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的好难受。
他浑身滚烫,像火烧一样,四肢也疼的厉害,骨头缝都是疼的。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太后的寝宫。
他睡在她的床上。
那是他小时候睡的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太后坐在床边,用棉巾蘸着热水,拧干后,替他擦拭着身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她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整夜地照顾他。
他忍不住流泪。
他喊了她一声:“妈妈。”
他心里知道,她已经不是他的妈妈了。
他多希望那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自己做的一个噩梦。
太后替他擦拭着眼泪,又摸了摸他的脸:“好了,别哭了。”
太后道:“怪我责罚的太重。谁叫你脾气这么倔,古语云,小仗受大仗走,你整日读圣贤书,难道孔子的话你没听过吗?我只是一时气恼,所以罚了你,哪知你硬要同我赌气。真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要我担负罪责。”
赵贞流泪道:“孩儿只想让阿母消消气。”
太后道:“虐待你自己,难道我就消气了?以后不可犯傻了。”
太后端着粥,坐在床边,亲自喂他喝粥。
她的碗里,会有毒药吗?那是他一瞬间的想法。然而他不愿细想。
这就是他的命。即便是毒药,他也反抗不得。
他生病的日子里,太后每日在床边,亲自照料他。她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对他关怀备至。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听说,太后有意想废了他,立陈平王为皇帝。
陈平王不愿意,还替他求情。
他心中感激这个弟弟。
太后不是不想废他,只是没找到更合适的皇帝人选。
那些日子,他明白了,他必须要听话才能活下去。
太后需要的是听话的工具,如果他敢违抗她,就会是死路一条。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当年他父亲刚刚登基时,太后就垂帘听政。他父亲登基是十二岁,太后那会二十出头,垂帘听政。他父亲渐渐长大,对太后的一些所做所为很不满。太后行止不端,同朝中的某位大臣私通,遭了朝野的非议,被逼的撤帘罢令。他父亲杀了那个同太后私通的大臣,据说,还是凌迟处死。太后对这事耿耿于怀,所以一直憎恨他父亲。
这些事,赵贞都是隐隐约约听来的。
太后同他父亲,也没有任何的感情。他父亲是他祖父的另一个妃嫔所生,在太后看来本就是情敌之子,心中厌恶至极。那些事,或许有些不情不愿。而父亲对她也是有仇视的,因为他父亲的生母,也是被去母留子杀死。太后是去母留子的获利者,两人自然不可能和睦相处。
他父亲处死了太后的情夫后,关系更加剑拔弩张。
宫中传言他是太后的私生子。太后为什么不阻止那种流言呢?他想,太后是故意的。她故意想让赵贞这样以为。孩子生来爱母亲,这样他就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去。
太后一心想要权力,后来不知用何种法子,逼得他父亲退了位。
赵贞登基,有了新皇帝,太后便下手杀了他父亲。
赵贞若是不听话,就会和他父亲一样下场。
病愈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然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太后表面上,待他还同往日一样关切,甚至体贴更甚,但他也遭到了严密的监视。他身边的宫人,被完全换了一遍。所有人,都是太后的心腹。他的一饮一食,一言一行,都会随时有人像太后汇报,但凡有一句话说错,太后就会马上知道,然后对他训斥敲打一番。
他见到了阿沅,心情也和从前不同了。
从前,他是太后的孩子,她是萧家的女儿,太后的亲侄女,他总感觉很亲切。她算是他的表妹。他们是可以和谐相处,亲密无间的自己人,是青梅竹马的玩伴,是在他失落烦闷时,可以带给他快乐的漂亮小姑娘。她是他未来的妻子和伴侣,他喜欢她。
然而从那天过后,她不再是他的表妹,也不再是值得他亲近信赖的人。她是萧家的人,属于太后的阵营。她是太后用来控制笼络他的工具。太后让他娶萧家的女儿,只是为了更好地保证萧氏一族的权力。他依旧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同她亲密友爱,但他心中,已经产生了防备。
太后甚至嫌这一个工具还不足以控制笼络他,又将另一个萧家女儿也弄进宫。
另一个女孩叫丽娘,她和阿沅的作用一样。
不但如此,太后还让萧家的两个男孩子来到他身边,做他的伴读。说是伴读,不过是为了方便监视他。他身边围绕的全都是萧家的人,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赵贞岂能看着他们一团和气呢?
太后将他身边安插的全都是萧家的人,想借此达到控制他的目的。他们若是一团和气,就会齐心协力,就会合起伙来对付自己。他们都在他耳边说着一样的话,左右着他的视线和想法,他就会闭目塞听,渐渐变成聋子,瞎子。赵贞不可能就这样受他们的摆布。
他天生就是帝王。
他好像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帝王平衡之术。只要他们萧家的人心不和,互相撕斗起来,他就可以轻松化解这种局面。
他们都渴望得到赵贞的宠爱和亲近,都想成为皇帝身边最重要的人,他于是利用这一点。他有意地挑拨他们,制造矛盾,让他们互相憎恨,互相针对。
他们争斗的越厉害,赵贞的处境就越安全。他们争相讨好他,互相说起彼此的坏话,他就能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他看她气的哭泣发疯的样子,他心里想,她可真是太蠢了。
他不过略施小计,她就这般失态。
他看到她这样蠢,心里竟有些怜悯了。
赵贞心想,她是个单纯直性子的人,或许当真没有什么奸心,又或许,她对自己,是真有几分感情的。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忍心这样折磨她。
可是不忍心又怎样呢?他已经不可能再真心去爱她了。
他不可能去爱一个工具。他要是爱她,就如了太后的意,就是自己将自己送到砧板上任人摆布。
他心中忽然有点希望她能离去了。
他不愿意玩弄伤害一个真心单纯的人,或许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最适合她的。
他看着她伤心难过,看着她在太后的寿宴上,当众放声大哭。他看着她顶撞太后。他以为自己铁石心肠,但他还是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了。
他求见太后。
他告诉太后,他不喜欢她,不想娶她,希望太后能送她出宫,另择婚嫁。
太后将她叫了过来,当面问她:“你愿意出宫去,另嫁良人吗?”
她又痛哭着,抱着太后,死活也不肯了。
“我喜欢皇上,我不要嫁给别人。我不要走。”她哭声十分哀戚,一个劲恳求太后,“姑母,你就让我留下吧。我想留在皇上身边,我想嫁给他。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再也不胡闹了。”
太后道:“我看你留在宫里,早晚有一天要发疯。”
她哭泣说:“我不会的,我以前不懂事,我以后会懂事的。姑母,我真的喜欢皇上,我想和他在一起,你不要赶我走。”
赵贞躲在帷幕后,听着她一声声的哭诉,说喜欢他。
他的心好像也揪在一起了。
她到底没有走。
太后给了她和丽娘一样的封号,贵人。她有了妃嫔的名分,从此再也不能另嫁了。
她到底是改不了自己的性子。嘴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她最终惹怒了太后。
太后让她出宫修行。
走吧,他心想,这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离开是好事。她留在他身边,注定是只能伤心的。
他没有向太后求情,也没有去送她。
他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也不知该如何对待她。
他不想再被她困扰了,他需要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地了断。
爱情是无意义的东西,他与她之间,不可能相爱。他也不需要爱。爱会让人软弱,人只有无爱,才能变得刚强。
他一直盼着她离开。他以为他不会想念她的,但他很长一段时间,常常做梦。梦里,她跪在太后脚下,哭诉着,说喜欢他。梦里她质问他,为什么要赶她走,赵贞总是被这个梦吓醒。
梦里,他是感觉很悲伤。
他悄悄打听,她居住的寺庙。听说灵隐寺的住持叫慧音。赵贞将其召进宫中,询问她的情况。
得知她一切都好,他心里感到高兴。
他听说,灵隐寺的桃花,开得非常漂亮。春天满山都是花,夏天的山中阴凉翠绿,流水淙淙。山中的溪水清澈无比。秋日满山红叶,冬天下雪的时候,白茫茫的,一望无垠。他心中很向往。他总觉得,能够在这样一个清净的地方住着,远离人烟,没有是非,也没有勾心斗角,每日读书弹琴,赏花赏雪,品茶煮酒,是一件极美妙的事。
他想起了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一直都很喜欢陶渊明。
第72章 去发:他此刻,忽然也想寻一座庙宇。
他立了皇后。
他不喜欢这个皇后。
他后宫有许多的女人。他宁愿去亲近那些叫不出名字,也记不住相貌的女人,也不愿意亲近皇后。
她是个美人,那又怎么样呢?他就是不喜欢。
太后责骂他,训斥他,他故意充耳不闻,故意不理会。
她想控制他,他偏不如她意。他知道太后想要什么,太后想要皇后有孕,想让太子拥有萧家的血脉,这样她萧家的地位就越稳固。她们姑侄一体,再加上一个萧家血脉的太子,他们是自己人,只有皇帝是外人。赵贞怎么可能让她如愿呢?他偏就不肯和皇后同房。皇后的肚子始终空空。
我知道你厉害。
他心想,我怕你。你这么喜欢掌控,那你掌控好了。你管得了天,管得了地,你管得了我的嘴,管得了我的手脚和耳朵,管得了我的眼睛。你管得了我的婚姻,但你管不了生孩子的工具长在男人的身上。
这些后宫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太后让她们进宫,只是为了生育子嗣。他有时候感觉自己不像人,倒像是一匹种马。他活着就是为了播种繁衍。太后提防着他,生怕他活会不长,生怕他不受控制,所以催逼着他尽早留后。这样,太后就能多一个可以随时用来取代他的筹码。
他不愿再挣扎了,不过就是下种么,也没有什么可难的。他流连后宫,沉浸在女人的肢体和怀抱中,他突然感觉到了快乐。放纵的快乐。身体短暂的快感可以祛除他的烦恼和忧虑,让他感受到作为男人,还有帝王的乐趣。每当做完那种事,他确实会感觉心情好一点。
只是持续的时间不长,那种快乐,无法超过一夜。
到天明时,他依旧感觉孤独恐慌。
他甚至会有种自我厌弃感,感觉自己成为了一个低级、下流的人,沉迷于低级庸俗的肉体享乐。
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之书。
他熟读诗经,他自认为是个高雅的人。他对男女之间的爱情,有过想象。诗经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诗经又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诗经上还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试图改变自己,试图去认真了解那些女子,去爱她们,以求让自己显得不太龌龊,然而事实上他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
他只想宣泄欲望,并不想去爱任何人。
也没有什么值得爱的,女人也不过都是一样的。只有一个魏贵妃,赵贞有点喜欢上了她。她长得很美,容貌娇艳。赵贞宠幸过她几次之后,她便有些日益泼辣骄横起来,成日妒忌生事,但凡赵贞和别的女子亲近,她便要哭闹不休,冲他又是撒泼又是捶打。
很奇怪,赵贞并不讨厌她,反而觉得很熟悉,很亲近。他愿意满足她,从此便只常宿在她的宫中。
只是太后恨她恨的牙痒,赵贞也不敢太过偏袒她,时常还是得去亲近别的妃子。
他的第一个儿子,是宫人林氏所生的。
这个孩子生下来,浑身红通通,皱巴巴的,脸上还长满了疙瘩。宫人说,这是孩子受热长了疹子,过几个月就好了。赵贞说不出,只觉得这孩子奇丑无比,不相信这是自己的种。
他感到无比膈应。
宫人将孩子递给他,说:“皇上抱一抱吧。”
他怎么也不肯抱,总感觉这孩子是太后从哪里捡回来,糊弄他的。
但这确实是他的种无疑,孩子的母亲,曾同他有过一夜之欢。一夜就能怀孕?骗鬼呢,他可不信。
他在太后面前,隐隐有些不满和诋毁之意,怀疑这孩子并不是自己的。兴许那宫人和侍卫之类的私通,也未可知。
太后听了这话,生气地骂了他一顿。
他自知理亏,无话辩驳,只能承认了这个孩子。他提出,要为林氏晋一个封号。
这个孩子是皇长子。
依照惯例,皇长子应当被立为太子。
太后同意为林氏晋封,但同时,要以立储杀母为由,处死林氏。
赵贞极力反对。
他对这个宫女,说不上爱意,也没有太深的感情。但她毕竟为自己生育了子嗣,也未做任何坏事。他自认为不是个残忍的暴君,做不出来这种杀了自己孩子生母的事情。
母子俩在大殿中争吵了一夜。
不为情,不为爱,只为心中的不甘。
他就想求一个理字。
当年,他的母亲也是这样被杀死的。
他一出生,他的生母,就被以去母留子的名义赐死。
林氏有何罪?他的母亲又有何罪?
