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和小爸爸的见面。


    没想到居然只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沈缄无奈扶额:“说吧,怎么回事。”


    陆执站在屋子中央,语速飞快:“我故意让尹天佑打断鼻梁, 这样学校就会开除他,以后都没法再欺负盛沅。我把计划告诉他, 以为他会高兴, 结果他生气了, 一整天没理我, 还让我看那些什么骨折毁容的公众号文章……”


    他说完, 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直直盯着沈缄,像是把人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沈缄的回答身上。


    沈缄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不让你伤害别人,没让你伤害自己。”


    “你为了永绝后患,故意让尹天佑打断你的鼻梁骨, ”沈缄倾身向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纱布上, “然后得意洋洋地告诉盛沅,这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陆执点点头, 甚至还得意的勾了勾嘴角:“我计算过角度, 不会让他伤到要害。”


    “你还指望他夸你聪明?”沈缄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陆执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沈缄:“你为了收拾一个尹天佑,不惜让自己骨折,这叫自残,而且你还觉得这是功劳, 值得炫耀。”


    他站起身,走到陆执面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一拳偏了, 打到眼睛呢?如果尹天佑手里藏着东西呢?”


    陆执张了张嘴:“我……”


    沈缄:“两个小孩打架,你跟我谈什么计算?”


    陆执垂下眼睛,无法反驳。


    沈缄看了他很久,最终声音放软了些:“陆执,你不要觉得只要自己够狠,够决绝,就能保护重要的人。”


    他蹲下来,与陆执平视:“或许你要知道,总有人不想看你赢,只想看你好好地活着。”


    陆执的睫毛颤了颤。


    沈缄继续说:“你想象一下,如果盛沅为了给你出气,故意让别人打断他的鼻梁,你会开心吗?”


    陆执瞳孔骤缩。


    他想起盛沅圆乎乎的脸蛋,想起他趴在自己肩膀上睡觉时轻轻咂嘴的样子。


    如果那张脸被打破,如果那排睫毛被血粘在一起,如果……


    他声音发哑:“不会,我会很生气。”


    “那不就对了?”


    陆执终于明白过来:“我、我没想过……”


    “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沈缄站起身,重新坐回去,“去把脸处理一下,然后赶紧背书去。”


    陆执站在原地没动,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除了盛沅,没人会这么想了,他又不说,我怎么知道。”


    沈缄却突然道:“谁说没人了?”


    陆执怔愣的抬起头。


    沈缄直视着陆执的眼睛,笑着说:“我就希望你们都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你们两个都是。”


    *


    第二天一早,盛沅趴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那是陆执昨晚写的小作文——《关于故意受伤事件的深刻检讨与保证书》。


    整整三页纸,盛沅慢慢展开第一页,开头就是工工整整的三个字:“我错了。”


    他继续往下读,陆执说自己不该故意受伤,不该让盛沅担心,不该得意洋洋地炫耀。


    而盛沅翻到第二页,突然顿住了。


    那一页的中间,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


    两个圆圆的眼睛,下面挂着几滴大大的眼泪,嘴巴瘪成一个倒着的弧度,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


    盛沅的心忽然像被轻轻揪了一下。


    那个哭脸画得好丑,线条都歪了,但盛沅盯着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热。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句是:“我以后听你的话,你不要不理我。”


    盛沅严肃地捧着纸,逐字逐句地读,眉头皱得紧紧的,时不时还点点头。


    但他其实在看到哭脸的时候就心软了。


    他是气陆执故意被打,气他因为一个尹天佑就差点毁容。


    可是……


    盛沅又把那页哭脸翻出来看了一遍。


    可是他都画哭脸了诶。


    他都写了三页纸了诶。


    他都说了“以后听你的话”了诶。


    盛沅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努力往下压,压了两秒,又翘得更高了。


    算了算了,盛沅在心里对自己说,哥哥都这么可怜了,还跟他计较什么?而且哥哥鼻子还伤着呢,自己再生气,哥哥多疼啊。


    “嗯——”盛沅终于读完了,把纸叠好收进书包,转过身来板着小脸,“写得还行。”


    陆执立刻坐直:“那你不生气了?”


    “下不为例哦,”盛沅竖起一根手指,“再故意受伤,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一定一定,”陆执连忙点头,像是怕慢了一秒盛沅就会反悔,“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保证!”


    盛沅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弯起眼睛,把纸仔细叠好收进书包里:“那好吧,我原谅你啦!”


    他张开手臂,倾身抱住了陆执,软乎乎的身子贴上来,陆执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陆执忍不住在心里庆幸地松了口气。


    这封信是沈缄全程指导的,从第一句话怎么开头,到中间怎么承认错误,再到最后画个哭脸,沈缄都一句一句教过他。


    结果还真如沈缄所说,盛沅就这样被哄好了。


    沈缄果然厉害,陆执心想。


    *


    下午放学,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陆执忽然开口:“盛沅,我师父说,过几天有个宴会,让我准备礼物送给爷爷。”


    “宴会?”盛沅歪了歪脑袋,“那哥哥想送什么呀?”


    陆执老实承认:“不知道,我没送过。”


    盛沅眼睛一亮,小手一拍:“我知道!我们去捏黏土吧!”


    “黏土?”


    盛沅比划道:“就是那种手工艺品,可以捏成各种形状,然后烤干,就能保存很久很久!”


    黏土工坊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彩色的风铃,推门进去,满墙都是各式各样的成品,小动物、小房子、还有歪歪扭扭的杯子。


    盛沅熟门熟路地拉着陆执走到工作台前,老板是个笑眯眯的阿姨,给他们端来两盒彩色的黏土。


    阿姨说:“想做什么都可以哦,捏好了放在这边,我们帮你烤干,明天就能来拿啦。”


    盛沅立刻埋头苦干,小手在黏土上揉来揉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我要做一个……”


    陆执坐在旁边,盯着自己面前那团棕色的黏土,有些无从下手。


    “哥哥做一个小摆件就好啦,”盛沅探头过来指导,“爷爷喜欢什么?”


    陆执:“不知道。”


    盛沅说着,从自己的黏土堆里分出一小块,搓成圆球递给陆执:“那就做一个小太阳吧,代表哥哥的心意,暖暖的。”


    陆执看着他灵活的手指,一团黏土在掌心转来转去,渐渐有了太阳的轮廓,他试着模仿,但自己的太阳总是搓不圆,要么太歪,要么太扁。


    “不对不对,”盛沅凑过来,小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重新揉,“要先搓圆,再慢慢捏,不能太用力。”


    陆执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做手工也没那么无聊。


    一个小时后,陆执的太阳终于像模像样了,盛沅从工具盒里翻出细毛笔,蘸了点黑色颜料,在太阳公公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样爷爷看到就会开心啦!”他把毛笔递给陆执,“你来写祝福语。”


    陆执握着笔,在底座上认认真真地写:“祝爷爷身体健康。”


    盛沅捧起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完美!”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作品,那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猪,粉嘟嘟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是他刚才突发奇想捏的。


    “这个是……?”陆执问。


    盛沅思考了一番,最后拍板:“要不就送给你师父吧?沈叔叔送过我好多东西呢,我也要回礼。”


    他在小猪脸上画了一个眯眼笑的表情,又在小包袱上写了几个字:“祝叔叔天天开心。”


    陆执看着那只粉猪,嘴角抽了抽:“你怎么只会做粉猪?”


    “粉猪最可爱!”盛沅把两个黏土作品并排摆好,“你看,太阳是哥哥的,粉猪是我的,我们都有礼物送啦!”


    *


    陆执一手一个黏土作品,小心翼翼地捧着进了沈缄书房的门。


    沈缄听见动静抬起头,示意他把东西放在桌上。


    陆执把黏土放在桌上:“这是给爷爷的礼物,我自己做的。”


    沈缄伸手把兔子拿起来看了看,做工确实粗糙,但那个笑脸画得很有灵气,祝福语的字迹也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还行,”他把兔子放回桌上,“老爷子会喜欢的。”


    他的目光又注意到旁边另外一个黏土:“这个猪……是什么?”


    陆执把粉猪递过去:“这是盛沅送给你的。”


    沈缄的动作顿住了。


    他接过那只粉猪,指尖轻轻碰了碰粉嘟嘟的猪脸,似乎有些珍重,黏土还带着一点余温,显然是刚做完不久。


    “祝叔叔天天开心。”他低声念出底座上的字,忽然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快淡了下去。


    然后他用力搓了一把脸,沙哑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镇定,就把粉猪收了起来。


    “行了,”沈缄把粉猪放进书桌抽屉里,声音平淡,“那就去准备准备吧,三叔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为了给她接风洗尘才有明天晚上的宴会。你注意礼貌,明天放学别迟到了,去露个脸就行,不用让人注意到你。”


    陆执点点头:“好的。”


    “去吧。”沈缄冲他挥了挥手。


    陆执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缄端坐在椅子上,台灯的光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吞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笑容和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陆执轻轻带上了门。


    *


    第二天一早,盛沅刚踏进教室,就噔噔噔跑到陆执座位旁边:“哥哥哥哥,你师父喜不喜欢我送的粉猪?”


    陆执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扯出一个笑:“嗯嗯,喜欢。”


    “太好啦!”盛沅开心地拍手,但随即注意到陆执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哥哥,你怎么了?”盛沅歪着脑袋,眉头皱起来。


    “可能没睡好,昨天做了噩梦,”陆执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晕。”


    “早饭吃了吗?”


    “吃了。”


    盛沅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是昨天柏叔给他带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


    他摊开小手递到陆执面前:“给,吃下去,可能只是有点低血糖。”


    陆执接过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那种晕眩感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勉强笑了笑:“好多了,谢谢。”


    盛沅狐疑地看着他,但上课铃响了,只能先坐好。


    一整节课,陆执都在强撑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头怎么这么痛,明明只是没睡好,怎么晕得这么厉害。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晚上还有宴会,沈家这种事情一点不小心都有可能有大麻烦。


    盛沅时不时转头看他,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体育课的时候,陆执终于撑不住了。热身跑步刚跑了两圈,他就扶着膝盖停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陆执:“老师,我不舒服,想请假。”


    体育老师看他脸色确实不好,招手让他去旁边休息。


    盛沅立刻从队伍里溜出来,跑到陆执身边:“哥哥,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陆执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坐一会儿就好。”


    盛沅挨着他坐下,小手去拉他的手指:“那你靠着我。”


    陆执没有回应,他觉得很累,头很痛,盛沅的声音嗡嗡的,让他更加烦躁。


    “哥哥?”盛沅凑近了些,发现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想去摸他的额头。


    陆执却猛地偏过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我没事!”声音有点凶。


    盛沅愣在原地,小手悬在半空,他从来没有被陆执这样对待过,哪怕是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陆执也只是躲开,从来不会推开他。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委屈,“你怎么了?”


