年男子,所以太后只能同赵贞相捆绑。他们母子是一体的。太后对朝廷事务,也说不上是独断专行。朝廷政令,以及人事任免,太后还是会同赵贞商议,尊重赵贞意见的。


    太后为政清明,政绩显著,在朝野得人心。赵贞对她的为政之道,包括用人,内心都是认可的。太后虽有权欲,但她能做事,让人心服。赵贞和她斗,能不能成功且不说,即便成功,朝中换一批人上来,也不见得能将国家治理的更好,反而损伤朝廷元气。


    为君不能为了一己的私欲。因为自己想要掌权,就贸然掀起争斗。真要是于国于民有利,他让一让也没什么。他前世尚且能沉得住气,何况重来一世,只会更加自信沉着。太后身体不是太好,寿数不长,早晚会先他而去。宗室这些人,各怀心思,也并不是省油的灯。


    虽如此,对于宗室大臣,赵贞仍是需要好好安抚的。


    不能让他们太失望,否则就会生异心。


    他拉着赵端的手赐坐,笑着宽慰道:“朕明白你的意思,断不至于此的。”


    赵贞语气温和:“朕只有这一个儿子,朕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总不至于让天下人就骂朕昏庸。何况我朝一贯的规矩就是立皇长子为太子,这并未坏了规矩。如何能扯到宗室改姓上。”


    赵端道:“外戚专权,历来是大忌,陛下不可不妨。皇上就不该专宠萧氏。后宫是皇上的后宫,不是她萧家的,岂能由她独专。高祖当年,为何要去母留子,不就是为了防止女主专权。陛下而今这样做,先帝必不能同意。”


    赵贞平静道:“这世上事,有盛有衰,此消彼长,自然之理。即便是皇后无子,立别的皇子为嗣,结果也没什么不同。去母留子,本就违背人伦,天理不容,朕已决心废除。此事与太后皇后皆无关,是朕的想法。将心比心,真若是长此以往,动不动便杀母留子,以后哪个妃嫔还敢为皇帝生子。后宫必定人人自危。后妃们自相残杀,皇子自幼承受失母之痛,反引得保母之流觊觎太后之位。此等恶例已成后宫之毒瘤,必须去除,否则遗患无穷。要想废除此制,只能立皇后之子为太子,别无他法。”


    赵端被说的无言可答。


    但有人来劝,赵贞也不生气,皆是表明决心,好言劝回去。


    陈平王入宫,赵贞有意和他谈起此事。


    “你觉得朕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他虽然决心已定,但看到宗室人人反对,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隐忧。


    “有人说,朕是在绥靖纵容,养虎为患。宗室那些王公,最近怕是聚在一起,日日说朕的不是。说朕偏宠皇后,一心讨太后的欢心。”


    赵意宽慰他:“不过是些牢骚罢了,皇兄不必往心里。”


    赵贞道:“他们是不是也在你跟前抱怨?我听说,好些宗室大臣最近常去你府中,怕也是想借你的口劝朕吧。”


    赵意道:“我知道皇兄不愿听。”


    赵贞道:“你对立太子的事情怎么看?”


    赵意道:“去母留子之制,确实长存无益。皇兄借立太子的机会废除此例,是仁厚之举。我自然是支持皇兄。”


    赵贞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赵贞知道,立太子是大事,他这样做,必定会改变一些什么,和前世不一样的地方。


    但具体改变什么,是吉是凶,眼下还看不清。


    他希望是吉。


    五月,诏书下,册立皇长子为太子,并大赦天下。同时,免除全国一年的赋税。


    自赵贞登基以来,政治一直很稳定。国内没有发生什么战争,百姓能安心地从事生产。太后是个励精图治的人,极其重视民生,轻徭薄赋,已多次减免赋税,又整顿吏治,派出官员巡查州郡,打击贪官污吏。


    此外,严刑峻法,将死刑的判决权,收归刑部。州郡以下任何官员审理案件,判处死刑,需刑部签核,没有朝廷勾朱,不得杀人。否则一律问罪。


    这些案子,每一件,太后都要亲自翻阅卷宗,亲自核准。


    她做事极细,审理案件,锱铢必较,但凡发现有一点漏洞或疑点,即发回去重审,并查证平反了不少冤假错案,只此一件事,就在朝野间树立了威望。赵贞是他一手培养,处处学她,做事同样谨慎,勤勉用功,同样受到赞誉,称之为二圣。


    而今,魏国的赋税,乃是诸国间最低的,政治也是最清明的。邻国的百姓,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溜出边境,偷至魏国。太后下令,凡是流民百姓,皆授予其田,任其耕种,头三年,皆免征赋税,徭役。田地若不够的,从官田里划分,官田不够的,再从王公贵族的田地中分,务必使流民百姓有田地可耕。如此,邻国的百姓纷纷归附。太后命地方郡守为人口户籍造册,及时统计新增人口,所有户籍册子每年更新,交归朝廷。还要定期派人去核准,凡是地方官府,或世家大族隐匿人口的,为官者罢官,贵族没收田地,剥夺世袭爵位。


    此政,虽是利国利民,却也触犯地方官僚极贵族豪强的利益,不久青州就有豪强起兵造反。


    太后命周敦带兵前去平定,一个月,平定了叛乱。将当地豪强的田地全部没收为官,重新任命郡守。


    第96章 父子:韬光养晦


    太子既立,萧沅沅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宗室虽有议论,但他们改变不了大局。她是皇后,独得圣宠,而今又有了儿子,被立为太子。宫中还有太皇太后总揽朝政,萧沅沅的地位前所未有的稳固。她的耳边,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这些声音,原本也有,只是而今越发多起来。


    有人求官,有人告密。地方郡守陈康,因贪污被举报,告到了太后那里,赵贞也知道了。这人悄悄通过皇后身边近侍朱四暗自带话,送她五百金,请求她在皇上太后面前替自己遮丑。


    萧沅沅抱着虎头,一边哄睡,一边打量这奴婢:“陈康是谁?”