十月怀胎,受尽辛苦,肚腹撕裂之痛,生下了孩子,还没来得及享受做母亲的快乐,就被夺去生命。
他不明白,太后同为女人,怎么能做到如此残忍。
太后张口闭口,都是先例,是祖宗家法。什么先例,什么家法,都是借口。赵贞知道,她只是不能忍受权力落到别的家族手中。她害怕太子的生母活着,会威胁到皇后。一旦新君登基,林氏会母凭子贵,会取代了萧家的地位。她想将皇嗣掌握在萧家人手中,就是这个目的。太后将这一套杀母夺子的把戏用的炉火纯青,连之后如何掌控太子掌控皇帝,也都有了经验。只要亲手抚养太子,和幼儿建立母子感情。孩子不曾见过自己的生母,自然依恋抚育他的养母。即便是将来长大,知道了身世,又如何能对自幼陪伴自己,呵护自己的人狠得下心呢?即便是狠得下心,这孩子是她亲手养大,她深深地了解他,知道他的弱点和软肋,要控制他岂不是轻而易举?这就是她的手段。
她还打算把这些手段传授给她的侄女,让她的侄女也效仿她。
赵贞心里感到厌恶至极。
其实历朝历代,太后同皇帝之间的关系,都不曾像本朝这样亲近。历代的宫廷中,都不曾由皇后或者妃嫔亲自抚育孩子的,大多都是假托宫人奴婢之手。皇后或妃嫔,不过是充当名义上的教养之责。至于婴儿哺乳喂养,拉屎撒尿,穿衣洗脸,乃至陪伴哄睡,都是奴婢们的职责。长大了读书识字,弓马骑射,自然有专门的师傅,也用不着母亲指导。甚至一些朝代会有意不让生母抚养皇嗣的。皇子与皇后,与众妃嫔,皆分宫别居,就是为了尽可能切断皇子与母亲之间的感情联结。皇后是中宫,是一种政治身份,而不单是孩子的母亲。一旦感情过深,就会家国不分,不利于皇权的稳固。
只有本朝,去母留子,实行保母制度。
高祖皇帝避免皇母专权,要立储杀母。杀了皇子生母,却将保母抬举了起来。皇子出生在畸形冷酷的环境里,自幼缺爱,便一心依恋自己的保母,跟保母感情深厚。
从高武皇帝起,开始册封保母为保太后,之后代代帝王,也都遵循了这个先例,封保母为保太后。保母本出身贫贱,卑微之躯,皆因皇帝没有母亲,才得以跃居尊位。
保母毕竟身份低贱,即便是得皇帝的信任,做了太后,也不过是局限在后宫之中,管理后宫事宜,对前朝的影响,到底有限。只有而今这位太后,萧云懿,她本是文帝的皇后。文帝死后,她做了皇太后,身份已经是尊之又尊。偏偏她又以太后之尊,亲任赵贞的保母。以尊贵之躯,担任仆婢贱职,躬亲抚养赵贞,既跟皇帝之间有着不可割舍的母子之情,又有着皇后、皇太后至太皇太后这层尊贵身份的加持,因此垂帘听政,并且,完全掌控了朝堂及后宫,让赵贞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赵贞到底是拗不过太后。
林氏被毒酒赐死了。
太子被人抱去了皇后的宫中,交由皇后抚养。
赵贞没有再去看过这个孩子。
赵贞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喜欢他的母亲。那不过是又一个可怜可悲的工具,赵贞对他,没有任何父子之情,反而心中充满了厌恶。
他对后宫的女人,突然也失去了兴趣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一个怪圈之中。死亡反反复复循环,命运早已被划定了结果。不论他怎么挣脱,也挣脱不开。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林氏和他的母亲一样,就这样死去了。而他也终将走上他父亲的道路。而今太后有了太子,他这个皇帝,已经可有可无。兴许,他很快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弃子了。
他突然想起了灵隐寺中,自己还有一位故人。
寺中的桃花开了吗?她现在还好吧。他心里很羡慕她,他此刻,忽然也想寻一座庙宇,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去。
他这样想,于是就真的这样做了。他狠心拿起剪刀,剪掉自己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然而他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他宁愿出家去做和尚,也好过呆在这个地方,做一具没有感情的玩偶。
他要变作一个和尚,出现在她面前,从此他们便是一样的了。兴许还能常在一处,说个话做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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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子的工具长在男人身上”这句话的本意,男主是想说“你管不了我的j儿”但那么讲太粗俗所以不能那么写。男人只有j儿没有子宫,嗯。
第73章 少年:照面
太后赶来时,他的头发已经落了一地。
一群奴婢在旁,死死地劝着。
太后恼怒不已,命令侍女:“你把剪子给他,你让他剪!你这个皇帝不想做了,有的是人想做。”
他接过剪刀,将剩下的头发也剪下。
太后怒而上前,劈头给了他一耳光。
“你不想活了?”
她厉声质问道:“你这发疯的样子是跟谁学的?我看你也跟她一样得了疯病了。有事无事在这里发癫,你想气死谁?你想和她一样,也出家做和尚去,你没那个福气。”
“我怎么碰到你们这么两个人。”
太后气的原地来回踱步:“我只说她愚蠢,没想到你和她一样。你比她还要蠢!就为了一个林氏,你就要剃了头发,连皇帝也不做了?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也值得你放弃这至尊之位。”
赵贞匍匐上前,抱着她腿,眼泪夺眶而出,哭道:“太后,孩儿不是为了她。孩儿只是觉得,活着太难了。”
活着太难了。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活着只是像牛马一样拉磨,被人用鞭子抽着,没有一件事情是真正让人高兴的。
“三更睡,五更起,四更阎王在头上索命。”
他抓着她的手,哭泣问她:“咱们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太后愤然怒骂道:“不想活就去死。绳子,匕首,毒药,这宫里面有的是!实在不想用,那殿外面走出去就有一口井,一头扎进去了事,别在这演什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剪什么头发,有骨气直接抹了脖子。这世上活不下去的人多了,战乱年间,尸骨遍地。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饥年百姓家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谁活着都比你不容易,还轮不到你一个皇帝说不容易。”
她怒指他:“你生在皇家,就是别人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你看看你这一身,锦衣玉带,吃的是膏粱厚味,乘的是銮车宝马,卧的是锦褥貂裘,住在这宽敞的大殿里,成群的奴婢伺候着,天下万民山呼跪拜着。你若是还不知足,趁早死了去,多的是人想坐你这个位置。我还从未听过哪个皇帝嫌自己过得太好了呢。”
赵贞被骂的彻底清醒了,瞬时止了眼泪。
从那以后,他不再去思索活着的意义。
赵贞最后去了一趟寺中,想要看看她。
那几年,他借着进香的名义,去过好几次寺中。
悄悄地去,换上便服,远远地瞧上一眼。她有时在睡觉,有时在荡秋千。有一次,那是在他大婚之前的头一个月,他忽然很想她,有点怀疑自己的抉择。他于是去了寺里,想要寻她。她坐在菜园子里荡秋千。
他同自己打了一个赌,赌她能否发现自己。
他站在她身后,十余尺开外的地方,看着她的身影。他故意放轻了脚步,不肯出声。他想试试,她与自己是否真的心有灵犀。然而,整整一下午,她坐在秋千架子上,缓缓地摇摆着,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他看了一整个下午,她也不曾回过头。
他最终离去了。
确实是没有缘分,强求不得。
他没有张口唤她。
他知道一旦唤了她,他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他一直在强迫自己冷酷,他害怕自己意志不够坚定,害怕自己狠不下心。心软是帝王的天敌,会将自己送入坟墓。
他最后一次,决定去看她。他的头发稀稀疏疏,被自己用剪刀剪掉了大半,变得好像杂草一样,参差不齐的。他只能将头发扎束成马尾。他感觉自己很仓皇,像一只被啄秃了毛的公鸡。
他穿着素衣,头上戴着斗笠,想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知道,他们之间,从此再没有缘分了。她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他只想看看她过得如何,他们已经几年未见了。
慧音领他到了寺后桃园中,她穿着一身灰褐的布衣裳,仿佛是个寻常人家女孩。她梳着两个丫髻,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碗,在桃树下徘徊着,一会在树干上寻找摘取着什么。
赵贞好奇地问慧音:“她这是在干什么?”
