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凌晨还发过一章, 别忘了看)
盛怀景皱着眉,从茶几上拿起那份DNA鉴定报告,白纸黑字, 盖着鲜红的公章,概率那一栏写着99.99%。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怪不得。
怪不得他动用了所有关系都查不到陆执的生父, 清溪镇那边的线索干干净净, 像是被人刻意抹过, 他本以为是哪个落魄家族的私生子, 却万万没想到背后居然是沈珩。
沈家那个疯子, 沈家那个在商场上吃人不吐骨头的沈珩。
盛怀景缓缓放下报告,抬眼看向对面,沈珩正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像是在欣赏猎物挣扎的表情。
沈珩慢悠悠地开口, “盛总,孩子我带走了, 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陆执, 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陆执, 过来,让爸爸看看。”
陆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从未听说过“爸爸”这个词与自己有关。现在突然有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昂贵的衬衫, 说自己是他的爸爸,还说要带他回家。
他看向盛怀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否定的表情。
但盛怀景只是沉默着, 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愣着干什么?”沈珩站起身,朝他走过来,“我是你父亲,以后你就是沈家的少爷,比在这个地方强多了。”
他伸手想要摸陆执的头,陆执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盛怀景看到此景,冷笑一声,“他都六岁了,为什么突然要接回去?”
沈珩笑了:“盛总这话说得奇怪,我的儿子,我当然要接回去,之前是不知道他在哪,现在知道了,难道还让他继续在外面飘着?”
“你不知道他在哪?”盛怀景的语气带着讽刺,“沈总,您在清溪镇的眼线可不比我们少吧?”
沈珩的表情没变,但笑意淡了一些。
盛怀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孩子被全镇的孩子围着打的时候,你在哪?他饿得翻垃圾桶的时候,你在哪?现在想起来还有个流落在外的,是想捡回去当枪使?”
沈珩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盛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盛怀景身侧,压低声音,“话别说这么难听,我今天是好好来商量的,但您要是这个态度——”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上盛怀景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些什么。
盛怀景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他眯了眯眼:“你威胁我?”
沈珩歪了歪头,语气轻佻:“这招确实对你们都很管用,不是吗?”
盛怀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以,你可以带他走。”
盛怀景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但是我要你保证他的基本生活,还有他与外界的联系,小学我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市里的那所,手续都办齐了,不能换,希望你能记得,他还只是个孩子。”
沈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执着,但很快点头:“好啊,都听盛总的。我沈珩说话算话。”
他转向陆执,伸出手,语气带着虚假的温和:“走吧,儿子,回家。”
陆执没有动,忽然开口:“我不走。”
沈珩的笑容僵了一瞬:“什么?”
陆执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沈珩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我是你父亲。”
“我没有爸爸!”陆执突然喊出声,声音带着颤抖,“我以前没有,现在也不需要!”
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跑,瘦小的身影快得像一阵风。
“拦住他。”沈珩淡淡地说。
门口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执的胳膊。陆执拼命挣扎,又踢又咬,但六岁的孩子怎么敌得过两个成年男人。
他嘶喊着:“放开我,我要找盛沅!我要见盛沅!”
柏叔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陆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他伸出手:“柏叔,柏叔救我,我不走!”
柏叔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他看了看被制住的陆执,又看了看窗边沉默的盛怀景,最终缓缓低下头,避开了陆执的目光。
陆执的手僵在半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突然断裂,他想起这半年来,柏叔总是笑眯眯地给他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李婶会偷偷多给他夹一块红烧肉,小翠姐姐在他睡不着的时候给他讲故事。
他以为……他以为这些笑脸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
原来都只是盛怀景的旨意。
现在盛怀景下令要他走,他们便都低下头,假装看不见。
陆执慢慢垂下手臂,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他不再挣扎,任由两个保镖架着,像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早这样不就好了,”沈珩走过来,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吧,车在外面等——”
“哥哥!”
一道软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
盛沅揉着眼睛出现在拐角,头发乱蓬蓬的,他被楼下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往下走:“发生什么啦?好吵哦……”
他的视线落在被两个大人架着的陆执身上,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瞪大眼睛,小短腿倒腾着跑下来,“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抓着哥哥?”
沈珩弯下腰,脸上堆起和蔼的笑:“你就是盛沅吧,长得真可爱。你小哥哥找到爸爸啦,要跟我回家,你开不开心?”
盛沅眨了眨眼睛,他看看沈珩,又看看被柏叔架着的陆执,脑袋瓜慢慢转过弯来,找到爸爸了,那不是好事吗?
他迈着腿跑到陆执面前,仰着脸看他:“哥哥,你找到爸爸啦!”
盛沅拍着手,“太好了,哥哥有家人了,以后就不会孤单了!”
他说得真心实意,小脸上全是纯粹的欢喜。
陆执却觉得那笑容刺眼极了,他张了张嘴,想告诉盛沅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想每天和盛沅一起上学,一起睡觉,一起看粉猪。
“我去拿东西,哥哥等我。”盛沅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楼上跑。
他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差点绊倒,扶住栏杆又继续往上冲。
不一会儿,他抱着那只浅蓝色的毛绒兔子跑下来,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块蓝色的电话手表,他把兔子塞进陆执怀里,又把手表套在他手腕上。
“哥哥别伤心,我们每天晚上都打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们小学也是一起的呀,大爸爸都安排好了,我们还能天天见面。”
盛沅张开小手,“来,抱抱。”
保镖试探性地松开手,陆执于是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被盛沅抱住了。
软乎乎的身子贴上来,带着熟悉的奶香味。盛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像平时他安慰盛沅时那样。
“哥哥要开心呀,”盛沅的声音闷闷的,“找到爸爸是好事……”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陆执感觉到肩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他想要低头去看,但盛沅抱得更紧了,脑袋死死埋着,不让他看。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那些强撑的欢喜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难过。
他不想哥哥走。
他想起每天早上迷迷糊糊被柏叔抱去敲哥哥的门,两个人挤在一起刷牙洗脸;想起私教课上偷偷在桌子底下拉手;想起晚上躲在被窝里,哥哥给他读故事书,读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
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常,原来这么珍贵。
“我不想哥哥走……”他终于憋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呜呜……”
他说得语无伦次,一边哭一边还要挤出笑容,小脸皱成一团。
陆执习惯性的抬起手,想要给他擦擦脸。
但沈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容置疑道:“陆执,走了。”
盛沅猛地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他推着陆执往后退:“哥哥快走叭,别让、让你爸爸等久了……”
他说着说着,又哽咽了一下,赶紧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呜咽咽回去。
陆执被他推着,一步一步往门口挪,他回头看了盛沅最后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客厅中央,怀里空落落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却还在冲他挥手。
“晚上打电话!”盛沅大声喊,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等你!”
陆执被塞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盛沅终于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柏叔抱进怀里。
车子启动了。
陆执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熟悉的庄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
车子驶出盛家庄园的那一刻,陆执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下来,盛家的喧哗热闹转瞬间呼啸而去,与他无关了。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小耳朵,一只粉猪的脸慢慢浮现出来。
然后他用力抹掉了。
车子开了很久,终于慢了下来,驶入一扇巨大的铁艺门。
沈家的宅子和盛家完全不同。
盛家的庄园是温暖的,石头墙上爬着蔷薇,花园里的秋千架生了锈也舍不得换,到处都有人住过的痕迹。
可沈家不是,车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主楼是冷灰色的,窗户大而深,铁门关上的一瞬间,陆执觉得像是被吞进了什么巨兽的嘴里。
车停在主楼门口,立刻有人来开门。
“沈总。”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躬身。
沈珩下了车,绕到另一边,亲自给陆执开了门,带着他进了主楼。
沈珩走在他前面,嘴角挂着笑,“如何,比盛家气派吧?”
陆执仍是冷冰冰地盯着他。
沈珩也不恼,推开大门,示意他进去,玄关处站着两排佣人,整齐划一,表情淡漠。
沈珩慢悠悠地说,“这些都是沈家的人,以后也是你的人。”
“盛家那点家底,在沈家面前不够看的。盛怀景这个人呢,做点小生意还行,但真要论权势,他心太软,爬不上去的。”
“所以你不用把那些人太当回事,以后谁欺负你,不用像在盛家那样等人来救,你是我沈珩的儿子,有的是办法让那些人跪下来求你。”
“对了,”沈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你那个电话手表给我看看。”
陆执警惕的把手背到身后。
沈珩笑容温和:“别紧张,我就看看。你那个盛家的小朋友送的,对吧?”
沈珩等了三秒,陆执还是一动不动。
瘦小的身影背脊绷得笔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怀里的兔子。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沈珩,浑身的毛都炸着,随时准备咬人。
沈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放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得窗外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好好好,”他摆了摆手,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我不动你,不动你。”
他笑够了,抹了一把眼角,重新看向陆执,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你这孩子,脾气倒是不小。”
陆执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好说话。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沈珩,但对方他只是微笑着让佣人带陆执去房间。
陆执被带上三楼,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小少爷,这是您的房间。”佣人推开门,躬身退下。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漆黑的花园。陆执走进去,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掏出电话手表,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盛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盛沅发的语音,他点开,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哥哥,记得把自己打扮地帅帅的,我们毕业典礼见哦!”
陆执把那段语音循环播放着,把脸埋进膝盖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浅蓝色的兔子,深吸了一口气,兔子上还有盛沅淡淡的奶香味。
他就这样抱着兔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彻底黑透。
突然有人敲门。
“谁?”
门外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小少爷,是我,我是沈嘉树,你的哥哥。父亲让我来看看你,方便开门吗?”
陆执犹豫了一下,把兔子塞进被子里,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考究的居家服,眉眼和沈珩有几分相似,但笑容要真诚得多。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牛奶和几块饼干。
“第一次见面,”沈嘉树把托盘递过来,“我怕你晚上饿,带了点吃的。”
陆执没有接,警惕地看着他。
“别紧张,”沈嘉树笑了笑,“我知道突然换个环境很难适应。”
“父亲有时候是严厉了些,但他是为我们好。这家里复杂,你得学会分辨谁是真心对你好的。”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沈嘉树问,“就五分钟,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陆执侧身让开。
沈嘉树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在床边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哥哥不是坏人。”
陆执站在原地,还是没有动。
“好吧,”沈嘉树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戒心,正常。但你要明白,在这个家里,单打独斗是活不下去的。父亲本来只有两个儿子……”
他抬头看向陆执,目光复杂:“但现在你回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沈嘉树站起身,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拍陆执的肩膀,陆执下意识后退。
“别怕,哥哥只是想带你去个地方,让你看看这家里真正的规矩。”
陆执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沈嘉树的手刀又快又狠,他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沈嘉树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在他耳边轻声说:
“睡吧,小弟弟,欢迎来到沈家。”
*
陆执再醒来的时候,手腕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皮肤。
他猛地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绝对的黑暗,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唔——!”
他想喊,却发现嘴里被塞了什么东西,布条勒得嘴角生疼。他拼命挣扎,手腕和脚踝都被绑着,粗糙的绳子磨破了皮肤。
“吱吱……吱吱……”
是很多只老鼠,在黑暗中窜来窜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有什么东西从他脚背上爬过,毛茸茸的,带着潮湿的腥气。
“走开……”他的声音发抖,“走开……”
陆执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疯狂甩动双腿,但更多的老鼠涌上来。它们爬上他的膝盖,钻进他的袖口,有一只甚至顺着他的后背钻进了衣领。
他滑坐在地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老鼠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偶尔停下来嗅嗅,湿冷的鼻尖蹭过他的手腕。
“不要……不要……”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电话手表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盛沅的声音立刻涌出来,带着惯常的软糯:“哥哥,你怎么没打电话呀?我等到快要睡着啦!”
陆执发不出声音,一只老鼠正趴在他的肩膀上,胡须扫过他的颈侧。
“哥哥?”盛沅的声音带上疑惑,“你在听吗?”
“……在。”陆执终于挤出一个字。
“哥哥声音怪怪的,”盛沅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你是不是不开心?”
陆执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膝上的老鼠,他想说我不开心,我想回去,这里全是老鼠,他们在欺负我。
但他想起沈珩说的,沈家根本不把盛家放在眼里,他要是告诉了盛沅,盛沅会不会被一起关进来?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很好,刚刚太困了,就睡着了。”
盛沅的声音轻快起来:“真的嘛,那今天呢?今天哥哥在干什么?”