    陆执也愣住了,他看着盛沅泛红的眼眶,心里涌上一股愧疚,但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让他无法思考。


    他只能说:“我没事,你让我静一静。”


    “可是——”


    “不用可是!”陆执提高了声音,“我没事,你回去上课!”


    盛沅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更着急了,陆执从来没有这样过,一定是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你这么着急干嘛,”盛沅带着哭腔,“我们放学后去看医生吧,好不好?”


    “不用,”他大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凶,“我说了不用!”


    盛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台阶上,他紧咬着唇瓣不让自己泄露一丝声音,只剩吸气时带着细碎的哽咽的呼吸。


    陆执如梦初醒。


    他在干什么?他怎么可以对盛沅这样?


    他伸出手,声音放轻:“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头太痛了……”


    盛沅抽噎着,但还是往前蹭了一步,小手拉住他的袖子:“那、那我们去看医生。”


    “真的不用,”陆执勉强笑了笑,“我回家休息一下就好,家里有医生。”


    放学铃声响起,盛沅当然不放心。


    他收拾书包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陆执身上,看着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


    他追上去:“哥哥,我送你回家!”


    陆执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但眼神很坚定:“不用,司机在外面等我。”


    盛沅站在原地,看着陆执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突然想起陆执从来没有让盛沅去过沈家,一次都没有。


    盛沅曾经提过想去看看,被陆执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他还以为是沈家规矩大,不方便邀请朋友。


    但现在,他更觉得奇怪了。


    而且陆执的状态太不对劲了,推他,吼他,还不让他跟着。


    盛沅攥着书包带,落寞地站在走廊上,他知道再纠缠下去,陆执也不会同意。


    但盛沅才不会回家。


    他躲在校门旁边的大树后边,看着那辆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打开后备箱,放陆执的书包。


    就是现在!


    盛沅猫着腰,趁司机转身的功夫,飞快地窜过去,矮着身子钻进了后备箱。


    里面空间很小,堆着陆执的书包和几个礼品袋,他蜷缩成一团,把盖子轻轻拉下来,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


    盛沅蜷缩在后备箱里,感觉到车子慢了下来,他屏住呼吸,从缝隙里往外看——


    一片别墅出现在视野里,冷峻森严,看起来非常贵气,却感受不到什么活人的气息。


    这就是沈家。


    但车子并没有走正门,而是拐了个弯,驶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偏门。


    盛沅:“?”


    车子慢慢的驶进去,停在一片阴影里,盛沅趁机往外看,他看见陆执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径直走向偏门旁边的一扇小门,推门进去了。


    那扇门很隐蔽,藏在爬山虎后面,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等司机转身的功夫,盛沅悄悄从后备箱里溜出来,贴着墙根,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不仔细看路甚至容易碰壁。


    “哥哥?”他小声喊,但陆执已经消失在盛沅的视线里面。


    他加快脚步往里追,但陆执走得太快了,像是很熟悉这条路,盛沅根本找不到他的踪影。


    盛沅小跑着走了一段,但走廊很快分成三个岔路口,左边、右边、直行,每一条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凭着直觉选了左边,但跑了几步,前面又出现两个岔口,沈家实在太大了,像一座迷宫。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


    他大声喊,没有人回应。他又试着原路返回,但那些岔路口长得一模一样,他根本记不清自己是从哪条路过来的,转了几圈之后,他彻底迷失了方向。


    更可怕的是,盛沅抬起手腕,电话手表的信号格空空如也。


    这里居然信号屏蔽!


    盛沅试着又喊了几声:“有人吗?救命呀!”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没有人回应,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害怕。


    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回走,但每一个岔路口都长得一样,走了很久,却像是永远在原地打转。


    “呜呜……”盛沅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想起陆执还在生病,自己本想关心他,却跟丢了,还被困在这个鬼一样的地方。


    盛沅缩在角落里,眼泪都快哭干了。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小小声地抽噎,胸口闷闷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不行,”他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遇到困难要动脑筋……”


    他想起动画片里的小英雄,那些主人公遇到迷宫的时候,都会做记号。


    盛沅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捡到的纽扣,他握紧纽扣,用边缘在墙壁上划了一道。


    他扶着墙站起来,选了一条看起来亮一点的路,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几步,就用纽扣在墙上划一道。


    “左边……”他划了一道,


    “右边……”又划一道。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次遇到岔路口,就选没做过记号的那条路。如果走不通,就顺着记号原路返回,再试另一条。


    盛沅专心致志地划着记号,眉头皱得紧紧的,划到第十道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青年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谁在那里?”


    盛沅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有人来救他了!!!


    他赶紧挥舞小手:“我在这里,在这里!”


    他开心地蹦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往声音的方向跑,他顺着记号原路返回,拐了一个弯,就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来人只穿了一件衬衫,正站在一盏昏黄的壁灯下,背影挺拔而修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但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虽然男人刚刚的声音有点凶,但盛沅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叔叔一定不是坏人。


    盛沅于是蹦蹦跳跳地冲了过去,一把拽住男人的衣角,不让他有所动作。


    “叔叔叔叔!”


    他仰起小脸,朝男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叔叔,你知不知道陆执哥哥在哪里呀?他生病了,我要找到他!”


    那青年却在盛沅抱过来的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第32章 第 32 章 一辆大卡车突然冲出,迎……


    盛沅拽着沈缄的衣角, 仰着小脸等了一会儿,却发现男人只是怔愣地看着自己。


    “叔叔?”他松开衣角,转而拉起男人的手, 轻轻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呀?”


    沈缄猛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把盛沅往自己身侧护了一下, 蹲下来与他平视, 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他眼角的泪痕。


    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过来的?”


    盛沅眨眨眼睛:“我跟哥哥来的呀, 偷偷钻进后备箱……”


    “有没有受伤?”沈缄打断他, 紧张地检查着他的手腕和膝盖,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话?有没有不舒服?怎么哭了?”


    盛沅摇摇头:“只是迷路了, 里面好黑,我找不到哥哥。”


    沈缄带着他穿过几条走廊,来到西楼深处的一间房间。推开门,陆执正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大概是吃了缓解的药,但看到盛沅的瞬间, 他猛地坐了起来。


    “盛沅??”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沈缄, 表情茫然:“四叔, 我好像……又幻觉了。”


    沈缄把盛沅往前轻轻推了推:“什么幻觉,是真跟着你来了。”


    陆执连忙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住盛沅的肩膀:“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我真的没事呀,你们怎么都这么关心我, ”盛沅被他晃得头晕,有些疑惑,“难道不是哥哥生病嘛?”


    陆执不知道怎么说, 一时语塞。


    沈缄把盛沅拉到身边,对陆执说:“你先在这里和他待着,别乱跑,我去找医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门锁了。”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陆执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看盛沅,看到沈缄和盛沅同框,突然觉得他们有点像。


    特别是盛沅不笑的时候,眉眼间的轮廓,都是浅褐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会显得有点冷淡。


    但一笑起来,盛沅又完全变了个样子,眉眼弯弯,嘴巴傻乎乎地咧着,比较像他爸。


    陆执甩甩头,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吧。


    盛沅拽拽他的袖子,“哥哥,怎么啦?”


    “没事,”陆执把他拉到床边坐下,“你真的没受伤?”


    “真的没有!”


    *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沈缄推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那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坐在轮椅上。


    “陆执,”沈缄先开口,声音平淡,“叫三叔。”


    陆执乖乖低头:“三叔。”


    盛沅立刻有样学样,脆生生地跟着喊:“三叔!”


    沈慎猛地转过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哪里来的小孩子?”


    “陆执的一个同学,”沈缄迅速把盛沅抱起来,往旁边带了带。


    然后对盛沅说:“你别听。”


    盛沅不开心地撅起嘴,但他被沈缄抱在怀里,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的安心。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是和沈缄第一次见面,却像像回到了很熟悉的地方。


    他乖乖趴在沈缄肩膀上,脑袋搁在他颈窝里,幽怨地看着沈慎给陆执检查:“为什么不让听呀?”


    沈缄没回答,只是轻轻用手掌捂住了他的耳朵。


    盛沅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沈缄认真的表情,又乖乖闭上了。


    沈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了几粒药片递给陆执,嘴里说着什么,但盛沅听不清。


    沈慎把药片递给陆执,陆执就着水吞下,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盛沅感觉到捂着自己耳朵的手松开了,连忙问:“哥哥好了吗?”


    “好多了,”陆执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担心。”


    沈慎转动轮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症状大概能控制住。不过后面最好还是查一下,看看是什么东西。”


    沈缄点了点头,蹲下来与盛沅平视:“你自己也看到了,陆执已经没事了。但是这里不安全,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盛沅眨眨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可是哥哥还没完全好呀……”


    “他会好的,”沈缄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司机从后门进来,你乖乖跟他走。”


    电话拨通了,沈缄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老张,你从西侧门进来,把那孩子送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司机为难的声音:“四爷,进不来啊。老爷子宴会马上开始了,外头全是警戒,车都堵到街口了。我这还在外面排队等着进场呢,保安说没请帖一律不放行。”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沈家这个局面对盛沅来说太危险了,到处都是眼线,一个外来的孩子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但外面警戒森严,司机进不来,他也没办法亲自送人出去。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盛沅正仰着小脸看他,带着点期待,显然因为能留下来陪陆执而开心。


    沈缄走回来,重新蹲下,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你乖乖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走廊不能乱跑,别人敲门不能开,知道吗?”


    盛沅用力点头,小手还举到耳朵旁握紧拳头,比了个发誓的手势:“知道,我会乖乖的!”