慧音说:“她在采桃胶。桃树干上结的胶,采下来摘洗浸泡了,和牛乳、银耳一起炖煮,有美容养身的功效。她在寺中闲的无事,便喜欢来桃林里摘桃胶。”
赵贞道:“这寺里有牛乳吗?”
慧音说:“旁人没有,她有。她毕竟是国公之女,太后之侄,小寺岂敢怠慢。太后吩咐过,她的衣食由宫里供给。她的母亲国公夫人,也时常往寺中送些东西。只是这毕竟是寺院中,食不得荤腥,也不能锦衣华服金簪玉饰。她的出身,在这里怕是不大习惯。”
赵贞道:“她现在吃斋吗?”
慧音说:“她不肯吃斋。不过寺中平日里只有斋饭,她时常为这个恼怒。有时,她母亲会派人送些肉食过来,我们也阻拦不了。”
她的母亲很是凶悍,回回来到寺中,但见不满之处,便要将姑子们斥责一通,弄得人人都怕她。
赵贞听说,她因为偷嘴吃肉的事已经和寺中的姑子们干了好几仗,闹的寺里人仰马翻。现在也没人管得了她。
也是,太后送她来寺中,对外说的是让她养病,也没说惩罚她。
赵贞看到这一切,心中略有些惆怅。
慧音问道:“皇上要叫她过来说话吗?”
赵贞道:“不必叫她了。”
既然当初决定让她出宫,而今再见面也是无益。而今也只能相忘,各自安好,以免多生是非。
她在远处,忽然回头,发现了赵贞。
赵贞心里吃了一惊。然而她看着赵贞,却半天没有什么动静,只是远远瞧着,目光略带好奇。赵贞忽然意识到,她不认识自己了。
几年未见,他的身高和身形都发生了些变化,加上衣服穿的素,头发也铰短了,整个相貌大变。他们离得远,面目有些看不甚清。赵贞也看不清她的脸。
她盯着赵贞看,但终究没有上前一步。
临走前,赵贞来到佛堂,敬了一炷香。
他告诉慧音,不要向她透露自己曾来过的事,以免她伤怀。
那之后,赵贞再也没有去过那寺中。
他在佛前许愿,从此忘却儿女情长,忘却这里的一切,从此做一个真正的帝王。帝王就是冷酷薄情的,太后一直这样教导他。
“你的心软早晚会害了你。”太后这样说。既如此,那便冷酷吧。真心是无用的东西,他不需要。
可是那些年,他过得不快乐。细忆生平,只有她在自己身边时,他曾感觉过短暂的快乐。尽管,她带给他的痛苦更多。
可是,与那快乐相比,那痛苦固然强烈,但总是容易消散的。他终归还是不舍。
赵贞很感激眼前的一切。
而今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便一定会珍惜。他原谅她前世的辜负和背叛,原谅她的荒唐,因为他自己也曾迷茫,也曾荒唐过,那是一种混乱,失去控制的感觉,那种感觉并不美好,好像跌入某种深渊。渐渐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所有人也都面目全非。他自己也越来越不认识自己。身边人越多,反而越孤独,越感觉无人值得依靠,无人值得信任。
只有她回到自己身边时,他又好像回到了当初。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周围的一切,也忽然变得宁静而安全起来。好像春日漫步在田野,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他想,她和他是一样的。
他希望她能够和自己一样,珍惜此刻来之不易的美好。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室中静静的,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赵贞说起这些往事,她坐在一旁听着,神情专注,一言不发。过了一会,赵贞说完了,她仍沉浸在思索之中。
赵贞将自己的心迹和盘托出,试图换来她的理解,哪知她听完,面无表情,只是阴恻恻地一笑。
那笑容透着古怪,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皇上说,你当初曾到过寺中见过我?”
赵贞点头:“朕去过。”
“皇上是何时去的?”
赵贞道:“去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是在壬寅年四月初五,我去了寺中,你在桃林里。我们打过照面,那时剪了头发,你没有认出我。但我看见你。”
他把时间说的清清楚楚,记忆深刻,不曾忘却。他将那一日,作为过去的祭日。
烛光下,她的神情晦暗不明,从赵贞的角度看过去,有种神秘莫测的感觉。赵贞不知道她此刻在思索着什么,然而她的反应很古怪,和他心中期待的不一样。这让他隐约感到一种不安。
她看起来异常平静,平静下蕴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诡异。
许久,她又问:“皇上是不是还去了佛堂?”
赵贞道:“去了的。”
萧沅沅问道:“皇上穿的是不是白衣服?”
赵贞道:“是。”
萧沅沅道:“你是短头发,束了马尾?”
赵贞道:“是我。”
第74章 矫情: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十分不好了。
她听了这话,并未高兴,反而冷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有些古怪,透着一些鄙夷嘲讽的意味。尽管她表现的不甚明显,但赵贞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
赵贞本以为,自己说了这些,她会有些动容。他回忆起往事,心中伤悲,指望着她能宽慰自己。
这是他埋藏在心中的创伤。
无法向任何人提及的,头一次向她说出口,然而并未得到想要的理解和同情,反而遭到了冷漠的谑笑。
他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陡然有些不快。
赵贞道:“你笑什么?”
萧沅沅笑:“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曾在寺中,遇到一少年。”
赵贞登时被她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他心里一咯噔,很不自在。他不喜欢听到她口中谈论别的男人,然而好奇心又驱使着他往下问。
“然后呢?”
萧沅沅道:“他长得相貌十分英俊,穿着一身白衣,身形飘逸,甚是无暇。浑身不染一点尘埃,邈邈好似神仙中人。我们在桃林里遇见,后来又在佛堂中看了一眼。”
赵贞几乎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然而她通篇溢美之词,又让他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他不敢问她说的那个男子到底是谁,只继续追问道:“然后呢?”他心乱跳起来,期盼她能说出自己。白衣少年,他那日穿的是白衣服,那时的他,也确实算得上少年。桃林,还有佛堂,他也都去过。
他心情紧张不安起来,一时竟有些脸热。
“然后呢?”
萧沅沅道:“他青春俊美,举止又有一种优雅文静之气。只是离得太远,模样看不太清。后来在佛堂中又近看了一眼,却只瞧见个侧影。我对他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赵贞听到这话,嘴巴控制不住地要朝两边咧开,牙齿不由自主地要外露。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保持矜持,不要笑出来。
他还想听她继续多说一些,于是故意引诱她讲下去:“然后呢?”
萧沅沅怅惘道:“我整日做梦都梦见他,牵肠挂肚,朝夕不忘。”
赵贞道:“做什么梦?”
她不言语。
赵贞笑:“春梦?”
她不否认:“后来我常常去桃林中寻他,想再看他一眼。我去了有几十次,上百次,到后山去,寺庙中到处找寻。”
赵贞问:“然后呢,找到了吗?”
萧沅沅道:“后来我在后山的竹林里又见着他。”
赵贞的笑容顿时收住,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他根本没去过什么竹林。
他忍着心中的不快,声音变得有些冷漠,询问道:“然后呢?”
萧沅沅回忆道:“他人极好,极爱笑,又会说话,嘴巴甜甜的。那之后我们便时常见面。他一来,便在我住的房间背后学布谷鸟叫,然后我听见了,便出去寻他。一起玩耍,在山野之中亲热,快乐无比。”
萧沅沅故意将她梦中的那个白衣少年,同后来自己相恋的那个少年混淆在一起:“他会吹笛子,还会唱歌儿,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只可惜。”
赵贞冷笑:“可惜什么?可惜他死了?”
她黯然神伤。
赵贞心情一起一落,突然恼怒了起来,又想起了前日她讲的那句玩笑话。
他站起身,下了床,冷冷地觑着她。
他心中想起了许多事,一种愠怒之意积攒在胸中。
他身体挺直,目光居高临下睥睨着她:“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他的脸色陡然变化,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萧沅沅知道他会生气,所以玩味地看着他的反应。她知道,入宫之后他的一切温柔甜蜜都是装的。她也很好奇他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萧沅沅故意装傻:“我何时挑衅皇上了?是你自己一直问的。”
赵贞努力克制着不悦,声音带了一种隐隐的威仪:“朕不喜欢听你说这些人。”
他侧对着她的脸,烛光照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拉长的影子:“朕原谅你,不代表朕不介意,更不代表你可以在朕面前,肆无忌惮地提及。陈平王,曹沛,高扬,还有哪些朕不知道的。不论是谁,以后,不可以在朕面前提起你们的事。这句话,朕今日只说一次,你最好记住。”
萧沅沅坐在床上,话落地,她一时不出声了。赵贞也不出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他的身影特别高,高的挡住了她一部分视线,还有蜡烛的光亮。
她看到他那张冷酷的侧脸,心中陡然有种不安,就仿佛她前世刚回宫的时候,那种陌生冰冷感。
她心中有种异样的恐惧,想要逃离。
“你说了,不再对我发脾气的。”
她小心翼翼地示弱,声音有些委屈,试图扭转一下眼前的局势。
赵贞依旧侧对着她:“朕没有对你发脾气,朕只是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皇后,不是寻常人家的妇人。不可以讲话不知分寸。”
萧沅沅心中着实难受的慌。
她极受不了眼前这样,他居高临下,自己低了一头,被迫受对方掌控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恐怖,让她坐立难安,焦虑不已。她很想手里有个什么东西,能够将他一头打翻。就好像庙里的神像一样,一锤子砸个稀巴烂才痛快。
可是她而今还想生孩子,还想立皇嗣,又不得不忍耐着。
赵贞见她不言语,神情有几分受挫的样子,稍稍脸色和缓了些。
他转身,回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恢复了庄重温和的语气:“朕同你说了这么多掏肝掏肺,掏心窝子的话,只盼着从此咱们能一心一意,互相体谅才好。换做任何人听了这些都该理会,不说流泪,至少也应当有几分恻隐之心。你却无动于衷,还故意气朕。你到底有没有人心?”
