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沅沅问道:“要是我这次生的是个女孩呢?”
赵贞道:“我倒无妨,咱们都年轻,有的是机会生孩子,早晚都会有的。是怕你和太后着急。到时候,怕又要逼着娶妃纳妾。你头上悬着这桩事,心里头也没个安稳。”
萧沅沅道:“你说的轻巧,生儿生女的事,看的是天意。又不是人能定。要是真生了十个八个,还生不出儿子来,那可怎么办?”
赵贞笑道:“你想生十个,还是想生八个?”
她见他故意转移话题,气笑了捶他:“你做梦!”
赵贞道:“怕什么,难道还怕养不起不成?”
“美不死你。”
萧沅沅双手搂着他脖子,语带笑意地骂道:“你只管床上快活,你又不受苦。生孩子是闯鬼门关的事,倒让我一个人遭罪。你只管伸着手要儿子。要是我命不好,难产死了,你掉头就另寻良配,顶多不过挤挤眼,淌几滴猫尿。我可不上你当。”
赵贞蹙了眉,伸手捂她嘴:“不许胡说八道,自己咒自己。好好的怎么会死。你身体这般健康强壮,必定不会有危险的。就算有,我也会为你找天底下最好的医生。”
他责备道:“以后不许说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萧沅沅道:“巧言令色。”
“我是说真的。”
赵贞道:“若是没有了你,重活一世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就此合了眼。”
他搂着她:“今生我都不许你离开我。我不在意生儿生女,我只想跟你有孩子。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答应你,要是没有儿子,我就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比如陈平王,或者其他宗王的儿子,如何?”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不由地感到纳闷:“到底是哪个猢狲规定,非得男人才能继承家业?女人为什么不能继承家业,不能做皇帝?”
赵贞知道她成天脑子里都在琢磨什么,笑戳了戳她脑袋:“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猢狲规定。不过你这话,同我说说也就罢了,可别到外人跟前去说。要是让那些大臣们听见,又要生出是非了。”
赵贞一晚上极有耐心。
但凡不提别的男人,不论她说什么话,嬉笑怒骂,他都不生气。萧沅沅见他处处都顺着自己,实在挑不出什么刺来,也就偃旗息鼓,没了战斗的欲望。不过多时,侍女送上来煮好的山楂陈皮汤。
赵贞亲自端着,喂给她喝:“趁还是热的。”
她肚子一直胀胀的,喝了一碗山楂陈皮汤,又下了会儿棋,死活还是不舒服,没法睡觉。赵贞见她着实难受,便提议出去走走散步。
于是,穿了衣服,携着手,来到花园里。月色清凉如水,夜风徐徐地吹拂着,带来若有似无的花香。赵贞拉着她的手,沿着荼靡架子,散步漫行。
“你冷不冷?”
他感觉夜风稍有些凉,于是伸手揽着她的肩,将她拉到自己的斗篷下面。
赵贞站在花树下,仰头望着一轮圆月在云中穿行,笑说道:“今夜景色这么好,可惜没有酒。”
萧沅沅道:“皇上想喝酒,让人拿酒来不就好了?”
赵贞扭头看她:“你现在身体有孕,可不许饮酒。”
萧沅沅道:“那也不妨,你要是真想喝,我以茶陪你。”
反正也是睡不着。
萧沅沅索性让人拿了酒来,又煮上茶,就在芍药花畔的亭子下置了坐席。
赵贞记忆里,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单独地坐在一起,没有任何目的,心中也没有任何繁杂事,只是单单坐着,喝喝酒,赏赏月。
那酒色如琥珀,香气袭人,赵贞连饮了几杯。萧沅沅看了,不由也眼馋。赵贞拦着,不许她饮,替她剥葡萄吃。
赵贞看她衣裳单薄,吩咐左右侍从,替她取来披风。
赵贞略饮了几杯,酒到微醺,起身,相携着回了房。
解衣上床。
萧沅沅靠在他怀中,睁眼瞧着他的脸。
他面颊红热,身上有些香甜的酒气。
她伸手,触摸着他的脸颊。
赵贞笑,握着她的手掌:“想做什么?”
她的手有意抚着他的眉眼,还有嘴唇,另一只手触碰他胸膛。
赵贞看她有些动情的样子,笑问道:“想要吗?”
她小声道:“难不成这一年都不能有了?”
赵贞道:“你怀着身孕呢?”
她疑惑道:“昨日不知有孕,也做了,好像也没什么不适。”
赵贞道:“动作轻一些,应该也无妨。”
萧沅沅道:“我是觉得,这么长的时间,一直都要忍着,也不是个法子。”
她脸伏在她胸口,往他怀里拱了拱,故意道:“你忍得住吗?”
赵贞心里笑,她这架势,显然不是担心自己忍不忍得住,怕是她自己忍不住。
赵贞心里很清楚,他们仅有的情分,都来自床笫之间。
她是个遵从身体欲望,追逐快乐的人。哪怕两人怨恨再深,她也并不抗拒同他的欢愉,甚至会有索求。
她只在意自己的身体感受,让男人来满足她。赵贞做的好,她觉得快活了,便十分高兴,赏给他几分好脸色,或是些甜言蜜语。赵贞若是满足不了她,她立刻就翻脸不认人,态度鲜明,逼迫着赵贞不得不时时刻刻想尽办法去满足她,迎合她,让她快乐舒爽,以至于没有任何心思和精力再去满足其他人,只能专宠她。
赵贞有时候都感觉自己贱得慌。
不过他早认了命。赵贞相信,任何男人娶了她,都会和自己一样,在床上被她驯得服服帖帖。
赵贞哪忍心让她失望,吻了吻她的脸,低道:“你要是实在想要,我用舌头给你……我不进去。”
她笑了笑,搂着他不出声。
赵贞见她这般神情,知道她是默许,于是开始亲吻她的嘴。
他见她欢悦,不由取笑道:“你是一天都不能没有。真没几个男人招架得住你。”
萧沅沅不以为意。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已经很多了,自然要享受仅有的快乐。
赵贞果如其言,只是取悦她,用自己的至柔之物去满足她。待她战栗之后,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慰。
许久,她心跳平复下来。
他轻道:“舒服么?”
她懒洋洋地点点头:“舒服。”
赵贞憋得有些难受,合拢了她的双腿,直至餍足。
事毕,相拥而卧。
第82章 寒暄:作为一国君主,他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次日,萧沅沅去见太后,告知自己有孕的事。
太后听了,大是欢喜,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忙唤她到近前:“真的有了?你过来我瞧瞧。”
萧沅沅走上前,太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萧沅沅说:“这还早呢,现在还瞧不出来。”
萧云懿道:“上次月信是何时来的?是谁给你诊的脉。”
“有一个半月了,是昨夜杨奚诊的脉。”
“那必然是了。”
太后高兴说:“他断脉一向很准的。”
萧云懿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连连说:“真好,你有孩子了。以后这宫里便不孤寂了。”
萧沅沅道:“有我陪着姑母,您也不孤寂的。不过多一个人,以后更热闹了。”
萧云懿笑她:“你这嘴巴是越来越甜了。”
她感叹道:“我还以为我们都是子嗣运薄的人,看来你终究比我有福气。”
萧沅沅知道,萧云懿一生都没有孩子,一直为这事遗憾。
“我的孩子,也便是姑母您的孩子。咱们都姓萧,都是一家人,等他长大了,也要喊您姑祖母呢。您是他的血亲。他要是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姑祖母,定会骄傲的。”
萧云懿听了这话,免不得有些动容。
她半是失落半是无奈地笑:“可惜他到底姓赵,不是姓萧。男孩生来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却没有几个愿意关心自己母亲的。到底是继承他们男人的产业,骨子里精明。”
萧沅沅宽慰道:“怎么会,姑母您是巾帼英雄,不输那些男儿。我还想着,等他生下来以后,让姑母您亲自教养他呢。”
萧云懿听了她的话,极高兴。
“你有孕吐没有?”
萧沅沅道:“吐倒没有,只是这几日有些不消化,没吃什么东西,肚子也总是胀胀的。见什么都腻腻的没胃口。”
萧云懿道:“那看来还早。我当年怀孕的时候,也是没胃口,什么都吃不下,吐的死去活来。”
她拉着手嘱咐道:“你好好养着身子,近日天越来越热,不必日日来请安了。回头我让人送些上好的燕窝去给你。你宫中缺什么,直接吩咐内廷。”
萧沅沅道:“我现在身体还好着呢。御医说,怀了孕,也不能一直躺着坐着,还是得多走动走动。”
萧云懿道:“你只需早上太阳出来前,或黄昏太阳落山后,到花园走走。正午就别出去了,这几日日头甚毒,容易中暑。有身孕了,平日里也要小心些。这头几个月不能同房,男人性急,你别由着他。”
萧沅沅有些讪讪,点头笑着答应了一声:“哎。”
萧云懿道:“要是让皇上夜里单独住吧,你怕是不愿意。”
萧沅沅低了头,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我想,夫妻要常在一处的好。就是不做什么,单坐在一起,拉拉手,说说话,也是好的。”
萧云懿笑看着她:“你跟皇上感情这样好,我是真替你高兴。随你们的吧。你们小两口怎么样喜欢就怎样好,只是多注意些身子。”
萧沅沅本担心曹沛的事,然而自从得知有孕,她也就懒得操心了。而今肚子里的孩子最要紧,别的都是次要。
她现在整日困倦得很,怎么睡也睡不够。傍晚,赵贞狩猎完,锦衣绣服,神采奕奕,一身热汗,从华林园回来,见她还躺在床上。她身子斜侧着,也不盖被,单薄的丝衣贴合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曼妙的身形。腰肢那一段极细,极柔,臀胯极圆润。
赵贞笑着坐到床边,手自然而然低搭到她腰上,轻轻抚摸着:“还睡着呢?”