    朱四道:“他是陈郡郡守,乃是奴婢一远房亲戚。这件事属实是他人诬陷。娘娘得皇上的宠爱,又是太后亲侄女,只要娘娘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说说话。这事必定就清白了。”


    萧沅沅道:“你这亲戚还真是不少,连郡守也是你的亲戚。”


    朱四有些讪讪的,萧沅沅转而说道:“一个郡守的年俸,也不过才两千石。五百金,他哪来的五百金?他能拿出这么多钱财来,想来他贪污也是属实,算不得旁人恶意举报或诬陷了。”


    朱四一时答不上来,窘迫地红了脸,萧沅沅倒也不责怪他:“我可提醒你,皇上和太后,都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对这些贪官污吏,从来不留情。他既让你来传话,想必也是给了你好处。你可知,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皇上,结果会如何?”


    朱四吓得噗通一声跪下,连声讨饶道:“娘娘饶命,奴婢并没有收他什么好处,只是奴婢老家是陈郡,当年曾受了他一些恩惠,所以奴婢才不得已帮他带话。奴婢不敢了,奴婢这就回他,将钱财退回。”


    萧沅沅道:“你既然受了他的恩惠,你替他带话,也是常情。只是你也得掂量什么事轻什么事重,什么能办,什么不能办。这些地方官吏,鱼肉乡里,残害百姓,你要是替他们说话,当心将自己也拖下水。”


    朱四道:“娘娘明鉴,奴婢这就将这五百金尽数退回。”


    萧沅沅道:“这是贿金,又是赃款,岂有退回之理?”


    朱四道:“求娘娘示下,奴婢而今该怎么做。”


    萧沅沅想了想,指点道:“你将这贿金,交给皇上。不要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就说不曾告知我,是你忠于皇上,才向皇上如实交代。皇上必定会嘉奖你的。”


    对于朝中的事,萧沅沅只看,只听,但并不开口多说。


    对于那些向她告密的奴婢,不论说的有用没用,她都会大方地给予赏赐,这样,奴婢们会更加积极地向她禀报传递各种消息。不过,她听过了就算,心里记着,绝不在赵贞面前说什么。


    赵贞是要做一番事业的人。


    前世他和太后一起,励精图治改革内政,太后死后,又继续对外战争扩张,扫平中原。使得魏国,一个夹缝中生存的国家,成为一统中原的大国。要知道,在这之前,中原分裂了数百年,所以赵贞前世作为帝王的成就是足以名垂青史的。只可惜他去世的早。也是因为有这般显赫的文治武功,所以即便他后期,整个人精神近乎失常,但群臣依然畏惧他。


    政治军事上的事,萧沅沅必定要全力支持他。就好像夫妻俩合伙经营个铺子,自然的齐心协力,将这个铺子越做越大,这样,她这个女东家才能豪横得起来。不过,有赵贞和太后冲锋在前,这两人在治理国家上,要经验有经验,要学问有学问,都是身经百战。萧沅沅只能当徒弟的份,她清楚自己的能力不如,也不去争那个风头。


    她现在要做的,是韬光养晦。


    她最大的危险始终是赵贞。虽然眼下,赵贞对她很好,两人相处很融洽。但只要他还是个男人,只要他还是个活人,只要他是个皇帝,萧沅沅便不能放心。有了前世的经历,赵贞只会更加忌惮她,一定会对她更加警惕。她现在有了太子做依仗,心中已经有了底,接下来,她需要趁机转变自己的态度,尽可能表现的温柔,毫无野心,假装已经冰释前嫌。


    虎头长得很快。


    他身体健壮,能吃能睡,满了月后,便时常对着人笑。过了六月,已经会咯咯咯咯笑得很大声,而且会认人了。除了乳母喂奶,平日里,萧沅沅都是亲自带他。等他夜里能睡整觉时,萧沅沅便让他跟自己同睡。


    她以前从来不做针线的,而今也学着给孩子做衣裳。


    她做的慢,不过每日闲着也是闲着。有时看书看的腻,便做几针,也是做给赵贞看,让他觉得自己的全副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一个舐犊情深的母亲,才能让她的丈夫相信,她不会背叛。


    她是假装,赵贞看得出来。


    一头母狼,岂会那么容易收起獠牙,变成撒娇的小猫儿。然而每当赵贞回到寝阁中,看见她坐在床边做着针线,绣着孩子的衣裳,小肚兜,或者夜里回房时,看到她拍着床上的婴儿,轻轻地哄睡,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爱意,赵贞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变得柔软。


    此刻,他不再是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丈夫,父亲。他坐到床边,伸手揽着她的腰,和她偎在一起,说几句闲话,或者抱起虎头,在空中举高高。听着孩子欢快的笑声,他感觉一整日的疲惫都散去了。他喜欢和他们母子俩在一起,夜里,双手搂着自己的妻儿,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看着她漆黑的眉眼,鲜洁的面容,在灯下艳艳而笑,那一刻,他头一次感觉到幸福。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心变得很静很静,时间变得缓慢而悠长。突然什么理想,什么野心抱负,都好像不重要。灵魂笼罩在一种温暖、柔软的气息之中,无比安全,无比满足。


    此刻,他无欲无求,只想时间永远停留在眼前。


    萧沅沅闲着无聊,给他做了件单衣。


    赵贞有些受宠若惊。她先前送他的腰带,鞋袜,还有袍子,赵贞其实知道,并不是她亲手所织的。夜里孩子睡了,她拿着衣裳,亲手上身给他试穿。


    她头一次对自己这般上心,赵贞面带笑容,手脚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这针脚有些粗了。”她一边给他试,一边自己都看笑了。


    赵贞伸着手,笑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胳膊,还有腰身:“不粗,我瞧着挺好的。看不出来什么。”


    萧沅沅道:“袖子这好像也有点窄,要不你脱下来,我再改改。”


    赵贞舍不得脱,生怕脱下来,她就要把衣裳拿去送别人似的,口中说着:“不用改,我就喜欢这样。”


    萧沅沅笑:“你脱下来,我再稍微改一下。”


    赵贞坚决不愿意,定要现在就穿着,她只能笑,随着他去。


    朝中大臣上奏疏,称皇太子应当分宫别居,赵贞并不理会。他感觉到妻儿在怀的美好,已经不肯接受让虎头离开他了。他每天批奏折累了,便要回畅春园逗虎头玩一会,半日见不着心里便想得慌。孩子拉屎撒尿,打嗝放屁,他看着也是有趣的,心中爱得紧。抱着这个软软嫩嫩的小玩意就爱不释手。