他声音很低,温柔中却带着明显的责备。
他显然是生气的。
萧沅沅在这个事情上,却并不相让。
“那日玩笑过失,是我不对。皇上不想听我提起那些事,我也不会再提。可皇上说我不体谅,说我没有恻隐之心,我确实理会不到。”
她心知,此刻断不能够退让。尽管她有些畏惧赵贞,眼下也需要讨好他,但是该争的必须得争。
她看得出来赵贞的意图。他不甘心一直做小伏低,被自己牵着走,想要扭转局势。他一面气势压人,一面数落自己,给自己定罪,想让自己理亏,以此达到目的。他今日突然说这么多,也是这个目的,归根到底都是想让自己降服。他好占据主导。
需知夫妻之间,强弱攻守之势一旦形成,今后就断难更改。今日若是低了头认了错,将来就得低一辈子的头,认一辈子的错。往后处处都要任他拿捏,由他欺辱,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皇上所谓掏心窝子的话,就是告诉我,你与丽娘,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赵贞道:“这还不够吗?朕从来没有因为喜欢她而疏远你。朕从不爱她,心中始终只有你一人。”
萧沅沅道:“皇上不跟她圆房并非因为我。我并不觉得高兴,只觉得她与我同病相怜。自己之外,又多了一个可怜人。皇上不仅辜负了我,也辜负了她。两个女子的青春,都被皇上一人所误。我们二人,都被皇上玩弄于鼓掌。我有何可高兴。”
赵贞道:“朕虽愧对她,但这桩婚事,并不是朕想要的。就算朕有过错,朕也不是那始作俑者。”
“皇上想让我体谅。”
萧沅沅道:“当初我在寺中,备受清冷孤寂,痛苦不堪,皇上却在宫中享受着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奴仆侍奉,美女佳人作伴。即便是有些不顺意,也不过如同蚊虫叮咬一般。有何可矫情。”
“蚊虫叮咬一般?”
赵贞听到这句话,顿时就站了起来。
他脸色大变:“朕的痛苦,朕的恐惧,在你眼里就是矫情?你知道性命被人捏在手中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最信任爱戴的人,变成仇敌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生父生母被人所杀是什么感觉吗?你觉得这是矫情?你要不要来朕的位置体会一下,什么叫矫情?”
萧沅沅道:“皇上恨她,可她待你不薄。”
赵贞道:“你不在宫里,你又知道多少呢?”
“你又在矫情什么?”
她的话让他十分恼怒,顿时反击道:“让你在寺庙里呆了几年,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是让你做苦役还是挨打受骂,为奴为婢了?你过了十年清清静静,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不事劳作,远离纷争,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你又在矫情什么?”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十分不好了。
这两件事,对彼此来说,都是内心至痛至苦,也是记忆中最黑暗的时光。然而落到对方口中,却只有轻飘飘一句矫情,连半句体贴也没有,顿时就争吵起来。你一言我一句,寸步不让。言语刀子似的,尽往对方的痛处扎。都觉得自己受尽了委屈。都想让对方认错低头,但谁也不肯低这个头。
第75章 较劲:昨夜,他已经彻底暴露了。
赵贞口干舌燥。
她坐在床上,赵贞站在地上。
他面对着床,她侧着身,彼此对峙。
他说一句,她立马跟上,反问他一句,绝不给他定罪的机会,反过来还要论他的错,试图让他理亏。而且她态度更加平静,不急不怒,只是反问,全程没有喝一口水。
赵贞的嗓子,已经干渴的受不了了,几乎要痛的生烟。
他强忍着没有去喝水,以免掉了气势。
谁也没注意到蜡烛熄灭。殿中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忽然,殿中一片漆黑,原来是最后一根蜡烛燃尽了。
戛然而止。
赵贞不再言语,黑暗中,快步走上前,一把搂起了她。
他怒气冲冲撕扯她的衣服,张嘴亲吻她。她察觉到他的意图,气恼不已,百般不服,手脚并用地挣扎抵抗着,双手用力捶打他。他的身体高大强壮,捶起来像擂鼓一样,怎么捶也捶不动他,他好像完全不疼。
她气的牙关一合,咬他舌头。他终于吃了痛,像蛇一样缩了回去。
赵贞舌尖疼痛,口中尝到了腥甜之气。
是他自己的血。
他彻底被激怒了。他受够了她的刻薄和跋扈,势必要让她屈服。两人吵了一夜也没吵出结果来,他看到她这副嘴硬,死活也不肯低头的样子心中气的直想杀人。熊熊怒火转化成了欲火。
她腿乱蹬。
他抓着她的两条腿一扯,拽到自己身旁。一手抓着她一只脚,往中间一凑,使她形成一个身子仰躺着,却双膝向外成八字,足心相合,如同打坐的姿势。他则跨坐上来,两条肌肉结实的长腿,像两根铁桩子似的,一边一个,压制住她的腿。
这个姿势,她腰部以下,完全使不上力气,整个人下半身几乎是动弹不得。
她气的两手打他:“你松开!我腿疼!你压着我了!松开!”
“疼你也忍一忍吧。”
赵贞不管不顾,语气带着分明的怒意:“再疼也没有我心里疼。”
他占据优势,趁她无力动弹,两手很快解了她衣服。
她两只手在空中不老实地乱挠。
赵贞不留神,脖子上被猛挠了一下,瞬间疼的火辣辣的。他感觉皮肤似乎被抓破了,心里一气,索性抓起她两只手,连胳膊举过头顶,用她的衣服胡乱缠捆住。然后拿过枕头垫在她腰下,使她腰部成拱桥状,最方便的姿势。
等到脱自己衣服时,他才遇到了麻烦。因为他想脱掉下衣,就必须松开腿。一旦松开了腿,她就有可能逃脱,他只能速战速决。
然而在他放开,脱下衣的这段时间里,她始终动也没动。
赵贞如愿以偿地抱住了她,这才发现她双腿哆嗦着,想是刚才被他压制太久,腿麻了,因此未能动。不过这样正好,她的颤抖,恍然让他有种莫名的心动,仿佛是初夜。
他伏在她胸口,发出一声温暖的叹息。
“你好热。”他轻轻在她的耳边说着。
她气怒至极,想要斥骂他。
她张口,还未说出什么,嘴唇就被他吻住了。他双臂紧拥着她,双唇热情地亲吻着她的唇。整个人好像是一张网,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
她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荒诞的梦境里。心中明明是抗拒的,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存在是如此强烈。呼吸俯仰之间,里里外外。都是他的气息。她的指缝里,脚尖上,脖子,甚至喉咙,耳朵,头发丝里都是沾染的他的味道。他得意自己占了上风,肆意将她当做自己的猎物,纵情享用。而她逃脱不得,竟有些沉迷其中。
她不甘心被他欺压掠夺,挣扎着想翻身。
赵贞见她红着脸,推搡自己。他怒意未消,表情晦暗不明:“你想干什么?”
萧沅沅道:“我腿酸,我要换个姿势。”
赵贞停了下来,目视着她,从身下一骨碌翻起,转而用力将自己推倒在枕上,骑到自己的身上来。
“我要在上面。”
“不准。”
赵贞怒而将她掀了下去,猛虎扑食一般,攫住她手臂反剪,将她面朝下,往枕头上一按,胳膊穿过她的小腹抬起她腰,并在臀上打了一掌:
“老实点。”
她手被反制在身后动弹不得,气的直喘。
次日醒来时,萧沅沅感觉心烦气躁。
她只觉处处不顺心,看哪哪不顺眼。尽管昨夜两人相合甚欢,但清醒过后,她很恼怒,感觉并没有得到尊重。
矫情?他凭什么说自己矫情?她想到他那副样子,心里就生气。昨夜两人整整吵了一个多时辰。萧沅沅现在回想起他的面目,气势汹汹,居高临下,满脸的煞气,心中就说不出的讨厌。他凭什么对自己露出那般的神情?说好了不发火,然而讲起话来一步也不让,活像个吃人的老虎。
说的那些话,她现在脑子里还在回想着。
他说她自私。
他自己是最自私的人,反而说别人自私。
还说她风流,没有人心。
他自己难道不风流?他自己就有人心?同样的事,他做就是对的,别人做就是大错特错。
以为自己是皇帝,别人就都是他的臣属。
老婆孩子,也是他的臣属。“朕只说一次,你最好记住。”朕希望你记住自己的身份。”
恶不恶心,朕朕朕,狗脚朕。
以为自己多了不起。萧沅沅听到他那个朕字,就只想拿起锤子将他头敲掉。
嘴上说不过,便动粗,她现在身上都是酸疼的,手腕都是青的。不能以理服人,便想着在男女床事上占便宜,欺负人,还说什么“你知不知道错了?”一副自己很有理的样子,全然将错误推给别人。她气得一夜没睡好,寅时起床时,两人依然没有好脸色。
他要去上朝,冲她道别,她也不理他。
赵贞说:“你还不肯认错么?服个软,低个头又能怎样呢?”