“在熟悉新家。”陆执看着黑暗中那些移动的影子,“有个哥哥,带我参观。”
“哇,哥哥有哥哥啦!”盛沅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那你们玩得开心吗?”
陆执闭上眼睛:“开心。”
他们又聊了很久,盛沅讲幼儿园毕业典礼后的散伙饭,讲于皓安哭鼻子,讲柏叔给他新买了草莓味的牙膏,陆执“嗯”“啊”地应着,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挂断电话后,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一个佣人奉沈珩的命令把他救出来,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晕了过去。
*
第二天早餐时,沈珩坐在长桌尽头,正在看报纸,沈嘉树坐在他右手边,笑着朝陆执招手:“弟弟,来坐这边。”
陆执径直走到沈珩面前,站定。
“爸爸,昨天沈嘉树把我关在房间里,里面有很多老鼠。他想吓我。”
沈珩放下报纸,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和陆执的很像,但更加深沉。
“老鼠?”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陆执强调:“是很多老鼠,黑的房间,他骗我进去,然后锁门。”
沈珩看向沈嘉树。
沈翊放下刀叉,表情无辜:“父亲,我只是和弟弟开个玩笑。三楼那间储藏室确实有些旧物,我没想到他这么胆小……”
沈珩忽然笑了,他朝招了招手:“过来,儿子。”
陆执迟疑地走近一步。
沈珩开口,语气带着宠溺和无奈:“你大哥从小就爱恶作剧,你二哥小时候也被他关过衣柜,哭了一下午呢。”
“不是打闹!”
陆执从椅子上滑下来,踉跄着跑到沈珩面前。他伸出缠着绷带的手,用力去解那些纱布,动作笨拙又急切,绷带散落一地,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手腕。
“你看!”他把伤口举到沈珩眼前,举得很高,几乎要戳到沈珩的鼻子,“你看这个!老鼠咬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拼命想要被相信:“他把门关上,它们咬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指着伤口,一个一个指给沈珩看,手指抖得厉害:“我想要出来,可是门打不开,他根本就是想要我死!”
沈珩放下咖啡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嘉树跟我说,是你们玩捉迷藏,你不小心摔伤了,”沈珩微笑着,语气依然温和,“小孩子嘛,磕磕碰碰很正常。”
陆执的声音更尖了,带着哭腔,但他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不是的!你去看那个房间,里面有血,有老鼠屎!还有——”
“够了。”
沈珩的声音依然轻柔,但眼底已经冷了下来。他倾身向前,伸手握住陆执举着的那只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按在伤口上。
陆执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熟悉的被人触碰的恶心感又涌上来,但他没有缩手,依然仰着脸,死死盯着沈珩,像是在用目光哀求。
“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沈珩凑近,呼吸喷在陆执脸上,“但在我沈家,告状是最低级的手段。想活下去,就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别像个废物一样跑来找我哭。”
他松开手,陆执的手腕垂下来,血又渗了出来,在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吃完早餐,去上课,”沈珩重新拿起刀叉,“我安排了家教,别让我失望。”
陆执站在原地,感觉浑身血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
陆执在沈家的第三天,手腕上的伤口开始发炎。
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圈红肿的溃烂,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把剪刀,是佣人送来剪包装绳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刃口很锋利。
以牙还牙。妈妈教过他的。
他想起金月兰发疯时的样子,想起她是怎么用碎玻璃划破那些欺负她的人的喉咙。
他现在有点理解那种恨了。
沈嘉树今晚还会来,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端着牛奶出现,笑着叫他“弟弟”,然后把他放进老鼠窝。
陆执把剪刀藏进袖子里。
门被敲响的时候,陆执正坐在床边,他起身开门。
沈嘉树站在门口:“父亲说你今天没吃多少东西,是在想盛家那个小朋友?”
陆执的手指收紧,剪刀的轮廓硌着手腕。
“我查过了,”沈嘉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盛沅,盛怀景的独子,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少爷。”
他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说实话,你们差距太大了,弟弟。”
陆执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怎么?”沈嘉树挑眉,“想打我?”
陆执没有说话,右手从袖子里滑出来,剪刀的刃口在灯光下一闪。
他扑上去的动作很快,剪刀对准的是沈嘉树的手腕,他想让这个人也尝尝流血的味道,尝尝伤口溃烂发炎的滋味。
但沈嘉树比他快得多。
十四岁的少年侧身躲过,反手扣住陆执的手腕,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陆执被按在窗台上,后背撞得生疼。
“有意思,”沈嘉树低头看着他,呼吸喷在他脸上,“我还以为你会再忍几天。”
他腾出一只手,从陆执口袋里掏出那块蓝色的电话手表。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盛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盛沅发的语音,还没点开。
沈嘉树晃了晃手表:“就是这个?每天躲在被子里说话的小男朋友?”
“还给我!”陆执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沈嘉树看了他一眼,忽然松手,后退一步。
陆执还没站稳,就看见他举起手表,重重摔在地上。
“不要——!”
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在陆执耳朵里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屏幕碎成蛛网,零件散落一地,那只银色的小兔子被摔得变了形。
陆执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屏幕还亮着,但触摸已经失灵,他拼命按,拼命按,想找到和盛沅的通话记录,想再听一遍那条没点开的语音。
塑料碎片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碎裂的屏幕上。
“啧,真可怜。”沈嘉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这么重要?至于吗?”
陆执的动作顿了顿,慢慢抬起头,看向沈嘉树。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像是所有的光都被吸进去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渊。
沈嘉树被他看得后背有些发凉,但随即又笑起来,蹲下来与他平齐,伸手想去拍他的脸:“别这么看着我,弟弟,我只是——”
陆执猛地低头,狠狠撞向沈嘉树的鼻梁。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沈嘉树惨叫一声,捂着鼻子仰面倒下,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你!”
陆执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扑上去,膝盖压住沈嘉树的胸口,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沈嘉树拼命挣扎,但陆执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像一条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不放。
“放开……”沈嘉树的声音被掐得变了调,他用力去掰陆执的手指,但那双手像是焊在他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陆执的力气确实不如他,但此刻他占尽了先机,沈嘉树仰面倒地,使不上力,而陆执骑在他身上,用全身的重量压制着他。
“去死……”陆执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去死……”
沈嘉树的脸涨得通红,眼前开始发黑。他拼命挣扎,手指在地上摸索,想要找到什么武器。
陆执察觉到他的意图,猛地松开一只手,抢先摸到了地上的剪刀。他握紧剪刀,高高举起,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去死吧!”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嘉树的胸口刺去——
一阵激烈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口传来,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握住了陆执的手腕。
“够了!”
那只手很凉,但力道极大,扣住陆执的关节,让他动弹不得,剪刀的刀刃停在沈嘉树胸口前一寸,微微颤动。
“你放开我!”陆执嘶吼着,拼命挣扎,“我要杀了他!”
那只手没有放。
陆执这才抬头,第一次看清来人的模样。
那人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黑色的大衣,身形修长而单薄,制人的手法精准,一看就是练过。
陆执又踢又蹬,膝盖撞上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管,还张嘴去咬那只手,牙齿磕在对方的手腕上,尝到了铁锈味。
年轻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牵制住陆执,不让他能有半分动作。
他淡淡开口:“沈嘉树,滚出去。”
沈嘉树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
“谢、谢谢四叔……”沈嘉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谢谢四叔救我……”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撞翻了门边的衣帽架也顾不上扶,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青年松开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把剪刀从陆执手里抽走,放到桌上。
陆执跌坐在地上,手腕上还留着被钳住的红印,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把剪刀放好,又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电话手表碎片,一块一块地放在桌上。
“你凭什么不让我刺他!”陆执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想害我,你看到了吗?这些——”
他伸出缠着绷带的手腕,纱布已经散了大半,露出下面溃烂的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黄白色。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眼眶终于红了,但他拼命忍着,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摔了我的手表,那是我唯一……”
年轻人没有打断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他说完。
等陆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才开口:“刺死他,你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我不在乎。”
“你确定?”
青年蹲下来,和陆执平视。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透,像是能看穿一切,但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你刚才刺下去,刀刃会穿过他的肋骨,刺进肺里,他会在三到五分钟内窒息死亡。你觉得沈珩会放过你么,下一个死的就会是你。”
陆执眼神执拗:“那又如何?”
年轻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桌上拿起那块支离破碎的手表:“这块手表里的人,会不会哭?”
陆执瞳孔骤缩。
如果他死了,盛沅会怎么样?
盛沅会等的,等到睡着,等到明天早上迷迷糊糊地给他发语音,说“哥哥你怎么没回我呀”。然后明天,后天,大后天,电话再也不会接通。
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一定会哭的。
陆执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陆执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
“还想去死吗?”年轻人问。
陆执沉默了很久,最后哑着嗓子说:“……想。”
年轻人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你想活着吗?”
陆执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刚刚在和谁打电话?”青年换了个话题。
陆执把脸别到一边,不说话。
年轻人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打开来,取出碘伏、纱布和药膏,蹲到陆执面前,开始解他手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绷带。
陆执的手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就被青年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别动。”
青年的动作很轻柔,尽量不碰他,拆绷带的时候没有拉扯到伤口,上药的时候也只是一阵短暂的刺痛,然后就是凉丝丝的触感。包扎的手法很熟练,一圈一圈,松紧刚好。
陆执低头看着那只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腕,白色的纱布整整齐齐,比他之前自己胡乱裹的那些好看太多了。
“我可以等你身上的伤稍微好一点之后,”青年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放你出去一天。”
陆执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出去见你想见的任何人,玩一天,吃你想吃的东西,做什么都行。然后你回来找我,我可以教你怎么在沈家活下去,前提是你想活。”
陆执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的声音沙哑,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了。
青年没有急着回答,他把桌上那些碎裂的手表零件归拢到一个盒子里,动作不急不慢。
“信不信由你,反正几天后你可以离开沈家一天,理由我会处理。”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个迷你通讯器,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沈缄把它放在桌上,推到陆执面前:“以后用这个。”
陆执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通讯器,伸手接过。
青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你那小天才太花哨了,在这里活不过三天。”
“电话号码记得吗?”青年又问。
陆执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盛沅的电话号码他倒着都能背出来。在盛家的时候,盛沅逼着他背了三遍,又抽查了五遍,最后还要他默写在纸上才算过关。
沈缄把通讯器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记得就行。贴身带着,别让任何人发现,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陆执终于伸出手,把那枚小小的通讯器拿起来。
他把通讯器攥紧,抬起头看向沈缄:“你到底是谁?”
沈缄靠在桌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笑着说:“我叫沈缄,或许你该叫我四叔。”
*
四天后,沈家大门。
陆执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是沈缄让人送来的,尺码刚好,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藏在袖口下面,看不出来。
沈缄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安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过来。
陆执转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沈缄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陆执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辆车,从它驶出车库,到停在台阶下,到司机下车开门。
那目光里居然有羡慕一闪而过。
像一个人在橱窗外看着里面的蛋糕,知道自己买不起,也知道自己不会进去,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没来得及细想,沈缄已经收回了目光,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十点前回来。”他语气平淡。
陆执点了点头,钻进车里。
陆执转回头,把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游乐园在城南,新开的,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彩色拱门,远远就能看见摩天轮的车厢在阳光下闪着光。
车子还没停稳,陆执就看见了盛沅。
小团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粉猪,裤子是白色的短裤,他站在游乐园门口的售票处旁边,正踮着脚尖往马路上张望。
柏叔站在他身后,一手拎着一个巨大的野餐篮,另一手撑着遮阳伞,脸上写满了被迫当保姆的无奈。
车子停稳的瞬间,盛沅的眼睛亮了。
“哥哥!!!”——
作者有话说:是四叔,也是岳母!
PS:小爸爸是沈家收养的,攻受无血缘关系
第26章 第 26 章 “你会变得冷血。偏执。……
陆执推开车门, 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就撞进了他怀里。
盛沅把脑袋拱进他胸口,像只小猪一样拱来拱去:“哥哥我想死你了, 你有没有想我,肯定想了对不对, 我就知道!”
陆执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盛沅的头发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带着一股草莓味洗发水的香气。
“想了。”他小声说。
盛沅立刻抬起头:“我就知道!”
他拉着陆执的手, 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眉头越皱越紧:“哥哥,你怎么瘦啦?”
陆执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沈家那三天他几乎没吃东西,沈嘉树每天变着花样折磨他,不是老鼠就是黑暗,要么就是故意打翻他的饭碗。
“没有瘦。”他嘴硬。
盛沅踮起脚尖, 小手捧住他的脸,认真端详, “就有,脸颊都凹进去了, 大爸爸说要这样——”
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才是健康的。”
陆执被他捧着脸,盛沅的手心软软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像一块刚出炉的年糕。
陆执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脸:“你以为都像你一样软软的吗?”