    ————————


    最后一章存稿,后面只能裸奔啦。年底工作忙,家里事情也多,精神很疲惫,写多少是多少,不能再保证日更。后续的情节还很多,还有大转折但是我一直写的很慢,也不想疲惫赶工,后续的情节也得慢慢思考打磨。等不及的朋友可以等完结再看。谢谢大家。


    第97章 温柔:你在他面前有种孩子气。


    萧沅沅坐在榻上,翻看着侍从抄来的当日邸报,赵贞不知何时回了房中。


    她心里一慌,赶紧要藏起来,不料赵贞却已经瞧见了。


    “你在看什么。”


    萧沅沅道:“没什么。”


    赵贞只当是什么密信:“拿给我瞧瞧。”


    她有些不情愿,递给他,赵贞接过,瞧了瞧,道:“这有什么不能见人的。我还以为你瞧什么呢。”


    这邸报内容,是关于朝廷的最新政令,还有人事任免,本就是特意张布出来,向官员百姓公开的。


    “这东西张贴在宫门外,但凡识字的百姓都能传抄。你还看这?能张贴出去的,都是滞后的消息了。看了也白看。”


    萧沅沅道:“闲的无聊,就随便看看。”


    赵贞有些疲倦,拉着她手,往床头坐,而后将身子和双腿挪上床,头枕在她腿上:“我休息一会,你帮我按按穴位。头疼得很。”


    萧沅沅伸出手,轻轻帮他按揉着太阳穴。


    赵贞道:“虎头呢?”


    萧沅沅道:“乳娘抱着出去看荷花去了。”


    赵贞叹道:“还是做小儿好,无忧无虑。每日看看花,遛遛鸟,一会骑木马,一会捉蝴蝶。我都想回到小时候,什么也不用操心。”


    萧沅沅道:“皇上最近处理朝务太过劳心费神,我让人给皇上煮了红枣银耳汤,又煨了道乳鸽,还做了道开胃的桑葚山药泥,酸酸甜甜,我吃着很好。最近时令的荠菜,味道很是清新,做了点皇上爱吃的馄饨,还有清蒸菰白。皇上一会尝尝。”


    赵贞抬手,摸着她脸:“我感觉你这些日子沉静了许多。”


    萧沅沅道:“有吗?”


    赵贞道:“变得温柔了。”


    萧沅沅道:“我变得温柔,皇上不喜欢吗?”


    赵贞道:“喜欢。”


    “那不就好了。”她手摩挲着他的脸,还有微微粗粝的下巴。


    赵贞道:“你知道吗?我今日见到陈平王,突然想起那年我们去辽东的路上。我看见你和他骑着马,并肩而行,说说笑笑。你的模样,就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脸上一派天真活泼之色。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那样开心地笑过。”


    萧沅沅狐疑道:“有吗?”


    赵贞道:“有。你在他面前有种孩子气,好像还没长大。”


    萧沅沅道:“我在皇上面前也是一样的。”


    赵贞道:“不是。你在我面前要么凶巴巴的,很冷淡,要么像现在这样,温柔沉稳,恬淡自然。反正,不像小女孩。”


    他仰头冲她笑,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你现在就像前世刚回宫时的样子。”


    萧沅沅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小女孩。陈平王他不了解我。”


    赵贞道:“所以,你在他面前能做自己。”


    萧沅沅道:“我现在也是在做我自己。”


    赵贞道:“你真的不勉强吗?”


    她摇头:“不勉强。”


    赵贞道:“我有时看到他,便忍不住想,当初自己那样做,到底对不对。逼着你嫁给我,拆散你们,你心里会不会恨我。其实你心里很喜欢他的吧?要是能嫁给他,你应该会很高兴,这一生会过得很顺遂。你恨不恨我?”


    萧沅沅纳闷道:“皇上今天是怎么了?以前从来不说这些。”


    赵贞道:“只是随便想想。感觉陈平王也有些变了,他虽然面上同我亲厚,但总好像隔了一层。昨日有大臣送了一幅快雪时晴帖,我叫他一起来看。他看了一眼,说是赝品,还说他见过真迹。我问他在何处见过,他却不说了。我感觉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萧沅沅道:“这也不算是多大的事情,想必是他曾在哪见过,却又拿不出真帖。或者,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随口说了,又没凭证,怕信口雌黄,所以说了一半又不说了。皇上何必多心。”


    赵贞道:“兴许吧。


    “其实我这心里,倒真羡慕陈平王。”


    萧沅沅问:“皇上羡慕他什么?”


    赵贞道:“出身显赫,又不用做皇帝。哪怕不做官,也能锦衣玉食富贵无比。我们是一个父亲所生,我自幼丧母,他的生母却活着,单这几样就比我强得多。婚姻也和睦,跟他的王妃两个人恩爱无匹,生的儿女们也都聪明伶俐,讨人喜欢。比我的孩子要好。他的孩子都不怕他,我的孩子都很怕我,不跟我亲近。”


    萧沅沅道:“皇上说的是前世的事了。”


    “是前世的事了。”


    赵贞伸手抚摸她的脸:“这一世我定不让你和孩子们再疏远我。我不但要做一个好皇帝,也要做一个好爹爹。”


    萧沅沅笑。


    赵贞道:“我最近给自己取了个字,叫静贞,你觉得怎么样?”