他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意味深长,意有所指说:“朕一心为了你好,你有空好好想想吧。朕去了。”
想你妈个头。
萧沅沅听到这句话,一日的好心情都没了。
你怎么不好好想想,你应该去面壁,去庙里关上十年反省。
他一切都是装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自己的百依百顺,甜言蜜语,都是装的,目的只是想让自己甘心被他蛊惑,受他的控制。昨夜,他已经彻底暴露了。
萧沅沅其实早就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人,但心里还是很烦躁。
她喜欢看赵贞在她面前,故意装作卑微痴情的样子,感觉有种报复的快感。她不喜欢他威胁自己,高高在上,那让她有种恐惧感,有点喘不过气。
几日之后的宫宴上,她又见到了陈平王。
他独坐一席,低头饮着酒。
萧沅沅看到他,心中只觉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她目光时不时斜过去,打量他一眼,期望能够和他对视,然而赵意始终都低着头,不曾看她一眼。
第76章 拒绝:她心里忽然觉得很失望。
她心中不免有些烦恼。
赵贞坐在一旁,从见面,酒宴开始,到现在,一个时辰过去,都没说几句话。他脸上看着倒高兴的,全程陪着太后说笑,神采奕奕。
这几日,她和赵贞之间,都互相较着劲。赵贞那日,说了句“你好好想想”之后,便一直没来她宫中,也没有派人问过她。萧沅沅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冷落自己,使威风,好让自己低头,匍匐在他脚下。
不理便不理,萧沅沅心中也压着怒。
前日吵成那样,萧沅沅看到他也心烦。总不能为了他是皇帝,就总自己去讨好他。话都说的那么难听,自己再腆着脸去求她,以后再别想抬得起头来。大不了谁也别理谁。
她郁闷地饮了许多酒。
七夕佳节,宫中张灯结彩,欢宵达旦。宴上清歌曼舞,宴后,祈年殿外放孔明灯,萧沅沅和赵贞,一左一右,陪着太后去观看。
漆黑的夜空,无数孔明灯,飘飘荡荡升起,颜色红通通的,看着辉煌灿烂,十分耀目。有圆的,有四个角五个角的,还有像倒钟的,有的还垂着飘带。
灯火映衬下,连星辉都变得黯淡了。
萧沅沅忽看到这么多漂亮的孔明灯,顿时开心不已,就想和什么人分享。她有些雀跃,指着空中那只最大最亮的灯,刚想说一句:“那灯好漂亮。”话到嘴边,又感觉无趣。这种快乐的心情,无人可分享。
她只能忍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仰头看灯。
看了一会孔明灯,太后对萧沅沅说道:“你母亲今日进宫来了,你们母女俩许久没见了,你去同她说说话吧。”
她留着赵贞在身边,萧沅沅知道她是同赵贞有话说,因此也就应声离去。
她去寻傅氏,却见傅氏正同孙太妃,还有宣城王妃,几位宗室亲眷同坐在水榭中,饮酒谈笑。萧沅沅心里没趣,不愿过去。侍女跟了来,她心中烦恼道:“不要跟着我。”
这宫里一点也不自由,到处都是人和眼睛。
她酒宴上看到陈平王,此刻一心想去寻他。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大概是因为宴上多饮了些酒,她此刻微微有些醉意。
意识自然是清醒的,身体也行动自如,只是精神有种莫名兴奋。她遍寻了几处,没见到陈平王,心中倍感失落,又不好向人询问他去了哪,是否出了宫,只能黯自神伤。
她想起,宫中有兰园,景物十分幽静,种植了许多兰草和鸢尾,因为位置偏僻,人迹罕至,平日里没人值守。这个季节,又是花期,想必很美丽吧。
她独自前往兰园,想去走走散散心。
夏夜天气热,虽有微微凉风,然而饮了酒,走了几步路,就感觉浑身发热。那酒意慢慢上来了。
她走进兰园,就看见有人,提着一盏灯。
听到脚步声,那人立刻回头,出声询问:“是谁?”
她感觉这一刻,两人好像是心有灵犀。萧沅沅并未想过,能意外在这里见到他,但他当真就在这里。这么巧,不约而同。就是赵意。
他的声音清亮温柔,她一下就听出来了。
她假装没听出来,故意问:“你是谁?”
她一说话,赵意也听出来了。
他不知她已经凭声音就认出了自己,只怕她看见自己的脸,于是立刻吹灭了手中的琉璃灯。
萧沅沅刚还看见他的身影,忽然灯灭了。今夜没有什么月光,四处都是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花和树。
萧沅沅道:“你吹灯做什么?”
赵意不答,反问道:“你一个人来这做什么,这儿黑魆魆,你不怕么。”
萧沅沅说:“我不怕。”
她朝他走去。
赵意听到她脚步声接近,立刻制止道:“你不要过来。”
萧沅沅边走边问他道:“为什么不能?”
赵意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过来。”
他越这么说,她偏要过去。
园中植了许多桂树,树下生着兰草和鸢尾。清风吹来,香气淡淡,只是漆黑的一片,看不甚清。石板小径颜色发白。
她走到他身边,这下离得近,借着隐微的月光,哪怕是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凭大概轮廓,也能认得出人了。
赵意诧异地看着她,她的眸子黑夜里亮晶晶的。赵意直觉不对:“你喝酒了?”
她含糊道:“也没有很醉。”
赵意听出她醉了。她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亢奋。
她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意道:“无聊,随便走走。你来做什么?”
“我也随便走走。”
赵意道:“你快回去吧,不要一个人来这,万一被皇兄知道,便解释不清了。”
萧沅沅道:“他知道又如何?我一没偷二没盗,我只是想你,想同你说说话,这也不可吗?你连这也要拒绝吗?”
赵意有些不自在:“这里不合适说话,回头人多时再说吧。”
“为何要人多时说?人多时说出来的,又怎是心里话呢?”
赵意沉默许久,目光再次转向了她。
这次,他认真地注视了她,眼中有些痛心怜惜之色。
“你……还好吗?”
她回答道:“不好。”
赵意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萧沅沅道:“反正不好,哪里都不好。”
赵意想起,他们分手时,还不曾好好道过别。那次虽然道了别,却是在宫中,在赵贞眼皮子下,那时心中提心吊胆着,什么话也不敢说。
她伸出双手,握着他的手:“我日日都想你。”
赵意手战栗了一下。
她大抵是真醉了,被那几分酒劲激发出了勇气。她走上前,搂着他的腰,将自己全部身体靠在他怀里。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格外甜蜜,格外安全。
她闭着眼睛,恳求道:“你抱一抱我吧。”
她只感觉这一刻无限美好,心中的忧愁都散去了。心好像是被柳枝甘露水洗过了一样,一尘不染。
“我真的很想你。”
她轻了声,喃喃道:“我不要你做别的,也不要你犯错误,不要你背叛他,你只要抱一抱我,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她迫切地想要拥有一点真挚的爱情。
眼下,哪怕没有肉体之欢,也没有关系,只要彼此灵魂相爱。她无法和赵贞拥有这种关系,他们的过去太多,太复杂了。哪怕彼此原谅,勉强合在一起,也像是一只充满了裂纹的瓷器。任何一句言语不和,或者是任何一点不满,都会使他们立刻想起过去,想起曾积压在心中的怨怒,然后一切又再次破裂。她渴望拥有一段崭新的,不曾有过裂隙的感情。她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地装作一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小女孩,而他在她心中亦是美好干净,完整无缺的。
赵意迟疑片刻,抓住她的手,轻轻推开她:“这样不好。”
她执意不肯松开他,任由他怎么推,双手仍抓的紧紧的。赵意直觉有些不安,轻声道:“你别这样,你放开手。”
萧沅沅看到他的反应。他拒绝的如此果断,态度坚决又冷漠,好像避之唯恐不及。她陡然想起了前世的那个夜晚,他曾那样推开自己,宁死不从,甚至那样和她作对。
她心里忽然觉得很失望。
他到底和前世一样。哪怕她再怎样喜欢他,再如何恳求他,希望他爱自己。在自己同他的兄长之间,她也永远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甚至毫无犹豫,不用经过半点挣扎。
她偏不信,他对自己,就没有半分爱意。明明当初,他对自己是有心动的。她生了怒意,双手搂上他的脖子,用力去吻他,扯他衣服。
赵意果断地抓住她手,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
“皇后喝醉了。”
他忽然用了陌生的称呼:“这酒太烈了些,还是换个地方,去醒醒酒吧。”
他态度怎么能变得这么快的。
哪怕已经分开,可毕竟,他们曾经热烈地相恋过,而今她不过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安慰。她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他怎么能做到如此无动于衷。即便是不能,不该,不可以,可是感情,是能说斩断就斩断的?
他拒绝的这样利落,连一丝幻想和梦游的机会都不给她。
“你当初说爱我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她有些伤心,质问他:“我知道你介意你我的身份,可你当初说过要娶我,难道都是假的吗?”
赵意听她说起入宫前的事,一时语塞。
他想要解释什么,然而语言无比苍白,此刻说任何话都是徒劳。他犹豫了一下,狠心道:“你我之间,早已经是过去了。你说的那些,我已然全都忘了。当初是我一时糊涂,鲁莽冒犯,心中实在愧疚。婚姻之事,本是父母之命,我却未经父母允许,与你私会,以致今日之难堪。而今错已铸成,岂能一错再错,只盼从此能改过。我也会日日替兄嫂祈祷,盼你们彼此恩爱,不要因我之过,而坏了你们夫妻情谊。那便是大罪了。”
萧沅沅听到他这番话,一颗心已然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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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会有新角色登场。
第77章 曹沛:还真是他。
她明白,此刻的赵意,已不再是那个会同她幽私欢会,温柔甜蜜的少年郎,而是一心维护礼法,维护他兄弟情谊和宗室地位的陈平王。
他早已放弃她了。
她心中只觉怒不可遏,面上不发一言。
她是无法的。她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软硬不吃。一旦认定了的事情,断难更改。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堪,闹的不好收场。
她轻笑一声:“你说得对,原是我唐突了。是我自作多情,不该留恋于你。”
她这话说的赵意不能回答。
静默了许久,赵意道:“我送皇后回去吧。”
她低声道:“不必了。”独自转身离开。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咒骂。
混账!混账!混账!她气得连骂了三声,恨自己糊涂。
真是脑子进水了,怎么三番两次对这个混账的男人动心。明明前世就受了他的气,跟他是性命仇敌,偏不信邪,还要去试,还心存幻想,结果还不是一样。自己待他再好,在他心中,还是及不上他兄长的一句话、一个眼色。
姓赵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全都是一个洞里的蛤蟆。
也是,都一个爹种子,生出的儿子可不就是一样么。
萧沅沅气冲冲地往水榭去。
她一路走,一路满怀愤懑地想着心事。不多时,听见了远处楼台传来的乐曲声,看见了阑珊的灯火。她脚步匆匆,心烦气躁,加之害怕被人看见,只悄悄从暗处走。刚经过一座假山后,就咚的一声,跟对面一来人撞了个正着。萧沅沅正气没处撒,怒骂道:“你要死了!瞎了眼吗?”
那人不急不慢,举起了手中的灯笼,往她脸前探照:“是你没长眼还是我没长眼?我提着灯笼,你看不见吗?”
他反过来问萧沅沅:“你走夜路为何不点灯?莫不是贼吧?”
萧沅沅被说中了心虚,顿时气笑了:“那你一个外姓男子,何故在这黑暗处走动,莫非也是贼么?这可是在宫中,可不是你能随意走动的。”
这人道:“我寻茅厕去。”
萧沅沅道:“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她的脸在灯笼的照视下,显得红艳艳的。肤色如玉,两颊绯红,双眼漆黑,眉毛浓长,两片甜润饱满的嘴唇。对面的人愣了一下,出言却依旧很不逊,反而玩味地打量她:“我不认识你是谁,你告诉我你是谁?”