    话音刚落——


    “咕噜噜。”


    盛沅的肚子叫了起来,声音还挺响亮。


    盛沅小脸瞬间红了,两只手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饿了。”


    沈缄:“……”


    沈缄转向沈慎:“三哥,我帮你把知意从宴会上带出来,作为交换,你帮我看着他。”


    自从沈慎几年前被沈珩搞垮后,就不被允许出现在沈家的公开场合,所以哪怕是想要把自己的亲女儿接出来,也得麻烦旁人。


    沈慎目光在盛沅圆乎乎的脸上停留片刻:“成交。”


    沈缄于是对盛沅说:“你在这里待着,三叔会陪着你,哪里都不许去,知道吗?”


    “知道啦!”盛沅用力点头。


    沈缄起身,转向陆执:“走吧。”


    *


    宴会设在沈家老宅的主厅,陆执跟在沈缄身后,黑色小西装熨帖合身,是沈缄刚刚亲手给他系的领结。


    “三叔的女儿,沈知意。”沈缄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惯常的平淡,“刚从国外回来,这次宴会就是给她接风的。”


    陆执抬眼,却对上一张熟悉的小脸。


    沈知意穿着浅粉色的丝绒裙,认出了陆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们认识?”沈缄问。


    “班里新来的。”陆执点点头,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留了一瞬,原来她是沈家的人,难怪那天转学来时,班主任的态度特别好。


    沈缄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推了推陆执的后背:“那你们一起去宴会厅吧,我随后过来。”


    主厅里觥筹交错,沈嘉树和沈嘉言站在香槟塔两侧,隔着几步距离,氛围剑拔弩张。


    “二哥这份贺礼,怕是比我的还贵重吧?”沈嘉树的声音飘过来,“听说托了三道关系才弄到的古画,费了不少心思?”


    “比不上三弟,”沈嘉言晃了晃酒杯,“我听说你那幅字是赝品?老爷子最恨人糊弄,你可小心些。”


    然后他们同时看见了陆执。


    两个人的笑容同时僵在脸上,然后还颇有深意地对视了一眼。


    陆执一看两个人的神态就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头痛了,原来就是被这两个畜生下了药,于是看向二人的目光越发不善。


    倒是沈嘉树还知道虚伪地客套一下:“呦,这不是弟弟吗,最近过得还好吗?”


    陆执懒得看这种无聊的戏码,理都没理沈嘉树,径直走开了。


    送礼环节,陆执捧着自己的黏土小太阳走上前。


    那玩意儿在满桌的翡翠、字画、古董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点磕碜。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有人用扇子挡着嘴,目光在陆执和那只歪歪扭扭的黏土兔子之间来回扫视。


    “啧啧,送这种东西,也拿得出手?”


    “到底是外面长大的,没见过世面。”


    陆执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把黏土推向老爷子面前:“祝您身体健康。”


    老爷子拿起那只黏土兔子,做工确实粗糙,底座还有些开裂,但那个用黑颜料画上去的笑脸格外生动,嘴角翘得老高,像是真心实意地在乐。


    老爷子突然开口:“这笑脸,谁教你画的?”


    “我自己想的,”陆执说。


    老爷子点点头,把兔子放在手边最显眼的位置,正好压住一份翡翠如意的礼单,“心意比价钱重。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倒是这笑脸,你们谁送得出来?”


    风向瞬间逆转,那些刚才还在窃笑的宾客纷纷低下头,有人甚至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老爷子注意到。


    老爷子没再理他们,转向陆执时,表情缓和了些:“放着吧,我看着心情好。”


    陆执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而另一边,沈缄站在人群边缘,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用银质餐勺往保温盒里扒拉焗饭,蟹肉芝士焗饭,打算打包回去给盛沅吃。


    “老四,干什么呢?”沈珩的声音突然他的从背后传来。


    沈缄的动作顿住,他的手不明显地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


    他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勺焗饭刮进盒里,盖上盖子,转身时嘴角已经挂上了那副温吞的笑。


    “没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盒,“觉得好吃,带回去,明天热点还能吃。”


    沈珩挑了挑眉,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你倒是会过日子。”


    沈缄面不改色,把保温盒换到另一只手里,“之前穷惯了,不像大哥,什么好东西都舍得扔。”


    沈珩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沈缄的肩膀,随后就离开了。


    沈缄长舒一口气,看着沈珩身形彻底消失,才安下心来,却见陆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怀里还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你又在干什么?”沈缄问。


    陆执理所当然:“给盛沅带的饭后甜点,我刚才转了一圈,居然没有什么蛋糕了,只能带西瓜,他喜欢吃甜的。”


    沈缄:“……”


    他看了看陆执怀里那个足有盛沅脑袋大的西瓜,忽然知道为什么盛沅为什么会被喂得这么圆乎乎了。


    他扶着额头叹口气:“我们去把知意带回来吧。”


    他三言两语把沈知意从一群试图搭话的贵妇中间解救出来。小姑娘如蒙大赦,紧紧跟在两个二人身后。


    三个人从侧门溜出去,沈知意长长地舒了口气:“里面好闷。”


    “以后多的是这种场合,”沈缄把保温盒塞给陆执,“习惯就好。”


    *


    西楼的房间里,沈慎已经和盛沅混很熟了。


    说是混熟,其实是沈慎单方面捏脸。


    盛沅坐在小凳子上,任由那只苍白瘦削的手在自己脸上揉来揉去,还时不时配合地“嘿嘿”笑两声。


    “你叫什么?”沈慎问。


    “盛沅,盛世的盛,沅有芷兮的沅!”


    “名字真不错,”沈慎收回手。


    门被推开,陆执第一个冲进来,把西瓜往桌上一放:“我回来了。”


    沈慎的目光落在随后进来的沈知意身上,表情柔和下来:“知意。”


    “爸爸!”沈知意小跑过去,被他一把抱起来,坐在轮椅扶手上。


    沈缄把保温盒打开,焗饭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盛沅鼻子使劲嗅了嗅:“好香呀!”


    沈缄把勺子塞给他,“吃吧,宴会上偷的。”


    盛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美味的饭,决定不去深究“偷”这个字,专心干饭。


    “好次!”盛沅含含糊糊地说,嘴角还沾着一点芝士。


    一碗焗饭很快见底,盛沅放下勺子,满足地眯起眼睛。


    但时候确实也不早了,没过多久,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反应也有些慢半拍。


    “想睡觉了?”沈缄问。


    盛沅揉了揉眼睛,“嗯嗯。”


    沈慎转头看向沈缄:“你打算让这孩子睡哪儿?”


    沈缄思考片刻:“和陆执挤一挤吧,他那张床够大,我再搬个临时床过去看着。”


    沈慎“啧”了一声,目光在沈缄和盛沅之间转了个来回:“你还挺上心。”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沈知意,小姑娘已经趴在他肩膀上,也有些犯困,他转动轮椅,往门口滑去:“行了,我带知意去找妈妈,你们自便。”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盛沅趴在桌上,小脸枕着胳膊,声音已经含糊不清:“困……想睡觉……”


    “有西瓜。”沈缄忽然说。


    盛沅的耳朵动了动。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还半眯着,却有些发亮:“西瓜?”


    “嗯,”沈缄帮他把西瓜切好,递过去,“陆执抱来的,很大一个。”


    盛沅困意一扫而空:“我要吃!”


    沈缄刚拿起银质餐勺,想让盛沅自己吃。


    陆执已经抢先一步,用自己的勺子舀起一块最甜的瓜心,递到盛沅嘴边:“啊——”


    盛沅“啊呜”一口咬住,露出满意的神情。


    沈缄拿着勺子僵在半空。


    “甜!”盛沅含含糊糊地说,又张开嘴,“还要!”


    陆执一块接一块地喂,沈缄看了看自己手里多余的勺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奈。


    他忍不住出声:“慢点,没人和你们抢。”


    “唔唔!”盛沅摇摇头,又吞下一块,“好吃!”


    他看着沈缄,突然想起对方还没吃过,舀起一块最大的西瓜,举到沈缄嘴边:“叔叔也吃!”


    沈缄还没来得及反应,盛沅已经把西瓜怼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张嘴咬住,甜汁在舌尖化开。


    “嘿嘿,”盛沅满意地眯起眼睛,“甜吧?”


    沈缄含着西瓜,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盛沅于是又拿过勺子,给沈缄和陆执各舀了好几勺,最后三个人都吃的饱饱的。


    *


    很快到了休息时间,三个人穿过几条回廊,来到陆执的卧室。


    “哥哥的房间好干净!”盛沅蹬掉鞋子,直接往床上一扑,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好软。”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忽然感觉手边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盛沅疑惑地扒开被子,一只浅蓝色的毛绒兔子正躺在那里。


    “执执兔!”盛沅惊喜地叫出声,把兔子抱进怀里,“哥哥你一直带着它睡觉呀?”


    陆执的耳尖微微红了:“习惯了。”


    盛沅给执执兔掖了掖被子,他满意地点点头,抬起头看向沈缄:“叔叔,你睡哪里呀?”


    沈缄把临时床铺从柜子里拖出来,往角落一摆:“我睡这儿,看着你们。”


    他说着,从包里翻出换洗衣物,往浴室方向走:“我先去洗个澡,你们自己玩,别乱跑。”


    盛沅从床上蹦下来,在房间里东摸摸西看看,可玩了一会儿,盛沅忽然把小脸一皱,小手指着自己的T恤:“哥哥,我身上好黏。”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又皱了皱鼻子:“还有焗饭的味道。”


    陆执这才想起来,盛沅从进门到现在还没换过衣服,他转身走向衣柜:“我给你找件睡衣。”


    他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着,想找一件最软最舒服的T恤,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他以为是盛沅在翻他的书桌,没太在意。


    盛沅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哥哥,你快来看!”


    陆执转过头。


    盛沅整个人钻进了衣柜里,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屁股在外面,他慢慢退出来,手里举着一条深灰色的内裤,愁眉苦脸地展示给陆执看。


    他认真发问,“哥哥,我发现你的内裤比我小好多哦。”


    盛沅歪着脑袋,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为什么呀?”


    “哥哥明明比我高了这么多,”


    盛沅用小手在自己和陆执之间比划了一下身高差,再捏了捏自己软绵绵的屁股,突然眼睛一亮,大彻大悟,“我知道了!”


    他一脸骄傲地宣布:“一定是因为我的屁股特别圆润饱满!”