    萧沅沅好奇:“皇上怎么想起给自己取字了?字不是要长辈取的,平辈之间才互相称呼。哪有自己给自己取的。再说,取了也没人叫。”


    赵贞道:“寻常人都有字,皇上怎么就不能有了?我便要自己取。以后你不叫皇上,就叫我的字。我听陈平王的王妃唤他,皆是唤他的字,听着很不一般。”


    “我听着怪拗口的。”萧沅沅不愿意叫。


    赵贞道:“多叫就习惯了,以后你叫我字,我也叫你小名。”


    躺了一会,赵贞起了身,萧沅沅叫厨房送来了晚膳。


    赵贞没什么胃口,略尝了几块鸽子肉,吃了几个馄饨。萧沅沅给他盛了一碗红枣汤。


    赵贞这些日子,早起晚睡,深夜也还在太华殿理事,几乎没有怎么休息。萧沅沅知道他辛苦,每天夜里让人煮一壶木瓜米酒。


    夜里,哄睡了虎头,她独自看一会儿账册,等赵贞回房,服侍他更衣沐浴。


    赵贞瞧她辛苦,道:“你困了早些睡便是,不必等我。这么晚了,还熬着。白日里还要陪孩子。”


    萧沅沅道:“皇上日理万机,都不说辛苦,我不过是闲着,侍候一下皇上的饮食起居,有什么辛苦的。有事也是吩咐奴婢们在做,我不过动动嘴。”


    赵贞道:“那也需要劳神的,而今内廷的事也是你在理。虽说,这宫里人事简单,不过太后一处,咱们这里一处,然而上上下下,算上各局各司署,也有不下千人。哪是那么容易的。”


    萧沅沅道:“我还应付得。”


    赵贞换好衣服,萧沅沅让人送来木瓜米酒。赵贞疲乏时,便喜欢喝这个,喝完便能睡得很好。


    他一边拿着勺子喝米酒,萧沅沅在身后拥抱着他,给他揉着肩膀,按着穴位。


    赵贞只觉得此刻温暖美好。


    这一碗米酒,加上她的拥抱,足以打消一整日的疲惫。


    萧沅沅道:“皇上这几日在忙什么?”


    赵贞道:“是吏考的事。”


    萧沅沅好奇:“皇上能否说给我听听?”


    赵贞道:“你可知,朝廷及各地方的官员都是如何任命的?”


    萧沅沅道:“眼下无非就是察举还有世袭。”


    赵贞点头道:“正是如此。朝廷的官员皆由举荐任职,或者是父子世袭。至于地方官,大多是当地的士族豪强,直接由朝廷授与官职,成为地方父母。可你知这样做的弊处?士族之间互相举荐为官,他们大多都是姻亲宗族,衣带相连,结成姻盟,彼此推崇,以此控制朝廷的人事。哪怕是这人毫无才能,品格低劣,只要他有亲族在朝为官,愿意举荐他,他也可以做官。更多时候,父亲死了,职务即由儿子继承。这些人中多有贪蠹枉法之辈,或懒散不勤,怠慢公事,或干脆吃空饷,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从不到官署应差,反而雇佣人来替自己做事。自己则利用公门之人的身份在外包揽辞讼,扰乱朝廷法纪,致使朝廷的政令难以推,官场乌烟瘴气。”


    萧沅沅道:“所以皇上打算怎么做呢?”


    赵贞道:“一则,要拟定一套行之有效的官吏考核之法。凡是考核不过的,一律罢去。二则,官员的选拔任命。也应当通过考试来择定,父子相继,以及举荐任职,都是大弊。”


    萧沅沅一听就懂了,道:“这倒是个得罪人的事。”


    赵贞道:“岂止得罪人。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砸人饭碗,就好比是断人财路,等同于灭人的九族。”


    萧沅沅道:“皇上这么做,必定是心中有数的。”


    她知道,这件事,赵贞前世是已经做过,且做成了的,因此没有什么悬念。


    赵贞道:“心中有数,不过也着实辛苦。说起来,前世为这事,我和太后颇有分歧。我当时一心要大刀阔斧,废除察举制,实行科考,太后坚持反对,我当时不理解,科考这么好的举措太后为何不支持。而今想来还是太后稳重。凡大的改革,必定要触犯既得者的利益,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得罪人太多就行不通了。得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比如科考这事,先在某个衙门,某些职位上实行,小部分官员通过考试录用,等这法子成熟了,再渐渐推开。考核官吏,裁撤冗员,也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历朝历代多少帝王宰相,想做这件事,却不得成功,只因朝廷官员,衣带相连,不敢得罪,只能拿小吏开刀,最后被裁撤的,都是些没有关系背景的,留下的皆是一些逢迎之人,或是有亲朋故旧的;又或是陷于党争,借机排除异己,培植私人,是为党同伐异。自然无济于事,反而致祸。"


    萧沅沅略一思忖:“皇上既然要精简朝廷官吏,何不从宫中起。你看这内廷,数千男女,比前朝的人数都多,岂不是太奢侈。我这些日子也粗粗算了一下,宫中许多机构职司,都是无必要的,皆可以合并,人员也需要精简。就譬如,什么茶水司、薪炭司,下属就十几个人,全无必要。这宫里总共才几个主子,费得了多少茶水和薪炭,还专成立个衙门来料理此事?人多了反而互相推诿,还不如裁撤一些,各司其职。人少些也易于管理。一则节省了开支,二则,皇上自己都拿刀子剜自己的肉了,再去精简那些朝廷和地方官员,想必他们也没话说。”


    赵贞道:“我也这样想,你正好提了出来。我自是同意,不过这事你得和太后商议。她点了头,你这事才好办。”


    萧沅沅道:“我已将那些账册都理过,回头正好向太后提。”


    赵贞喝了米酒,身体暖热,上床便抱着她,解衣拥吻。


    第98章 入狱:我要知道的水落石出


    精简内廷之事,太后也是十分赞成的。


    “我心中早有这个想法,只是朝事冗杂,脱不开身,又总生病,没有心思去管这个。难为你有这见识,跟我想到一处。既如此,这件事便交给你主理,正好让你磨炼磨炼。”


    萧沅沅道:“我还年轻,做事轻浮。这事还是得太后主理,否则恐怕那些人心不服。”


    萧云懿道:“年轻怕什么,你只管放手去做。你先拟一道方案。至于所要撤并的司署及人员,拿出一份详细的名单来,一并与我过目。你是皇后,谁敢不服,你尽管处置。只要是有理有据,无需看谁的情面。”


    太后这样说,萧沅沅也就放下心来,当即着手此事。


    她先是命人将各司署库的账册和人员名单,全部调取来,挑选了几名识字,会算账的宫女太监,让他们分别核算。自己先心中有数,对账册中出现的一些名目,了解清楚,有问题和错漏,即刻召司署长官问话,让其陈述。