“哼!就要胖胖的, 不然抱着都不舒服。”盛沅松开手,转而拉住他的手腕,“走, 我们去玩!”
游乐园里人很多,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气球,盛沅东看看西瞧瞧,最后停在旋转木马前面。
“哥哥,我们先坐这个。”
陆执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袖口上。伤口虽然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但是还是看得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确保那点红色被完全遮住。
旋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盛沅坐在一匹白色的小马上,兴奋地朝他挥手。陆执坐在旁边那匹棕色的马上,嘴角带着笑,但右手始终紧紧攥着缰绳,不让袖子往上滑。
每换一个项目,陆执都要重新整理一下袖口,动作很小,但盛沅都看在眼里。
在排队的时候,盛沅忽然凑过来:“哥哥,你热不热呀?”
陆执僵了一下:“不热。”
“可是你的袖子都湿啦,”盛沅指着他的右手腕,“要不要卷上去?凉快点。”
“不用。”陆执把右手背到身后,声音有点发紧。
盛沅眨眨眼睛,没再追问,只是从柏叔的野餐篮里翻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塞给陆执:“那擦擦汗叭。”
一整个下午,盛沅都拉着陆执到处跑。过山车、碰碰车、旋转茶杯……陆执被拽得晕头转向,但看着盛沅快乐的脸蛋,那些黑暗仿佛真的远去了。
“哥哥,那个!”盛沅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个射击游戏摊位。
摊位上摆着一排□□,靶子是挂在绳子上的彩色气球。最顶端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猪玩偶,足足有盛沅两个那么大,圆滚滚的,和动画片里的粉猪一模一样。
“你想要?”陆执问。
“嗯嗯!”盛沅用力点头,随即又瘪了瘪嘴,“但是我打不准,上次和皓安来,打了二十次都没中。”
他拽着陆执的袖子晃了晃:“哥哥帮我呗。”
陆执看着那把□□,有些迟疑:“我不会。”
盛沅把他往前推:“试试嘛,哥哥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陆执被推到摊位前,在老板递来的小凳子上坐下。他端起枪,姿势僵硬地瞄准。
“砰!”
最角落的一个气球应声而破。
盛沅瞪大眼睛:“哇!”
陆执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枪,仿佛不敢相信。在清溪镇的时候,他只捡过一把坏掉的弹弓,用石子打过树上的鸟。
原来……是相通的吗?
“砰!砰!砰!”
接下来的子弹像是长了眼睛,陆执甚至不需要刻意瞄准,只是随手一抬,气球便接二连三地炸开,彩带飘飘扬扬落下来。
盛沅在旁边又蹦又跳:“哥哥好厉害!哥哥是神枪手!”
最后一枪,陆执瞄准了最高处最难打的那个气球,那是大奖的触发点。
“砰!”
气球炸开的瞬间,整个摊位的音乐庆祝音乐响起,彩灯闪烁,老板的脸色从惊讶变成呆滞,最后勉强挤出笑容:“小、小朋友,你……天才啊这是……”
巨大的粉猪玩偶被取下来,盛沅张开双臂都抱不住,整个人被埋进粉红色的绒毛里。他试图往前走,却被粉猪挡住了视线,只能摇摇摆摆地挪动。
粉猪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哥哥,我看不见啦!”
陆执走过去,把粉猪往上托了托,露出盛沅红扑扑的小脸,他头顶还粘着一根粉猪的睫毛,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哥哥好厉害,”盛沅从粉猪后面探出脑袋,“你是射击天才!”
陆执被盛沅夸得开心,于是帮他接过了大粉猪,艰难地跑到柏叔坐着的地方,交给他保管。
*
暮色四合的时候,他们坐上了摩天轮。
车厢缓缓上升,地面的灯火越来越远。盛沅把大粉猪塞在座位中间,自己趴在玻璃窗上往下看。
“哥哥,”盛沅忽然转过身,声音轻了下来,“你手上有伤,对不对?”
陆执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都看到啦,”盛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摊在手心里,“哥哥一直在藏,但是上旋转木马的时候,风把袖子吹起来了。”
那是一枚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咧嘴笑的粉猪。
盛沅拉起陆执的右手,轻轻把袖子往上推。纱布的边缘露出来,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呈现出暗沉的红褐色。
盛沅的嘴巴扁了扁,眼眶有点红,把创可贴贴上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陆执,贴完之后还轻轻吹了吹。
他低着头:“哥哥以后要保护好自己,不然我会担心的。”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夕阳洒下来,衬的两个人闪闪发光。
盛沅突然抬起头:“哥哥,我们以后每天打电话哦。”
“嗯。”
“等上小学,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啦!”
陆执终于笑了,他把盛沅抱得紧紧的:“好,我们一起上小学。”
*
分别的时候,盛沅站在游乐园门口,使劲冲他挥手:“哥哥记得吃饭!记得想我!”
陆执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粉猪创可贴在昏暗的车厢里咧着嘴笑,傻乎乎的。
陆执的嘴角翘了翘,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上面的粉猪,又把创可贴翘边的地方抚平。
回到沈家别墅,陆执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花园,从一扇隐蔽的小门钻进去。
这是沈缄告诉他的密道,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可以直接到沈缄住的西楼。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昏黄的壁灯。陆执放轻脚步,快走到门口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沈缄的房间里闪出来。
陆执:“?”
那人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脚步很快,从另一边回去了。
但陆执却总觉得那人的身形莫名地有些熟悉。
他皱了皱眉,回头去看那个背影,但那人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陆执觉得大概是沈缄的某位客人,于是也没多想,轻轻叩响房门。
“进来。”沈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时低哑一些。
陆执推开门,看见沈缄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衬衫扣子开了一颗,领口微微凌乱,在月光下能看清他侧脸比平常稍微红润一些。
“回来了,”沈缄从桌上拿了一杯水,仰头喝完,“玩得开心?”
陆执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径直开口:“我想好了。”
沈缄的动作顿住,他缓缓放下水杯,转过头来。
“真的想好了?”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嗯。”陆执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藤椅前,“你教我。”
沈缄看着他,目光在他手腕上的粉猪创可贴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可以,我可以教你。”
他靠近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扔到陆执面前。
“但我要先说清楚,沈家是泥潭,沾上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你想学,就得做好一辈子陷在这里的准备。”
沈缄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他:“你那个毛病,还在吧?”
陆执知道沈缄在说什么,被人碰到就会反胃的应激症。
在盛家的时候,盛沅用了一个月帮他训练,好不容易好点了,可来了沈家之后,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全都被碾碎了。
“还在。”他声音有些哑。
沈缄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以后不会好受的,在沈家,没有人会小心翼翼地碰你、等你适应。而你只能反抗,哪怕反抗的方式你根本难以接受。”
他转回头,漆黑的瞳孔盯着陆执的眼睛:“长期浸润在这种争斗的氛围里,你会变的。”
“你会变得冷血。偏执。不达目的不罢休。”
“到那时候,”沈缄轻声说,“你还会记得今天为什么要学这些吗?”
陆执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不由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下面,那只粉猪创可贴安静地贴在皮肤上,边缘已经有些翘起来了,是今天一整天他反复摸过无数次留下的痕迹。
陆执攥紧了拳头。
他抬起头,对上沈缄的目光,那双眼睛正在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能接受吗?”沈缄问。
陆执咬了咬牙:“能!”——
作者有话说:下章上小学喽
PS:周一要上夹,所以周日断一天,然后周一当天晚上23点发二合一。v后保证日更,感恩~
第27章 第 27 章 上小学去喽~
三年后。
盛夏的蝉鸣聒噪得厉害,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盛沅站在私立小学正门口的樟树下,低头看了看手表, 七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他比三年前抽条了不少, 原本圆滚滚的脸蛋现在有了下颌线, 但脸颊上那两团软软的肉还在, 依然让人想捏一把。
街角准时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
陆执穿着熨帖的白色校服衬衫, 他在沈家这三年确实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小狼崽, 每周的格斗训练和规律饮食让他抽高了不少,肩背也宽了。
但他手里拎着的,却是一袋草莓牛奶。
走到盛沅面前时,他已经熟练地插好了吸管,还用手指试了试温度, 不冰了,刚刚好。
“给。”
盛沅眼睛一亮, 接过牛奶吸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哥哥最好啦,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草莓的?”
陆执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昨天说了。”
“我说过吗?”盛沅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管了,反正会哥哥记得!”
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口,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司机张叔探出头, 笑着叮嘱:“小少爷,放学别忘了把外套穿上,天气预报说下午要降温。”
盛沅回头冲他挥挥手:“知道啦张叔叔, 你快回去吧!”
陆执自然而然地接过盛沅的书包,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杏仁饼干:“先垫着,第三节课会饿。”
“大爸爸出差了,柏叔没盯我吃早餐,所以溜得快。”盛沅含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解释。
陆执皱了皱眉:“又不吃早饭?”
“吃了吃了,”盛沅举起牛奶,“这个也算!”
陆执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饼干塞进他手里:“慢点喝。”
两人并肩往校门里走,一路上不断有同学跟盛沅打招呼,盛沅在这所学校很出名,倒不是因为他爸是盛怀景,而是因为他从一年级到现在,每次文艺汇演、运动会开幕式、甚至升旗仪式,只要需要学生代表,他必定在场。
因为他身体不好,不太能进行体育运动,盛怀景一拍板,决定让他先培养培养艺术方面的爱好,没想到盛沅还挺有天赋,成了小学里的小明星。
两个人黏在一起,走到教室。
“同学们,”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下个月夏令营,每个班要出两个节目,有意向的同学可以报名。”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盛沅的眼睛立刻亮了,他的小手“唰”地举得笔直。
老师笑着点头,“盛沅,你要报什么?”
“钢琴独奏,”盛沅站起来,声音清亮,“我练了《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好,记下了。”
盛沅得意地坐下,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执:“哥哥,你不报名吗?”
陆执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闻言掀了掀眼皮:“不报。”
“哦……”盛沅撇了撇嘴,但也没再追问。
三年了,他早就习惯了,陆执在学校就像个透明人,上课不举手,下课不扎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同学们本能地绕道走。
盛沅曾经也试着带陆执去融入人群,不过感觉到陆执其实并不太舒服后,也就作罢了。
课间操的时候,盛沅借着转体的动作,飞快地对陆执做口型:“放学后,老地方,嘻嘻嘻嘻。”
陆执同样用口型回了一个字:“好。”
*
放学铃声刚响,盛沅就一把拽住陆执的手腕:“哥哥快走!”
他拉着陆执往艺术楼的方向跑。陆执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却也没挣开,只是无奈地提醒:“慢点,小心摔。”
话音未落,盛沅就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哎哟!”
陆执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人拽回来。盛沅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到他肩膀上:“鼻子要扁了……”
“让你慢点,”陆执皱着眉,蹲下来检查他的膝盖,校服裤子上蹭了一点灰,没破皮。他松了口气,目光落在盛沅散开的鞋带上。
“别动。”
盛沅乖乖站着,看着陆执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鞋带之间,他的睫毛垂着,神情认真,仿佛在干一件特别特别重要的大事情。
“好了。”陆执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站起身。
盛沅晃了晃脚,笑嘻嘻地:“哥哥系的鞋带从来不会散。”
“走吧。”陆执接过他的书包,单手拎着,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护在他身后,防止他再绊倒。
*
艺术楼三楼的琴房是盛沅的秘密基地。
这架三角钢琴是校庆专用的,平时锁着,但盛沅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钥匙,据他说是和保洁阿姨交了好朋友。
“吭哧吭哧。”
盛沅踮着脚尖掀开沉重的琴盖,他回头冲陆执眨眨眼,一屁股坐在琴凳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按下第一个音。
陆执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盛沅的侧脸。
盛沅平时总是动来动去,可一旦手指碰到琴键,他整个人就沉静下来,肩膀微微下沉,长睫掩映着下垂的眼角。
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怎么样?”盛沅立刻从琴声里跳出来,转过脸看他,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明亮。
陆执优雅矜持地鼓掌:“很好。”
“就两个字??”盛沅小嘴一瘪,二话不说往陆执腿上一坐,骑在他身上,双手叉腰,“重新夸!”