    浴室门这时候开了,沈缄擦着头发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顿在原地。


    盛沅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看见沈缄站在门口,立刻举着内裤朝他晃了晃,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重大发现:“叔叔,你看,哥哥的内裤比我小,说明我的屁股特别圆润饱满!”


    沈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平静:“我去给你拿一次性的。”


    沈缄给盛沅递上一条一次性内裤,盛沅于是去洗了澡,洗完后换上,盛沅低头看了看,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


    他满意地点点头,摸了摸自己圆乎乎的屁股:“还是这个舒服!”


    沈缄无奈道:“……快去睡觉。”


    盛沅乖乖爬上床,把执执兔抱进怀里,又朝陆执张开手臂。


    陆执躺下来,盛沅立刻缠上去,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在黑暗里转来转去。


    他悄悄说:“哥哥,我睡不着。”


    “为什么?”


    盛沅说:“新地方,有点兴奋嘛。”


    他在床上扭来扭去,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哥哥的房间好干净哦,比我想象的干净多了,哥哥你睡着了吗?哥哥?”


    陆执:“没有。”


    “那哥哥你困吗?”


    陆执打了个哈欠:“困。”


    “可是我还想说话,”盛沅又翻了个身,转向角落里那个临时床铺的方向,“叔叔!叔叔你睡着了吗?”


    沈缄没有回答,他借着月光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他从床铺上坐起来,在黑暗中走到床边。


    盛沅的眼睛在黑暗里有些反光,还在叭叭地说:“叔叔,你走路好轻哦,像小猫一样。”


    沈缄伸出手,轻轻覆在盛沅的额头上,指尖温热而干燥。


    “该睡了,睡吧。”


    盛沅的睫毛颤了颤,忽然觉得眼皮变得好重,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叔叔。”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往沈缄手心蹭了蹭。


    “好舒服哦……”盛沅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沉沉睡去。


    陆执在旁边看着,发现沈缄的表情在月光里竟然变得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浸透了,但只是一瞬间,沈缄就收回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着两个人。


    *


    第二天一早,沈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严密的警戒,老爷子的宴会还在继续,侧门处保安来回巡逻,查得比昨晚更严。


    他皱了皱眉,昨晚盛沅能混进来已是奇迹,今天他不敢再冒险。


    “我送他。”他转身对陆执说。


    陆执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沈缄看他一眼:“你送什么,乖乖待着吧。只有我的脸能让保安不查车,你出去就是自找麻烦。”


    盛沅已经穿好衣服,拉着沈缄的手蹦蹦跳跳:“叔叔送我!好耶!”


    陆执用力抱了抱盛沅:“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盛沅:“知道啦,哥哥拜拜!”


    沈缄牵着盛沅的手,从侧门出去。保安看到沈缄的脸,果然没说什么,直接放行。


    车子缓缓驶出沈家大门,盛沅趴在车窗上,朝站在门口的陆执使劲挥手,直到看不见了才坐回来。


    车里很安静,盛沅玩了一会儿电话手表,忽然转过头:“叔叔。”


    沈缄轻声问:“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呀?”他认真地看着沈缄,“我觉得叔叔好熟悉,特别是昨天晚上,叔叔摸我头的时候。”


    沈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我们第一次见。”


    盛沅挠了挠头:“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车子拐进一条小道,他稍微放松了些,想着还有十分钟就能到盛家庄园,到时候把盛沅放下,一切都可以回归正常的轨道了。


    可就在这时——


    一辆大卡车突然从弯道冲出,迎面撞了上来。


    沈缄瞳孔骤缩,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撞击的前一秒,他下意识侧身,把盛沅牢牢护在自己身下。


    世界沉入一片黑暗。


    第33章 第 33 章 “我终于有小爸爸啦!”


    陆执赶到医院的时候, 只看到两个担架车从救护车上推下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人,沈缄躺在前面,白衬衫被血浸透了大半, 盛沅躺在后面,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单里, 几乎看不出起伏。


    陆执冲过去, 却被护士拦住:“家属请让开!”


    他僵在原地, 看着担架车从自己面前飞速滑过, 盛沅的脸歪向一边, 眼睛紧闭着, 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沈缄的。


    “让一让!让一让!”


    医生护士簇拥着两人冲向手术室,陆执被挤到墙边,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只能看着那两扇手术室的门在自己面前关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请家属在外面等候。”


    陆执站在原地, 浑身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颤, 上面沾着一点从担架车上蹭到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呈现出暗沉的红褐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执开始焦躁起来, 他不停地走动,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每次有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他就冲上去抓住人家的袖子:“里面的人没事吧?他们没事吧?”


    医生被他抓得踉跄, 只能摇头:“还在抢救,请耐心等待。”


    “什么叫耐心等待?他们流了好多血!你们到底行不行?”


    “陆执!”盛怀景厉声喝道,“放手!”


    陆执僵了一下, 缓缓松开手指。他看着医生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滑坐在地上,心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恨意。


    他恨沈珩,他恨沈家。


    恨那个冷冰冰的宅子,恨那些笑里藏刀的人,恨那个把他当棋子、当工具、当随时可以丢弃的累赘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无能为力的站在这里,他保护不了盛沅,保护不了沈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沈珩的算计里挣扎,看着盛沅被推进手术室,看着沈缄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强,为什么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为什么只能站在这里等,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


    他要他们活着。他要沈珩付出代价。他要——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上扫了一圈:“谁是家属?”


    陆执和盛怀景同时站起来,冲了过去。


    *


    盛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种梦他很熟悉,小时候发烧时做过,后来偶尔也做过,但这一次,画面却来到了他刚刚去过的沈家。


    他站在沈家别墅里,不是昨天见过的繁盛样子,所有人都面容衰败,沈珩甚至因为破产而疯狂,从沈家大楼上一跃而下。


    一个背影站在大厅中央。


    黑色风衣,手里拎着枪,肩膀在颤抖,笑声从低哑到癫狂,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然后对方缓缓抬起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盛沅看不到他的脸,却已经感到汗毛倒竖。


    枪声响起。


    盛沅猛然惊醒。


    眼前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胳膊根本不听使唤。


    然后他才感觉到疼,胸口一跳一跳地泛着酸,心跳的飞快,连呼吸都带来细碎的痛,他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出更多密密麻麻的难受。


    身上好像缠着很多东西,他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插着管子,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进去。


    眼前开始发黑,那些疼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高,实在是太痛了,痛得视线开始模糊,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黑暗又吞没了他。


    *


    再醒来时,他已经不在那个到处都是仪器的房间了。


    盛沅眨了眨眼睛,意识慢慢浮上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还是有些不听使唤,但这次至少能感觉到了。


    他感到喉咙有点干:“……水。”


    他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其实小得可怜,像只病弱的小猫崽在哼哼。


    但旁边立刻有了动静,一个人影扑到床边。


    盛沅艰难地转过头,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陆执的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你醒了!”陆执的声音发抖,他伸手想碰盛沅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你终于醒了。”


    盛沅想对他笑一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他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睛,表示听见了。


    陆执猛地站起来,“我去叫医生,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门被推开,脚步声远去。


    盛沅躺在那里,听着走廊上陆执喊医生的声音:“他醒了!医生!他醒了!”


    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白大褂的身影涌进房间,医生们一边俯身检查他的瞳孔,一边调整输液管。


    盛沅的目光却穿过这些忙碌的身影,落在门口。


    盛怀景正站在外面,永远看起来游刃有余的大爸爸,此刻却憔悴至极。他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蓬蓬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医生直起身,对盛怀景说:“孩子运气不错,虽然先天心脏有问题,但前面有东西挡了一下,冲击力被缓冲了,现在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好好养着吧。”


    病房里却突然安静了。


    陆执和盛怀景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选择了沉默。


    盛沅看着他们的反应,心头猛地一跳。


    盛沅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勾住陆执的袖口:“叔叔……没事吧?”


    陆执睫毛颤了颤:“挺好的,你好好养伤,别担心了。”


    可盛沅不信,自己都伤成这样子,浑身插满管子,叔叔怎么可能没事?他可是直接护在自己的前面。


    “你骗我。”盛沅的眼泪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你骗我……”


    他想坐起来,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胸口像被瞬间撕裂,挤压所有能够呼吸的空间。


    陆执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


    盛沅哭着说,声音支离破碎,“我要见叔叔…”


    陆执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他不会有事,我发誓,他没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探头进来:“沈缄家属在吗?手术很成功,气胸、碎裂的肋骨和脾脏的裂伤都处理好了,大出血已经止住,现在转入icu观察。”


    盛沅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盛怀景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动了两下,然后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那口气息里带着三天三夜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泄了出来。


    “……太好了。”


    *


    一个月后。


    盛沅已经和护士姐姐们混熟了。他长得可爱,嘴又甜,每次打针都乖乖伸出小手,还会说“姐姐轻一点哦”,惹得护士们又心疼又喜欢,经常偷偷给他带水果糖和小贴纸。


    “小沅沅今天气色好多了,”护士长捏捏他的脸,“但还是不能乱跑,知道没?”


    “知道啦!”盛沅弯着眼睛笑。


    陆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护士们都打趣:“这小哥哥看得真紧,生怕我们拐跑你似的。”


    盛沅就嘿嘿笑,往陆执怀里蹭。


    这天,医生终于说可以下床走动了,盛沅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缄。


    陆执给他买了一束花,盛沅抱着大大的花束,慢悠悠地往走廊另一头走。陆执跟在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随时准备稳住他。


    推开门,沈缄靠在床头看书,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好了些。看见盛沅手里的花:“给我的?”


    “嗯嗯,好看嘛?”盛沅把花举得高高的,笑容灿烂。


    沈缄却沉默了两秒,他认出盛沅捧着的花是康乃馨,那是送给妈妈的。


    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盛沅的脑袋:“好看。”


    盛沅爬上去,蜷在床边。陆执拉了把椅子坐下,三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倒也不觉得闷。


    “叔叔还疼吗?”盛沅问。


    沈缄:“还好。”


    盛沅皱了皱鼻子,“怎么可能呢,我肋骨没断都疼,叔叔断了三根……”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眼眶开始泛红,眼睛里像装了水龙头,眼泪不要命地流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叔叔,是你帮我挡着的。”


    盛沅一头扎进沈缄怀里,脸埋进他病号服里:“都是因为我……”


    “乖,”沈缄的手在盛沅背上轻轻拍,“不哭了。”


    盛沅把脸埋得更深,眼泪还是止不住,但抽泣声渐渐小了。


    沈缄的怀抱很暖,拍背的节奏很慢,像在哄婴儿入睡,盛沅本来就虚,哭累了,眼皮就越来越重,最后在沈缄怀里睡着了。


    陆执坐在旁边,看着盛沅的睡颜,伸手给他擦擦脸上的泪痕。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盛怀景走进来,先看了眼沈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没有发烧?不舒服?”