她背对着床帐,面朝里,一只手轻轻摇着扇,见他回来,顿时笑着一翻身,转过来面缠着他。
赵贞接过她的扇子:“我帮你打扇吧。”
萧沅沅见他穿着骑马服:“怎么衣服没换就过来了。”
赵贞道:“急着来看你,便没工夫换。反正晚上宫中有宴,也要更衣的,一会在这儿换就行。”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嘴唇,手探入她衣中抚摸。
他仿佛有瘾似的,只要看到她在身边,便忍不住想要做点什么。
她笑打了一下他的手:“大白日的,别胡闹。”
她坐在镜子前,梳头的侍女进来梳头。赵贞在一旁看了半天,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赵贞开口道:“我来帮你画眉吧。”
萧沅沅道:“你算了吧,一会给我画毁了。”
赵贞道:“怎至于。仕女图都能画,女子的眉毛有什么难的。”
萧沅沅道:“你只会画那一种柳叶眉,我现在不喜欢那样。我想画一对双燕眉,说了你也不懂。”
“这有什么不懂的。”
赵贞略一思索:“双燕眉,顾名思义,不就是双眉像燕翅一样?你一说我便懂了。你转过来,看我画的像不像。”
萧沅沅拗不过他,只能端坐,由他拿着黛笔,在自己眉上描着。
画完,萧沅沅持镜子一看,果真有意思。他画出来的眉毛,还真像燕翅,活灵活现,浓淡也适宜。
他又拿手蘸了点胭脂,在她嘴上涂了涂。
“你白日里在做什么?”他一边替她戴上耳珰,一边关切问她。
萧沅沅道:“也没做什么,就是看看书,临了个字帖。”
赵贞问她:“看的什么书?临什么字帖?”
她指给他看自己放在书案上的书和字帖。
书是兰亭集,字帖是临的王羲之的帖子。
萧沅沅走过来,问他:“我写的怎么样?”
赵贞笑着点头:“很好,你现在写的字越来越好了。太后看了都会夸赞你的。”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自然也十分高兴:“反正我整日闲的也无聊,就写写字,看看书,打发时间。”
赵贞道:“你喜欢写字,回头我送你两只细羊毫笔。”
赵贞这边也简单地沐浴过,换了衣服。因晚上太后设宴,招待几位从南朝来的使臣,皇帝和皇后也都要到场。宴上,曹沛也在。听说南朝的使臣张瞬之酷爱音律,太后特意召了他进宫侍宴。
曹沛此夜凭借一手琴技,在宴会上出尽了风头。萧沅沅见他仍穿着上次在宫中弹筝时所穿的那件朱红色圆领袍,神色傲然,正襟危坐。一首春江花月夜,得到了南朝使臣的交口称赞。
接着又弹了一曲出塞。
太后见对方的神情甚是折服,遂问道:“我魏国的音声,比起南朝如何?”
使臣中为首的张瞬之,尤是个乐痴,见太后问,顿时侃侃而谈:“南朝的音乐雅正,曲调清和柔缓,如碧溪山泉。贵国的音乐,自在肆意,刚强雄健,自有兵戈之声。实在难分高下。”
他嘴上说难分高下,实际上高下已分。
太后道:“听说你是南朝最擅长音律之人,能否也为我们弹奏一曲你们南朝的新声?”
张瞬之婉拒道:“臣昨日不小心伤了手,就不献丑了。”
接着又献上一本曲谱:“这是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曲谱,原是晋时嵇康所创。能否请曹公子为我弹奏。”
太后让人将曲谱呈上。
曹沛接过曲谱,只看了一遍,接着便信手弹奏,曲声绕梁,四座皆寂。
张瞬之见他无需对着谱子,便能信手演奏如此绝妙的音乐,更是惊呆了,连连感叹道:“我只当中原风流传承,尽在江左,没想到在魏国还能听到这样的琴音。到底是我见识浅薄了。”
张瞬之当即恳求道:“太后,陛下,我对贵国的音声十分仰慕。能否让我在贵国多留数日,同这位曹公子交流乐曲。”
太后自然应允,命曹沛:“这些日子,你便陪同张大人,向他请教一二吧。”
曹沛起身应是。
赵贞见此情景,心中虽对曹沛厌恶之极,却也只能跟着称赞他。毕竟在南朝的使臣面前,彰显了魏国的文化,也是于国有利的事情。
作为一国君主,他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赵贞心里明白,现在不是报复的时机。眼下曹沛并无罪状,又得太后的喜欢。曹家又是太后的心腹,自己真若是为了那点恨意,不择手段地杀人,必定得罪太后。加之,皇后而今有了身孕,赵贞也不愿意为这事同她生嫌隙。
区区一个曹沛的死活不要紧,可若是杀了曹沛,她必定会以为自己容不下她。赵贞不愿意因为这人,破坏好不容易建立的夫妻信任。
萧沅沅见曹沛今夜的表现,自然也知道,赵贞暂时,是不会对他动手的,担忧的心也放了下来。
宴后,太后单独留下赵贞,同几位大臣议事。萧沅沅独自来到御园中散心,曹沛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向她行礼。
萧沅沅见了他,一时心中涌起许多不安。
她生怕被赵贞发现,她和曹沛在一起说话。想要离去,面对这难得相逢的故人,却又有些不舍。
“你怎么来了。”
她面露微笑,身体却不由地紧张起来。
曹沛道:“臣有些疑问,想请问皇后娘娘,娘娘能否赐教。”
萧沅沅道:“我没有什么可赐教的,倒是你,你今日这首曲子弹得甚妙。”
曹沛道:“娘娘若喜欢,臣改日可专为娘娘弹奏。”
萧沅沅无奈道:“罢了。你不该入宫,更不该来见我。”
第83章 疑问:你果真大胆狂妄。
曹沛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看自己的目光,充满了亲昵。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她握住了他的手。
肌肤像是有记忆似的,此刻距离稍近,他先前被她触碰过的手腕皮肤莫名有点发痒。他注意到她的脸,她的脸极美,如鲛珠般光彩夺目,有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她其实还是个十七八的少女,年纪比他还小,模样仿佛还有些稚嫩的。然而皇后的冠冕压在身,反而使他有些不敢直视。
曹沛道:“臣心里有些疑惑,娘娘那日说的话,到底是何意?臣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始终不解。”
萧沅沅意识到,曹沛并不可能听从她的劝告。
他的性情和自己一样,都是喜欢冒险。宁肯前进,不肯后退,哪怕是豁出命去,也要争一口气。压根就不是珍惜性命,在意死活的人。
即便自己告诉他缘故,他也不会走,反而会铤而走险。
她矢口否认道:“我何曾对你说过什么话?”
曹沛道:“娘娘说,不能让皇上见到我,否则我会有性命之忧,到底为何?”
萧沅沅道:“我说过吗?”
“娘娘说过的。”
萧沅沅道:“你觉得,皇上待你如何?”
这是最让曹沛不安的地方。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夜皇后的提醒,他感觉到,赵贞的确很不喜欢他,甚至看他的眼神里透露出厌恶。
和太后完全不同,他知道太后很欣赏他。
曹沛道:“臣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上,求娘娘指点。”
萧沅沅道:“我若说你前生得罪了他,你们是前世的冤家,他对你恨之入骨,欲对你杀之而后快,你必定不信。”
曹沛听的睁大了眼,半晌接不上话。
萧沅沅转头,郑重望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笑?”
曹沛摇摇头:“臣没有觉得娘娘在说笑。”
萧沅沅问道:如果我说的是实话,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做?你想继续留在京中,还是立刻逃命去?我是说如果。”
曹沛脸色有些煞白,随即无奈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曹家一门皆仕宦魏国,真要是这样,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萧沅沅道:“那如果,你的存在将会给你自己,还有你的家族,带来灭顶之灾呢?你也执意不肯退?”
曹沛道:“我与父兄,皆对朝廷一片忠心,从无二意。陛下是英明之主,必不会无端杀戮臣僚。”
萧沅沅点头:“你说得对,大约是我多虑了。”
曹沛跟在她身后,沉默许久,忽然又问:“娘娘为何要提醒我呢?若真如娘娘所言,陛下极厌恶我,恨我欲死。可我与娘娘素无瓜葛,我这条命,又如何能让娘娘挂怀?娘娘为何要救我?”
萧沅沅扭头看向他,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要不你猜一猜,我为何要救你。”
曹沛笑摇了摇头,道:“我猜不着。”
萧沅沅诧异地看着他:“你倒还笑得出。”
曹沛道:“娘娘关心臣,臣心中高兴,便忍不住笑。”
萧沅沅听着他的答话,不免觉得吃惊又感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真是至理名言。
她心里不由地想:陈平王就说不出这样的话。虽然看起来,他们都是翩翩公子,但赵意的性情,要谨慎拘束得多,绝不会跨越雷池。
而曹沛,仅仅是见过两面,便会同她调笑。
萧沅沅道:“你果真大胆狂妄。”
曹沛听她用大胆狂妄这个词形容自己,心下十分纳闷。他自认自己的表现并未见得任何大胆狂妄,反而是谦恭有礼的。
他低了声,试问道:“臣哪句话说错了吗?”