居然敢说不认识。
萧沅沅纳闷这人是谁,黑暗里又看不太清,只知道是个男的,仿佛还挺年轻。她隐约听着对方声音有些耳熟,只不由好奇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回答道:“曹沛。”
萧沅沅一听这名字,顿时有些惊了,忙道:“把你灯笼给我使使。”
男人将灯笼递给她,萧沅沅接过灯笼举高,凑到他面前照着,仔细打量。
还真是他。
虽然比记忆里曹沛的模样,要年轻许多。此刻大约二十出头,眉眼五官,看着都青涩得多,但确实就是曹沛。
尤其是他那双极漂亮,如桃花似的眼睛。明明极多情的一双眼,偏生在一张极冷酷桀骜的脸上。加之身材高大,看着倒是极富男子气息的。
萧沅沅见着他,如逢旧友,一时感慨万千。
平生所认识的人中,跟曹沛最为性格相似,意气相投。他性子最是刚烈,敢作敢为,从无犹豫。萧沅沅极喜欢他。此刻乍见,一股熟悉亲热之意顿时涌上心头。
跟赵意一对比,萧沅沅顿时就能想起曹沛这人有多好。曹沛从来不会拒绝她,万事都能和她想到一处。能一起干过命的买卖,那必定是生死之交。
萧沅沅不由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你随我来。”
曹沛不明所以,手的动作有些僵硬:“这是何意?”
他有些不解,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一旁偏僻处。
“我们曾经见过吗?”
萧沅沅道:“我们不但见过,还曾相熟。”
曹沛有些疑惑:“为何我完全不记得?”
“不记得最好。”
萧沅沅道:“你怎么进宫来了?”
曹沛道:“自然是太后召我进宫来的。”
萧沅沅道:“太后召你来宫里做什么?”
曹沛道:“太后想听我弹曲子。”
萧沅沅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进宫来了。我是为你好,你想活命,这辈子就不要做官,不要入仕,更不要入宫。离太后和皇上远一些,尤其是别让皇上看见你。否则你一定会有性命之忧。别弹什么曲子了。趁现在皇上没见着你,赶紧出宫去吧。”
曹沛诧异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说这话?我为何不能入宫?为何不能做官?又为何不能让太后皇上看见我?”
萧沅沅松开他手,走开几步,又转身,神色凝重看着他:“你真不认得我是谁?”
曹沛迟疑了一下:“你是……皇后娘娘?”
萧沅沅道:“你信我,不要问这么多为什么。今夜过去,你就离开京城,再也不要回来。只有这样,你才能保全性命。这件事关系你,也关系我。你必须要听我的。”
曹沛还要说什么,忽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萧沅沅道:“你记着我的话。”
曹沛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正兀自思索着,就见陈平王赵意,神情落寞地从那黑暗中走出。
曹沛突然察觉,她和陈平王,是一个方向来的。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失魂落魄,都是孤身一人,身后也无随从。这可是奇了怪了。曹沛心中好奇,见赵意走近,向他行礼。
“殿下。”
赵意低着头,若有所思,被他一打断,顿时醒过神来:“是你。”
曹沛道:“殿下何故在此一人独行?”
赵意明显情绪不太好,声音低落道:“无事,随便走走。”
曹沛道:“臣方才见着皇后,孤身一人,面有愠色,与殿下同方向而来。不知是何人惹怒了她。”
赵意脸色平静:“皇后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曹沛道:“夜里黑,臣不留神冲撞了,惹得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将臣一通训斥。臣无心之失,心中实在惶恐。皇后孤身一人,身边也没带侍女,又没点灯。黑魆魆的,臣只当是个冒失的宫女,未能认出来。”
曹沛句句地暗示,此刻赵意和皇后的举止,有些鬼鬼祟祟,想听他说辞。
赵意看出他的心思,并不理会他的试探:“你若没什么事,我去别处了。”
曹沛道:“夜黑,臣这盏灯借给殿下用吧。”
赵意道:“多谢。”
曹沛看着这二人一先一后,心中猜测:难道皇后和陈平王有什么?自己这是撞破了好事,皇后怕自己说出去,所以说那番话威胁自己?
似乎有点不合理,但除了这,找不到别的解释。
萧沅沅思索着刚才的情形,心中有些不安。她竟不知,今日曹沛也入了宫。
赵贞恨这人入骨,前世不但将他凌迟处死,还连诛了他三族。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听自己的话离开京城,要让赵贞看见他,又不知要生什么是非出来。她现在跟赵贞正较着劲,曹沛冒了出来,自己还怎么拿出气势来。这不是逼着自己要低一头么。
她几乎能预料赵贞的反应。
萧沅沅刚到水榭,钟雅仪就走了过来:“娘娘方才去哪里了?可叫奴婢们好找。”
萧沅沅问道:“怎么了?皇上问起了吗?”
“那倒没有。”
钟雅仪道:“不过娘娘去哪里可得跟奴婢们说一声,万一皇上和太后问起,奴婢们也好回话。”
萧沅沅道:“不过是随便走了走散心。”
钟雅仪帮她整理裙衫:“娘娘这鞋底怎么还沾了泥呢?裙子角也溅了泥点子。这可不行,要让皇上太后看到了,必定要问。需得换过。”
钟雅仪吩咐春莲:“你去取娘娘的裙子还有鞋袜来,拿到这旁边的咏春殿。”
春莲忙跑去了。
萧沅沅来到咏春殿更衣:“今日的事,你可别告诉皇上。”
钟雅仪道:“奴婢怎会去乱嚼舌头。只怕娘娘信不过人,凡事都不肯告诉,真遇着事,奴婢想帮着遮掩也遮掩不过来。况且这一个人,万一跌着碰着,奴婢可怎么交代。”
萧沅沅道:“好姐姐,我下次记着便是。”
钟雅仪听她这么说,这才露出了笑容:“娘娘可别这么说,奴婢是奴婢。”
祈年殿外,就地起了宴席,赵贞也在,还有陈平王、宣城王等人,平日里不常见的一众王子公主,也纷纷列坐。傅氏,孙太妃,宣城王妃等众女眷单独列了一席。宾客如云,案上点心瓜果齐备,各自斟着酒。
席间有人引吭高歌,乃是京中有名的歌者,叫韦念红,被太后请到宫里来。而一旁坐着弹筝伴奏之人,正是曹沛。歌声清透,穿云绕梁,曹沛则正襟危坐,从容不迫地按着弦。一曲合毕,又是一曲,这一曲名字叫《出塞》,传说乃是首极难的曲子,天下罕有能尽其妙者。曲声高亢悲凉,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气。声一起,仿佛已嗅到了血腥,眼前浮现出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之景。
人虽多,却不闻一声嘈杂,所有人都聚精会神。
萧沅沅坐下,一同听曲。
第78章 不痛快: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这曲子确实弹奏的极妙,她一时间听得入了神,只觉耳畔声音陡然急促,飒飒如西风。曲调高亢处,似箭离弦,似刀出鞘,马嘶人呼,战鼓雷雷。正在激昂时,曲调一转,如九天银河骤然降下,黄河滔滔东去。水声渐流渐稀,渐流渐稀,最后阻隔在了无尽沙漠之中,终被泥泞吞噬。漫长的沉寂之后,一道清泉缓缓地流淌而出,渐渐化成冰河。
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曲,只有赵意,心思不在这上头,只是一杯一杯饮着酒。
萧沅沅目光看向他,见他对自己视而不见,又想起方才他那些冷冰冰的话,心中积攒了多日的热意,真就凉了下去。她黯然伤神,转而看向坐在宴席中间的曹沛。
曹沛身着一身暗红的圆领袍,刚才黑暗中,没有看清,这会儿灯火通明,便瞧的真切了。
他比萧沅沅记忆中的模样,要年轻许多,但身材轮廓,看起来并无不同。眼下看着,还要消瘦得多,他身材极高,宽肩细腰,相貌极英俊,尤其是按筝拨弦的动作,格外有种潇洒之气。旁人弹筝,都是柔情款款,然而在他手中,却仿佛是一件兵器,能杀人于无形。像刺客握着剑,任意之至,信手拈来,随意挥洒间便见血封喉。
萧沅沅见到他,心中陡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待要多看几眼,却仿佛感觉周围有一股冷气,她顿时心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却见赵贞的脸色冰冷如霜。
赵贞的表情紧绷着。
他显然,已经认出来,此刻弹筝的人,正是曹沛。
萧沅沅看到这反应,就知道他恼了。
她一时心乱,不知如何是好。看一眼赵意,糟心,又看一眼曹沛,心动归心动,却高兴不起来。再看一眼赵贞,就更糟糕了。她无心听曲,时不时扭头,窥探赵贞的表情,
赵贞的脸上,虽然笼罩着一团乌气,但到底忍耐着,没有发作。一曲毕,众人鼓掌,曹沛起身离席,被太后叫去面前说话。另一名乐师接着弹奏别的曲子,却已没什么人愿意倾听了,开始说说笑笑,饮酒,吃起点心来。
太后见着曹沛,十分喜欢,夸赞道:“你的琴艺高妙,我许多年未听过这样的声音了。”
让人赐他酒,又赠他一把焦尾琴:“这琴,乃是汉代的名臣蔡邕所制,据说它的音色美妙绝伦,盖世无双。送给你,也算是宝刀赠英雄,总算它得遇明主,不必蒙尘了。”
曹沛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赵贞坐在太后身旁,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名曹沛。”
太后道:“他是司隶校尉曹沣的儿子,今年方二十岁,还未出仕。曹家祖上,也曾是皇族出身。他父亲甚有才干,膝下三个儿子,这个是最小的,另外两个,一个派驻在并州做参军,另一个任松阳县令。”
赵贞道:“太后赐了你酒,朕便赐你清茶一盏吧。”
侍女捧上一壶新沏的龙井,替他斟满杯。
曹沛再次谢恩。
萧沅沅的目光,和他对视。
曹沛深深地打量着她的脸,似乎在判断此刻端坐在人群中,雍容华贵的皇后跟自己方才黑暗中撞见的,是否是同一人。察觉到赵贞的目光像箭镞似的射来,他意识到不礼,赶紧低下头。
曹沛退下之后,太后这才向赵贞说道:“皇上以为,可赐他个什么官做。”
太后提起曹沛的家世,本意就是想给曹沛赐官,赵贞知道,却故意不提,只赐了茶。这会太后问,赵贞索性顶了回去:“不过些曲艺末流,朕没看出他有什么才能。”
太后对他的回答显然很惊诧。
平日里,赵贞对太后的意图,都是极尽揣摩,顺着说的。今日头一次直接驳了太后的话,还对太后称起了朕。
太后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曹沛一曲出塞搏得了满堂彩,不一会儿,便被一群公主王妃,贵妇人围绕着,争相赞美,纷纷邀请他为自己弹奏曲子,甚至还有人当众送上礼物。
太后远坐着,看着这一幕,面带笑容,对萧沅沅说道:“你瞧他,是不是很讨女人的喜欢?”