    沈缄摇摇头,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轻点。


    盛怀景又看向盛沅:“睡着了?”


    他走过去,弯腰想把盛沅抱起来,手刚碰到盛沅的肩膀,小家伙就皱起眉,哼哼唧唧地往沈缄怀里钻,小手还攥紧了沈缄的病号服。


    “不走,”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要叔叔……”


    盛怀景叹了口气,看向沈缄。


    沈缄笑了笑,把盛沅往自己方向揽了揽,手覆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想睡这里就睡吧。”


    盛怀景站起来,目光忽然落在陆执身上:“陆执,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四叔有话要说。”


    陆执愣了一下,看向沈缄。


    沈缄轻轻点头:“去吧,看着点外面,别让人进来。”


    “好。”


    陆执转身出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却又突然停住,刻意没有把门关严实,他贴着墙根站着,从门缝里听着里面的对话。


    盛怀景的声音压得很低,奈何走廊安静,陆执集中精力偷听,竟然也听了个大概。


    “我昨天问你的事情,你觉得如何?”


    沈缄沉默了,用手悄悄捂住盛沅的耳朵。


    见沈缄不说话,盛怀景像是有些着急:“你怎么还在犹豫?现在这个机会多好,我已经和沈慎把所有招呼都打好了,还把你们转到了这个隐蔽的私人医院。沈珩一直都不信任你,你当时离开也只是因为他拿沅沅威胁你给他办事,属于缓兵之计,归根究底,不就是怕他伤害到孩子吗?”


    “但事实证明他就是个疯子,现在只是知道你挖了个密道,帮他办事的时候出了点差错,就觉得你不听话,就想撞死你,你看现在,沅沅不也还是受伤了吗?”


    沈缄的手指顿了顿,在盛沅发间停住。


    “只要你假死回盛家,”盛怀景继续说,“刚好这车祸也是他搞出来的,他这么自负,自然不疑有他。这样沈珩永远都掌控不了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门外,陆执听到这话,只觉得脑内嗡嗡作响,他听懂了盛怀景的意思,让沈缄离开沈家,脱离“沈缄”这个身份,去盛家。


    那他自己呢?


    哦,他好像又要被抛弃了。


    沈缄却忽然开口:“那孩子……”


    “什么孩子?陆执?”盛怀景皱了皱眉,“那小子机灵得很,况且有血缘关系在,不会出大事。”


    “可我不希望他只是死不了,”沈缄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直直看着盛怀景,“我还希望——”


    “你总是想着别人,”盛怀景打断他,带着压抑的怒意,“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过家人?沅沅已经十岁了,昨天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小爸爸,你知道这次沅沅受伤后医生怎么说吗?”


    陆执震惊地张大眼睛,沈缄居然是盛沅的小爸爸?


    但下一秒,盛怀景的话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


    “医生说,这次受伤之后,随着沅沅慢慢长大,心脏的负荷可能会越来越承受不住,一切治疗都只是保守的。你怎么知道……”


    盛怀景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们还能陪他几年呢?”


    世界安静了。


    陆执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动起来,冲撞着耳膜,发出刺耳的轰鸣。


    心脏功能下滑。负荷承受不住。


    他突然想起他跑两步就喘不过气的模样,还有每次冬天都会发作的心肌炎。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体弱。


    原来……原来他可能会死。


    “你也少说点,”沈缄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急切了许多,“沅沅会没事的!”


    但陆执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忽然觉得站不稳了,脚底虚浮得可怕。他想要逃,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想要把刚才听到的所有话都从脑子里挖出去。


    他转身,脚步踉跄,肩膀却猛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谁?”盛怀景猛地转头。


    沈缄叹了口气:“八成是陆执。”


    他看向门口,提高声音:“陆执,你进来吧。”


    陆执推开门走进去,视线直直地落在床上,盛沅还蜷在沈缄怀里,睡得正熟,小脸苍白,陆执才发现经过一次车祸,他居然瘦了这么多,那张总是圆乎乎、让他总想捏一把的小脸,骤然就小了一圈。手腕也细瘦了不少。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他突然想起盛沅每次往他怀里拱的时候,他总要笑话他好胖,然后捏着盛沅的脸蛋说“再这么吃下去要变成小猪了”,盛沅就气鼓鼓地往他嘴里塞饼干。


    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觉得盛沅怎么总是圆嘟嘟的。


    现在才知道,那才是最好的日子。


    “你都听见了?”盛怀景这时突然开口,表情复杂。


    陆执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唔……”


    一道软糯的哼声从沈缄怀里传来。


    盛沅小脸在沈缄掌心蹭了蹭,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沈缄刚才捂他耳朵捂得太紧了,又热又闷,把他给捂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大爸爸站在床边,表情怪怪的,哥哥蹲在床边,眼眶里也红红的,而抱着自己的沈叔叔好像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啦?”盛沅揉了揉眼睛,“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没有人回答他。


    盛沅眨了眨眼睛,觉得气氛好诡异。他仰起小脸看向沈缄,小声说:“叔叔,你别捂着我的耳朵啦,好热好热。”


    他说着,用小手去扒沈缄的手掌,沈缄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手,轻轻揉了揉他被捂得有些发红的耳尖。


    盛沅满意了,打了个哈欠:“那我继续睡啦。”


    “沅沅。”盛怀景突然开口。


    “嗯?”盛沅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不要叫叔叔了。”


    盛沅困意消散了大半,他睁开眼睛:“啊?那叫什么呀?”


    盛怀景一字一顿地说:“叫小爸爸。”


    盛沅瞪大了眼睛,他分明记得很久以前,自己问过盛怀景关于小爸爸的事情,那时候大爸爸说这个称呼不可以随便对人叫的,很重要,要留给真正重要的人。


    “大爸爸,”盛沅的声音带着困惑,“你不是说这个称呼不可以随便对人叫的呀?”


    盛怀景的目光没有离开沈缄,声音沉稳而笃定,“我不随便,他就是你小爸爸。”


    沈缄的身体僵了僵。


    他知道盛怀景在打什么算盘,直接点破身份,用盛沅把他套牢,让他甘心回盛家。倘若他现在承认了,应当就是同意了假死的方案了。


    他下意识看向陆执。


    那个孩子还蹲在地上,沉默地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看不清表情。


    像是有所感应,陆执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他看了看盛沅那张懵懂的小脸,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去吧,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


    盛沅还在发懵,他拽了拽沈缄的衣角:“叔叔,你真的是我小爸爸吗?”


    沈缄低下头,看着盛沅仰起的小脸。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小婴儿重叠在一起,那么像,又那么陌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和释然,他让盛沅坐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颠了颠。


    “叫小爸爸。”他说。


    “小爸爸!”盛沅的声音大了些,带着点不确定,“你真的是我小爸爸呀?”


    “真的。”沈缄把脸埋进盛沅的颈窝里,“对不起,这么晚才让你知道。”


    盛沅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痒,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拍着他的后背:“没关系没关系,我有小爸爸啦!!”


    他转过头,兴奋地看向陆执:“哥哥哥哥!我有小爸爸啦!”


    “恭喜你,”陆执嘴角扯出一个笑,“找到小爸爸了。”


    盛沅:“谢谢哥哥!”


    陆执闭上眼睛,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强忍着逼回去。


    *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盛沅已经能蹦蹦跳跳地走路了,他穿着浅蓝色的卫衣,牵着沈缄的手,不停地回头找陆执:“哥哥呢?哥哥怎么还不来?”


    “来了。”陆执从走廊拐角走出来。


    沈缄点点头:“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到了医院门口,盛沅被盛怀景先扶上了车,说是要给他检查一下安全带。


    沈缄却停下脚步,转向陆执:“你跟我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旁边。


    陆执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一定一定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沈珩,沈嘉树,沈嘉言,所有伤害过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会变强,强到没有人能欺负你们。等我……”


    “陆执。”沈缄打断他。


    陆执怔愣了一下。


    沈缄蹲下来,眼睛里带着一丝陆执看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沈缄说。


    陆执:“什么对不起?”


    沈缄声音沙哑:“真的很对不起,你还只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陆执的肩膀上,掌心温热而干燥:“我希望你不要永远沉浸在仇恨里面,那些事情,那些恩怨,本该是大人承担的。你还小,你该有朋友,该有自己的人生。”


    沈缄站起身,“以后记得随时联系,虽然我可能会换个身份,但在你这里,我永远是你四叔,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找我。”


    陆执:“谢谢四叔。”


    沈缄于是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四叔!”陆执喊了一声。


    沈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让你看到的,”陆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做到。”


    沈缄轻轻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盛沅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使劲朝陆执挥手:“哥哥!我们要走啦!你要常来看我哦!”


    陆执走过去,踮起脚尖,隔着车窗揉了揉他的脑袋:“好。”


    他看着盛怀景发动车子,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小陆少爷。”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恭敬地弯着腰,“车已经备好了,请上车。”


    陆执转过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是沈缄为他安排的。


    他沉默地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陆执的车和盛家的车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车子拐过一个弯,医院的大门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平静而又安稳的童年,就此呼啸而去。


    *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盛沅还趴在车窗上,圆乎乎的脸蛋挤成扁扁的形状。


    陆执还站在原地,黑色的小身影笔直地立在医院门口。


    “哥哥,”盛沅的嘴巴扁了扁,小手在车窗上画圈,隔着玻璃描摹那个模糊的轮廓,“哥哥变小了,变成小点点了。”


    后视镜里,陆执上了车,黑色轿车无情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了。


    盛沅的手慢慢从车窗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回座椅上:“哥哥一个人回去,会不会害怕呀。”


    沈缄坐在他左边,闻言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不会的,他很坚强的。”


    盛沅把脸埋进沈缄的颈窝里,“嗯”了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沈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皂味,像深秋清晨的第一缕凉风拂过松枝,清冽中带着淡淡的暖意。


    盛沅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闻着特别安心,像小时候被包裹在柔软的毯子里,暖烘烘的,什么都不用想。


    盛沅觉得真好闻,就使劲闻,把脸埋得更深,像只小猪一样拱了拱。


    盛沅:“小爸爸,你好香哦。”


    沈缄轻轻笑了一声,手掌覆在盛沅的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是吗?”