“你没有说错。”
萧沅沅道:“你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吧。”
萧沅沅心中其实很喜欢曹沛。
他不像赵意,总是拒绝她,让她伤心。
曹沛从来不会拒绝她。
甚至,曹沛比她还爱作死。萧沅沅对赵贞虽然厌恶,但到底还是有几分畏惧的,曹沛则完全不把赵贞放在眼里。
萧沅沅当初最喜欢他这一点,谁最不畏惧赵贞,她就爱谁。可话又说回来,当时萧沅沅之所以敢生谋逆之心,因为赵贞那时身体虚弱,精神失常,无法自控。加之他因病导致喜怒不定,动辄猜忌,任意杀戮臣僚,使得朝臣离心。身边亲信,个个朝不保夕,对他恐惧不已,心中都盼望着他死,所以给了萧沅沅可乘之机。
可眼下赵贞身强力壮。萧沅沅还需要依仗他,生儿子,扶持太子,稳固自己的后位,自然不会傻到和他相抗。
何况,前世,即便赵贞已经病入膏肓,但碾死她和曹沛,依然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萧沅沅是皇后,落了个全尸,赵贞看在太后份上,饶过了她的父母亲族,曹沛则被处以凌迟极刑。
他自是悍不畏死。
萧沅沅知道,曹沛和公主感情不和,又没孩子,所以没有软肋,做事无顾忌。
谋反又如何?成了改天换日,败了早日投胎。
他和萧沅沅一样,那会都有点活的不耐烦,活腻歪了的感觉,非要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然而,千刀万剐,岂是那么好受的。
萧沅沅不敢同他多话,走了几步后,提醒道:“你该出宫了。”
曹沛见她下了逐客令,只得恋恋不舍地告辞。
曹沛转身离去。
萧沅沅望着他的背影,静静地目送。
曹沛走了几步,若有所感,回过头,却发现她正站在花丛处,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神情若有所思。
曹沛心一瞬间突突地跳动,却说不出是何缘故。他以为她还想对自己说什么,忍不住开口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萧沅沅见他察觉,摇摇头,很快转过了身去。
是夜,曹沛做了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同一名女子相恋,那女子美貌绝伦,尊贵无匹,乃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更可怕的是,梦中的女子当真长着皇后的脸,有着皇后的声音。
他好像是疯了。明知道她是有夫之妇,明知道她的丈夫,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可以随时要他性命,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同她翻云覆雨,恩爱欢好。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我要让你成为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胜过男人,胜过帝王。”梦里,他怀着一种疯狂的想法,可惜失败了。她被一道白绫赐死,而他被判处凌迟。痛,梦里一刀又一刀,痛得他几乎扭曲,浑身的血肉跳动。
曹沛梦中惊坐而起,满头满背都是冷汗。
曹沛吓得连忙下床,叫了冷水来扑面。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他感觉太可怕了,然而梦里的一切仿佛是真的。梦里的女子,和皇后一模一样。而赵贞看他的眼神,也和梦里的帝王仿佛。不对,梦中的人仿佛要年长些,梦里的赵贞,是中年的面貌,远比而今青春少年的样子看着要冷酷得多。皇后的模样,也更加成熟,不是这般稚嫩。但曹沛总觉得她们像一个人,他想起了出宫前,他猛然回身时撞见她的目光。
那最后一眼,曹沛隐隐感到毛骨悚然。
曹沛无法入睡,独自起身到了院中。
他回想起两次见面,皇后有些古怪的言辞。
她说的那些话,竟和他的梦是对应的。这难道是巧合?不对,她分明是认得他,并且知道些什么的。
第一次见面,那天夜里,曹沛记得清楚,她说:“我们不但见过,还曾经相熟。”
曹沛左思右想,也不记得曾经和她有过相识,她为何却说他们曾经相熟?
“你们是前世的冤家,他对你恨之入骨,欲对你杀之而后快。”
曹沛回想这句话,越思越觉得诡异。
他迫切地想马上见到皇后,亲口询问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可这显然不易。
她身为皇后,自然不可能同自己见面。
第84章 姐妹:你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你。
丽娘隔三差五便到萧沅沅的寝宫来。
得知萧沅沅有了身孕,她十分高兴,送给她一枚平安符:
“这是我从寺里求来的,由高僧开过光。你把它系在床头,可以保你们母子平安。”
萧沅沅接过她的平安符,打量一眼,笑着说了声:“多谢。”果真让人系在了床头。
丽娘见她终于没有嫌弃自己的礼物,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萧沅沅见到丽娘,心情忽然变了许多。旧日的仇恨仿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她想起自己当年出宫时,丽娘过来和她道别,送她,抱着她哭泣。自己一直嫌恶她,总觉得她没安好心,但其实她对自己从来没有恶意。
萧沅沅想到她前世的结局,心中不免生出了怜悯。
萧沅沅见她虽穿的衣裳鲜艳,身上却没有什么簪饰,日常戴的都是珠花之类,手腕上也是素着的,便将自己平日里常戴的一对羊脂玉手镯送给她。
丽娘有些羞讪,说:“其实我有一对镯子,是太后赏我的。太后赏了我不少首饰,我都收着,只是平日里不爱戴,只是宴会,或者场合时才戴出来。这玉石的东西易碎,我平日又粗心大意,怕自己不小心弄坏了。”
萧沅沅亲昵地拉着她的手,替她戴上:“东西不就是用来戴的么,放着岂不是浪费。你平日住在宫里,要是少些什么,可以告诉我。”
丽娘甜甜地一笑,摇摇头:“我不缺什么的。”
萧沅沅同她寒暄:“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丽娘说:“也没做什么,就绣了几个香囊,做了双鞋。”
萧沅沅道:“你平日里都是做这些吗?”
丽娘莞尔笑道:“一个人闲着也无聊,就做点刺绣和针线。哎,我本来想绣一个香囊送给你,就害怕你瞧不上。”
萧沅沅说:“怎么会,能不能给我看看你做的东西?我还从没见过你的针线活呢。”
丽娘听她突然这么说,顿时十分欢喜,连忙让小丫闰月去取自己的针线。不一会儿,就都拿了来。
“我做了好多。”
丽娘拿给她看:“这两个是刺绣的香囊,绣的梅花,还有玉兰。”
萧沅沅拿着那香囊打量,只见那花叶色彩鲜明,光彩夺目,丝理圆转自如,线条精细均匀,竟看不出有针迹,不由称赞道:“没想到你东西绣的这般好。”
丽娘道:“我也是跟人学的,自己没事也爱琢磨。”
萧沅沅道:“你这个玉兰花绣的很好,颜色我很喜欢,你能不能送给我?”
丽娘收她的礼物,正有些过意不去的,顿时说:“你拿去就是,本来我就是想送给你的。我想这个颜色很雅致,很适合你。”
“你看我绣的这个绸鞋,绣的白牡丹花,没有着色,只用金线勾出纹样来。远看是素的,细看才能看到花纹。”
萧沅沅捧在手中,称赞说:“这个也好看。”
丽娘说:“我打算给你的孩儿绣两个肚兜,再做双小鞋。你喜欢什么颜色,用什么款式好?”
萧沅沅道:“你做这么多,做的过来么?”
“做的过来。这香囊和鞋子都快做好了,马上就能绣肚兜。你有喜欢的颜色和花样就告诉我。”
萧沅沅道:“你若有空,要不拿到我这里来做,顺便教教我,我也想学学。我这些日子也闷的无聊。”
丽娘道:“我倒是愿意,就怕太吵闹,妨碍你休息。”
萧沅沅道:“我正愁没人陪我说话打发时间呢。这几日天热了,又没法出去走动,走几步就出汗。呆着又闷。不如咱们一块解闷,你教教我刺绣。”
丽娘欢喜笑道:“这有什么可难的。”
丽娘拈起了针线,萧沅沅便坐在一旁看她绣,时不时问几句。
她拿着绷子固定好的绣布,试着刺了几针。
丽娘笑说:“你想给给做?给皇上做吗?”
萧沅沅道:“谁给他做,他又不缺衣裳。我给我孩儿做。”
丽娘噗嗤笑道:“你跟皇上也真有意思。你总对他凶巴巴的,可他偏偏喜欢你。真好,除了你,谁敢给他脸色瞧呢。别人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唯恐说错话。”
萧沅沅不以为然,皱了眉:“你知道什么。”
丽娘道:“那还有什么?我觉得你们很好,皇上而今只爱你,又没有别的妃嫔,又肯听你的话。反正我要是能嫁一个这样的丈夫,我便心满意足了。”
“其实我以前,可害怕宫里。总觉得姑母很厉害,很畏惧她,可我现在觉得宫里挺好。要不是姑母她疼护我,我现在还在家里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丽娘忽然说。
“我以前也挺怕你的。”
萧沅沅道:“你不记恨我,以前总欺负你?”
丽娘摇头:“我有点怕你,但不记恨你。我知道你讨厌我,都是因为皇上。而今我不必嫁给皇上,咱们便不必再怄气,可以真心做好姐妹,在一块高高兴兴地说话。”
萧沅沅听到她这般说,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她试探道:“你跟陈平王,现在怎么样?”
自从那夜,赵意在兰园中拒绝她后,萧沅沅便再没见过他。
她心里明白,她和赵意之间是连半分的亲近也没有了,只不愿意再和他相对,唯恐惹起伤心。
丽娘红着脸,失落道:“太妃似乎不太喜欢我。”
她说的太妃,是赵意的母亲。
萧沅沅十分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丽娘道:“前日我母亲进宫,我听见她同太妃说话。太妃的语气略带讥嘲。她有提到我。我想,她大概是对这桩婚事有不满。”
萧沅沅道:“你心里,是喜欢陈平王的吧?”
丽娘没有否认。
萧沅沅问道:“你既喜欢他,为何不主动去寻求他呢?”
丽娘不安道:“我前日里,送了他一个香囊,他不肯收。”
“他有说什么吗?”
丽娘道:“他说,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不能喜欢我。”
萧沅沅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有些酸涩。
她犹豫了许久,起身,从内室中取出一只黑色的小匣子。
萧沅沅回到榻前,当着丽娘的面打开匣子,取出一枚青色的玉佩。颜色青碧,质地油润,难得的好玉。
这是当初,她和陈平王相恋时从他那里赢过来的玉佩。她打了个珞子穿着,曾系在腰上。入宫之后,怕赵贞见了介怀,便不再佩戴。
而今放着也是蒙尘,不如将它赠给应得的人。
她将这枚玉佩恋恋不舍地看了许久,而后郑重地送给丽娘:“下次你去见他的时候,佩戴这个。”
丽娘不解道:“这是何用意?”
萧沅沅道:“这块玉有灵性,你戴着它去见情郎,定能保佑你事事顺遂,爱情如意。”
丽娘听了极欢喜:“可是我用什么理由去见他呢?”