陆执被他压得往后仰了仰,手本能地扶住盛沅的身子:“弹得特别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钢琴曲。”
“这还差不多~”盛沅满意地窝进他怀里,“抱抱时间到~”
这是他们早已形成的传统。
三年级的孩子早就不兴抱来抱去了,很多同学都觉得两个男生黏在一起怪怪的。
只有陆执从来不躲,甚至会在盛沅扑过来的时候提前张开手臂,把人稳稳接住,还悄悄收紧一点。
盛沅特别喜欢这种拥抱的感觉,陆执的肩膀比小时候宽多了,但抱起来还是一样暖和,而且陆执从来不催他松开,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哥哥,”盛沅把下巴搁在陆执肩膀上,“今天于皓安说,校庆的时候他要表演魔术,让我给他当助手,举那个装兔子的帽子。”
“嗯。”
盛沅撇撇嘴,“我才不要呢,我要自己弹钢琴,才不要给他举帽子。”
陆执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找别人了呀,”盛沅得意地挺了挺胸脯,随即又软下来,把脸重新埋回去,“哥哥,你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不知道,沈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那你想吃什么?”
陆执想了想:“红烧肉吧。”
“那来我家吃呀,”盛沅立刻抬头,“李婶今天说要做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她早上就炖上了。”
“今天不行,”陆执摇摇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要早点回去。”
“为什么?”盛沅歪着脑袋。
陆执还没回答,他左手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开始震动,“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盛沅被吓了一跳,低头去看那个迷你通讯器,听陆执说是他的电话手表坏了才换了新的,盛沅曾经想让大爸爸给陆执带一个新的,但被陆执以长得太花哨婉拒。
屏幕上闪着一行字:你人呢?
发件人:沈缄。
“……”陆执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盛沅探过头来看,立刻不满地撅起嘴:“你师父怎么这么坏呀,又让你背书?”
“不是背书,”陆执收起通讯器,“是格斗训练。”
“那更过分,昨天让你背书到凌晨一点,今天还要格斗?他是想把你练成机器人吗?”
陆执看着盛沅气鼓鼓的脸,忽然觉得好笑:“没事,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盛沅拍开他的手,“你回去要偷偷休息,知道吗?”
陆执:“知道了。”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
沈缄:忘了昨天说好的?晚上五点前回来。
陆执于是理直气壮地打字:晚点。
对面回复:……
后面还跟了一个流汗黄豆的表情包。
陆执看着那个黄豆,心情复杂,沈缄明明是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老派人物,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这些emoji,用起来还怪顺手的。
陆执无奈地收起通讯器,低头看向还挂在自己身上的盛沅:“再抱两分钟。”
“好耶!”
盛沅立刻收紧手臂,把脸重新埋进肩窝里。
盛沅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莓味混着一点奶香,从衣领的缝隙里悠悠地飘出来,钻进陆执的鼻腔。
他低头把鼻尖埋进盛沅的颈窝里,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
瞬间像有一股暖流流过四肢百骸,所有的烦躁都被这只软乎乎的团子熨平了。
陆执闭了闭眼,心想,怎么这么好闻。
“哥哥,”盛沅被他吸得有点痒,咯咯笑起来,“你干嘛呀,像小狗一样。”
陆执高冷地抬起头:“你才是小狗。”
盛沅也无所谓,闻言朝陆执做了个鬼脸,陆执顺手揉了揉他的小圆脸。
安静了一会儿,盛沅突然把陆执作乱的手拿开:“对了哥哥,你听说了吗?夏令营好像要去山里。”
“山里?”
“嗯嗯,老师说是在什么什么自然保护区,要住帐篷,还要自己做饭,我还没住过帐篷呢!”
陆执:“山里晚上冷。”
“所以呀,”盛沅掰着手指头数,“要带睡袋,还要带厚衣服,还要带防蚊子的药水……”
他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陆执:“哥哥肯定也要来的,对不对呀?”
陆执对这种集体活动不感兴趣,还因为沈家的原因,经常请假,但现在看着盛沅期待的眼睛,他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好。”
*
夏令营当天,陆执一早就从沈家偷偷溜出去了。
沈缄站在门廊下给他送行,左手握着一杯青瓷茶盏,热气袅袅上升,在他苍白的脸侧氤氲成一片朦胧。
他打量了陆执一番,过了会儿才问:“万一沈嘉树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陆执嘴角一弯,笑得有点坏:“我跟他说,沈嘉言在给老爷子准备贺礼。”
沈缄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觉得好笑:“你倒是会挑拨。”
陆执没接话,伸手:“钱。”
沈缄从准备好的钱包里掏出一沓拍到陆执手上,厚度还行。
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给那个小朋友的。”
陆执接过来往兜里一揣,已经习惯了。沈缄每次都会问盛沅喜欢什么,然后送点小东西,问得仔细,像在准备什么重要礼物。
陆执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就当成沈缄这人客气,毕竟除了初次见面时阻拦他刺沈嘉树那一次,沈缄平时温温吞吞的,连说话都不带什么攻击性,看起来非常和善。
“走了。”陆执把糖揣好,小跑着下了台阶。
*
夏令营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盛沅靠在陆执肩膀上,手里攥着那颗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反着漂亮的光。
盛沅把糖举到眼前端详,“哥哥,你师父真好呀,还给我带糖吃,我大爸爸都经常忘记给我带零食呢。”
陆执的嘴角立刻抿成一条直线。
他不喜欢听盛沅夸别人,哪怕是沈缄也不行,他盯着盛沅笑得弯弯的眼睛,忽然觉得这颗糖很碍眼。
“不好。”陆执一把把盛沅的糖抢走了。
“哎?!”盛沅瞪大眼睛,“干嘛抢我糖!”
陆执:“你说我师父不好,我就还你。”
“哎呀,”盛沅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哥哥的师父不好,总让哥哥熬夜背书,把哥哥累瘦了,还是哥哥最好!”
陆执满意的把糖还给他:“……给你。”
盛沅得意地塞嘴里,糖纸小心收好:“纪念哥哥第一次抢我东西。”
“不许贴本子里。”
“就要!”
陆执无奈叹气,把困得眯眼的盛沅往怀里揽了揽。
夏令营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悠了两个小时才到,盛沅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和陆执讲话,最后彻底歪在陆执肩膀上睡着,嘴角还挂了点口水,陆执赶紧从兜里拿出纸巾来给他擦干净。
直到大巴车终于停在半山腰,老师举着喇叭喊:“同学们,接下来我们要徒步三公里,才能到达露营地,大家加油!”
盛沅从梦中醒来,背起小书包,信心满满地迈出第一步。
十分钟后。
“呼……呼……”盛沅扶着一棵大树,脸蛋红地像要滴血,“哥哥,等等我……”
陆执走在他前面三步远,闻言立刻退回来:“你身体不舒服?”
盛沅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腿有点酸……”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幸好陆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走慢一点!”
“沅沅!”
于皓安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扶住盛沅的胳膊,白子涵紧随其后,手忙脚乱地托住盛沅的另一边:“盛、盛沅同学,你没事吧?”
白子涵是于皓安的同桌,戴着一副沉重黑框眼镜,才三年级就已经喜提600度高度近视,书包上挂着奥数一等奖的钥匙扣,走路都在背乘法表。
盛沅看一群人这么大阵仗,有点心虚,“真的没事呀。”
于皓安急得直跺脚:“都怪老师走太快,沅沅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他说着,忽然灵机一动,蹲下来张开双臂:“来,沅沅,我抱你上去!”
盛沅:“啊?”
“快呀,”于皓安拍拍自己的肩膀,“我力气可大了。”
盛沅犹豫地往前蹭了一步,于皓安立刻环住他的腰,憋红了脸,“嘿咻——!”
盛沅纹丝不动。
于皓安又试了一次,脸涨成了猪肝色,盛沅还是稳稳地站在原地。
“抱、抱不动,”于皓安气喘吁吁地松开手,一脸震惊,“沅沅,你是不是又胖了?”
“才没有,”盛沅被这话一激,急的气都不喘了,“我这是结实!”
“我来。”
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微微弯腰,双手托住盛沅的膝弯往上一举。
“哎?”
盛沅轻飘飘地离了地,下意识地夹住陆执的腰,两条小短腿盘在他身侧,整个人面对面挂在他身上。
“抱紧。”陆执往上颠了颠,双手稳稳托住他的屁股。
盛沅乖乖收紧手臂,脑袋搁在陆执肩窝里。
于皓安仰着脸,震惊于他的臂力:“你这样抱算什么!”
陆执没理他,抱着盛沅晃晃悠悠地往上走,像抱着个大型毛绒玩具。盛沅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软乎乎的脸蛋蹭来蹭去。
他小声嘟囔,“哥哥,你好像摇摇马哦。”
陆执拍拍他屁股:“别乱动。”
“哦。”盛沅乖乖不动,但夹着陆执腰的腿又收紧了些,整个人团得更软糯了。
于皓安看得眼热,冲上前一把拽下盛沅的书包:“我帮他背包总行吧。”
白子涵还在旁边添把火:“于皓安同学,负重能力有待提高……”
“白子涵,我打死你!”
盛沅趴在陆执肩膀上,看于皓安追着白子涵满山跑,在陆执肩窝偷偷抿嘴笑。
陆执抱着盛沅继续晃晃悠悠地往上走,每一步都颠得盛沅轻轻晃一下,像在婴儿床里待着一样,盛沅差点又要睡着。
直到班主任从前面折回来,看见陆执抱着盛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了这是?赶紧下来,很危险的!”
于皓安立刻停止追逐白子涵的活动,抢先告状,指着陆执,“老师,沅沅走不动了,他非要抱!”
班主任看了看陆执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盛沅,叹了口气,她刚才一直带队走在前面,没注意到后面的情况,心里有些自责。
“盛沅,”她快步走过来,“有没有不舒服?”
盛沅把脸往陆执肩窝里埋了埋,小声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怪我,走太快了,”班主任拍拍他的头,从口袋里摸出对讲机,“张师傅,把车开上来吧。”
她对于皓安和陆执说:“你们两个继续跟上队伍,不许偷懒。”
于皓安如蒙大赦,立刻把书包塞回盛沅怀里:“给你给你,重死我啦。”
陆执却站着没动。
他看着盛沅坐在车后座上,一脸落寞的样子,忽然开口:“老师,我可以陪他一起吗?”
“你身体又没问题,”
“我……”陆执面不改色,“我脚扭了。”
班主任:“?”
于皓安:“??”
陆执站得笔直,一脸严肃。
王老师狐疑地看了他两秒,最终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也上去吧,别给我添乱。”
“谢谢老师。”
陆执立刻跳上车,稳稳地坐在盛沅旁边。
车子发动,留下一串尾气。
于皓安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突然反应过来:“凭什么,他脚明明好好的!”
白子涵冷静分析:“根据我的观察,陆执同学的脚踝活动角度正常,没有肿胀,应该没有受伤。”
“我知道!”于皓安怒而把书包摔在地上,“他就是想跟沅沅一起坐车。”
“你也可以说你脚扭了。”
“我才不像他那么无耻!”
白子涵弯腰捡起于皓安的书包,拍一拍灰再还给他:“那你就说你要照顾盛沅同学。”
于皓安怔了一下,也觉得此话有理,赶紧拔腿就追:“老师老师——!我也要照顾沅沅——!”
*
大巴车把行李统一运送到营地后,盛沅立刻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冲向分配好的帐篷区域。
“哥哥帮我!”他回头喊。
陆执走过去,单手就把箱子拎了起来,掂了掂重量:“怎么这么重?”
“秘密!”盛沅神秘兮兮地眨眼睛。
帐篷搭好后,盛沅“哗啦”一声拉开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包薯片,包装比他上半身还大,上面印着夸张的卡通图案,写着“家庭分享装”。
“哥哥你看,”他费力地抱起来,整个人被薯片袋挡住,只露出一双小短腿,“我偷偷带的!”
陆执:“你塞了一箱零食?”
“嗯嗯,”盛沅点头,“柏叔给我收拾衣服的时候,我偷偷把零食塞进去啦,他都没发现,我聪明吧?”
“你不能吃太多。”
“知道知道,”盛沅把薯片袋顶在头上,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我就吃一点点。”
然后他就抱着比自己还大的薯片袋去串门了。
“皓安皓安,”他跌跌撞撞地钻进于皓安的帐篷,“吃不吃薯片?”
于皓安正铺睡袋,一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薯片袋拱进来,吓得往后一跳:“什么东西?!”