    盛沅仰头灿烂一笑:“嗯嗯,比大爸爸香多了!”


    盛怀景睨他一眼:“喂,我听见了。”


    盛沅从沈缄怀里探出半张脸,冲盛怀景吐了吐舌头:“本来就是嘛,大爸爸身上只有咖啡味,苦苦的。”


    盛怀景越过沈缄,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小没良心的,谁天天给你买零食吃?”


    “呜呜呜,”盛沅被捏得直哼哼,赶紧改口,“大爸爸也香,大爸爸最香了!”


    盛怀景这才松开手,盛沅立刻又把脸埋回沈缄怀里,用盛怀景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补了一句:“但是小爸爸更香。”


    他窝在沈缄怀里,软乎乎的一团,手指在沈缄的衬衫扣子上绕来绕去,玩得不亦乐乎。


    车子驶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轻轻颠了一下。


    盛怀景坐在沈缄的另一边,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揽住沈缄的肩膀:“车会不会太颠簸了?伤口还疼吗?”


    沈缄:“不疼。”


    盛怀景却不放心,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里还缠着纱布,虽然已经拆了线,但肋骨断裂的地方还没完全长好。


    “那还是用之前那个身份吗?”盛怀景又问。


    沈缄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兴奋地拱来拱去的盛沅,轻轻点了点头。


    *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路,拐进了盛家庄园的大门。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路边的蔷薇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盛沅从沈缄怀里探出脑袋,兴奋地指着窗外:“小爸爸你看,那是我的秋千!还有那个,是我种的草莓,虽然还没长出来……”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小手比划来比划去,恨不得把庄园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介绍给沈缄听。


    车子停稳,柏叔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盛怀景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先下了车,他站在台阶下,整了整大衣的领口,把沈缄扶出来。


    沈缄扶着他的手,正从车里出来,动作有些缓慢,脸色还是苍白,但站立得很稳。


    柏叔看到他,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沈、沈先生……”


    沈缄微微颔首:“柏叔,好久不见。”


    就在这时——


    后座的车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


    一颗圆乎乎的脑袋从车里钻出来,紧接着是整个身子。盛沅双脚一落地就张开双臂,仰着脸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我回来啦——!”


    第34章 第 34 章 俊美的少年郎。


    盛沅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 但到底身体还没养好,喊完就开始眼前发黑,整个人晃了两晃。


    沈缄眼疾手快, 一把将他捞住,盛沅软趴趴地靠在他腿边, 仰起脸冲他嘿嘿一笑:“小爸爸, 我好像喊太大声了。”


    柏叔已经快步上前推开了大门, 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照得门前的台阶一片明亮。


    里面站着盛家的一些佣人, 都是来迎接的。


    当沈缄拉着盛沅踏上台阶的时候, 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一个资历老些的佣人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老佣人们都还有印象,看到沈缄皆是一惊。


    沈缄当时出现在盛家,是被盛怀景捡回来的。


    盛怀景那时候刚大学毕业,正是最桀骜不驯的年纪,老爷子让他进公司他不去, 整天开着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满城跑,说是要“找点有意思的事做”。


    结果有意思的事没找到, 倒是捡了个有意思的人回来。


    那天下着雨,盛怀景开车经过一条老巷子, 看见一个人蜷缩在垃圾堆旁边, 浑身湿透了,他本来没打算管,车都开过去了,又倒回来。


    那个人就是沈缄。


    当时他自称沈易安, 说是外地来的,没了家人,也没了去处, 说话的时垂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泛着病态的红,像朵从淤泥里挣扎着开出来的花。


    盛怀景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人塞进了车里,带回了盛家。


    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再后来,盛沅出生了。


    再再后来,沈易安走了。


    他们后来才知道,沈易安从来都不是什么路边的小可怜,而是沈家的老四,沈缄。


    走的那天晚上,盛家的书房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一份核心项目的商业机密不翼而飞。


    盛怀景焦头烂额地处理了一年才把窟窿填上,对外只说是个意外,但老佣人们心里都有数。


    那个沉默寡言、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年轻人,带走了盛家最值钱的东西。


    现在他又回来了。


    “都愣着干什么?”盛怀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咸不淡的,“饭好了没有?”


    李婶最先回过神来,赶紧招呼:“好了好了,都上桌了,还有沈先生的份也备了。”


    沈缄垂下眼眸:“谢谢。”


    那些老佣人面面相觑,但谁也没说什么。盛怀景的态度摆在那里,人是他带回来的,他们这些做下人的,看脸色行事就行了。


    盛沅从沈缄肩窝里探出脑袋,朝李婶招手:“李婶李婶,我小爸爸回来了,以后要多做一份饭哦!”


    李婶被他逗笑了:“知道了知道了,小少爷快吃吧。”


    饭桌上,盛沅坐在沈缄和盛怀景中间,左手夹一筷子糖醋排骨,右手舀一勺蒸蛋,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


    盛沅瘫在椅子上,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


    沈缄的脸色比刚进门时更白了一些,盛怀景注意到了:“困了?”


    沈缄坠着眼皮,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远没有恢复好,今天从医院出来,坐车下车,走进庄园,一路被盛沅拽着东看西看,又坐了大半个钟头的晚饭,体力早就透支了。


    盛怀景直接站起身,把沈缄从椅子上拉起来:“走,上去睡觉。”


    沈缄被他拽着往楼梯方向走,脚步有些慢。盛怀景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腰。


    盛沅从椅子上滑下来,跟了两步,又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上楼的背影。


    他扭头看向柏叔:“柏叔,大爸爸的房间在楼上,对吧?”


    “对。”


    “小爸爸今晚睡哪里呀?”


    柏叔顿了顿:“应该……也是楼上吧。”


    盛沅一拍小手。


    凭什么大爸爸可以和小爸爸睡?


    他也要!


    盛沅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抱起枕头,又火速跑上楼。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浴室的水声,沈缄身上伤口还很多,自己洗澡诸多不便,应该是盛怀景正在帮沈缄洗澡。


    盛沅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缄还没出来,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被子掀开一角,显然是沈缄刚才坐过的位置。


    盛沅爬到沈缄那边,乖乖坐好,两条小短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浴室门开了,盛怀景扶着沈缄走出来。沈缄换了睡衣,头发还半湿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困了,眼睛半眯着,是被盛怀景半搂半抱着走出来的。


    盛怀景把他安置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一转头,看见盛沅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盛怀景:“你在这干什么?”


    盛沅严肃的竖起一根手指:“大爸爸,大人晚上是要一个人睡觉的哦。”


    盛怀景不解:“什么意思?”


    “你之前跟我说过的,”盛沅一本正经的复述盛怀景曾经教育他的话,“小朋友长大了要自己睡,不能跟大人挤。那大人长大了,是不是也要自己睡呀?”


    盛怀景:“……”


    盛怀景慢慢直起身,双手抱臂:“所以呢?”


    “所以大爸爸应该去别的房间睡,”盛沅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床,“小爸爸和我睡。”


    盛怀景笑着想把他拉起来:“你想得美。”


    “可是你之前明明说过——”


    “那是说你,不是说我。”盛怀景弯腰,一把将盛沅从地上捞起来,往门外送,“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盛沅被他抱着,动弹不得:“不要不要,我要和小爸爸睡!”


    盛怀景并不理会他的抗议,于是盛沅被他稳稳地放在了门外。


    盛沅站在走廊上,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嘴巴扁成了倒着的U形。


    凭什么大爸爸可以和小爸爸睡,自己不可以?大爸爸那么大一个人了,还要人陪,羞不羞?


    盛怀景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死死咬住的嘴唇,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是沈缄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怎么了?”


    盛怀景转过头,看见沈缄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头发乱糟糟的,一侧脸上还压出了枕头褶子的红印,他半眯着眼睛靠在床头,看起来又困又茫然。


    盛怀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吵醒你了?”


    沈缄没回答,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口抱着枕头的盛沅身上。


    盛沅站在走廊里,眼眶红红的,怀里抱着柔软的小枕头,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缄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盛沅看见沈缄坐起来了,突然觉得又来了希望:“小爸爸!”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指着盛怀景告状:“大爸爸不让我进去,他把我赶出来了。”


    盛怀景:“?”


    他想说“我哪有赶你,我就是让你回自己房间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盛沅那指控的小手指还直直地指着他,表情正义凛然,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沈缄的视线从盛沅脸上移到盛怀景脸上,停了两秒。


    盛怀景莫名有些心虚:“他睡觉不老实,你身上还有伤。”


    话还没说完,沈缄已经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进来吧。”


    盛沅眼睛一亮,立刻抱着枕头跑过去,经过盛怀景身边时,还不忘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大爸爸坏。”


    “沅沅。”沈缄忽然开口。


    盛沅已经把自己塞进了被窝,像只小八爪鱼一样牢牢地缠上去:“怎么啦?”


    沈缄:“今天让你睡这里,但就这一次。以后还是要自己睡的,知道吗?”


    盛沅安静了两秒。


    沈缄以为他要委屈了,正想再说点什么,怀里的小家伙却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哒。”


    居然这么容易满足。


    盛沅伸出左手,勾住沈缄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又用右手勾住盛怀景的脖子,把他也拉近了些。


    “大爸爸小爸爸晚安!”盛沅一手勾着一个,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盛怀景和沈缄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轻声开口:“晚安。”


    *


    盛沅在家休养了整整一个月。


    医生说他的心脏功能在这次车祸后出现了一些波动,需要密切观察。沈缄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天按时喂药、量体温、监督他午睡。


    盛沅觉得这日子简直太幸福了。


    早上被小爸爸从被窝里捞出来,迷迷糊糊地刷牙洗脸;中午吃小爸爸亲手做的蒸蛋;晚上窝在小爸爸怀里听故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唯一的遗憾是,陆执不在。


    于是为了快点见到陆执,盛沅一直积极康复,终于在一周后,被允许回学校了。


    他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一路上不停地和同学们打招呼。


    “沅沅你终于来了!”