萧沅沅道:“过几日就是他的生辰的,你不妨送他一件礼物。”
丽娘道:“可我送什么好呢?香囊手帕之类的,他似乎不太喜欢。别的东西,我也拿不出手。他那样的身份,想来什么也不缺。”
萧沅沅看她为难,索性送佛送到西,将自己珍藏了许久的一幅书帖拿了出来:
“这是书圣王羲之的手书,快雪时晴帖。是我祖上所传的遗物,入宫前,我父亲交给我的。陈平王很喜欢这幅书帖,他手中还有摹本,不过真迹却在我这儿。我本来是想亲自送给他的,现在想,还是你送他合适。我今日就将它送给你,权当是你的嫁妆吧。”
丽娘吃惊地看着眼前盛放书帖的盒子。她不通文墨,但听萧沅沅说话的语气,也知道这东西的贵重。
“你为何不自己送他呢?”
萧沅沅道:“我送他礼物,已经不适宜了,反惹他不快。”
萧沅沅叮嘱:“这快雪时晴帖乃是珍贵之物,你仔细收好。我想他会喜欢的。只是别告诉任何人,也别说是我给你的。这件宝贝,连皇上也不知道。”
丽娘点点头:“你放心,我自会送到他手中。”
丽娘捧着盒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阿沅,他口中说的心上之人是不是你?”
萧沅沅一时沉默。
许久,萧沅沅答道:“我同他已经没有任何情丝牵绊,来日嫁给他的人,将会是你。你无需多心。”
丽娘低头道:“其实我早就听过你们的事,只是不确定。”
她自嘲地笑了笑:“他心里有你也没有什么的,我不会同你吃醋。你若有什么话要同他说的,我可以替你转告。”
“我不怕实话同你说。”
萧沅沅拉着她的手说道:“我们都姓萧,你明白吗?咱们都是太后的族人,生来就绑在一条船上,彼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历来宗室和外戚之间最是矛盾重重,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萧家的地位要想稳固,仅靠太后是不够的。太后终究有去的一日,皇后也总有被废的一天。萧家和赵氏宗族,只有联系得越紧密,才越有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正剥离不开,才能长期共存。陈平王和皇上是亲兄弟,而你我是亲姐妹,你嫁给他,我心里才最放心。”
她语气诚挚地对丽娘道:“从今往后,我只希望你与他恩爱和谐,绝不会盼着你们分离。王府之中,谁若是对你不利,我必会帮你。”
丽娘显然是听懂了她的话。她性子单纯,但并不傻。
“我知道。”
丽娘说:“你真心待我,我也真心待你。咱们之间没有芥蒂。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你直说就好,我都会听你的。”
萧沅沅道:“你们要是真能结为夫妻,彼此琴瑟和谐,我便最是高兴的了。”
萧沅沅想的很明白,赵意已不可能再接受她的爱。想要继续维持这种亲密的关系,继续拉拢他,就只能通过丽娘。
看着自己心动的男人,去娶别的女人为妻,自己则还要想方设法地撮合。这感觉不好受。但只要能稳固自己的地位,男人都不算事。成不了爱人,也必须得在自己掌控中。
第85章 礼物:快雪时晴
几日之后,赵意见到了那幅快雪时晴帖。
薄薄的一页纸,装在一只红色的匣子里,由丽娘亲手赠与他。
她面带笑容,款款而来,神情欢快又热情。赵意正欲避走,却看见她腰间系着那枚青玉。赵意一时止住了脚步,等她走近。她拿出匣子,悉心相赠,赵意本是不欲受她礼物的,然而那一瞬间若有所感。他感觉到这份礼物的来历,或许不同寻常。
他于是接过了,回房后打开,就是那幅快雪时晴帖。
赵意心里头一震。
他拿着此物,和自己手中的摹本放在一起,细细验看,反复比对,确是真迹。只是这般贵重的东西,怎会到自己手中?
过了几日,他入宫,再次碰到丽娘。
“你上次送我的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忍不住问道。
丽娘道:“你打开看了吗?”
赵意道:“我看了。这东西是你的吗?”
丽娘红了脸,羞讪道:“我若是说我自己有的,你是不是不信。”
赵意道:“这快雪时晴帖,是书圣王羲之的名作,真迹早已流失,不知所踪。多少文人墨客一心想见都未能见,你是从何处得来?”
丽娘道:“这是别人送我的,她不让我告诉你她的名字。她只说你见了这东西,一定会喜欢。”
赵意听到她的话,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他见她依旧系着前日见面时的青玉佩,不由开口道:“你腰间系的玉佩,能不能让我瞧瞧?”
“你说这个吗?”
丽娘看向自己的腰间,当下解了玉佩放到他手中。
赵意仔细端详这枚玉佩,确实是自己当初所赠她的那枚,顿时黯然神伤,往事涌上心头。
他问道:“这玉佩,还有这快雪时晴帖,是不是同一人给你的?”
丽娘笑道:“真有趣,你如何晓得?”
赵意道:“你这枚玉佩,能够转赠我吗?就当是物归原主。”
丽娘好奇道:“这枚玉佩,原是你自己的吗?”
赵意点头:“是我所有,自幼随身。只是后来转赠了他人。而今她既然不要,便归还于我吧。”
丽娘犹豫了一下,飞快地伸手从他掌中夺过了玉佩,转过身,讪讪地说道:“这是她送给我的,说这个东西可以保我事事顺遂,我不能转送给你。”
她回过头,悄悄窥探了一下他的脸色:“我不管以前是谁的,反正现在它是我的了。就算是男子汉,你也不能硬抢。除非你拿别的东西和我换才成。”
赵意见她执意不肯,只得无奈叹了口气。
“你要留就留着吧。”
自己即便索要回来,见了,也只是伤心罢了。
赵意此刻,已经隐约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和丽娘在一起吧。他同她,今生已经是注定没有缘分的。太后又有意为他和丽娘赐婚,所以她才将他的礼物转赠,又送来这幅快雪时晴帖,还为了避嫌,特意假托他人之手。他曾经同她说过自己喜欢这件作品,却只有摹本,无缘得见真迹,没想到她还记着。
他自认为自己背弃了承诺,薄情寡义。他太过软弱,不敢同太后,以及自己的兄长相抗,只能将她拱手让人。他实在无颜面对她。没想到她不仅不记恨,还一心惦记着他想要的书帖。
丽娘陪着他散了会步:“你之前说,你心里有喜欢的人,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赵意失落道:“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丽娘宽慰他说:“你要是心里有什么话,都可以同我说。我不会介意的。老是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出病来的。”
赵意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走在寂静的宫道上,丽娘见四下无人,遂大胆说道:“其实你不说,我心里也知道。你喜欢的人是阿沅,对吧?可她现在是皇后,她是皇上的人,不能嫁你。这也是没法的事情,你不用一直挂怀。你要是有什么话想同她说,我可以帮你带信。”
赵意狐疑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何意?”
丽娘道:“我是说真的,我没有骗你。”
赵意看她年纪还小,知道她只是个不解事的小姑娘,也无心追问。
他转回头,淡淡道:“算了,我没有什么话可说。”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丽娘道:“你放心,你们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也不会吃她的醋。我们本就是好姐妹,原本当初就是一起入宫的。其实我们要是能嫁同一个丈夫,我也觉得挺高兴。这样我们就能时常在一起玩耍,说话做伴儿了。可惜我们各有各的命,不能同嫁一人。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赵意沉默着,没有言语。
赵意回家后,便将这幅书帖小心翼翼收藏起来,放在柜子最深处。
他知道,赵贞也喜欢这幅字。他们兄弟二人都好王羲之的书。赵贞也很喜欢古玩字画之类。本是天子所好之物,岂料到了自己手中。
他心知此物断断不能让兄长知道了,光是来历就已说不清。
真是巧的很,次日,赵意进宫时就刚好听赵贞提起快雪时晴帖。
赵意差点怀疑,他是知道了什么了。所幸,赵贞对这事并不知情。赵意也只得敷衍着,不敢说实话。
自从那日过后,赵意不再有意回避丽娘。
丽娘亲手绣的荷包,穗子,还有香囊等物,他也不再拒绝。
丽娘自是欢喜。
他是个极好的人,长得英俊,举止温柔,笑微微的,讲起话来春风和煦。丽娘当真是很喜欢他,忍不住想要同他亲近。尽管他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些冷淡,但总归会好起来。
这天,丽娘在宫里碰见他,意外发现他袖子上破了口子。她赶紧上前去,提醒他:“你袖子怎么破了?”
赵意还没察觉,被她提醒,自己一瞧,顿时有些尴尬。
他讪讪地笑了笑:“没事,兴许在哪里划破了。回去换下来缝一缝就好。”
丽娘拉着他,往一边的假山石头旁坐下,接着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套针线来:“我帮你补一补。不然让人看见你穿着破衣服就不好了。”
赵意拒绝不得,只得伸了袖子由她缝补:“你随身怎么还带着这些东西?”
丽娘说:“我一直随身都带。每次出门,磕磕绊绊的,万一把衣服弄破了,正好补一补。”
她一针一针,缝的十分仔细,又快又好。针脚隐藏着几乎看不见,赵意道:“你这针线很不错。”
她自小出身不好,许多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因此女红做的很好,都是练出来的。
赵意大概也猜到。
丽娘道:“我自来就会这些,在宫里闲得无聊时,便做针线。以后你的衣裳,鞋袜,我都帮你做。”
赵意道:“这些由绣娘们做就好了。针线是耗精神的细致活,点灯熬油最费眼睛。别把眼睛熬坏了。”
丽娘听了他关切的话,羞赧地笑了笑:“我不怕的,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白日里,萧沅沅叫她来自己房中学做针线,一边拈针,一边便听她讲和陈平王的事。两人何时见着,做了什么,说什么话。丽娘兴致勃勃地说着,萧沅沅专注地听。
“我觉得他最近好像瘦了。你没瞧见他,眉眼都青了不少,颧骨都明显了。我今天看见他衣裳破了,就拿针线帮他补了补。他的衣裳都有些旧了。你说他一个王爷,还穿旧衣,是不是挺可笑?”