“是我呀,”盛沅从薯片袋后面探出脑袋,“快帮我拿一下,好重。”
于皓安接过薯片袋,差点被拽得摔倒:“沅沅,你带这么大包干嘛!”
“分享呀,”盛沅盘腿坐下,撕开包装,“快来吃。”
陆执追进来的时候,盛沅已经塞了满嘴,嘴边一圈油,手里还抓了一把递给于皓安。
陆执去抢薯片袋,“不许吃了,你已经吃了太多了。”
盛沅抱着袋子往后躲,薯片碎屑撒了一地:“就再吃一片!”
“一片也不行。”
“半片!”
陆执:“……”
他直接上手把盛沅从地上捞起来,托着屁股往帐篷外走。
晚饭时间,烧烤架滋滋冒油,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
小朋友们欢呼着围上去,盛沅却瘫在折叠椅上,打了个饱嗝:“我、我吃不下了。”
“活该,”陆执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绿,“我也吃不下了。”
“哥哥也没胃口?”
“废话。帮你吃了整袋薯片。”
盛沅心虚地眨眼睛,小手去拉他的手指:“对不起嘛。”
陆执:“下次不许带这么多。”
“嗯嗯,”盛沅乖乖点头,小声补充,“下次带小包装的。”
“……”
两个人并排瘫着,看着其他小朋友吃得满嘴流油,闻着香味却只能叹气。
于皓安举着肉串走过来:“你们怎么不吃?”
盛沅拍拍圆乎乎的肚子,“饱了,提前饱了。”
“那多浪费,”于皓安眼睛一亮,“反正没事干,我搭了个舞台,来讲鬼故事吧!”
*
于皓安用手电筒搭了个小舞台。
他压低声音,用手电照着脸,显得阴森森的,“今天,我要讲一个山里的故事……”
陆执面无表情地坐着,但后背绷得笔直,山里黑漆漆的,树影婆娑,远处还有怪鸟叫,他怕黑,但不想让盛沅知道。
盛沅察觉到不对劲,小手拍拍他的胳膊:“哥哥不怕嗷,都是假的。”
陆执装作不经意:“我怎么会怕?故事而已。”
“就是就是,”盛沅点头,继续认真听故事,“皓安讲得好假哦,我们才不怕呢。”
话音刚落——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照亮整片营地,雷声震得大地都在颤。
盛沅突然感觉腰上一紧,突然被拽进一个怀里,脸猛地拍在陆执胸口,被陆执死死缠抱住了。
第28章 第 28 章 超级无敌飞天邪恶巨无霸……
“哥哥, 喘、喘不上气了……”
陆执的手臂箍得太紧了,盛沅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大蟒蛇缠住的猎物,快要被勒成两截了。
他拼命在陆执胸口里拱, 好不容易把脸侧过来一点,大口大口地喘气:“哥哥, 我要被你勒死啦!”
陆执这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
“啊!”陆执猛地松开手, 往后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 我……”
盛沅揉了揉被勒红的脸颊, 看着陆执惊魂未定的样子, 终于恍然大悟。
哥哥怕黑,怕打雷,刚才那个鬼故事加上闪电,肯定把他吓坏了!!
盛沅忙拉住陆执的手,声音软乎乎的, ”哥哥,我们走吧, 先不听了。”
陆执还没从恐惧里缓过来,手指冰凉, 被盛沅温热的小手握住, 才慢慢找回一点实感,他任由盛沅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帐篷区走。
回到帐篷的时候,盛沅拉开拉链, 把陆执领进去。
“当当当当——”
他张开双臂,“双人豪华大帐篷,我特意让柏叔买的。”
帐篷确实很大, 里面铺着厚厚的防潮垫,两个睡袋并排铺开,中间还放着一盏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帐篷照得温馨又明亮。
最里面居然还塞了一个小抱枕,上面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粉猪。
“我们先去洗澡吧,”盛沅从包里翻出两个塑料盆,塞了一个给陆执,“听说营地有公共澡堂,走!”
陆执现在属于只要不让他听鬼故事,干啥都行的状态,接过盆就点头:“好。”
两个人端着盆往澡堂走,澡堂是一栋临时搭建的板房,门口挂着“男浴室”的牌子,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人声。
盛沅探头进去,眼睛一亮:“哇塞!”
陆执跟在后面,看清里面的景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一个大通间,没有隔间,只有一排花洒沿着墙边安装,十几个男生挤在里面,光溜溜地跑来跑去,水汽蒸腾,白花花一片。
“好多人呀,”盛沅却兴奋起来,拽着陆执的袖子往里走,“快走快走,我还没见过这种澡堂呢。”
陆执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他的边界感很强,连被人碰一下都会难受,更别说在这种地方……但又想起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只能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两个人找了角落的位置,盛沅已经开始脱衣服,T恤往头上一套,裤子一蹬,光秃秃地站在那里。
“哥哥快点呀。”他扭头催促。
陆执背对着人群,飞快地脱掉衣服,瘦削但结实的身板露出来,比之前看起来健康不少,不过和盛沅一比,还是显得精瘦。
盛沅歪着头打量他,认真点评:“哥哥,你真的好瘦。”
陆执:“……”又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盛沅圆乎乎的肚子,觉得这人真是平等地觉得所有人都瘦,只有他自己那身软肉是正常身材,能外耗绝不内耗。
“就是瘦嘛,”盛沅伸手戳了戳他的肋骨,“硬邦邦的,不好抱。”
陆执佯装着掸开他的手:“洗你的澡。”
两个人站到花洒下面,盛沅迫不及待地拧开开关。
“啊!”
冰凉的水柱喷涌而出,浇了他满头满脸,盛沅被激得原地蹦起来:“好冷好冷。”
陆执赶紧伸手把水温调高,顺手在盛沅屁股上拍了一下,“等热水出来再洗。”
“哥哥打我屁股,”盛沅捂住身后,瞪大眼睛,“我也要打回来!”
他说着就伸手去够陆执,陆执侧身一躲,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追逐起来,水花四溅,笑声和水声混在一起。
“打不到打不到。”陆执难得地弯起嘴角。
“可恶!”
盛沅不依不饶,最后干脆整个人扑上去,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陆执身上,两只手在他后背拍来拍去:“打到了打到了!”
“这不算。”
“就算!”
两个人闹了很久,直到热水把皮肤蒸得发红,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
回到帐篷的时候,盛沅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他裹着浴巾,头发还滴着水,却连擦都懒得擦,直接扑进帐篷里,在厚厚的防潮垫上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哥哥,我好困。”
陆执跟着钻进来,把门帘拉好,又检查一遍拉链。
外面风声呼啸,树枝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晃来晃去,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盛沅身上。
他跪坐在盛沅旁边,从包里翻出毛巾:“头发擦干再睡。”
盛沅把自己扁扁地瘫在睡袋上:“不,就这样睡。”
陆执叹了口气,把毛巾盖在盛沅头上,动作轻柔地揉搓,盛沅舒服地哼哼了两声,任由他摆弄。
擦完头发,盛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张开手臂:“哥哥,抱抱睡。”
陆执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上一次和盛沅一起睡觉,还是幼儿园的时候,后来上了小学,虽然每天见面,但晚上各自回家,再也没有一起睡过了。
“快点嘛。”盛沅闭着眼睛催促,手臂还张着。
陆执躺下来,盛沅立刻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脑袋拱进他颈窝里,腿也搭在他腰上,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贴着他。
盛沅呼吸渐渐变得轻起来,就这样睡着了。
陆执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盛沅微微仰着脸,下颌线清清秀秀的,睫毛尤其漂亮。又长又翘,在眼下洁白的皮肤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陆执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拨那排睫毛,盛沅在梦里皱了皱眉头,往他胸口又蹭了蹭。
陆执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玩着玩着,眼皮越来越重,他把脸埋进盛沅的发顶,闻着淡淡的草莓香,就这样抱着怀里漂亮的小人儿睡去。
*
“吱吱……吱吱……”
陆执的梦境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老鼠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窸窸窣窣,越来越近,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爬上了他的脚背,毛茸茸的,带着湿冷的体温。
“不……”他发出声音,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不要。不要。不要。
他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站在远处,歪着头看他。
“真可怜。”
沈嘉树的声音,带着笑。
“没人要的东西,也就盛家那个小傻子把你当个宝。”
“你以为他真喜欢你?他不过是做了个梦,梦醒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等他发现你是个怪物,他就会走的。所有人都会走。”
陆执拼命摇头,但他发不出声音,老鼠已经爬到了他的脖子上,尖利的爪子划过他的喉咙。
“哥哥?”
一道软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执感觉到有人在摇他,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熟悉的香气。
“哥哥醒醒呀,”盛沅的声音带着担忧,小手在他肩膀上拍来拍去,“你做噩梦啦!”
陆执猛地睁开眼睛。
但噩梦的余韵还在,他的瞳孔涣散,呼吸急促,整个人还处于应激状态。
他猛地坐起来,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
“咳咳咳!”
盛沅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一仰,胸口撞到了折叠椅的边角,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听到盛沅的呛咳声,陆执瞬间清醒过来,瞳孔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盛沅捂着胸口,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都咳出来了,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陆执的声音发抖,赶紧给盛沅拍背:“没事吧?”
盛沅摆摆手,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气来:“没事,哥哥你吓死我啦,突然大喊大叫的。”
他说着,往陆执这边蹭了蹭,小手去拉他的手指:“做噩梦啦?”
陆执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感到一阵恐慌,他怕盛沅看到自己刚才的样子而厌恶自己。
他急切地解释,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平常不这样的,真的,就是于皓安那个鬼故事,还有打雷,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开始泛红。他害怕盛沅会觉得他是个怪物,会嫌弃他,会像梦里沈嘉树说的那样,最终离开他。
“哥哥。”盛沅忽然叫了他一声。
陆执不敢抬头。
“你看着我呀。”盛沅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
“哥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盛沅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的。”
陆执点点头,他早就听盛沅说过这个梦,但一直不敢追问,却不料今天盛沅主动说了。
“梦里说,你是天命男主,超级厉害的那种,而我呢,是一定要嫁给你的,不然就会死掉。”
他说得煞有介事:“所以呀,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嫁给陆执哥哥的,不管哥哥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陆执愣愣地看着他。
“而且,我现在知道了,老公就是以后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人,对不对?”
陆执:“……对。”
“那就对啦,”盛沅拍拍他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所以哥哥不要怕,我不会走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陆执的瞳孔微微颤动,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每次听到盛沅说男主,就不由自主地安心。
只要他是男主,盛沅就不会离开他。
这是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比任何承诺都让他踏实。
陆执的眼眶终于红了,他虽然仍不知道老公的具体定义,但只要能让他和盛沅一直一直在一起,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猛地伸出手,把盛沅紧紧搂进怀里:“你发誓。”
“嗯?”
“发誓你会嫁给我。”陆执的声音带着执拗,“现在就说。”
盛沅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乖乖地举起右手,一本正经地:“我发誓,以后一定嫁给陆执哥哥,永远永远在一起。”
陆执松开他一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迷你通讯器。
“再说一遍。”他按下录音键。
盛沅认真地重复:“我发誓,以后一定嫁给陆执哥哥,永远永远在一起!如果反悔的话……”
他想了想,补充道:“就罚我永远吃不到红烧肉!”
陆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录音波形,心里终于安稳了些。他把那段语音保存好,然后才把通讯器塞回枕头底下。
“好了。”他重新躺下,朝盛沅张开手臂,“抱着睡。”
盛沅立刻把脑袋拱进熟悉的颈窝:“哥哥身上好暖和。”
陆执收紧手臂,把怀里软乎乎的团子圈得严严实实。
但这一次,陆执一夜无梦。
*
清晨的山间弥漫着薄雾,帐篷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暖意。
盛沅陷在睡袋里,嘴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巴两下,发出含糊的咕哝声。
陆执已经醒了很久,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静静地看着盛沅的睡颜。
他轻声唤道:“该起床了。”
盛沅皱了皱眉,把脸往睡袋里埋了埋:“……不……”
“那我自己动手了。”陆执小声说。
他先从盛沅的背包里翻出今天要穿的衣服,陆执把衣服摊平在防潮垫上,然后俯身去解盛沅睡袋的拉链。
“嗯?”盛沅感觉到凉意,不满的哼哼。
陆执把睡袋往下褪了一点,露出盛沅的肩膀,然后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把毛衣从他头上套进去。
“手。”陆执轻声命令。
盛沅无意识地伸出一只胳膊,陆执握住他的手腕,把袖子一点点往上拉。
换好衣服,接下来是裤子。陆执从包里翻出那条浅灰色的休闲裤,先把裤腿卷到膝盖,然后托着盛沅的脚腕,把裤子一点一点往上套。
盛沅的脚很小,趾甲修剪得圆圆的,陆执握住他的脚踝时,像捏着一截白乎乎的莲藕。
“抬屁股。”
盛沅在梦里配合地拱了拱腰,陆执趁机把裤子拉上去,扣好扣子,又仔细理了理腰间的褶皱。
“好了。”
陆执看着自己的杰作——
一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盛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刚要起身,盛沅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才刚睡醒,声音软软的:“是你给我穿的嘛?”