萧沅沅头一次见太后流露出这般笑容。那是一种女性对美好异性的欣赏。太后这般年纪,又身处尊位,见过的男人多了,已经很少会有这样的笑容了。
萧沅沅也不由也笑:“太后觉得他怎么样?”
萧云懿道:“我向来不喜欢这种小白脸。年轻,轻浮,学了些雕虫小技,会几句甜言蜜语,便去四处勾引女子,逞自己风流。不过,我倒是很喜欢他。这人模样虽好,看着却没有半点脂粉气,反而眉宇间有股子骁悍之色,像是个烈性子。”
萧沅沅笑说:“太后一说,我倒也觉着几分。”
她心中敬服。到底是太后,目光如炬。
曹沛这人,性子确实刚烈。
萧云懿笑道:“你信不信,但凡一个男子,站在我面前。我只要同他说上几句话,看他言行举止,便大致能猜出其性情人品,值不值得信任和托付终身。至少有八九成不错。”
萧沅沅看了一眼赵贞,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打趣道:“姑母你瞧瞧皇上,性情人品如何,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萧沅沅本是说笑,只以为太后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呢,岂料太后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赵贞一眼:“他,也还行吧。模样是有的,性情也不错,心肠也软。就是心思也太细了些,容易多想。夫妻过日子,还是得粗疏大意一些好。两个人都心细,便要互相猜来猜去的,弄得彼此都不痛快。”
赵贞听她们姑侄俩说话,脸色青不青白不白的。
“皇上今日好像不高兴。”
太后道:“想是刚才那曲子弹得不好。”
赵贞意识到他的反常被太后看在眼里,只得找借口:“儿臣有些不舒服。”
太后道:“看你方才脸色,像是生病了。回头让御医给你诊治,把把脉。”
赵贞道:“儿臣这会觉得好了许多了,不必请御医。”
回到寝宫,萧沅沅正对着镜子卸妆,赵贞一言不发地进了房中。
他面色冷肃,脸上那团黑气经久未消,此刻越发浓重了。萧沅沅拿着梳子梳头,他就站在背后。
萧沅沅知道他是为曹沛的事不高兴,面上故意佯装不知。
“皇上怎么了?”
赵贞道:“你是不是很高兴,很得意。”
萧沅沅道:“我高兴什么。”
赵贞道:“见了你的老相好,不高兴么。”
萧沅沅就猜到他会这样。
几日没有见面,一见面就阴阳怪气,萧沅沅也来火:“我怎么了?”
赵贞道:“你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曹沛,你跟他不是老相好么。”
萧沅沅道:“皇上说这话,是在羞辱自己,也是在羞辱我。”
赵贞道:“你这张嘴,还真是够硬。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朕没亲眼瞧见,便能抵死不认。你何必要骗我呢,你明知道我不会信。”
萧沅沅恼了:“皇上到底想怎么样呢?你说的那个人,曹沛,他不是我请进宫来的。我今夜,一句话也没说,也不曾多看他一眼。皇上还要我怎么样呢?皇上既不信任我,又何苦来。”
赵贞被她说的沉默半晌。
许久,他又说道:“不行,朕要杀了他。”
萧沅沅转身,握着他手:“杀人也要有理由,皇上是圣明之君,岂能无端猜疑,滥杀无辜?”
赵贞道:“朕早晚会抓到他的把柄。”
萧沅沅听到他说这种话,心中很恐惧。
赵贞并未忘记前世之事。他对曹沛,如此耿耿于怀,想要杀之,又岂能真的原谅自己?而今他只不过心中存了胜负欲,不甘心被弃,想让自己屈服。加之,而今自己尚有青春美貌可以供他欢娱。一旦自己将来年老色衰,他对自己的爱意日渐消淡,再想起当初的背叛,指不定会如何羞辱报复。那时自己的结局,怕是比前世更凄惨。
这一步她不能让。
一旦让了,自己就更加孤立,且坐实了罪名,往后在他面前再抬不起头来。
她生气地梳子往妆台一拍:“皇上既然信不过我,那就连我一起杀了好了。”
赵贞生气道:“我就知道,你对他旧情难忘。”
萧沅沅皱了眉道:“皇上是一国之君,说话怎么能如此无端无据。拿人要拿赃,皇上没有证据,就听信那些捕风捉影之词,冤枉臣妾。既然如此,皇上不如将我们一起杀了,也免得皇上日日看了闹心。”
赵贞恼道:“怎么,你还想和他一起死?我冤枉你,还要证据,你是打量我现在拿不出证据?这件事我知道的清清楚楚,你别想蒙混过去。这世上真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厚脸皮的人。你敢做不敢认么?”
萧沅沅赌气道:“对,皇上说的都对,这世上的男子,但凡有模有样的,全都是我的姘头、相好,个个我都爱的要死。我这样说皇上可高兴了吗?”
赵贞听了她的话,默然无语。
他仿佛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颓丧下来。他一脸沮丧,坐在床上,声音非常难过:“你就非得这么刺我吗?”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你知道我心里难过,你就不能哄哄我吗?把我气死,对你有什么好处。”
第79章 假话:信任就像是鸡蛋,一旦打破,就很难再复原。
萧沅沅听了他的话,一时有几分不安。
她走到床畔,挨着他坐下,伸手去触碰他的手,假意地劝了声:“你别生气了。”
她心里也窝着火,但是不想事态扩大,弄得彼此不好收场,只能强忍着:“是你先不理人的,到头来还怪我么?”
赵贞道:“是不是我不找你,你就永远不来找我了?”
萧沅沅道:“这句话该我来说才对。”
赵贞手一撇,丢出一支金色的牡丹花簪子,扔在床上,冷脸道:“给你的。本来想着今日是七夕,想让你高兴。想来你也不喜欢,心里瞧不上朕给的东西。那就拿去扔了吧。”
萧沅沅拾起那支牡丹花簪,在手中打量了一阵。簪身由纯金累出极细的丝,锤鍱成牡丹的形状,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簪心处镶嵌着众多胭脂色的宝珠,煞是好看。中间最醒目的一颗宝石,竟如鸽子蛋一般大小,色泽剔透,深红如血,在灯下熠熠生辉,富贵万分。
她故意装出十分惊喜的样子:“皇上这是给我的?”
赵贞道:“早知你这样刻薄没良心,还不如不给。”
他生起气来,反而露出几分小女儿情态。萧沅沅心中好笑。
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装模作样的,说些酸不溜丢的话,真把自己当纯情少年。萧沅沅可不吃这一套。
但他话说到这地步,她面上也不得不陪他扭捏造作一番:“我知道皇上生气,可我心里也生气。女儿家自然小性一些,你是男儿,就不能迁就么?非得让人家来求你。”
她故作倔强道:“皇上你知道我的脾气,最受不得委屈。我素来又爱倔,不肯服输,哪怕心里晓得错,面上也不肯认。真逼急了,定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皇上若是凶我,我一害怕,反过来越要和皇上对着干。我生来就是这个性子,让我改我也改不了。”
赵贞听了她的话,脸色变得和缓了些。
“你同他,真的没有?”
萧沅沅立刻道:“我发誓,绝对没有。道听途说之言,皇上岂能尽信之?我就算与皇上再有不和,心中再有怨恨,可皇上是君。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那样的事,除非我连自己,连九族的性命都不要了。”
赵贞听到她如此信誓旦旦,一身正气地澄清,简直要怀疑她说的是真的了。
赵贞明明知道,她此刻是在说假话,逃避罪责。但他还是宁愿听这样的假话。他犹豫了片刻:“你不必发誓,你说什么,朕都信。”
他知道她在说假话,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在说假话,他更知道她知道自己此刻说的也是假话,她更更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但是,此刻他们都需要假话。
赵贞需要心理安慰,需要一点甜蜜安稳的夫妻生活,不想整日鸡飞狗跳,互相拌嘴。而她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都需要一点假话,来维持面上的和谐。
因此谁都不再戳破。
他拿着那簪子,对她道:“这簪子,是我亲自画的图样,然后让内府的能工巧匠制作。上面的珍奇异石,皆是从海外的僧伽罗国运来的,全天下就只有这么一支。”
萧沅沅接过。
赵贞拉着她的手,道:“咱们以后再不吵架了,好吗?”
他失落道:“这几日只为同你怄气,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整日浑身难受。都快要憋疯了。我是真的想你,真心向你道歉。咱们以后都不要再互相猜疑,互相怨怼,只要好好生生在一起,做这一世夫妻。”
萧沅沅道:“我服侍皇上更衣歇息吧。”
赵贞抱起她,任她坐在膝上,双手揽着她腰,嘴唇吻她。
萧沅沅并不怀疑赵贞此刻想要重修旧好的诚意。
她知道,他对自己,确乎是有一些旧情在,渴望破镜重圆,否则他没必要这样忍气吞声地讨好自己。他大可以让自己离得远远的,或者像前世对待丽娘那样,将自己当做一尊木雕泥塑,放在后宫里落灰,而不是这样反复地争吵、较劲,非要争出一个是非对错、上下高低来。
她心里也明白,他大抵也算不上是十恶不赦的人。
作为一个男人,他兴许,内心是有几分柔软,也是有几分怜悯的。可偏偏,他不是普通的男人。
要修复一段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感情,比开启一段新的感情要难得多。
太难。
信任就像鸡蛋,一旦打破,就不能再复原。
寻常男女尚且如此,何况是在后宫之中。他是皇帝,他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只要他愿意,就可以置人于死地。单凭这一点,萧沅沅就永远无法同他和解。皇帝人称天子,他真是天子龙生的吗?不是,他和自己一样肉体凡胎。只是他有权力庇佑,权力就像一层金钟罩,挡在他的身外。他杀人叫诛,别人杀他叫逆,这就是区别。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合法的,而她的行为,需得他同意才能合法。她在他面前是手无寸铁的。
夫妻失去信任,顶多和离,打一架,骂一顿,再不济,见面时互相啐几口。可帝王身边的人,一旦失去了信任,就势必得有人人头落地。
她相信他有爱。
她甚至相信,他杀死自己时,是会有一些心痛和不舍的。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死的人不是他。
爱这么一个人,就好像把自己赤着身子,送到断头台上去。她只会觉得脖子凉嗖嗖的。
曹沛的存在,让赵贞觉得如鲠在喉。
不论如何,他需得杀了此人,否则绝不安心。可眼下他又不能随便动手。曹沛是司隶校尉曹沣的儿子。司隶校尉负责监察京师,乃是太后的心腹,赵贞一旦对他出手,落在太后的眼里,就是母子相争。太后势必会认为他是想夺权。赵贞眼下,断无这个意图。他和太后是互为臂膀,谁也离不了谁,一旦斗起来,就是两败俱伤的事,他绝不会去做。
曹沛尚未出仕,也拿不到他违法乱纪的罪证。
赵贞派心腹盯着他,数日过去也没发现什么罪状。只知他整日流连教坊,同些歌妓舞女相往来。
赵贞听得连连皱眉,敢情是个风流好色之辈。
她整日嫌自己不够专一,找的这些男人,却都是些什么货色。
赵贞道:“他去教坊做什么?”