她憨态可掬地打趣着赵意:“我问他怎么还穿去年的旧衣,他说旧衣穿着舒服。我瞧他的手好白,手上还戴着玉扳指。”
萧沅沅听着她说说笑笑,面上也只是笑着。
第86章 日常:食欲
晚上,萧沅沅躺在床上,赵贞搂着她的腰说道:“我想近日将太华殿修缮一番,改做交泰殿。你觉得好不好?”
萧沅沅道:“皇上怎么突然想起这事?”
“我早就在想了。”
“那太华殿,冷清清的。搬过去这么久,也没住过几日。就只同你怄气时才在那睡了几晚。我一个人住在那,总想起从前在那里养病,心里头便闷闷的不舒服。”
赵贞道:“你住的这昭阳殿,距离太和殿甚远。我每天早起上朝,往返颇为不便。不如将太华殿重新修缮过,你也搬去与我同住。那边离畅春园也近,咱们还住在畅春园,平日里可以在交泰殿处理政务。这昭阳殿我也打算给它改个名字,就改叫紫宸殿吧,以后给皇子和公主居住。”
萧沅沅道:“可倒是可,不过同我说可没用,你得同太后说。这大兴土木的事,需得银钱。你可拿的出银子么?太后向来节俭,她自己住的宫殿都好几年未修缮了呢。”
赵贞道:“不必大兴土木,只是将殿中廊柱重新粉刷,器物之类的更换,重新栽种一下花木便可。顶多一二个月的工夫,不费什么银子。你要愿意,我明日就同太后说。”
太后虽有些不大愿意,但见他们小两口感情好,为这事,也没坚持反对,让户部拨了银,着了专人办理。赵贞立马催着动工,预备要年底前搬进去。
萧沅沅自从怀了孕后,就了无食欲。
丽娘原本还陪她做针线,这几日吐的厉害,也无心做。
早上刚起来,花园里散会步,回来坐下,便靠着枕头瞌睡。中午刚喝了点汤,没做什么事,拿着书刚看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困的不行。
身上总是汗津津的,一天洗好几次。
赵贞回来时,她午睡刚醒。赵贞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关切地询问她,白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听宫人说她吃的甚少,一整日就喝了点汤,吃了些瓜果,赵贞有些担心。
“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别人怀孕都是发胖,你倒还瘦了。”
萧沅沅道:“不是我不吃。早上刚喝了点粥,转头就吐了。酸水都吐出来,嗓子里疼的火辣辣的。中午就没敢吃,就吃了几块豆腐,又全吐光了。”
赵贞道:“冰镇的酥酪,你想不想吃?”
萧沅沅道:“吃倒是想吃,就是怕太凉了。”
赵贞道:“那总不能饿着,什么也不吃,身体怎么能好。”
萧沅沅被他勾起了馋虫,便让人做了酥酪来,稍稍冰镇一下,浇些樱桃汁,佐些干果子。不要太凉。果然吃了不少。
只是吃了没过半个时辰,又都吐了出去。
赵贞只能在一旁帮她拍着背,给她递水。
太后那边,流水的补品炖好了往这儿送来,全赏赐给奴婢吃了,把身边一个叫春莲的小宫女都吃肥了。这丫头年纪小,才十三岁,模样长得娇憨可爱,萧沅沅很喜欢她,其他宫女姐姐们也都宠着她,整日又是牛乳又是燕窝,又是肉又是糕点,把那一张圆圆的少女脸,吃的越胖乎了。
赵贞看了,直连连摇头:“你瞧瞧宫女都胖了,你这怀孕在身的人反瘦了一圈。要让太后知道,不得怪罪她们。”
萧沅沅道:“那么好的东西,都是新鲜现做的,我又吃不下,只能赏给她们吃,总不能浪费。”
赵贞坐在床边,伸手搂着她的腰背:“还是吐的难受?”
萧沅沅道:“吐的我胆汁都出来了。不能吃,吃什么吐什么。”
赵贞道:“要不要传御医来给你诊治,吃点药。”
“御医说这是正常的,不用吃什么药。药吃多了也伤身的。连燕窝都不敢吃,只敢吃点白粥。”
赵贞:“你吃白粥,我也陪你吃白粥吧,正好,这些日子饮食清淡一些,解解腻。”
赵贞吩咐宫人,晚膳就白粥,弄几样小菜。
晚些,饭食备好了。萧沅沅看到
上膳,又没了胃口:“我不想吃,你去吃吧。”
赵贞拉着她的手,哄道:“多少吃点吧。吃了再吐,也比一口不吃要好。我陪你吃,吐了我给你擦。”
萧沅沅道:“我得下床,还得换衣服。”
赵贞道:“不用换,就穿这,谁还能笑话你不成。”
她只得穿着寝衣。赵贞携着她下床,来到桌前。
桌上是白粥,还有几样小菜,豉油青瓜,葱拌豆腐,素炒的时蔬,虾仁拌核桃仁,还有生拌紫苏。
全是些生的凉的,赵贞看着也没有食欲了。
不过热的荤的,她更吃不下。赵贞还是劝着她:“多少吃一些吧。”
这些菜也都吃腻了。
赵贞看她死活也吃不下,便叫来厨子问道:“有没什么新的菜式,弄些来。”
不一会,厨子呈上来一道菜,赵贞一看,就是几根拇指粗长,颜色绿油油菜杆子,蒸的烂烂的,上面一层菜油。
赵贞惊讶道:“这是何物?”
厨子说道:“这是奴婢家乡的一道小菜,叫霉苋菜。家乡的人酷食此物,尤其是怀孕的妇人胃口不好,一吃这个,必定开胃。只是这菜梗子不值钱,乃是贫穷人的食物,上不得大雅之堂,外乡人往往吃不惯,因此不曾进贡。娘娘不妨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萧沅沅好奇,因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忍不住夹了一块尝尝。
她抿了一口,初觉味道奇怪,再一细细品尝,只觉清新爽口,鲜美不已,顿时连连称赞。
赵贞见了,心下也好奇,也尝了一块,刚一入口,只觉腐臭不堪,顿时忍不住恶心。转头,拿起手帕捂着嘴。
他挥手,示意侍女递上痰盂,吐了一口酸水出来。
周围的侍女暗暗窃笑。
萧沅沅也笑,一个劲劝他:“你再尝尝,这个味道很鲜的。你再吃一口。”
赵贞摆摆手:“你尝吧,我就不吃了。”
萧沅沅见他不吃,自己便一个人吃起来。
赵贞看她吃了不少,笑道:“果然孕妇的嘴刁钻,你何时喜欢上这种东西了。以前也没见你吃。”
萧沅沅道:“我可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等好东西,几截菜杆子也能这么美味。”
赵贞也吃不下饭了,只觉得胃中很不适,嘴里也有奇怪的感觉。他起身,叫水来,漱了好几次口,又喝了一杯茶,才勉强祛除那股味道。
第87章 或许:我若非你不嫁,你会娶我吗?
她偶有一日,在宫中逢着了陈平王。
也真是巧,那日,她本是去见了太后。回来的路上经过御花园,因数日未出门,见景色怡人。园中开满了木芙蓉,花色洁白粉红。池中又有荷花,亭亭玉立,清新可喜,看的心情舒畅。她忍不住多流连了一会。
不料没走几步,便觉胃中翻江倒海,一时顾不得找痰盂,拨开花丛便呕吐起来。
正吐的昏天黑地,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有人冲了上来,慌忙替她拍抚着后背。萧沅沅听到熟悉的步伐。真奇怪,她竟不知,自己对他那样了如指掌,哪怕是背对着,只凭脚步声,也能猜到是谁。他走近,她闻到了他衣服上熟悉的熏香,果然是他。
她真希望这一刻能持久一点,最好不要结束。
“娘娘怎么了?”他开了口,是他的声音,“是中暑了,还是吃什么东西吃坏肚子了?”
赵意只看她头朝着花丛,弯着腰不停干呕,吐的有些吓人。
他手忙脚乱:“要不要立刻唤御医来?”
萧沅沅忙摆手,道:“不用。这些日子一直这样。”
赵意在一旁,关切看着她,忽然他直起了腰,仿佛明白过来什么,小心翼翼,试探地问道:“你……有身孕了?”
萧沅沅很不情愿被他知道这件事情,但她也晓得不可能隐瞒,只得赧然地点了点头:“嗯。”接着又继续呕吐。
赵意精神直恍惚了一下,整个人有些魂不守舍。
他仿佛精气神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只感觉心神不安,顿时想要掉头离去。他不想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情,也不想听到这些话。
然而看到她吐的脸色惨白,他却一时不忍离去。
他强自整理自己的心神,替她顺着背:“你这是什么时候有的?”
萧沅沅吐了一阵,歇口气:“有两三个月了。”
赵意看她吐的全是水,隐约带点血丝:“害喜也不至于害成这样,都吐出血丝了。看过御医了吗?”
萧沅沅忍着恶心说道:“看过了御医,也没法子。”
赵意从怀里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她。
萧沅沅看了一眼,接过,揩了揩嘴角。
她抬起头,回转身,这才有心思认真看他。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大袖袍,整个人清雅端庄,白皙如玉。
四目相对,她视线几乎要胶黏在他身上。
赵意有些讪讪地,低下头,半晌又扭过脸,望了望远处的景物:“这日头烈,容易中暑。你要不到亭子里歇会儿,一会让辇子来接。”
萧沅沅道:“我没事,只是胸中有些闷,想透透气。你能陪我走一走吗?”
赵意总有些不放心。想要动手搀扶她,又觉身份暧昧,于礼不合,只得近身跟着,目光时刻注意着她:
“你身体受得住吗?”