    她这具身体虽还很年轻,灵魂却已历了两世,到底还是有些识人断事的经验,见识算不得浅薄。太后和赵贞,都是极精明,熟知世事的人。虽然常在宫中,然而对于一石米,一斤木炭的每日价格,都知道的清楚。听闻,当年,因膳房的奴婢们中饱私囊虚报物价,太后特意做了一件事,让人抬了抬了几筐谷子,放在御膳房门前。几筐一模一样的稻谷子摆放在一起,太后用手抓闻,便能判断这些谷子的年份,新陈,售价几何。她一个深宫的妇人,能对这些琐碎都熟知于心,着实令人吃惊。太后借此严惩了内廷贪贿,那之后,这些奴婢们便规矩多了。


    萧沅沅在宫中多年,自然也长了不少见识,学了不少说话之术,知道要如何刨根问底,抓住对方言语的漏洞,让其不得敷衍狡辩。而后拿着账册和名单,亲自到各司署衙门中去看查巡视,现场问话。各司署库中所有人,她全部亲自叫到面前询问,反正也不着急,一个个来,将这些人的能力,底细,都摸清楚。


    内廷虽无实权,不比前朝,却是离皇帝最近的。她自然不敢动赵贞和太后的人,却也能借此树立威望。对宫里的各种关系,包括谁与谁沾亲带故,哪个位置看似寻常实则关键,甚至包括这些内官宫女们私下的性情和隐私,谁贪财,谁好色,谁与谁结对食,谁和谁认了兄妹,谁在哪里买了田地宅子之类,都了解于心。该拉拢的拉拢,该示恩的示恩,该杀鸡儆猴的时候杀鸡儆猴。聪明有才能的,予以提拔,很快便威服了众人。


    那天在御马监,她偶然见到一小丞回话,面目和善,口齿利索,模样二十来岁,清清瘦瘦。萧沅沅只觉得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及最后问起姓名,这人说了一句:“奴婢叫郑六。”萧沅沅顿时想起。


    她前世离宫时,有个叫郑六的宦官,曾送过她。


    萧沅沅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因为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失去了一切,只有那个叫郑六的宦官,同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她还送了他一只金臂钏。


    十多年后,萧沅沅回宫,还记得这人,还曾找过他,却听闻这人已死了。


    她心里还遗憾了许久。


    她前世性子,不讨人喜欢。除了父母,真对她好的人不多。尤其是在落魄时,还能给她好脸色的,更加几乎没有。她因此记得深。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人。


    不过这一世,萧沅沅同他没有渊源。她心里略有些波澜,面上却并不表露。


    萧沅沅忙碌起来,整日耳边说话的人多了,这日倒听说一件跟后宫不相干的事。


    便是那太监,叫朱四的,这日从银作局回来,在她面前提起公主和曹沛。


    萧沅沅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一时惊讶:“公主和曹沛怎么了?”


    萧沅沅身旁无人,朱四有些鬼鬼祟祟,说:“奴婢和娘娘说,娘娘可千万别告诉皇上是奴婢说的。”


    萧沅沅道:“为何?”


    朱四悄悄说:“奴婢也不知道为何,反正,皇上不许任何人在娘娘面前提起曹沛这人,说谁要是提,就要打死。”


    萧沅沅道:“是什么事?”


    朱四道:“其实也没多大事,这事也跟娘娘无关,不过宫女太监们常议论罢了。奴婢也是听人说,公主一心要嫁给曹沛,可皇上不同意这桩婚事。公主现在闹绝食,已经有三五日了。外面还传言说……”


    萧沅沅问:“传言说什么?”


    朱四索性将自己听说的,全抖搂了出来:“奴婢也不知真假。这曹沛不是司隶校尉家的公子么?他先前和陈先令家的女儿有婚约,本来去年就要完婚。可是那陈先令的女儿不知怎么,去年三月,在回乡探亲途中,被贼匪所劫。那女子性情刚烈,不肯受辱,竟然自尽了。也有说是不慎坠落了山崖。那之后,公主便吵闹着要嫁给曹沛,求太后指婚。可是皇上不乐意。前不久,公主又去求太后,还称自己和曹沛有夫妻之实,现在已有了身孕,逼迫太后给她指婚。”


    萧沅沅一听,十分震惊:“现在呢?”


    “皇上十分动怒,让人将曹沛捉拿关押起来了。还要让刑部审这个案子。”


    萧沅沅问道:“他可是司隶校尉家的公子,皇上以何罪名关押他?”


    朱思道:“陈先令的女儿不是死了么。陈先令家不甘心,竟然提起了告诉,说他女儿是被曹沛所害。说是曹沛与公主私通,意图悔婚,陈家女儿不肯,所以他才谋害了未婚妻。这事有损皇家颜面。皇上现在大怒,说他谋害未婚妻,玷污公主,让刑部审理此案,将他一并治罪。”


    萧沅沅问道:“刑部已经结案了吗?”


    “还在审理,尚未结案。不过曹沛现在已经在牢狱之中。公主现在被禁了足,派人看管着,不得离开公主府。”


    萧沅沅这一年多来,心思皆放在怀孕生子的事情上,没有怎么关心曹沛,竟然不知出了这么大的事。


    赵贞刻意瞒着她,不许人在她面前提,显然是对她不信任。


    萧沅沅不由地想起前世。


    她对曹沛的事,以及性情为人都有些了解。


    前世她和曹沛,意气相投,皆因胸中都有些不平。曹沛这人,挺有才华,但仕途一直不得志,虽为驸马却担任闲职,不受朝廷重用。他和公主婚后一直无子,公主疑心重,总觉得驸马不爱她,担心驸马想要纳妾。驸马脾气也是个火爆的,两人在一起就吵架,动不动就大打出手。


    曹沛自然打不过公主,有一次眉头被挠出血。公主则常进宫向赵贞告状。


    萧沅沅那时爱着陈平王。


    萧沅沅引诱陈平王未遂,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要发泄。找曹沛除了他相貌生的俊朗外,主要是因为他容易得手。他跟公主感情不和,又没有儿女,没有心理负担。他性子似乎又是个极强硬的。在那之前,两人见过几次面,萧沅沅感觉,他对自己有点好感。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悄悄让人召他进宫,同对待陈平王一样,邀他饮酒。