“帮着教坊填词谱曲。”
赵贞心里直是冷笑:什么填词谱曲,说的好听。挂羊头卖狗肉。眠花卧柳还差不多。这种文人的把戏他听多了。
赵贞道:“他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
“他同歌姬韦念红交好,二人时常在教坊相会。”
赵贞前世,对曹沛这人,了解的没有这么细致。
只知道他出身名门,不过,因为是庶出之子,在家中不太受重视,甚为曹家主母所忌。少年时便流连花街柳巷,颇有些风流名声。
后来,因为有些才艺聪慧,被太后所喜,又娶了公主,做了驸马。不过,赵贞一直都不喜欢他。
曹家是太后心腹,太后去后,便不再受重用。驸马在朝中,一直担任闲职。他跟公主成婚,夫妻俩也是成日鸡飞狗跳。公主动不动就进宫找赵贞告状,说驸马殴打她。
赵贞每每去调停,把公主府的下人叫来细细盘问,才得知,不是驸马殴打公主,是公主殴打驸马,驸马怒极还了一下手。两人都挂了彩,驸马伤得更重。
赵贞也很无奈,劝说她和驸马离婚,她又死活不离。
赵贞那个妹妹,他也知道,性情脾气,异常专横跋扈。他们夫妻成婚多年一直无子,公主便横生猜忌,疑心驸马想纳妾。经常为此大闹,甚至大打出手。赵贞调和了几次,着实听烦了,也懒得管了。对曹沛这人,也不多关心。只是万没想到,他竟会和皇后搅合到一起。他在朝中,官职虽不重,却毕竟是皇亲,平日里交游往来的都是些贵胄,竟伙同一起,生出谋反之心。
赵贞道:“韦念红,就是那日在宫宴上唱歌的歌姬?”
“正是。”
赵贞道:“他同这歌姬,是什么关系?”
“似乎也没听闻有什么,只是常在一起探讨曲艺。”
萧沅沅心知曹沛这件事,赵贞怕是过不去。她打听得知,曹沛并没有离京,心中忧虑,便故意装起了身体不适,想借此转移赵贞的注意力。果然,赵贞一听说皇后有恙,一整日都没吃东西,顿时也无心关心曹沛,傍晚便到萧沅沅房里来。
萧沅沅躺在床上,赵贞见她脸色红润,眉黑眼青,只是双颊有些不正常的嫣红。
赵贞坐在床边,拉着她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萧沅沅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浑身没力气,懒得动。”
赵贞道:“可是发烧了?”
摸了摸她额头,也不烫,又摸摸她腹部:“肚子疼不疼?”
“也不疼。”
赵贞道:“请御医看过了吗?”
萧沅沅道:“也没什么大碍,便没请御医。”
赵贞道:“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萧沅沅顿时道:“胡说,哪有那么快。”
赵贞道:“那可不一定,请御医来看看吧。”
萧沅沅一心装病,哪知赵贞硬要说她怀了孕,拉着她下床,劝她吃东西:“就算有病,也不能不吃饭,少吃一点吧。我陪你一起吃。”
他好言劝着,萧沅沅只得由他牵着手,来到食案前坐下。
第80章 缘故:我爱你,我想跟你有孩子。
桌上放着一道炙羊肉,看着十分可口,她本就没什么食欲,勉强拿筷子夹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便放下了。
赵贞道:“这菜不合胃口吗?怎么才尝一口就不吃了?”
萧沅沅皱眉道:“这肉看着油腻的很。”
赵贞尝着倒还好,入口酥香,肥瘦相间,于是道:“要不尝点这个白玉翡翠羹吧,这个味淡些。”
说着让侍女给盛了一碗。这汤是菠菜碾成泥,和嫩豆腐一起煮的,只稍加了一些盐和火腿调味,看着颜色翠绿翠绿的,十分惹人食欲。
她勉强尝了一些。
赵贞又指了指一道御膳房送来的葱汁鲍鱼片:“你尝尝这个。这鲍鱼乃是海中所产的鲜物,切成片,水中稍微汆烫片刻便捞出来,又过了一遍冰水,佐以葱丝豉油等料汁,味道十分鲜嫩脆爽,你定喜欢的。”
萧沅沅尝了几片,味道尚可,还是没胃口。
赵贞道:“白日里吃什么了?”
萧沅沅道:“也没吃什么。午饭都没吃,只喝了点汤,只是吃了许多樱桃。酸酸甜甜的挺好吃。”
赵贞道:“那也没吃什么,樱桃又不饱腹。”
吃完饭,萧沅沅便感觉腹中很不适。胃里胀胀的,有些不消化。肚子里像揣着石头似的硬硬的,坐着也不是,躺着也不是。赵贞坐在床边,给她揉着肚子,笑说:“你怕不是真的有了。”
萧沅沅听到他这么说,自己心里也狐疑起来。
她这几日,确实胃口不好,不怎么愿意进食,身体也有点懒懒的不爱动,因此才装病。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的不适。不过赵贞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的月事确实已经推迟了有半月。她只当是心情不好导致。
听到怀孕两个字,她心里顿时一咯噔。
她不太愿意往这方面想,怕会空欢喜一场,不过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期待。
不一会儿,御医来了。
伸出手腕一诊脉,御医顿时恭贺道:“恭喜皇上、娘娘,皇后有身孕了。”
萧沅沅吃惊坏了。
赵贞早已猜中,十分淡定,询问御医:“皇后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吧?”
御医道:“娘娘气色红润,脉象甚是稳健,没有什么大碍。腹中滞胀也是因怀孕之故。女子有了身孕,是较为容易困乏些,或者食欲不振。应当吃些清淡的饮食,少食荤腥,孕初不宜过度进补。可用二钱山楂,半钱陈皮煮汤,加些冰糖,服之能缓解腹胀,利于消化。”
赵贞赏赐了御医,让人去了,又唤侍女,去煮山楂陈皮汤。
宫人们纷纷贺喜。
赵贞高兴,赏赐了皇后宫中所有奴婢,每人一个月的月例。
众人闻之,欢喜不已,都叩头谢赏。
赵贞另吩咐侍女:“皇后有了身孕,平日饮食得悉心留意,派专人料理,多检查几遍。问问御医,可有什么忌口的,遵照着来。先将这殿中的熏香全都先撤了吧。香气太重,恐对胎儿不好。有什么利器,剪刀匕首之类,也都收起来。”
一时众人都各自忙去了。
萧沅沅只觉喜从天降。
装了个病,没想到还真装出个身孕来。
赵贞喜不自胜坐到床边上来,面带笑容,一把抱住她,亲了亲她的脸颊,问道:“高不高兴?咱们有孩子了。”
萧沅沅激动的有些脸热,两眼兴奋的亮晶晶的:“御医不会是脉错了吧?”
她还有些不太敢相信。
“这怎么能错。”赵贞搂得她紧紧的,笑盯着她的脸,逼问她:“你只说,高不高兴?”
她点点头:“高兴。”
赵贞搂她坐在膝上,盘算着怀孕的时间:“你上次月信,过了有一个半月了吧?那应该就是上月初的那几天。”
萧沅沅道:“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赵贞道:“必定是个男孩。”
萧沅沅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赵贞搂着她腰肢,笃定道:“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当然要是个男孩才好。”
萧沅沅哼了一声,脸上顿时有些不悦。
“我就晓得,你只想要男的。男孩女孩,不都是自己的骨肉?还要个上下高低来。可见你心不公。”
“我怎么会心不公呢?只要是咱们俩的孩子,我都喜欢。”
“我当初对不起你。”
赵贞拿鼻尖蹭着她的鼻子:“当初你有身孕时,我不在身边,没能保护好你,还有我们的孩子。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怨恨。要不是孩子没了,你也不会对我那样冷淡,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我就立他为太子。”
萧沅沅只听到他最后一句,立为太子:“皇上这话当真?”
赵贞道:“当真。”
萧沅沅清楚赵贞对于太后及萧氏一族的忌惮。
前世,他为了对抗太后,甚至不肯跟丽娘同房,只为了避免生下带有萧氏一族血脉的孩子。
而今他愿意让自己有孕,并承诺立嗣,是极大的让步。
萧沅沅一高兴,顿时骑在他的腰上,双手搂着他脖子,狠狠亲了他两下,撒娇道:“你要说话算话,不许反悔,那我才认你是个男人。”
“你敢诓我,”她狠狠地捏了一把他的身下,“我就把你的卵蛋捏碎。”
赵贞笑,拍了拍她屁股,感觉圆鼓鼓的:“你放心。”
萧沅沅头搁在他肩上:“皇上心中不担忧吗?”
她太知道赵贞的想法,害怕他只是一时冲动。毕竟,这其中的利害太多。
“担忧。”
赵贞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过,我也想过了。去母留子,本就荒唐,不合人伦。太后执意这样做,皆因不放心太子生母的身份。我若坚持同她对抗,只会两败俱伤。对谁都无益。你是皇后,只有你的儿子成为太子,才能废了这个规矩。”
萧沅沅问道:“只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止。”
赵贞道:“还有个缘故。”
她问道:“是什么?”
赵贞道:“我爱你,我想跟你有孩子。”
萧沅沅听这话,顿时讪讪的,左顾右盼,很不自在。
她平日里习惯反驳他,这会一时哑了口,不知该怎么反驳。
赵贞搂着她:“我发誓,今生只娶你一人为妻,只同你一人相好,一心一意待你,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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