萧沅沅道:“吐过一阵,已经好多了。”
她望了望前方荷花池的:“你瞧那儿,荷花都开了,水边又阴凉,又有一排垂柳,晒不着日头,咱们去那儿走走。”
赵意点头:“好。”
两人走在繁茂的绿荫下,垂柳依依拂着肩袖。
萧沅沅想起那夜的事,心中有些不安:“那天在兰园,是我唐突。当时心情烦闷,不慎喝醉了酒,你别介意。”
赵意摇摇头:“我知道。”
赵意怅然若失道:“看到你们而今这样好,我真替你高兴。”
萧沅沅道:“你说的这样好,好在哪里呢?”
赵意道:“一国皇后,自是风光无限。何况皇帝是你的丈夫,太皇太后是你姑母。太后宠着你,皇兄待你一心一意,为你闲置六宫。而今你又有了身孕,今生必定福禄双全。”
萧沅远道:“或许吧,我也希望如此。”
她扭头看着赵意:“我一直想问你。如果当初,我宁死不入宫。我若非你不嫁,你会娶我吗?”
赵意摇头道:“你我的婚姻,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萧沅沅道:“你这样说,我便释怀了。我有时常常会后悔,不知道自己当时的选择是否正确。荣华富贵真有这么要紧吗?皇后的地位,真这么重要吗?我甚至想,要不要干脆离开这里,咱们可以私奔,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
赵意反问她:“你能离开自己的父母亲人,能放弃你公侯之女的身份吗?”
萧沅沅道:“我不能。”
赵意道:“权力和身份有时是一种束缚。你要行使权力,就得遵守它的规则。你既要仰仗国公府嫡女的身份生存,就得接受太后给你的婚姻安排。我也一样,必须听命太后,听命于我的兄长。我们都无法舍弃自己的身份,这是我们生存的根基。”
萧沅沅默然无语。
赵意道:“那幅快雪时晴帖,我收到了,多谢。”
他总是这样细腻敏感,哪怕别人不说,他也能猜得到。
萧沅沅道:“那本就是打算送给你的,只是先前一直没机会。你喜欢便好。”
赵意跟在她身旁,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然而到嘴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她现在满头的珠翠,花颜云鬓,长裙曳地,身上陡然有了一种尊贵的气度。少女的娇憨,好像一瞬间消失不见。
赵意道:“你有了身孕,太后和皇兄必然高兴。”
萧沅沅道:“我倒担心会是祸事呢。”
赵意道:“你担心什么?”
萧沅沅道:“你知道,宫中历来的规矩,去母留子。”
赵意道:“你是皇后,太皇太后是你姑母,没有人敢杀你。你无需担心这个。”
萧沅沅道:“话虽如此,可皇上若想立嗣,必定会有人反对。”
赵意道:“你说的是宗室大臣们吧?”
见她不回答,赵意又问道:“皇兄是怎么想的呢?”
萧沅沅道:“皇上自然是要立长子的。”
赵意道:“皇兄与皇嫂,是一条心的吗?”
萧沅沅道:“我们夫妻一体,万事自然是同心协力的。”
她这话答的很虚伪,但赵意也听明白了,说道:“既如此,那便无需担忧了。这件事,太后自然也是向着你的。”
萧沅沅问他:“那你呢?你是宗室的封王。既是天子的家事,你也算是天子的家人,你如何想?”
赵意立刻道:“我自然是支持皇兄的。”
萧沅沅得到他的回答,心中安定了许多。
第88章 祈福:总觉得这个男人不吉利
萧沅沅转了话题:“你喜欢丽娘吗?”
赵意道:“她很好,只是家母不太愿意这桩婚事。”
萧沅沅道:“是因为她父亲的那件事?”
赵意点头:“加之她是庶出,她母亲也出身卑微。”
赵意对她很诚实,毫不隐瞒自己的想法。
萧沅沅心里也明白,必定是这个缘故:“太妃心中,可有满意的人选么?”
赵意苦笑:“她想要崔家的小女儿。”
那是赵意前世的妻子。出身世家大族,父母亲皆是名门贵胄,满腹才华,饱读诗书,跟赵意情投意合。这桩婚姻,确实对陈平王更有利。
萧沅沅问他:“她们二人,你更喜欢谁呢?”
赵意无奈地笑,摇摇头:“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
他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俨然对自己的婚姻已经失去了希望。
萧沅沅心想,他现在看起来这样沮丧,仿佛还对她留有情谊,可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很快释怀。
他娶了崔氏,很快就会爱上这个女子,也一样会夫妻恩爱和谐。自己在他心中,留不下任何印记。他是个恭谨守礼的男人,绝不会做逾矩的事情。时间久了,很快就疏远了。自己爱慕他,他反而会忌讳有夫之妇,觉得自己于夫不贞于君不忠,就像前世一样。等到他的爱意真正消散,她的情和意,在他心中,就会变成一个麻烦。
她的情意,在他这里,已经是个麻烦了。萧沅沅得趁着他对自己余情尚存,尽力促成他和丽娘的婚事。
她极力替丽娘说话:“她对你用情颇深,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她父亲虽有些糊涂,她却是个善良聪慧的姑娘,我倒真希望她能嫁给你。”
赵意道:“我知道你的用意。”
这桩婚事,在太后、赵贞还有萧沅沅的一力促成下,到底还是定了下来。
入了秋,萧沅沅的肚子也渐渐大起来了。
某日,她突然感觉到肚子里猛然一动。好像是孩子的手或脚,擂了一下肚皮,她心中欢喜不已,恍惚感觉到,这当真是一个生命。
她有时,也会忽然陷入担忧。
前世,她曾有过两个孩子,不是流产,就是疾病夭折。这使得她内心惴惴不安,总唯恐会出什么意外。虽然,太医说,那孩子是染上了时疫。但她每每想起这事,便看赵贞很不顺眼,总觉得这个男人不吉利。
她着实是不再想跟这个男人生孩子,唯恐沾上了晦气,害了自己的孩儿,可眼下为了皇后这个位置,她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搏一把。
萧沅沅往殿中供上了观音像,每日虔诚进香,赵贞看的纳闷:“你何时也信佛了?”萧沅沅嘴上说,只是为了祈福,结果这日,赵贞偶然拿起那观音像打量,却发现像底下压着一张符纸,纸上赫然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
赵贞气坏了,拿着符纸,来到卧房中。
萧沅沅大着肚子,正侧身躺着睡觉。
赵贞冷着脸,拍拍她肩膀:“你起来。”
萧沅沅一脸困倦地转过身,赵贞将那符纸丢到她面前,语带不悦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沅沅拾起符纸看了看,故作疑惑道:“这是什么?”
赵贞道:“你别装傻,这是我在观音像下发现的。”
赵贞警告道:“我可提醒你,宫中不许搞这些厌胜之术,一旦发现是死罪。你好端端的,把我的生辰八字压在佛像下做什么?”
萧沅沅解释道:“这也不是什么厌胜之术,只是一种祈福方式。”
赵贞斥道:“胡说,我怎么没听说有这种祈福方式。你到底是哪里听来的,再不老实交代,我便告诉太后去。我看你是存心诅咒我。”
萧沅沅见他生气,只得实话实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不祥之气,怕你影响了我的孩儿,所以拿观音像将你镇压一下,驱驱邪。这也是以前庙里的姑子们教我的。有的人八字硬,生来便会克妻克子的,需得供奉菩萨来化解。”
赵贞气的脸都绿了:“我有不祥之气?我克妻克子?”
萧沅沅道:“若不是这样,前世我的两个孩儿怎么会死。”
赵贞见她竟将这件事怪到自己头上,还说自己不祥,还要让菩萨镇压自己,气的顿时转身就走。
赵贞为这事,气了一整日。
夜里,同卧一床,赵贞躺在枕上,生气地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和我同睡,我克妻又克子,当心克了你。”
萧沅沅道:“这是我的房间,是我的床。要走也是你走。”
赵贞生气坐起来,脸色阴郁地看着她。
赵贞想和她理论几句,争个是非对错出来。孩子夭折,他心里也很难过。他当初的确是因为征战在外,没能尽到丈夫的职责,可生死之事皆意外难料,又岂能全怪自己,何况是这种鬼神虚妄之说。然而他到底心有愧疚,恼了半晌,又只能叹气,将她搂到怀里:“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别瞎想,咱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你也会平平安安的。我素来就不信这些神佛之说。事在人为。神佛之事,不过是虚妄。若有疾病,自然有御医来诊治,何苦拜那泥菩萨。”
萧沅沅道:“你不信便不信。反正从今日起,我开始食素,为我腹中孩儿斋戒祈福,一直到孩子满周岁。你只管做你自己,不必放在心上。”
赵贞道:“你有身孕的人,一味吃素,孩子怎能长得好。从没听过哪个怀孕的妇人要吃斋的。”
萧沅沅道:“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口腹之欲。我原来在寺中,也是常常吃素的,你怎么就吃不得?”
赵贞见她固执,道:“你要斋戒祈福,我陪你就是。可你不许拿我的生辰八字做这些,怪瘆人的。”
赵贞为了让她安心,索性陪着她吃素。
萧沅沅吃了两日,口中实在馋的不行。她明显感觉到腹中饥饿,只想要吃那一口肉。别的东西吃再多也不顶饿,总觉得没力气。赵贞不忍心看她受罪,让膳房给她做了烧鹅,烧鹿肉,夹到她碗里:“你尝一点,想吃就吃。”
萧沅沅馋得直流口水,却忍着不敢下筷子:“可我要吃了,之前斋戒就白戒了。”
赵贞道:“你悄悄地吃,菩萨不会知道的。再说,也不是你吃,是你肚子里的孩儿要吃,菩萨不会怪罪你的。你要斋戒,我替你戒就是,你放心吃吧。我替你吃斋,到咱们孩子出生。”
萧沅沅听他这么说,这才夹起一块肉,大吃起来。
吃了一顿美味的烧鹅,还有烧鹿肉,萧沅沅确实感觉浑身都有力气得多。
她不免想起赵贞说的话,孕妇必须要吃肉。她突然怀疑这话有一些道理。她前世回宫后,好几年,一直未有孕,她当时不知何故,心中焦虑不已。现在想来,兴许是因为在寺中呆的太久,长期吃素,导致身体难以受孕?她以前从未想过这缘故。
她想不明白无法怀孕的原因,只能祈求神佛。
尽管她从前压根就不信神佛,然而人在无计可施时,还是忍不住要寻找虚幻的寄托。后来当真怀了孕,她又为了还愿,不时地吃斋。
这一世,没在寺里呆过,实在是坚持不下吃素。
她忽然想到这个缘故,心里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她现在的身体很健康,很强壮。她决心放开了吃,再不忍着。
皇帝为了皇后斋戒,宫女太监们也自觉不敢吃荤。岂料这日,赵贞陪着萧沅沅,正在园中散步,却见太监正责打一小宦官,嘴巴打的乌青。赵贞见状,遂拦下了,问道:“他犯了何罪,为何在这受罚?”