陆执脸微红:“嗯。”
盛沅“嘿嘿”笑了一声,往前一扑,撞进陆执怀里:“哥哥真好~”
三分钟后,盛沅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手,拉着陆执的手钻出帐篷。
山间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哥哥,大礼堂在哪边呀?”
陆执握紧他的手:“跟着我。”
*
大礼堂是营地中央的一栋木质建筑,平时用来做集会,今天被布置成了晚会的场地。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工人们正忙着搬桌椅、挂彩带,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站在梯子旁边,手里卷着张图纸:“左边!我说左边!你们耳朵聋了?”
盛沅往陆执身后躲了躲。
那男人转过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粗声粗气地喊:“你们两个,过来帮忙!”
陆执把盛沅往身后护了护,自己走上前:“做什么?”
“把这些纸箱搬到后台去,”男人用脚踢了踢脚边堆着的箱子。
陆执点点头,弯腰去搬最上面的箱子,箱子比他想象的沉,他咬了咬牙,稳稳地抱起来,往后台的方向走。
盛沅也想帮忙,刚伸出手,陆执已经折返回来,把另一个箱子塞进他怀里:“这个轻,你搬这个。”
那男人在旁边看着,忽然“啧”了一声,调侃道:“哟,这小伙子看着不挺结实吗?他自己不能搬重的?”
盛沅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箱子,脸涨红了:“我在搬……”
“搬什么搬,”男人撇撇嘴,上下打量了盛沅一眼,“现在孩子真娇气,一个个跟瓷娃娃似的,碰不得碰,说不得说。我们小时候,七八岁就能扛一袋米上山下山,哪像你们,搬个纸箱子还要人护着……”
盛沅拿着轻箱子的手紧了紧。
他不是不想搬,只是体力确实跟不上。身体不好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小疙瘩,明明很想证明自己可以,却总是被保护起来。
“我能搬的,”他小声说,“我可以试试搬重的。”
“行啊,”男人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最大的箱子,“那你搬那个试试。”
盛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箱子几乎有他半个身子高,陆执搬起来都有些吃力。
但说出来的话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只能把怀里轻飘飘的箱子放下,走到那个大箱子面前。
陆执已经放下第二个箱子,走回来:“搬不动就算了。”
“我可以的!”盛沅打断他,声音带着点倔强,手已经抱住了箱子底部。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上一抬。
箱子纹丝不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又试了一次,箱子终于离地了,但只抬起来几厘米,就“砰”地一声落了回去。
盛沅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抱箱子的姿势,水汽慢慢盈上眼眶,在眼睛里打着转。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连一个箱子都搬不动,还要被陌生人嘲笑。
那男人原本还想再嘲讽两句,但看着盛沅这副模样,圆乎乎的脸蛋涨得通红,睫毛上挂着汗珠,眼眶里蓄满了水汽,偏偏还咬着嘴唇强忍着,看得人心软塌塌的。
这谁还能说出指责的话?
“哎哎哎,别这样,”他慌了手脚,赶紧摆手,“叔叔跟你开玩笑呢,搬不动就不搬嘛,没事的没事的。”
陆执的脸色也变了,他立刻蹲下来,用袖子给盛沅擦额头的汗:“不搬了,我们搬轻的。”
盛沅带着哭腔,有些沮丧:“我怎么就搬不动呢?”
男人赶紧回:“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搬不动怎么了?不急于这一时!”
陆执冷冷地瞥了男人一眼,意思很明显——刚刚嘲讽的人是谁?
男人被瞪得有些心虚,挠了挠脖子:“那啥,我去那边看看,哈哈。”
脚底抹油,溜了。
陆执收回目光,弯腰把那个轻飘飘的箱子塞回盛沅怀里:“拿着这个,跟我走。”
盛沅抱着箱子,泫然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陆执立刻安慰,声音很坚定,“箱子太重了,是箱子没用。”
盛沅瞬间又被哄好了,倒腾着腿跟上:“嘿嘿嘿,哥哥说的对。”
陆执带着盛沅往后台走,盛沅抱着箱子,视线被挡住了大半,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挪。
陆执在旁边提醒:“前面有人,左边一点……”
终于到了目的地,盛沅把箱子放在后台的角落,小脸上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光彩。
“哥哥,我要去换衣服啦,”他拽了拽陆执的袖子,“李婶给我准备的燕尾服,超帅的!”
陆执点点头,帮他把散落的碎发捋到耳后,看起来更精神:“去吧,我在台下等你。”
*
一小时后,大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盛沅穿着黑色的小燕尾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领结,像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音乐家。
他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坐到那架三角钢琴前。
手指落下第一个音。
那些流动的音符像银色的溪水,从舞台一直淌到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
陆执坐在第三排的正中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他看着台上的盛沅,忽然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那个平时总是软乎乎地往他身上拱的小团子,此刻像变了个人似的,优雅、专注、闪闪发光。
他悄悄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迷你通讯器对准舞台。
“咔嚓。”
屏幕里,盛沅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像一幅画。
陆执把照片保存好,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放下手腕,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盛沅站起来,朝着台下鞠了一躬,小脸蛋红扑扑的,他往台下,准确地找到了陆执的目光,偷偷但快速地比了一个“耶”。
陆执也面不改色地比了一个“耶”。
*
“哥哥哥哥!”盛沅从后台冲出来,手里拿着刚换出来的燕尾服,“我弹得好不好?”
“好。”陆执接过他的外套。
盛沅满意了,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小手捂住肚子:“哥哥,我想上厕所……”
“紧张就尿急。”陆执了然。
“别笑了哥哥,我真的要憋不住了。”
盛沅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在原地跺着脚,刚才上台前喝的那杯柠檬水,此刻在他膀胱里发出了严正抗议。
陆执环顾四周,大礼堂后面确实有个厕所,但看外观就知道是个临时搭建的板房,墙皮斑驳。
“去那边。”他指着那个方向。
盛沅赶忙跑过去,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怎么了?”陆执跟上来。
盛沅慢慢转过头:“里面有声音……”
陆执皱眉,一把推开门。
一只蟑螂正趴在洗手池边缘,触须还晃了晃,角落里似乎还有几只正在快速移动的黑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盛沅尖叫,往后蹦了老远,“有虫子!有虫子!”
他死死攥着陆执的袖子:“我不上了!我不上了!憋死也不上!”
陆执抿起唇:“不行,憋尿会肚子痛,还会生病。”
盛沅:“可是有蟑螂,好多好多好多蟑螂!”
陆执往里面看了一眼,确实,这厕所不知道多久没打扫了,几只蟑螂在阴影里窜来窜去,不过对于在清溪镇垃圾堆里翻找过食物的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这些虫子不攻击人,在他眼里问题就不大。
陆执不由分说,弯腰把盛沅打横抱起来,盛沅拼命挣扎:“放我下来,哥哥坏蛋!”
“尿完再放。”
陆执抱着他大步走进厕所,往里面走还稍微干净点,只有一只小蟑螂在门边爬过,被陆执一脚踩扁。
“闭眼。”他把盛沅放下来,“我挡着你,看不见。”
盛沅身体还在发抖:“好,我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想象着瀑布,想象着水龙头,想象着下雨。
——但最后眼前浮现的只会是邪恶大蟑螂。
盛沅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委屈:“哥哥,我好像尿不出来了……”
第29章 第 29 章 真的没有在教室里偷吃辣……
陆执也有些没办法, 但忽然想起什么,把嘴唇凑近盛沅耳边:“嘘——嘘——嘘——”
他吹起了口哨。
盛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耳边蟑螂爬行的声音, 把注意力集中在陆执的口哨上。
口哨声在狭小的厕所里回荡, 盛沅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注意力还真的就被分散了。
水流声响起。
盛沅如释重负地睁开眼, 长舒一口气:“出来了!”
陆执立刻停止口哨, 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递过去:“擦擦, 快出去。”
盛沅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陆执一把将他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经过洗手池时,那只大蟑螂还耀武扬威地趴在边缘,触须晃了晃, 像是在挑衅。
“快走快走!”盛沅把脸埋进陆执肩窝里,不敢再看。
陆执一脚踢开门,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
“终于出来了。”盛沅从他怀里滑下来,腿还有点软, 扶着墙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 旁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
盛沅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往陆执身后躲:“又有蟑螂?!”
灌木丛分开,一个瘦高的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
那是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大概十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的运动鞋开了胶,露出脏兮兮的脚趾。
男孩显然没料到外面有人, 跌出来后立刻摆出防御姿势,警惕地盯着他们。
“你们是谁?”声音带着浓重的戒备。
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格外响亮。
盛沅从陆执肩后探出脑袋,惊魂未定地打量着他,虽然蓬头垢面,但眉眼其实还算端正。
“你饿了吗?”他小声问。
男孩梗着脖子:“关你什么事?”
陆执见他对盛沅态度那么差,不满道:“走了,要集合了。”
但盛沅已经动了恻隐之心:“哥哥,我们帮帮他吧?”
陆执垂眼看着那个男生,突然想起自己刚被盛沅捡回去的时候,也是这副又饿又倔的德行。
“……算了,随你。”
盛沅立刻转向男孩:“你等一下哦,不要走。”
他拉着陆执往宴会厅方向跑,晚宴刚结束,长桌上还剩着不少点心,盛沅随手扯了一个大袋子,小手飞快地往里塞东西。
大烤鸡、草莓蛋糕、小饼干、拿破仑、水果塔……
陆执压低声音:“够了,袋子要破了。”
“再拿一个!”盛沅又抓了一把糖果,“那个男生看起来好饿……”
他拿的时候,领口还沾着一点奶油,陆执叹了口气,用手帕给他擦了擦。
两人跑回厕所旁边,男孩果然还站在原地,靠着树干,姿势都没变过。
“给你!”盛沅把沉甸甸的口袋翻过来,点心哗啦啦倒了一地。
男孩接过东西就开始狼吞虎咽。一只烤鸡两个蛋糕转眼下肚,他又灌了一瓶水,终于缓过劲来。
“谢、谢谢。”他抹了抹嘴。
“你叫什么名字呀?”
“厉云川。”
盛沅挥挥手:“我叫盛沅,我们要走啦,再见!”
厉云川于是也愣愣地挥挥手,看着盛沅拉着陆执上了一辆大巴车。
“盛沅……”厉云川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饼干塞进嘴里。
*
夏令营回去后,期中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焦虑的气息。
盛沅作为学习委员,此刻正面临着他小学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收积累本。
“学习委员,”前排的小胖子转过身,双手合十,“再宽限一天呗,就一天!”
盛沅抱着一摞本子,脸蛋绷得紧紧的:“不行,上次已经拖过一次了,这次老师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收齐。”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啊!!我还没写呢!”
“我也是,我就写了三页。”
“盛沅最好了,再等等嘛。”
盛沅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下午放学前必须交,不然我就告诉老师!”
他说完,自己先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告诉老师什么的,他根本做不出来嘛。
但同学们显然被他这副样子唬住了,纷纷埋头狂写,盛沅满意地点点头,开始一个一个地收。
盛沅抱着收纳箱,从第一排开始收。收到陆执座位时,箱子已经沉甸甸的。
“哥哥,你的本子呢?”
陆执从课本里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什么本子?”
盛沅:“积累本呀,今天就要交了,你忘了吗?”
陆执沉默两秒,诚实地摇头:“没写。”
“一个字都没写?”
“一个字都没写。”
盛沅的小脸皱成一团。他知道陆执忙,经常请假,成绩也比较一般,作业都是抽空补的。
“你快写,”盛沅把书包放下来,掏出自己那本积累本塞过去,“抄我的,快点!”
陆执接过本子,翻了翻,内页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贴着彩色标签分类。
“这么多。”
“你两支笔一起抄,”盛沅急忙说,“我帮你看着老师!”