    “沅沅你瘦了好多!”


    “沅沅你没事了吧?”


    盛沅一一回应着,心里美滋滋的。果然,大家都很想他嘛。


    班主任走进教室,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盛沅身上:“盛沅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老师!”盛沅站起来,声音脆生生的。


    “那就好,”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盛沅坐下,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执的座位空着。


    他以为陆执只是迟到了,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第一节课结束,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盛沅跑去问班主任:“老师,陆执今天怎么没来呀?”


    老师翻出考勤表看了看:“哦,陆执同学请了长假。”


    盛沅瞪大了眼睛,“长假?多久?”


    “半个学期,”老师合上考勤表,“他家长打电话来请的,说是家里有事。”


    盛沅站在原地,小手攥着书包带,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线。


    他跑到走廊上,掏出电话手表,拨通陆执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通。


    盛沅:“哥哥,你怎么请假了?老师说要请半个学期,那么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执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家里有点事要处理,过一阵子就回去了。”


    “什么事呀?要那么久?”


    “就是……家里有点乱,”陆执顿了顿,“沈缄走了,有些事情要处理。”


    盛沅皱了皱眉:“可是你才十一岁呀,家里有事要你处理?”


    “也不是处理,”陆执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就是家里大人忙,我在的话能搭把手。反正学校这边先请个假,等忙完了就回去。”


    盛沅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合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陆执:“快了,你乖乖上课,别趁我不在偷懒。”


    “我才没有偷懒!”盛沅不服气,“我作业都写完了,而且小爸爸每天检查,比你看得还严。”


    陆执笑了一声:“那就好。”


    盛沅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小爸爸又给他讲了什么故事,大爸爸上周出差给他带了一盒巧克力,于皓安把粉笔灰弄到白子涵的椅子上害人家裤子白了一片……


    陆执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盛沅终于说完了,“哥哥,你早点回来呀。”


    “……好。”


    *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沅每天都会给陆执打电话。


    有时候是早上,他一边吃早餐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有时候是课间,他躲在走廊角落里,压低声音说于皓安又干了什么蠢事;有时候是晚上,他窝在被窝里,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含混的呓语。


    陆执每次都认真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多说几个字。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盛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有时候陆执的背景音里会有一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喊叫,有时候陆执会突然挂断电话,过很久才回拨过来,解释说信号不好。


    盛沅每次追问,陆执都说没事。


    “真的没事,”陆执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盛沅不服气,“我才没有啰嗦,我这是关心你。”


    “好好好,谢谢你的关心。”


    盛沅被他敷衍的语气气得直跺脚,但隔着电话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气鼓鼓地挂断。


    *


    半个学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盛沅每天数着日子,终于在学期末的时候,陆执回来了。


    陆执穿着一件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他比半个学期前高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很多,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的头发长了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的眉毛。


    盛沅猛地站起来。


    陆执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盛沅身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盛沅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被紧紧抱住了。


    陆执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盛沅揉进身体里。他把脸埋在盛沅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盛沅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更多的是痒,陆执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弄得他直想笑。


    盛沅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手在陆执背上拍了拍,“哥哥,干什么呀,又不是不见面了。”


    陆执没接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盛沅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又急又重,一下一下打在盛沅的皮肤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盛沅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他感觉到陆执的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料,甚至在微微颤抖。


    “哥哥?”盛沅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困惑和担忧。


    陆执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抱着,很久很久。


    盛沅没有推开他。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拍在陆执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陆执哄他那样。


    他小声说,“哥哥,我在这儿呢。”


    过了很久,陆执终于慢慢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盛沅这才看清他的脸。


    陆执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盛沅,里面翻涌着盛沅看不懂的情绪。


    “哥哥,你怎么了?”盛沅歪着脑袋,眉头皱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盛沅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厌恶,没有那种他见过了太多太多的、带着怜悯或者嘲讽的目光。


    只有他。


    只有陆执自己。


    “哥哥?”盛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呀?”


    陆执伸出手,轻轻捧住盛沅的脸。


    他的手指冰凉,指腹上有一些细小的,新添的伤痕,但盛沅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乖乖地仰着脸,任由陆执捧着,眼睛弯了弯。


    “哥哥,以后别离开我这么久了呀。”


    他看着陆执的眼睛,声音软乎乎的:“我好想你呀。”


    陆执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


    盛沅看着他这副郑重的样子,顿了顿,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好呀好呀,”他伸手拉住陆执的手指,晃了晃,“说好了哦,不许反悔。”


    陆执看着他笑,嘴角终于微微弯了起来。


    “不反悔。”


    *


    从那天起,陆执再也没有离开过盛沅那么久。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草莓牛奶,课间的时候坐在座位上,任由盛沅靠在他肩膀上午睡,放学的时候接过盛沅的书包,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三年……


    那些年少的时光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盛沅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做的那个梦,想起梦里那些令人恐惧的画面。


    但那些画面越来越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生活。


    每天早上大爸爸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皱眉看新闻,小爸爸安静地坐在旁边给他剥鸡蛋,然后默默把剥好的白煮蛋放进盛沅碗里。


    陆执无论多忙,每天早上都会陪着自己,晚上也会打来电话。有时候只是短短几分钟,有时候会长达一个小时,但从来没有间断过。一天都没有。


    这无数个平淡的瞬间,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出了盛沅温暖而又幸福的童年。


    *


    时间一划而过,春去秋来,转眼六年。


    今天是盛沅去高中报到的日子。


    他穿着崭新的校服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领口的扣子被随意地解开两颗,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


    李婶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第一眼,“哎哟喂,小少爷!”


    盛沅转过身,冲她笑了笑。


    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但已经不是小时候圆滚滚的模样了,原本软乎乎的脸蛋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流畅而清隽。


    “李婶,怎么样?”盛沅原地转了一圈。


    李婶放下碗:“小少爷穿什么都好看。”


    “那当然啦。”盛沅弯起眼睛。


    门口的玄关处,盛怀景已经穿戴整齐,靠在门框上等他了,沈缄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盛沅下楼,迎上去把杯子塞进他书包侧袋里。


    沈缄顺手给他整了整衣领,把翘起来的那角压平,“第一天报到,乖乖的,注意安全。”


    盛沅乖乖站着让他整理,闻言忍不住笑:“知道啦,不是小孩子了。”


    沈缄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神采飞扬。


    他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昨天还在摇篮里蹬腿的小婴儿,今天就已经长成了能独自去上学的少年。


    “好。”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盛沅的脑袋,“去吧。”


    盛沅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换鞋,又回过头来:“你们不送我?”


    盛怀景挑了挑眉,靠在楼梯扶手上:“不是你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那、那第一次报到还是送一下嘛。”盛沅撇撇嘴,“万一我迷路了呢?”


    盛怀景笑了一声,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车钥匙:“走吧,送你。”


    沈缄也跟上来,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外套。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车子在一所高中门口停下。


    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家长还在叮嘱什么,有的学生已经勾肩搭背地往校园里跑了。


    盛沅推开车门,沈缄也从副驾驶下来,走到他面前,最后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药放内袋了,中午记得吃。”


    “嗯。”


    “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小爸爸。”盛沅忽然叫了他一声。


    沈缄停下来:“嗯?”


    盛沅忽然伸手,抱了抱他:“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缄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他背上,拍了拍。


    “去吧。”


    盛沅松开手,转身往校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挥手:“拜拜!”


    *


    盛沅一进校门,就看见分班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


    他踮起脚尖往里面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班级编号,根本看不清。


    “让一让,让一让。”他一边说一边往里面挤。


    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被他挤了一下,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张嘴就想说“挤什么挤”,结果视线落在盛沅脸上的那一刻,声音卡住在了喉咙里。


    “你、你看……”男生脸一下子就红了,结结巴巴地往旁边让了让,“你先看。”


    他这一让,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纷纷侧目。


    盛沅的长相实在是太扎眼了,皮肤白净,隐隐能看到浅青色的血管,鼻梁秀挺,嘴唇泛着淡淡的红,像春天将开未开的樱花。


    浅褐色的像被阳光浸透的琥珀,瞳仁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朦朦胧胧的,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偏偏本人还毫无自觉的往里面挤,自然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那是谁啊?好漂亮……”


    “是新生吧?”


    “叫什么?分哪个班的,我去看看。”


    盛沅对这种讨论习以为常,他好不容易挤到了公告栏前面,开始认真地寻找自己想要找的名字。


    分班的依据是之前暑假的分班小考,选取成绩最好的40人组成一班,剩下的人平行分班。


    然而事实证明盛沅根本就不用费尽心思查找。


    他目光扫过名单,第一行就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执。


    第二行,是他的名字:


    盛沅。


    两个人被写在相邻的位置上,紧紧挨着,一个是第一名,一个是第二名。


    盛沅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长大啦,终于可以谈恋爱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哥哥,你什么时候练的腹……


    盛沅从公告栏的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 心情很好。


    一是他和陆执分在了同一个班,二是刚才那些同学都特别友善,主动给他让路, 让他觉得这所学校的人情味还挺浓的。


    他拍了拍被挤皱的校服,抬头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校服衬衫扎进腰带里, 勾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他就这么站在人群之外, 侧脸神情淡漠, 仿佛身旁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盛沅当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他认识这个背影太久了, 从五岁到现在,十一年,这个背影几乎贯穿了他全部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他放轻脚步,像只小猫儿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走到那人身后时, 他踮起脚尖,伸出双手, 从后面捂住了那人的眼睛。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那人的睫毛在他手心里轻轻扫了一下, 痒痒的。


    “猜猜我是谁?”盛沅故意压低声音, 带着笑意。


    被他捂住眼睛的人身体轻轻抖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覆上盛沅的手背。


    “沅沅。”


    盛沅松开手,转到那人面前, 仰起脸冲他笑:“猜对啦!”