掌事的太监连忙说道:“这奴婢嘴馋,竟然在宫中偷食烧鸡,触犯禁令,因此该打。”
赵贞问那小宦官:“你那烧鸡是哪来的?是买的偷的?”
小宦官连忙跪下,乌青着嘴巴回话道:“那烧鸡是奴婢买来的,不是偷的。奴婢今日出宫去办差,在外面买了只烧鸡,没吃完,怕浪费,舍不得丢弃,因此才带到宫里来。求皇上皇后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赵贞闻言,不由感叹:“孟子有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果然圣人所言不假。朕并未下令宫中上下不得食荤腥,不过是宫人们揣摩朕意。你们愿意随朕一同斋戒,这固然是好事情,不过祈福之事,在乎心诚,若是强迫所为,反道不灵了。真为这点小事就责打宫人,难免使人貌恭而心不服,心中咒恨,不但祈不来福,反而是招怨。饶了他吧。”
第89章 狗拿耗子:嫁妆
那小宦官连忙叩头谢恩:“奴婢有罪,奴婢嘴馋,奴婢以后再也不贪吃了,专心为娘娘祈福。”
萧沅沅见此刻的赵贞如此善良宽宏,心中不免有些奇怪。
她知道,赵贞前世,性情变化很大。
她十三岁住在宫中,同他亲密交好时,赵贞还是个温柔少年。他会怜惜树上落下来的幼鸟,让人在宫中筑了许多鸟巢,也会体恤宫人,请求太后,放那些未能生育的先帝妃嫔出宫改嫁。他甚至说过,太监净身,是极残忍的刑法,泯灭人性。
萧沅沅那时听他说那些话,觉得很惊奇。她从来没听过,也没想过一个皇帝心中,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喜欢他,觉得他是个很柔软的人。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向来就没心没肺,她对他的柔软,感到好奇,莫名的动容。他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燕子的雏鸟,放过巢中,她觉得他和这世上的人不一样,和她想象中的帝王也不一样。她觉得,他是能够包容自己一切的任性和放肆的。他的帝王身份和英俊外表,使她爱慕崇拜,心生无限向往。他的柔软,又使她感到了莫名的安全。她仿佛捉到了他的心脏,好像那只雏鸟一样。
她相信自己,是可以掌控和拿捏他的,让他爱自己,永不变心。
然而,后来的赵贞,在他卧病之时,却可以一不顺心,就随意将身边的宫人杖毙。
少年时,他尚纯洁羞涩,与自己牵手亲吻,会止不住脸红。然而再见面时,他却能从容周旋在一众妃嫔之中,好像从前她心中的那个少年,从未存在过。
她很意外,时光可以使人发生这样巨大的变化。
她其实并不很在意其他人的荣辱生死,她只是感到,他和从前不一样了。他的柔软,青涩,干净纯洁,统统消失,变成了一个她不熟悉,也不认识的男人。她和她所听闻过的任何帝王,都没有了区别。
她需要爱人,需要丈夫,但并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来控制奴役自己。
而今听到他说祈不来福,反而招怨的话,她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赵贞专宠皇后,朝中便有大臣不满,特意上奏疏,劝谏他,要广纳后宫。
赵贞看到这些奏疏,向来是不搭理,批复:“好。”“知道了。”然而有人不厌其烦,一直上奏,反反复复劝谏,赵贞不堪其扰,回了四字:“干你甚事。”
次日,这人便又在朝堂上公然进谏,又言皇后不可专擅。这话隔日就传到了萧沅沅耳朵里。
萧沅沅好奇道:“上奏疏的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钟雅仪道:“听闻是叫礼部的郎中,叫陆广文。”
黄昏时,赵贞到皇后寝宫,就见宫门口立着一头黄犬,赵贞有些纳闷道:“这狗是哪来的?”
左右窃笑道:“这黄犬是皇后让人弄进宫来的,让它值守宫门。这狗稀罕,有个本事,会捉耗子。娘娘说最近宫里耗子多,需得灭一灭。娘娘还给它取了名字,叫陆广文。”
赵贞一听这名字,顿时喷笑。
回到房中,赵贞发现,这宫里不但多了条狗,还多了两只猫儿。这畜生有趣得紧,一只颜色雪白,长得鸳鸯眼睛,一只玳瑁色的,都是一身长毛,毛发又亮又干净。
赵贞忍不住捉起那猫儿,抱在怀中摸了摸:“怎么想起养这个玩意儿了?”
萧沅沅道:“不是有人说,皇上的后宫太冷清了吗?所以我就给皇上选了两位爱妃。这个白色鸳鸯眼的就叫白美人,这个玳瑁色黄眼睛的,就叫玳妃,你瞧怎么样?”
赵贞笑:“我就知道你促狭,定是没安好心。我刚在宫门就看到那黄犬了,叫他陆广文?也亏你想得出来。”
萧沅沅道:“我不但要叫,还要让宫女太监们都这样叫。回头把它带到太和殿外,正乾门去值岗,让过往上朝的大臣们都能瞧见。”
赵贞立刻表示支持:“好,好主意,定要好好地羞辱他,让他再狗拿耗子敢多管闲事。不过,你现在正有身孕,弄这两只猫儿在身边,也不怕它挠着你。”
萧沅沅道:“不会,这猫儿可温顺了,从小圈在笼子里养的,毛发又干净。还特意用药水洗了澡。就是胆子小,有些怕人呢。”
萧沅沅成天就逗那猫和狗。两只猫儿,白美人和玳妃,成天在花丛里嬉戏打闹,也不会捉老鼠,只会扑扑鸟儿和昆虫。倒是陆广文,是个捕鼠的好手,成天满宫里捉老鼠,逗的宫女太监们嬉笑不止。这一传十,十传百,传的宫外都知道了,说皇后养了一只黄犬,唤陆广文,专拿耗子。
这天,陆广文又捉了只耗子,在宫里玩耍。
只见它像猫似的,按着老鼠,一会放开,一会又扑上去咬住,萧沅沅看的有趣极了,遂叫太监,将它牵到正乾门去,让它在正乾门外表演扑老鼠。
那太监促狭,知道皇后意思,还特意拿着馒头在旁边逗狗,一边逗一边唤陆广文的名字。经过的大臣们看见,无不喷饭,争相传笑。
那陆广文被臊的抬不起头来,跑去太后那里哭啼,诉说委屈。太后只觉好笑,嘴上宽慰了他几句,只叫了当日在正乾门外逗狗的太监去,训斥了几句,那狗却还留在宫里。
丽娘给做了不少孩子的肚兜和衣裳,鞋袜。闲来,萧沅沅和她一起摆弄着这些小衣服,心里期待着孩子的模样。
“这春夏的小衣裳,小被褥都齐全了,本来还想做两件冬衣的,想着孩子长得太快,还不晓得那时尺寸多少,等到时候再做吧。”
萧沅沅道:“你快要做新娘子的人了,可不要再辛苦了。”
这孩子如众星捧月,还没出生就被所有人惦记着。太后,赵贞,还有众公主,王妃,太妃,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摸一摸她的肚子,给孩子送的礼物,衣裳,准备的玩具,小马小车之类的,都堆了一屋子。
萧沅沅总觉得这福气太过了,怕孩子太嫩,压不住。听闻民间有给孩子做百家衣的习俗,讨街坊邻里的碎布头,给孩子做一件衣裳,从小穿在身,能保婴儿长命百岁。
只是宫里不好寻这些东西,于是趁着傅氏进宫时,便在傅氏面前去提起。
傅氏听了,说:“这有何难,我替你找去。”
萧沅沅叮嘱她:“你找那有孩子的人家,要孩子成活了的,家里贫富不限,找他幼时穿过的旧衣,讨块布头子。凑够一百块布。”
傅氏道:“你放心,我定给你找来就是。”
过了两个月,傅氏进宫,那百家衣已经做好了。衣裳拼的一块块的格子布,每一块格子上还绣了花草虫鱼之类。
萧沅沅看的喜欢极了,说:“这衣服一看就喜庆,真是从别人家里讨来的布?”
傅氏道:“那还有假,你可不知废了我多少工夫呢。”
萧沅沅笑道:“这干净不干净?”
傅氏道:“母亲做事,你还不放心么。这些布头子,我集在一起,特意沸水煮过,洗了好几遍。”
萧沅沅高兴拉着她的手:“母亲进了宫,就别出去了。等我生产的时候,要你陪着,我才放心。”
傅氏道:“我今日进宫,就没打算走。你这第一次生孩子,什么都不懂,我自然要守着你。家里我已经交给你父亲打理了。”
傅氏把石榴也带进宫来了,这小丫头已经会走路了,萧沅沅逗着玩了一会,又说起丽娘的婚事。
陈平王的婚期已经定下,就在年后,四月初五,良辰吉日。一应事务依旧是交给太常寺和宗正寺主办。她的嫁妆是太后那出,萧沅沅又给她准备了几个箱子的嫁妆,翡翠鸳鸯镯子还有金镯子各一对,簪环头面,金的玉的,各一套,两支凤钗,两副金项圈,两把金锁。还有锦缎布匹,瓷器香料,金银器皿,文房四宝之类,皆是成双成对的。用金丝楠木的箱子装着,等到成婚前一日,和她的嫁妆一起送到王府去。
这些东西,都是她亲自准备,精心挑选,丽娘见了惶恐,不敢要。萧沅沅道:“你别管,我给你准备,你只收着就是。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嫁到王府去。这点东西,也有限了,比起太后给你准备的,自然不如。但也都是好东西。那一套笔砚墨具,还有那两卷洒金纸,是给陈平王的。”
萧沅沅拉着她的手道:“你虽然母亲死的早,又没父亲,家中无人依靠。可太皇太后是你姑母,咱们之间亲如姐妹,就算入了王府,也没人敢轻视你。将来你就是堂堂正正的陈平王妃。”
丽娘听了她的话,不由感动,目光直视着她:“阿沅,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你对我不也很好吗?”