陆执挑了挑眉,真的从笔袋里掏出两支笔,把它们捆在一起抄,一次抄两行。
盛沅站在旁边给他放风,脑袋转来转去,看见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他就轻轻踢陆执的椅子:“老师来了!”
陆执立刻把本子塞进桌肚,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
等老师走过,又掏出来继续抄。
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陆执终于把最后一页抄完,两支笔往桌上一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好了。”
盛沅一把抢过本子,手忙脚乱地塞进收纳箱,抱着沉甸甸的箱子就往老师办公室跑。
老师不在,门虚掩着,他把箱子往办公桌上一放,还细心地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有名字的那面朝外,方便老师批改。
“搞定!”他拍拍小手,心满意足地回教室去了。
*
第二天一早,盛沅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屁股还没坐稳,就被班长叫去了办公室。
“盛沅,过来一下。”
他脑袋上冒出问号,但还是乖乖跟过去了。
办公室里,老师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几本积累本,表情有些奇异。
“盛沅啊,”老师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圆乎乎的小脸上,“老师知道你们小孩子都馋,但教室里真的不能吃零食,这是规矩。”
盛沅一脸茫然:“老师,什么意思呀?”
老师把几本本子举起来,指着封面上那些可疑的橙红色油渍:“那这个是什么?”
盛沅凑过去看,那些本子的封面上居然都有不规则的油渍,凑近了闻,有一股辣条的香味。
“这不是我弄的,”盛沅努力回忆,“我昨天交的时候,这些本子上没有这个东西。”
老师的语气严肃了一点:“盛沅,撒谎是不对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同时碰到这些本子?”
盛沅小手摆得飞快:“我真的没有吃!老师,我发誓!”
老师看着他这副模样,确实不像在说谎,而且盛沅一向是个乖宝宝,确实不能冤枉了人家。
但证据摆在眼前,她只能摇摇头:“走,去教室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老师径直走到他的课桌旁,拉开抽屉。
一包撕开的辣条包装袋正躺在里面,红彤彤的油渍渗出来,还有几根没吃完的辣条残骸,散发出辛辣的香气。
闻到辣条味,有几位同学好奇地转过头来看,被老师瞪了回去。
盛沅一脸懵:“这、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老师捡起包装袋,“那是谁的?怎么会在你抽屉里?”
盛沅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老师看着他,有些失望:“盛沅,老师本来只是想说你两句,但你现在居然学会了撒谎。作为惩罚,撤销你学习委员的职位,为期半个月。回去写一份检讨,明天交给我。”
“老师老师……”
“回去上课。”
老师转身离开,留下盛沅一个人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慢慢走回座位,把脸埋进臂弯里。
“沅沅!”于皓安刚好从后门溜进来,手里举着一包辣条,兴奋地嚷嚷,“我给你带了辣条!最新口味的,超好吃——超——极——辣——”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盛沅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
“怎么了怎么了?”于皓安手里的辣条掉在地上,“谁欺负你了?”
盛沅看着他脚边那包辣条,“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我没有吃辣条哇!我真的没有吃!”
于皓安:“啊?”
*
陆执是在第二节课课间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听完盛沅抽抽搭搭的叙述,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相信你。”
盛沅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陆执的声音很平静,“你不会撒谎。”
盛沅的嘴巴又扁了起来:“可是老师不信。”
“我去找老师。”陆执站起身,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陆执进来,有些意外:“陆执?有什么事吗?”
“我想看监控。”陆执开门见山。
老师愣了愣:“为什么?”
陆执:“盛沅没有吃辣条,我想看昨天放学后的监控,证明他没有碰过那包辣条。”
老师放下红笔,揉了揉太阳穴:“陆执,我知道你护着盛沅,但这件事证据确凿。”
“证据可以伪造,”陆执打断她,“辣条可以塞进抽屉,油可以滴在本子上。但监控不会撒谎。”
老师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不过我要提前告诉你,办公室区域的监控存储功能最近出了故障,数据恢复很麻烦。就算看了,也可能找不到关键画面。”
“没关系,我想试试。”
两个人来到监控室,负责设备的张师傅哈欠连天地打开电脑:“看吧,昨天放学后的时段,办公室门口那个摄像头。”
陆执凑近屏幕,看着盛沅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他抱着那摞积累本,踮着脚尖把本子放在老师办公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的双手一直抱着本子,根本没有碰过任何零食。
陆执指着屏幕:“你看,他没有吃。”
老师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为难:“这只能证明他交本子的时候没吃,不能证明那包辣条不是他的。”
“可以查他座位附近的监控,看谁靠近过他的抽屉。”
张师傅挠了挠头:“那个角度的摄像头,存储模块前天刚好坏了,数据还没恢复呢。”
陆执的心沉了下去。他盯着那台黑漆漆的主机,忽然说:“里面有备份吗?”
张师傅一愣:“啥?”
陆执重复:“这种东西一般都有备份的吧。”
张师傅下意识摆手:“这可不能给,规定。”
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技术员突然凑过来,在张师傅耳边压低声音:“张哥,这小孩来头不小,是沈家……”
一听到“沈”字,张师傅额头就开始冒汗,混了这么久,也知道有些人惹不起。
张师傅手忙脚乱地打开主机侧盖,抽出一块黑色的硬盘,双手递过去:“这是备份,您拿好,明天记得还啊。”
陆执平静地把硬盘揣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老师,明天给您证据。”
*
陆执带着硬盘杀到沈家,照旧从那扇隐蔽的小门钻进去,直奔沈缄住的西楼。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去:“帮我个忙。”
沈缄正靠在椅子上翻一本旧书,被他吓了一跳,书页一下合拢:“进门先敲门,规矩喂狗了?”
“喂狗了。”陆执面不改色地把硬盘拍在桌上,“帮我恢复数据,急。”
沈缄拿起那块黑色硬盘:“哪儿来的?”
“学校监控室。”
“偷的?”
“……借的。”
沈缄猜到大概,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外接设备,把硬盘插上去。
“什么数据?”
陆执站在一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昨天放学后的监控,盛沅座位附近的,有人往他抽屉里塞辣条,害他被冤枉,我要看是谁干的。”
沈缄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就为这个?”
陆执“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盛沅被冤枉,这么生气?”沈缄忽然停下手,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揶揄。
陆执抿紧嘴唇不说话。
沈缄“啧”了一声,不再追问,低头继续操作。
十分钟后,沈缄往后靠了靠:“行了,黄花大闺女,数据恢复了,过来看看吧。”
陆执立刻凑过去,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播放。
盛沅的小身影出现在画面里,抱着积累本跑向办公室。然后画面切换,是教室后排的角度,盛沅的座位空荡荡的,抽屉半开着。
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身影从画面边缘溜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飞快地塞进盛沅的抽屉里。那包辣条被撕开一个小口,橙红色的油渍渗出来,滴在旁边几本积累本的封面上。
那人做完这一切,还故意把包装袋往抽屉深处推了推,然后转身离开。
镜头捕捉到了他的侧脸。
——尹天佑。
陆执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攥成拳头。
“又是他!!”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沈缄侧头看了他一眼,立刻看出来陆执憋着坏。
沈缄声音严肃了些:“陆执,你可别胡来。”
陆执没应声,眼睛还盯着屏幕上尹天佑那张得意的脸。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沈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执终于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自有分寸。”
“你有个屁分寸,”沈缄嗤笑一声,“我要是不在这里,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冲到人家家里把人撕了?”
陆执:“……”
被发现了。
沈缄看着他这副被戳穿的样子,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恢复好的数据拷贝到一个U盘里,拔出来扔给陆执。
陆执接住,抬头看他。
沈缄抿了一口茶,语气漫不经心:“想做什么就做,但也别太过,别伤害到不相干的人,知道吗?”
陆执顿了顿,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知道了。”
*
第二天,陆执一脸平静地走进教师办公室。
他把U盘递过去:“老师,我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诚恳又失落。
老师顿时心软了:“唉,你也别太自责。”
陆执顺从地点点头,然而出了老师办公室后,下一秒就在食堂门口堵住了尹天佑。
“聊聊?”他用手指扣住对方的手腕。
第30章 第 30 章 陆执:“走什么?不是要……
树林深处。
尹天佑被约到这里时, 心里其实有点发毛。三年前的那个拳头他还记得,鼻梁骨错位的感觉,血从鼻腔涌进喉咙的腥甜。
但他这样安慰自己, 我们都长大了,我也练过拳击, 他可未必能占到便宜。
陆执从树后走出来时, 尹天佑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曾经瘦骨嶙峋的野孩子, 现在肩背宽了,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原地, 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左手插在校裤口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之前那种骨子里的野性,那种被逼到绝境时龇牙咧嘴的凶狠,好像都荡然无存了。
尹天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罢了,真动起手来, 可不一定比自己强。
他得意洋洋,干脆承认了, “那包辣条就是我放的, 谁让他年年都当学习委员?”
话音未落,陆执突然转身,一拳砸向他肩膀。
尹天佑踉跄着后退两步,撞上一棵松树。他比陆执矮半个头, 但这半年他跟着表哥练过几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一拳打哭的小鬼了。
“你找死!”尹天佑扑上去,两个人顺理成章地缠斗在一起。
松针被踩得簌簌作响, 尹天佑凭着一股蛮劲把陆执往树干上顶,陆执的背撞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你以为我还怕你啊?”尹天佑喘着气,右拳蓄力,“当年那一拳,我今天还你!”
他出拳,直直朝着陆执的面门而去。
却不料陆执角度一变,不躲不闪,竟迎着那个拳头过去——
“砰!”
鼻梁骨发出咯吱的脆响,陆执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又慢慢正回来。
血涌了出来,从鼻腔里汩汩往外冒,顺着人中流到下巴,在惨白的肤色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眼眶迅速泛起青紫。
但陆执却在笑。
嘴角翘着一个古怪的弧度,被血染红的牙齿露出来,令人毛骨悚然。
尹天佑的拳头还悬在半空,他看着陆执那张血淋淋却平静得可怕的脸,胃里突然一阵痉挛。
“你、你……”
他往后退,脚跟绊到树根,差点摔倒:“怎么这么脆皮?!”
陆执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沾着血的拇指正好按在尹天佑的脉搏上。
陆执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好奇,“走什么?不是要打吗?”
他偏了偏头,让尹天佑看清自己脸上的血,鼻血还在流,滴在两人之间的落叶上,有的甚至落到了尹天佑的手上。
尹天佑的腿开始发抖。
他今年才十岁,哪里见过这么多血?电视里演的不算,那是假的。可眼前这个是真的,是热的,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道。
而且陆执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黑漆漆的,像是要来索命。
尹天佑泫然:“我、我不打了,你松开……”
尹天佑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脱,陆执的手看似苍白瘦弱,实则力气非常大,骨节硌得尹天佑生疼。
陆执:“走。”
“去哪儿?”
陆执没有回答,只是拖着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的步伐很快,丝毫没有受伤后的虚弱感,尹天佑踉踉跄跄地跟着,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尹天佑终于崩溃:“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我不去,我不去!”
陆执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你打了人,不该去认错吗?”
尹天佑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我脸上的伤,”陆执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鼻梁,疼得皱了皱眉,但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古怪的笑,“不是你打的?”
尹天佑语塞。
他确实对陆执动了手,但怎能料到对方根本不还手,也不躲,任自己揍上这一拳?
他们就这样穿过小树林,穿过操场,穿过正在上体育课的人群,有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陆执的表情太过骇人,没有人敢上前询问。
教师办公室门口,陆执停下脚步,抬手敲门。
“请进。”
陆执推开门,把尹天佑往前一推,尹天佑跌跌撞撞地冲进去,撞上老师办公室的桌角。
老师抬起头,看见陆执的瞬间,惊恐道:“陆执?!”
她猛地站起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大脑一片空白,陆执满脸是血,校服领口被染红了一大片。
而他身后,尹天佑脸色惨白,嘴唇狠狠哆嗦着。
“这是怎么回事?!”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形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但又稳稳地站住了。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老师,尹天佑同学约我去小树林,说……有话要说。”
他说着,偏了偏头,让老师看清自己脸上的伤:“然后……就这样了。”
尹天佑:“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凑上来!”
尹天佑说完,突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我没有,”尹天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
老师气的声音发抖:“他自己把鼻梁打断?尹天佑,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快步走到陆执身边:“先去医务室,快,这伤太重了!”