    他果真来了。


    和陈平王不同的是,他没有推开她,反而主动将她打横抱起,将她抱上床。


    他们彼此都带着报复的欲望,宣泄起来无比痛快。


    她很快就对这男人欲罢不能,两人沉迷情欲中。


    曹沛了解她。


    他知道她跟陈平王的事,也知道她同其他男人的事,但他丝毫也不介怀。


    他知道她爱赵意,爱的苦恼,会一边吻着她,一边说:“他是个无趣迂腐的人,他没尝过你的好。他配不上你。”然后带着她共赴巫山。


    “我要是陈平王,我一定不会拒绝你。能和你睡一次,哪怕死了也是值得的。”


    他将她从这可怜的单相思里解救了出来,让她不再因为“求不得”而郁闷。


    他们有时喝醉了酒,在一起发牢骚。他知道她的喜怒和怨愤。她厌恶赵贞,恨之欲死,曹沛知道她为什么恨。除了他,没人能懂。包括她的母亲也会说,皇上待你这般真心,你现在是皇后,不要不知足,身在福中不知福。只有曹沛理解她。她会和他说起自己少年之时入宫,还有被送去寺庙里的事。


    这些事她从来不和人说,只和曹沛说。


    曹沛则厌恶公主。


    他和她说过,自己当初曾与人订婚,那女子后来死了。他说,她是因他而死,但他还是娶了别人,因为她是公主。


    萧沅沅说,她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动心。


    曹沛说,他后悔,后悔当初不该妥协。


    萧沅沅说,她有贪欲。她对他动心,因为他是皇帝。曹沛说,他有贪欲,他娶她,因为她是公主。


    他们都是有贪念的人,心中都有所图,然而性子又都刚烈,受不得委屈,于是,都共同有了厌恶,有了憎恨。


    他们都恨姓赵的人。


    他们有了共同的目的,想要推倒这一切。


    可眼下这事,萧沅沅也摸不清是什么情况。赵贞不能问,她又不敢公然地去询问太后。她对朱四道:“你去,不管用什么方式,想办法将这事打听清楚。陈先令的女儿,究竟是怎么死的。公主究竟有没有怀孕,她跟曹沛到底如何。你一定弄明白再来告诉我,回头我重重地赏你。我要知道的水落石出。”


    朱四说:“奴婢这就想法子去打听。”


    第99章 不省油的:瞧着倒有几分活该。


    这边,萧沅沅派人将陈平王妃请进宫,悄悄和她问起此事。


    丽娘一脸单纯:“这个事,我也只是听人说。我也不晓得具体是怎样的。你怎么关心这个?”


    萧沅沅只道:“我同他,有些旧谊。”


    丽娘不解道:“你同他怎么会有旧谊?”


    “这个不重要。”


    萧沅沅道:“我只是觉得这案子蹊跷,何况牵扯了公主。去年三月的事,怎么现在才闹出来。陈先令家既然认为是曹沛害了他女儿,怎么早不告晚不告,现在才开始告?”


    丽娘道:“这些事,本也与咱们不相干。”


    萧沅沅知道,丽娘一向是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从她这也问不出个什么来。陈平王或许知道点内情。


    她于是道:“这几日入秋,桂花都开了。我听说,王府有新酿的桂花酒,不如我去你那走一走。”


    丽娘笑道:“我倒是一直想请你去走走,可你是皇后,要出宫可不容易。”


    萧沅沅道:“无妨。我们不过是去饮酒赏花,盘桓半日而已。”


    丽娘道:“那敢情好,咱们好久没一块聚聚了呢。要不,我准备些桂花酒,再准备两笼又肥又新鲜的大螃蟹,你和皇上一起来。”


    萧沅沅道:“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闲。就咱们两个吧。陈平王这几日在不在府中?”


    丽娘道:“他正好在呢。”


    次日,萧沅沅便借着饮酒赏花的名义,让王妃陪同,去了一趟陈平王府。


    见到赵意,她直接问起了曹沛的事。


    赵意道:“王妃昨日回府,向我提起这事。这件事已经交给刑部在审理,应当不月就会结案。皇嫂怎么突然关心起来?”


    萧沅沅道:“公主婚姻的事,我怎么不能关心?我倒奇怪,这么大的事情,你们都知道,连陈平王妃都听说,怎么单瞒着我一个人。你说是何缘故?”


    赵意沉默了一下:“这件事,我也不知缘故。”


    萧沅沅道:“这事关系公主,还有皇家颜面,是你赵家的家事。你跟皇上系一条带子,你会不知?”


    赵意道:“有许多事,我还真不明白。”


    “你说的是哪一件?”她扭头看着赵意。


    赵意笑了笑,却不肯说。


    他转念说起了曹沛这事:“皇上一直不同意公主嫁给曹沛,然而公主态度坚决,执意要嫁。眼下曹沛入了监狱,公主正在闹绝食呢。”


    萧沅沅道:“陈先令的女儿到底是不是曹沛杀的?”


    赵意道:“这我可不敢确定,这得问刑部是怎么查的。不过之前一直说是被贼匪所劫,自尽身亡。”


    “那就是没有证据证明,是被曹沛杀的。”


    “自然。只不过陈先令家怀疑是曹家为了悔婚,故意找的歹徒去劫杀他女儿。”


    “劫匪抓到了吗?”


    “抓到了。”


    “可有口供?”


    “有。”


    “劫匪承认是曹沛指使?”


    赵意点头。


    萧沅沅心顿时沉重起来:“可是仅凭口供就能定案吗?有没有什么证据?曹沛现在认罪了没有?”


    赵意道:“问题就是,只有劫匪的口供,没有实质证据。曹沛现在也不肯认罪。”


    萧沅沅道:“他女儿去年三月就死了,为何现在都入土为安了,他才来告官?”


    赵意道:“因为皇上不同意公主和曹沛的婚事。先前,陈家一直不敢告官,大概是畏惧公主,认为有公主在背后给曹沛撑腰。而公主身后是皇上和太后,他们自然不敢声张,只能忍气吞声。而今皇上既然不认可这桩婚事,显然是对曹沛不满,他们自然就趁机翻算起旧账,要替自己女儿讨回公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萧沅沅一听,顿时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萧沅沅道:“我现在,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件事,不论是不是曹沛做的,都只能由曹沛来承担?”