萧沅沅道:“你这个人,温柔又美丽,心地善良,合该嫁给一个好夫君。”
赵贞看到她而今跟丽娘如同亲姐妹一般,心中也感到高兴。
第90章 合居:他就是要告诉她,自己坦坦荡荡,没有秘密。
这日,萧沅沅去见太后,太后让人拿出许多小儿衣服和鞋帽来。看着料子有些年头了,但色泽还很新。
萧沅沅惊讶笑道:“这是皇上小时候穿过的?”
萧云懿点头,笑:“皇上小时候穿的衣服、鞋,玩的玩具,我都给他留着。平日放在樟木箱子里,用石灰防潮,每年都要让人拿出来清洗。幸而还没放坏。我想着挑几样改改,回头给你肚子里的孩子穿,就当是个意头。”
萧沅沅挑了一件衣裳,看着花团锦簇的极喜庆,保存的又新,大概是五六岁穿的。又见有金铃铛,玉石的小羊车,各种玉雕的小动物,小牛小马,憨态可掬,十分可爱。还有一副九连环,一套鲁班锁。
她将这些小玩意也挑了几个带回寝殿,夜里,拿给赵贞瞧,看他还认不认得。
赵贞见了,顿时笑,拿了那只九连环在手中,开始拆解:“我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玩这个。我八岁的时候就能把这个九连环全部解开,所以太后很高兴,总说我很聪明。”
萧沅沅说:“八岁就能解?我可不信。我小时候也玩过这个,可一直解不开。”
赵贞坐在那,拿着九连环,两手专注地拆解,萧沅沅在一旁看着,只见他将那几个圆环绕来绕去,不过半柱香工夫,就全取下来了。
萧沅沅顿时十分感兴趣,连忙拦住他:“你等等,你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弄的?”
赵贞将取下来的环串回去,又重新示范给她:“这个九连环要从后往前解,解下一环时,要把原先解下来的环装回去。这要欲得先舍,欲擒故纵。”
萧沅沅一边尝试一边好奇:“能想出这东西的人也真是天才。”
她对这九连环极感兴趣,只是赵贞在旁边教她时,她能解开,她自己一个人拆解,又忘了,玩了半夜。赵贞沐浴完,回到榻前,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好了,早点睡觉吧。”
自从她有孕后,这几个月里,同赵贞之间,感情似乎好了许多。夜夜同床共枕,也不再为从前的事情的吵闹,双方各让了一步。至少,表面上是和谐多了。为了能同房,又怕伤着她身子,赵贞这几个月可谓是费尽心思,使尽了各种花样。放下帐子,他笑伏下身搂她,亲吻她的嘴唇,有意避开她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抚摸她身体。
她捧着他的脸,张开唇齿,吮吻他舌。
赵贞闭着眼笑,舌尖柔滑地探进她口腔,回吻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畜生,这么大的肚子,还不肯放过你。”
萧沅沅脸有些热:“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有了孕,越发想的厉害。见了你就忍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吻,伸手就解开他寝衣系带,轻轻握住他。
赵贞道:“你侧着身躺,我轻一点,你要是不舒服就立刻说。”
她点点头:“嗯。”
赵贞这些日子已经有了经验,自然控制着力度,动作尽量和缓。最终仍免不得要费一番口舌,使她尽兴才罢。
事毕之后,赵贞抱着她,小心地安抚着,摸着她肚子。
交泰殿早已修缮完毕,新年前便搬了进去。畅春园,原来是赵贞亲政以前住的地方,而今作为夫妻二人的居所。畅春园前面就是交泰殿,也是原来的太华殿,赵贞平日在这里处理政务。而今住在这,不但上早朝的距离近多了,平日赵贞处理政务乏了倦了,几步就能踱回畅春园,看看皇后在做什么。有什么事,也好立刻就传达。
这也是赵贞的目的。他想将皇后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这样,她平日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情,他便一清二楚,没有什么可隐瞒。帝后夫妻同居一殿,包括身边侍应的奴婢,也都是同一拨人马。萧沅沅原来在昭阳殿的侍从,挑了一些带过来,加上原来畅春园中的奴婢,合成了一班人,真正夫妻一体,不分彼此。
不过,这样也使得赵贞将自己的一言一行,也都置于皇后眼皮下。太华殿,或者朝堂上发生什么事,皇后也很快就知道了。赵贞自然明白,但并不介意,他就是要告诉她,自己坦坦荡荡,同她没有秘密。
赵贞希望她对自己也没有任何秘密。
大臣们对此事,颇有议论的。
按制,皇帝和皇后,理应分宫而居。帝后不比寻常夫妻,皇帝执掌天下权柄,皇后则治理六宫,各有各的职责和权限,不得逾越。就像朝廷的两个衙门,必须分开设立。一旦混在一起,难免权责不分,即会有后宫干政之嫌。大臣们想上书劝谏,然而一看太皇太后,这后宫干政四个字到了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真说出来就成了影射太后,没人触那霉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贞宠爱皇后。
先前陆广文上书劝谏他纳妃,赵贞都不搭理。那陆广文还遭了皇后一通羞辱,说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皇后若真是打击报复,谁说她,她就撺掇皇帝罢谁的官杀谁的头,那大臣们也不能退让,必定要奋起抗争。可她不罢官不杀头只捉弄人,弄得大臣们不好对抗,反而十分丢脸。
皇后又生产在即,更没人在这个时候去招惹宫中这几位主。有一些劝谏的,赵贞置之不理,也就不敢再言了。
萧沅沅自知眼下朝堂之事,有太后和赵贞在,没有她插足的地儿,避免落人话柄。加上而今怀孕,也不关心杂事,一心养护身体。除夕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酒宴歌舞,欢宵达旦。萧沅沅因为身子太过笨重,不得久坐,也没去参加夜宴。她不在,赵贞也早早散了宴,回房陪她。
萧沅沅坐在房中看书,见他回来的早,问道:“今日除夕团圆,我不在,你怎么不多陪陪太后?”
赵贞道:“太后也乏了,叫李谡在寿春宫陪她下棋呢。我留在那做什么。”
赵贞给她倒了盏茶,又坐到她身后来,给她捏了捏肩膀。
赵贞只要回了房,便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奴婢们各自退下。
萧沅沅问道:“太后和李谡这般亲近,皇上你就不担心?”
赵贞道:“担心什么?担心他们幽情私通?罢了,我不管她的事,她也别来管我的事,这样大家都各自安好,免得争来吵去。”
萧沅沅道:“姑母虽是太后,但到底也是女人。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丈夫,总得有人陪伴。”
赵贞道:“只要她别生出个孩子来,我都睁只眼闭只眼。”
转眼到了二月十二,花神节,宫中祭祀花神。萧沅沅一早到御园中去踏春,只见园中梅花都开了,红艳艳的煞是喜人。傅氏陪着她同行,将五色彩笺,用红绳束着,结到树枝上祈福。因阳光明媚,景色怡人,忍不住多散了会步。一回到房中,就开始腹痛,解了衣裙查看,发现见了红。傅氏有经验,一看就说是要生了,忙让人将她搀扶到床上,又让奴婢准备生产所需物品。立刻传御医来,两个事先找好的接生妇一同候着。
到了午时,阵痛越来越厉害,疼得人受不了,汗也下来了。傅氏在旁边不住地安抚着她,拿巾子给她擦着汗,又端来一碗热热的牛乳粥,让她吃下。
她肚子疼的要死,知道生孩子得吃东西,不然会没有力气,逼着自己吃了一碗。接生妇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倾听胎音,又用手触摸,反复确定胎位:“娘娘胎位是正的,胎儿头朝下,最容易生产。”
傅氏道:“这位张嬷嬷接生最有经验的,从来没出过差错。哪怕是胎位不正的,她也能给转过来。她接生的产妇,都是母子平安。一会她让你怎么使劲,你就怎么使劲。”
接生妇不时过来给她检查宫口打开的情况。
傅氏见她满头大汗,不断地拉着她手安慰道:“你别怕,你身体这般强壮,就跟拉屎一样,把它挣出来就行了。”
萧沅沅疼的受不住,又听傅氏突然说话如此粗俗,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这一笑,紧张恐惧的心情倒是缓和了不少。
那边热水,煮过的剪刀,都准备好了,帷帐也拉了起来。
接生妇往梁上悬了跟又粗又长的麻绳,方便她抓握使劲。
萧沅沅问傅氏:“皇上在哪?”
傅氏道:“已经派人去说了,你放心。”
太后和赵贞是一起过来的,因为朝中有要事,耽误了一个多时辰,过来晚了。萧云懿得知在生了,又知傅氏在房中陪着,接生妇和御医们也都在,便没有进去,嘱咐赵贞道:“咱们便在这儿等着吧,有事御医会来报的。”
赵贞陪着等了片刻,实在是心中焦躁,等不住:“我去瞧瞧她,同她说句话。”
赵贞到门外,被接生妇死活拦了下来:“娘娘已经在生了。”
到了午时,太后让人送了膳,赵贞吃不下。太后呆了不久,因有大臣求见,只得先行离去。赵贞独自在门外,等到未时,终于听得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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