陆执却站着没动,“老师,我想先说明白……尹天佑同学亲口承认自己往盛沅抽屉里塞辣条,害他被冤枉,我今天去找他,想让他去认错,结果……”
他说着,又晃了晃,像是体力不支。
老师连忙扶住他:“好了好了,先别说了,去医务室要紧。”
她转头对尹天佑吼道:“你给我在这里等着!哪儿也不许去!”
*
去医务室的路上,陆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强撑,老师扶着他,心里越想越气,掏出手机就开始联系家长。
“尹天佑爸爸的电话是多少?还有,对了,陆执家长,我得通知陆执家长。”
陆执轻声说,“老师,我家长很忙……”
“那怎么行!”老师一边翻通讯录,一边念叨,“这么严重的伤,必须让家长知道,你是沈家的孩子对吧?你父亲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走廊拐角处,一个圆乎乎的身影正抱着一本作业本往前走,嘴里还哼着歌,盛沅刚帮老师送完材料,正准备回教室。
他不经意地往这边瞥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那个满脸是血的人,好像有点眼熟?
盛沅皱起眉头,又往前走了两步,歪着脑袋仔细打量,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哥哥?”
盛沅瞪大眼睛,小脸蛋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扔下怀里的本子,快速地跑过来。
他小手悬在半空,不敢碰陆执的脸,“你怎么了?”
陆执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想说什么,却先咳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紧锁。
陆执:“没事,不小心摔的。”
老师叹了口气:“是尹天佑打的,你先别激动,陆执要去医务室。”
盛沅一把抓住陆执的袖子,“我也要去。”
老师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好吧,一起来。”
*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陆执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啧啧啧啧,这怎么弄的?打架?”
“嗯。”陆执坐在诊疗床上。
校医戴上手套,轻轻碰了碰陆执的鼻梁两侧。
“嘶,骨头有点移位,”校医收回手,表情严肃,“得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骨折,我先帮你简单包扎止血,别乱动。”
她转身去拿纱布和碘伏,嘴里还在念叨:“现在这些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鼻梁骨多脆弱啊,万一塌了可就毁容了。”
碘伏棉球擦过伤口时,陆执表情淡定,连眼都没眨。
校医奇怪的抬头看他:“你不痛?”
陆执摇摇头,声音平静:“不痛。”
校医狐疑地打量他,这孩子居然被打成这样还不喊疼,也太能忍痛了吧。
她嘟囔着,手上的动作加快,“奇了怪了,行了,先这样,赶紧去医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细细的抽噎。
陆执转过头,看见盛沅站在诊疗床旁边,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然后校医眼睁睁看着陆执的表情变了,那副死人脸突然活了过来,嘴角绷成一条线,甚至带着点慌乱。
陆执声音带着无措:“你别哭啊,我都没哭,我一点都不疼,真的。”
“你骗人,”盛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往前蹭了一步,又不敢碰陆执的脸,只能站在原地,眼泪越流越凶,“呜呜呜……都流血了,怎么可能不疼……”
陆执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陌生的酸涩感从心口涌上来,远远比鼻梁上的伤口让他难以忍受。
不过他还是不后悔,尹天佑该死,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阴魂不散,这次应该能彻底解决他了。
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陆执的耳朵动了动,辨认出那是沈珩的助理在打电话安排车。
沈珩要来了。
陆执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能让盛沅见到沈珩,沈家的人太恐怖,沈缄特意交代过,不要让盛沅靠近沈家的任何一个人。
陆执突然开口,“你先回去好不好?”
盛沅:“什么?”
陆执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我真的没事,就是小伤,去医院拍个片子就好了。”
盛沅哭的更大声:“怎么可能没事,你都流血了,还骗我……呜呜……”
“你别哭了,”陆执笨拙地给他擦泪,又往门口瞥了一眼,“你越哭我越痛。”
盛沅抽噎着:“我忍不住……呜呜呜……”
陆执:“那你先走吧,放心,我会没事的。”
盛沅眼泪还在流,他察觉到陆执的不对劲,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哥哥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好像真的很迫切似的。
“真的吗?”他小声问。
“真的,”陆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我保证,明天就能来学校了。你回去等我,好不好?”
盛沅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终于慢慢松开手。
“那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盛沅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到门口时,正好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他低着头,没看清那人的脸,只闻到一股冷冽的香水味,熏得他晕头转向的。
沈珩随即走进医务室。
他的目光在陆执脸上只停留了一小会,随即移开,落在旁边的校医身上。
“我是陆执的父亲,伤怎么样?”
校医被他的气场镇住,下意识站直:“鼻梁骨可能骨折,建议立即去医院拍片。”
沈珩转身对身后跟着的助理抬了抬下巴:“安排车,去私立医院,叫陈主任等着。”
助理立刻掏出手机往外走。
沈珩这才重新看向陆执,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能耐啊,让人打成这样。”
陆执垂下眼睛,一副顺从的样子。
沈珩也不在意,他转身走出医务室,走廊上立刻传来他的声音:“尹家的人到了?……让他们等着,我亲自处理。”
*
盛沅抱着作业本,小跑着穿过走廊,他拐过楼梯口,差点撞上两个人。
“哎哟。”他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清眼前的人。
居然是尹天佑的爸爸妈妈。
尹母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尹父的西装皱巴巴的,一副异常惶恐的样子,他们看见盛沅,像看到救命恩人似的,眼睛突然就亮了。
“盛、盛小少爷!”尹母扑上来,一把抓住盛沅的手,“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
盛沅被吓得往后缩,但尹母抓得太紧,他挣脱不开:“阿姨……?”
“天佑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你帮他说句话好不好?就一句,你跟那个陆执关系好,你让他放过天佑,让沈总放过我们……”
盛沅的小脸白了,他用力摇头:“不可以哦,这是不对——”
“求你了!”
尹父突然往前一步,膝盖一弯,竟然直直地跪了下去。
盛沅:“???”
盛沅哪里见过这个场面?一个大人,就这样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盛小少爷,我给你磕头了,你救救我们家天佑,他才十岁,他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盛沅赶紧伸出小手去拽尹父的胳膊,“叔叔你起来,你快起来呀!
尹父纹丝不动,甚至开始真的往下磕头:“求你了,求你了……”
尹母也跟着跪下来,两只手还死死掐着盛沅的手腕:“你答应好不好?就一句话,你说一句就行……”
盛沅疼得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咬着牙:“我不答应,尹天佑欺负我,还打哥哥,他是坏人,我不会帮坏人说话的!”
尹母的表情瞬间扭曲了,她抓着盛沅的手更用力:“你这个@&%#&——”
“干什么!”
保安的吼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快步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尹家父母。
“你们怎么进来的?出去!”
“不,我们再谈谈,就一分钟。”尹父还在挣扎。
“拖走。”保安队长一挥手。
尹家父母被强行拽起来,拖往校门口的方向,尹母还在回头喊,声音凄厉:“盛沅,你会遭报应的!你见死不救…!”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
第二天一早,盛沅背着书包,下意识往隔壁班瞥了一眼。
尹天佑的位置空空如也。
桌椅还在,但上面的书本、文具、甚至那个总是摆在桌角的变形金刚,全都不见了。干干净净,像是从未有人坐过那里。
“尹天佑转学了,”于皓安从后面凑上来,“听说连夜搬走的,去了别的城市。”
“……哦。”盛沅怔愣一下,把书包放进抽屉里。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全班同学都转过头去。
陆执走进来,他脸上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走近了能看到颈侧还残留着一点碘伏的黄褐色痕迹。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过道,径直走到盛沅旁边的座位,动作自然地从里面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放到盛沅桌角。
盛沅已经坐在那儿了,听见动静抬起头:“哥哥!”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他昨天把尹天佑打了一顿……”
“不是被打吗?你看他脸上那纱布。”
“谁知道呢,反正尹天佑今天没来,估计转学了。”
“嘘,小声点,他听见了!”
陆执置若罔闻,低头翻开数学课本,这些议论他早就习惯了,从清溪镇到沈家,各种奇怪的标签被贴了一身,他早就不在乎了。
但旁边的盛沅“啪”地一声把就笔拍在桌上了。
“你们不要乱说,是尹天佑先欺负我的,他往我抽屉里塞辣条,害我被老师冤枉,哥哥是为了帮我出气才去找他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盛沅在班里人缘极好,成绩好,性格软,连最调皮的男生都舍不得惹他生气,他说的话,大家自然都信。
“原来是这样啊……”
“尹天佑也太过分了吧,居然陷害同学。”
“活该被揍,哼!”
风向瞬间逆转,有人甚至开始夸陆执仗义护短,陆执自认不需要这些廉价的认可,但看着盛沅气鼓鼓为他辩解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熨帖了一下。
这时班主任走上讲台:“好了好了,都安静。说两件事:第一,关于昨天的事,学校已经调查清楚了,尹天佑同学确实存在陷害行为,已经转学处理。陆执同学虽然处理方式欠妥,但情有可原,不予追究。”
她目光落在陆执脸上,带着点无奈:“第二,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门口探进一颗小小的脑袋,是个女生,校服穿得干净又整齐,她怯生生地走进来:“大家好,我叫沈知意。”
“知意同学刚从国外回来,”老师指了指前排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同学。”
沈知意点点头,小跑着过去,经过盛沅身边时,盛沅看清了她的脸。
盛沅忍不住小声感叹,“哇,妹妹长得好漂亮呀!”
沈知意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他看着盛沅那副跃跃欲试想要和新同学搭话的模样,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课本翻得哗啦响:“盛沅。”
“嗯?”
陆执压低声音,状似不经意,“尹天佑的事,我给你出气,开不开心?”
盛沅的注意力果然被拽回来:“开心!”
但随即,他的视线落在陆执脸上的纱布上,小嘴慢慢扁了下去。
他小手去碰陆执的袖口,“但是,你不用为了我和尹天佑打架的,你看你,都被他打成这样了……”
陆执:“……”
他决定说实话:“我是故意被他打的。”
盛沅:“?”
“我强壮着呢,”陆执面无表情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那点小伤不算什么,我是故意让他打中,这样才能让沈珩来,他最重面子,就算不喜欢我也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盛沅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你是说,你自己凑上去让他打的?”
陆执:“嗯。”
盛沅不说话了。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陆执,手指在电话手表上飞快戳戳点点,陆执不明所以,却只见盛沅给自己发了一堆公众号文章。
《鼻梁骨折不可逆!这些毁容案例触目惊心》
《青少年面部创伤后遗症:从自信到自卑的心理深渊》
《家长必看:孩子打架斗殴导致的终身遗憾》
陆执:“???”
他一条条看完,更加困惑:“我没毁容。”
盛沅不理他,手指还在疯狂转发,又发来一条:《鼻部整形修复手术全过程,术后护理要点》。
陆执:“……我真的没毁容。”
盛沅却不理他,而是转过身和沈知意聊天,“知意妹妹,英国好玩吗?有没有大本钟?我大爸爸带我去过,但是我只记得炸鱼薯条,好难吃哦。”
一整节课,盛沅都在和沈知意说话,但他不是故意气陆执,他是真的在热心地帮助新同学适应环境,问要不要借笔记给她,还邀请她中午一起去食堂。
只是每次陆执试图插嘴,盛沅就会伸出小手,轻轻推推他的肩膀:“你先把我的公众号看完再说。”
陆执:“真看完了。”
“那再复习一遍。”
“……”
陆执急得团团转,他不明白,明明是给盛沅出气,为什么反而被冷落了?
放学铃声响起,盛沅收拾书包,陆执立刻站起来跟上去。
盛沅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双臂。
陆执眼睛一亮,赶紧俯身抱住他,软乎乎的身子撞进怀里,陆执忍不住收紧手臂,把脸埋进盛沅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
但他还没rua多久,盛沅很快松开手,小脸蛋板着:“抱完了,再见。”
陆执拉住他的手腕,“等等,你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盛沅撇撇嘴,小手抽回来:“你自己想。”
他转身跑向校门口,柏叔的车等在那里,陆执追了两步,但盛沅已经钻进车里,车窗升上去,只留下一个圆乎乎的后脑勺。
*
沈家的车停在后门,陆执第一个跳下车,连书包都没拿稳,肩带滑到手肘也顾不上拽,径直往西楼的方向跑。
西楼的门虚掩着,陆执直接推门进去,连门都没敲。
沈缄正翻一本旧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挑了挑眉。
沈缄:“今天这么上进?被揍了还能提前来,那本书确实该背了,上周布置的,你一拖再拖……”
陆执却根本不是来说这背书的事。
他自顾自开口,语气急切,仿佛下一秒就要天塌地陷:“盛沅不理我了。”
沈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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