    赵意反问道:“你怎么能断定不是他呢?他为了攀附权贵,做这种事也不奇怪。”


    萧沅沅道:“我相信,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赵意转过身,正面对着她,好像觉得她这话说的有些奇怪:“你以何理由保证他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了解他?”


    陈平王语带质疑,显然,是觉得她没有立场去相信曹沛的为人。萧沅沅倒没有心虚,反觉察出他态度可疑来:“陈平王对他似乎有点敌意?”


    赵意讪讪的,立刻否认。他扭过头,继续沿着开满蔷薇和牵牛的小道步行。


    “我只是不太喜欢他而已,算不上敌意。”


    萧沅沅好奇道:“他何处得罪了你?”


    赵意道:“他并未得罪我。兴许是我的个人感觉吧。”


    陈平王妃准备了酒宴,就设在花园中,赵意留她饮酒。萧沅沅实在没什么胃口,略饮了两杯,早早便回了宫。


    她召见了韦念红。


    这名歌女,萧沅沅听闻,她跟曹沛来往甚密。曹沛经常出入教坊,便是去寻她。二人曾经在宫宴上曲歌相和,技惊四座。韦念红奉诏入宫,萧沅沅先前只在宫宴上见过她,这会细打量,发现她容貌算不得美丽,但却有一种温婉恬淡的气质。眉眼五官算不得出色,但胜在皮肤白皙,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妆容。


    萧沅沅问:“你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


    韦念红施礼,摇摇头:“妾不知皇后娘娘的目的。”


    萧沅沅道:“我听说你跟曹沛很相熟。”


    韦念红道:“算不得相熟,只是偶有往来。”


    萧沅沅道:“偶有往来?怎么宫外传言,你们关系不一般?”


    韦念红道:“我们已经半年多未见了,不知皇后娘娘想问什么。”


    萧沅沅道:“听说你前些日子生了重病,现在可好了?”


    “近日刚刚好了些,多谢娘娘挂怀。”


    萧沅沅道:“你这伤筋动骨,需得好好休养。论理,我不该这会叫你来。回头我让御医去,给你仔细诊一诊脉,顺便赐你几味药。”


    韦念红道:“多谢娘娘恩赐。”


    她态度从容,不卑不亢,得皇后如此挂记,也不见诚惶诚恐。


    萧沅沅倒不介意:“你可知曹沛现在狱中?”


    韦念红道:“我知道。陈先令女儿的死,同他无关。”


    萧沅沅道:“你怎么知道?”


    韦念红道:“我当然知道。他本就没打算和陈先令的女儿退婚,又怎么会为了拒婚而故意指使人去害未婚妻呢?”


    萧沅沅听她语气笃定:“你说这话有何证据?”


    “这不需要什么证据。”


    韦念红语气平静道:“这事人人都知道,陈先令家也知道。曹家从来都没有提起过退婚的事,陈先令的女儿出事前半月,曹家还在托媒人前往陈家纳彩。只需要叫来媒人,一问便知,费不着什么工夫。这办喜事,本就是公开的,两家的亲戚仆人也都知晓。敢问曹家若真想退亲,怎么还会让媒人去张罗婚事,送彩礼上门。”


    萧沅沅道:“那为何陈先令家要告官,说曹沛害了他女儿?他们本是结了亲的人家,无冤无仇,总不会有意诬陷。”


    韦念红冷漠的笑了笑:“因为他的女儿确实是被人所害。有些事,众所周知,他为了泄心头之愤,替自己女儿讨公道,不敢告正主,自然便告曹家,说是曹家所为。人不都是这样欺软怕硬的,有什么奇怪。”


    “你说的众所周知的事,是什么事?”


    韦念红道:“娘娘已经猜到答案了,又何需问我呢。这种事,不是我这样的人能说的。娘娘还是问该问的人去吧。”


    萧沅沅道:“你想说,这件事是公主所为?”


    韦念红道:“这件事是不是公主所为,我不敢断言。可我这些日子卧病在床,却是被公主的家奴刘祥殴打所致。公主曾屡次指使她的家奴羞辱我,将我打成重伤。而那劫持陈先令女儿的歹徒,名字叫刘顺,和刘祥乃是堂兄弟,常在一起厮混。娘娘自可去查证我说的是否属实。”


    萧沅沅道:“公主为何要让她的家奴殴打你?”


    韦念红道:“公主邀曹沛去她府中,为她弹琴,曹沛不去。公主让人请了多次,他都拒绝。公主去他的家中寻,曹沛便有意不回家,躲在教坊中。公主又来教坊寻人,见他躲在我房中,便疑心他与我有瓜葛,因此迁怒归罪于我,以为是我引诱曹沛,从中挑唆,使得曹沛不愿见她。”


    萧沅沅问道:“你跟曹沛,是何关系?”


    韦念红坦率道:“我们是至交好友。他十五岁时,我便认识他了,他那时同家中父母不睦,负气离家,生了重病,在教坊住了半年,是我照顾收留他,替他找医生治病,救了他性命。”


    “这么说,你对他有救命之恩。”


    萧沅沅道:“只是你说,他常去你那里,又住你房中。那想来关于你二人的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韦念红道:“我知道皇后娘娘想说什么。我的确喜欢他,但我知道我们身份尊卑不同。我是贱籍出身,他是世家公子。他不能娶我,我也不愿意委身给他做妾。因此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


    “那他呢?”


    韦念红道:“我曾向他表明过心迹。他知道我对他的情意,但从未给过我明确的回答。这些年,我一直期盼着有一天,他能真心地爱我,主动娶我。可惜等了这么多年,他始终不曾向我表露过爱意。我想,兴许他真的不喜欢我吧。我长得不够美貌,岁数又比他大,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女人。不过我们性子投缘,在一起无话不谈。他跟他父兄关系不好,他不喜欢待在家,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只有我能收留他。他便总来找我了。而且我们兴趣相同,都喜欢音乐,喜欢弹琴谱曲。我有时候也怪恨他的,明明不喜欢我,却还要时常来找我,让人误会,浮想联翩。可话说回来,我们男未婚女未嫁,即便是我与他有些暧昧之情,男欢女爱,也不犯法吧?公主何以欺人太甚呢?”


    萧沅沅听的心中好笑。


    这曹沛还真是个不省油的。自己有未婚妻,还流连教坊,公然和歌姬吊膀子。又跟公主牵扯,弄得流言四起。因为这事,害得陈先令的女儿不明不白而死,难怪人家要告他。


    瞧着倒有几分活该。


    第100章 不该:色字头上一把刀。


    萧沅沅问道:“即便那歹徒是公主府的家奴所指使,你又怎么断定这事跟曹沛无关呢?如若是他与公主合谋呢?你知道他和公主私下,有无男女授受之情?公主可是声称她和曹沛已是夫妻,还有了身孕。他和公主既然关系这般深,难道就不会蛊惑公主行凶,或指使公主的家奴?”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锐利的目光正视着韦念红。


    韦念红脸色有些煞白,当即揽了裙下跪:“娘娘所说的嫌疑,我不敢担保。”


    “你说清楚。”


    韦念红道:“他这一年来,同公主之间确实有些交往,但是来往并不频繁。曹沛时常躲着她,他去我那也是为了躲公主。我也不确定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或许有吧,只是我想他不至于为了退婚而去行凶害人。他从未说过他想退婚。我记得,陈先令的女儿出事的前两三日,他还曾来找过我,说他不久要成婚了,以后不能再常来与我相见。他说的婚期将近,就是同陈先令女儿的婚期。”


    她忽然向萧沅沅叩首:“恳求皇后救他一命。”


    萧沅沅道:“你为何求我?”


    韦念红道:“他同我提起过皇后娘娘,说皇后曾提醒过他,让他离开京城。否则会有性命之忧。娘娘既然知道他的命数,必有解救之法。”


    萧沅沅道:“他连这件事也告诉你,看来你们确实无话不谈。”


    韦念红道:“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素来性子桀骜,即便是有些风流放诞,却也不至于给他安个蓄意杀人之罪。”


    萧沅沅道:“你去狱中看过他没有?”


    韦念红摇头:“去了,狱中不得探视。我求了太后,可太后不愿意见我。”


    萧沅沅道:“这样吧,你先在这里侯着,我现在去见太后。我不敢保证能救他,但是,至少能让你见他一面。”


    韦念红顿时感激不尽:“多谢皇后娘娘。”


    “你起来吧,不必跪着。”


    萧沅沅当即去了寿春宫。


    太后正坐在案前翻阅奏疏,御医陈景正在下首,汇报去公主府看诊的情况。


    “公主已经多日水米未进,脸色十分不好。”


    太后盯着手上的奏疏,面不改色道:“她是否真的有了身孕?”


    陈景道:“臣不知道,公主不允许任何人给她诊脉。已经去了好几位御医,都被公主赶出府。臣也被赶了出来。公主说,除非皇上和太后亲自前去,否则不见任何人。”


    太后道:“你看她像不像是有身孕?”


    “臣看着不像。”


    太后道:“既然她不愿看诊,那从今天起,你们便不用去了。她想饿死就饿死吧。不必可怜她。”


    萧沅沅在旁边听了一会,见太后语气不善,便插言道:“要不让我去劝劝她吧。”


    萧云懿道:“你不用劝她。她是自己作孽,自己该受惩罚。”


    萧沅沅待御医走后,说道:“此事乃公主府家奴所为,同曹沛并无直接关系。若是这样就给他定罪,是否有些草率?”


    萧云懿道:“我何尝不知道是公主府的家奴所为?可眼下这事闹的人尽皆知,他若不顶罪,这事没办法收场。”


    “早知道这样,我该给她寻一门婚事。”


    萧云懿不免有些生气,放下手中的奏疏:“有男人管着,也免得她成天不安分,到处惹是生非。”


    萧沅沅知道她说的是公主,不免宽慰道:“太后也是心疼她,自幼孤单,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所以她不肯再嫁,太后也不愿勉强她。”


    萧云懿道:“她原先说,男人都不是好物,丈夫靠不住,宁死也不要再嫁。我信了她,结果见了曹沛就跟发了疯一般,硬要让我赐婚,怎么劝都不听。”


    萧沅沅道:“公主那会刚离婚,怕是受了伤,年纪又小,自然不愿再婚。而今时移事迁,她心思也不同于往日。”


    说到这,太后便似乎想起了旧事来:“记得当初,她的母亲,只是一名身份卑贱的宫女,也没封号。生她的时候,还难产去世,最后只找了个奶母抚养她。她长在宫里,可先帝一次也没有看过她。挨冻受饿,生了病也没人理,还是我看她可怜,照应着她。后来嫁给车骑将军任安之子,没过两年,任家涉罪满门被诛。我怜她命苦,让她离了婚。又因她是先帝唯一的公主,给她开府,赐封号,授食邑,赏她宅邸车马,田地奴仆,不想却纵得她张狂起来。她这些年胡作非为,我都听说了不少。”


    萧沅沅想起前世,她跟这位平南公主,可谓仇怨不浅。要不是她向赵贞告密,萧沅沅的谋反计划,也不会功亏一篑。虽然,是萧沅沅睡了她的男人。但是,他们夫妻俩,本来早就分居了。见面不是打,就是吵架。萧沅沅看不得这种怨偶,不是帮她解脱么。反正他两口子也不睡,这么好的男人,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给自己消遣消遣。她倒是真行啊,够狠的,生生将曹沛往死里整。好歹也是一张床上睡过的,就因为她的一句告密,曹沛被判了个凌迟处死,满门被诛。她当真一点不心疼。


    萧沅沅简直肃然起敬。这世上竟有人比自己还疯。


    其实,平南公主压根就不知道所谓谋反的事,只是因为发现了萧沅沅和曹沛的私情,所以愤怒之下,跑到赵贞面前去胡言乱语,把所有罪名都给安了一通。


    萧沅沅想起来这事都后悔。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去招惹这个疯婆子。世上英俊的男人多的是,何必非得找这曹沛。


    窝边草有毒,还真是不能随便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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