    十六岁的陆执站在他面前,比他要高出大半个头,他的五官比小时候更加深邃了,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如削,那双眼睛颜色很深,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此刻那双眼睛落在盛沅身上,里面的冷硬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


    “怎么不进去?”盛沅问。


    陆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拿过盛沅肩上的书包,挂在自己另一边肩膀上。


    “走吧。”陆执说。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


    一班教室在教学楼三楼的最东边。


    盛沅和陆执在后排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盛沅刚把书包放好,就听见前排几个人在讨论暑假去了哪里玩,左边几个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整个教室闹哄哄的,说话基本靠喊。


    就在这时,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来,短发,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眉宇间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走上讲台,把文件放下。


    但是教室里还有人没注意到她。


    还有人在聊天,甚至有两个男生隔着两排座位在争论什么,脸红脖子粗的。


    老师把手里的一摞文件往讲台上猛地一拍。


    啪一声脆响。


    同学们被吓得一哆嗦,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讲台,安静如鸡。


    “说完了?”她问。


    无人敢回答。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


    “我姓罗,是你们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教数学。”


    盛沅在后排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陆执,用口型说:“好凶。”


    罗老师又说了几句关于作息时间和校规校纪的事情,一条条规矩列下来,让盛沅感觉自己高中美好生活已经到头了。


    她最后拍了拍手,“现在去体育馆领军训服,领完回宿舍整理内务。明天早上七点,操场集合,不要迟到。”


    全班人安静有序地站起来,鱼贯而出。


    *


    体育馆里闹哄哄的,各班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盛沅和陆执排在队伍中间,前面大概有七八个人,盛沅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前看看还有多久。


    轮到他们的时候,负责发放军训服的阿姨问:“什么码?”


    盛沅说:“M。”


    阿姨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板,点点头,从箱子里翻出一套M码的递过去。


    盛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阿姨!”


    轮到陆执时,阿姨又抬头看了一眼:“小伙子,你穿什么码?”


    陆执:“XL”


    盛沅第一次知道陆执居然已经要穿XL码了,他抱着自己那套M码的军训服,转头看向陆执手里那套明显大了一圈的衣服,忽然有些感慨。


    小时候他胖乎乎的,陆执瘦得像根豆芽菜,他还嫌陆执太瘦,现在倒过来了,陆执肩背宽了,身材好的要命。


    而他呢?


    盛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扎在腰里,腰身细得两只手就能握住,手腕骨节分明,手指细长白皙,整个人清瘦得不像话。


    他好像永远都赶不上陆执了。


    “哥哥,”盛沅抱着军训服,语气带着点感慨,“你身体长得真快啊。我体格再也比不上你了,也没你结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确实是当玩笑开的,但是陆执一听到这句话,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


    “别说了。”他的声音有点沉。


    盛沅:“怎么了?”


    陆执没看他,抬手接过盛沅的衣服:“没什么。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盛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困惑。


    他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这几年陆执变了很多。


    小时候的陆执虽然也不爱说话,但只是比较闷骚,心思是写在脸上的,盛沅一看就能读懂。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陆执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副冷淡的皮囊下面,藏得太深太严实了,连盛沅有时候都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刚才那句话,明明只是随口一说,他为什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盛沅摇了摇头,小跑着跟上去:“哥哥,等等我呀。”


    *


    宿舍是一栋新建的六层楼,一班被安排在四楼,男生一共四间宿舍,每间住四个人。


    盛沅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眼门上贴的名单,发现只有三个名字:陆执、盛沅、白子涵。


    “第四个人呢?”盛沅问。


    白子涵也到了,正站在门口看名单:“听说手续还没办好,军训先不来了。”


    “哦哦。”盛沅点点头,推门进去。


    陆执已经走进去了,目光在四张床铺上扫了一圈,然后把自己的书包放在了靠窗的下铺。


    盛沅跟在他后面,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浅蓝色书包放在了他上铺。


    等一切收拾停当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盛沅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堆在锁骨上,露出一大片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盛怀景的。


    盛沅赶紧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大爸爸。”


    “怎么不接电话?”盛怀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小爸爸急得在客厅转了好几圈了。”


    盛沅听到背景音里沈缄无奈的声音:“我没转。”


    盛沅忍不住嘲笑了一声。


    “我没事,只是刚才在洗澡。今天就是报到、领军训服、整理宿舍,没什么特别的。”他一边说一边爬到上铺,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整个人窝进去。


    盛怀景哼了一声,换了个话题:“宿舍条件怎么样?床舒服吗?几个人一间?室友是谁?”


    “三个人,第四个人手续还没办好,军训先不来了。”


    盛怀景:“那还挺好的。不挤。”


    盛沅继续道,声音雀跃,“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和陆执,我们一个宿舍!”


    盛怀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盛怀景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沅沅,我跟你说个事。”


    盛沅:“?”


    “宿舍是单人床,你知道吧?一张床睡一个人。”


    盛沅:“我知道啊。”


    盛怀景仍保持警惕:“那就好。如果有人想要跟你睡一张床,你一定要严词拒绝,知道吗?不能心软,不能被他可怜巴巴的眼神骗了,他说什么你都不能答应!”


    盛沅怔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下铺,陆执正靠在床头看书,睫毛低垂,神情专注。


    睡一张床?


    盛沅眨了眨眼睛。


    他确实从来没想过,宿舍里这么小的床居然还可以睡两个人。


    但盛怀景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陆执一起睡了,上回还是好几年前。


    那感觉真好。


    盛沅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大爸爸,你倒是提醒我了……”


    “提醒你什么?”盛怀景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好久没和哥哥一起睡了。”盛沅语气真诚。


    盛怀景:“!!”


    他咬牙切齿:“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沅你听我说,我说的不是让你去找他一起睡,我是让你拒绝他,你听到没有,喂——沅沅——”


    电话被拿远了。


    背景音里传来沈缄的声音:“行了行了,你越说越乱,我来。”


    然后是一阵声响,电话换了一个人接。


    “沅沅。”沈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盛沅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小爸爸。”


    沈缄又问了几句关于宿舍、室友、吃饭的事情,盛沅一一回答。


    沈缄突然说:“对了,陆执在吗?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两句。”


    盛沅从床上探出头,朝下铺喊了一声:“哥哥,小爸爸找你。”


    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稳稳地拿住了盛沅递下来的手机。


    “喂。”


    盛沅趴在上铺,把脸埋在枕头里,竖起耳朵听下面的动静。


    他听见陆执低低地说了点什么,听不出情绪。大概是什么“知道了”“会的”“嗯”之类的单音节词汇。


    沈缄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执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没事,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陆执又是几声“嗯”。


    然后沈缄叹了口气,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你的话真是越来越少了。”


    陆执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叔叔晚安。”


    *


    很快就到了熄灯的时间。


    盛沅躺在上铺,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又又又翻了个身。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盛怀景说的那些话,不想还好,越想越心动。


    陆执现在长高了好多,肩背也宽了,刚在体育馆换军训服的时候他瞄了一眼,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能看到陆执的腰背线条非常漂亮,结实、流畅、充满力量感的少年身材。


    抱起来手感一定很好吧?


    嘿嘿嘿嘿。


    他盯着天花板,越想越睡不着。单人床睡两个人会不会太挤?会不会塌?万一塌了怎么办?明天军训迟到被罗老师罚跑圈?


    他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叫豆沙包的AI助手。


    豆沙包是他无聊时下载的,说话风格蠢萌蠢萌的,盛沅平时拿它查天气、问数学题、偶尔聊聊天。


    他戳开对话框,打字:“两个男生睡宿舍的单人床,床会塌吗?”


    “豆沙包查了一下哦~一般来说,学校宿舍的单人床承重在100-120公斤左右,两个男生的体重只要不超过这个范围,床是不会塌的!”


    “不过豆沙包要提醒你:宿舍的单人床宽度通常只有90厘米,两个人睡会很挤很挤很挤!翻身会碰到对方,胳膊会麻,被子不够盖,早上起来腰酸背痛,体验感不会太好哦~建议还是各睡各的比较好呢。”


    盛沅自动忽略了最后那段关于“体验感不好”的部分,只记住了第一句。


    盛沅心满意足地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他又躺了一会儿,等白子涵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才慢慢睁开眼睛,轻轻掀开被子,光着脚,踩着上铺的床沿,手扶着栏杆,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而且宿舍晚上又非常黑,脚在半空中探了好几下才踩到下铺的床沿。


    脚尖刚碰到床板,整个人就重心不稳地往前倾了一下。


    一只手在黑暗中虚虚的扶了一下他。


    温热的掌心贴在他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扶稳。


    盛沅吓了一跳,低头看去,正对上陆执的眼睛。


    他平躺在下铺,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来,正好托住了盛沅的腰。


    原来陆执也没睡着啊。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打了一行字,递到陆执面前。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上面写着:


    “哥哥,我来找你睡觉啦!”


    字后面还跟了一个得意的带着墨镜的小表情。


    陆执看到那行字,他收回托在盛沅腰侧的手,往床铺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的位置。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轻手轻脚地爬下来,掀开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塞了进去。


    下铺的床果然很窄,他侧着身子,肩膀贴着陆执的手臂,膝盖碰着陆执的腿,整个人几乎是嵌在陆执怀里,像一只被大猫叼住后颈的小猫,整个人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陆执的身体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陆执就是个火柴人,抱起来硌人,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盛沅每次抱他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硬邦邦的地方。


    现在不是了。


    现在陆执的胸口紧实而宽阔,盛沅把脸贴上去,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轮廓。


    软中带硬,硬中带软。


    这手感也太好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了戳其中一块。


    QQ弹弹的,还会动。


    陆执的腹肌在他的手指下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但盛沅完全沉浸在新发现的喜悦里,又戳了两下,然后摸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举到陆执面前:


    “哥哥,你什么时候练的腹肌!!!我也想要!!!怎么练的???”


    三个感叹号,足以表达他的震惊和羡慕。


    陆执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接过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回来:


    “别摸了,明天还要早起。”


    盛沅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把手收回来,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往陆执怀里又蹭了蹭。


    陆执的体温比他高一些,夏天其实有点热,但盛沅就是喜欢。他把脸埋在陆执肩窝里,闻到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晚安。”他用气音说。


    陆执的手抬起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盛沅闭上眼睛,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他在陆执怀里慢慢地放松下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陆执却没有睡。


    他低下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盛沅的睡颜。


    盛沅比小时候更好看了,但那份脆弱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浓。睫毛在瓷白的眼下皮肤打出小片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他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一些,动作很轻,像是怕他消失似的。


    陆执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闹钟还没响,陆执就又醒了。


    他从被窝里出来,把被子仔仔细细地掖好,把盛沅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盛沅在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声。


    等陆执已经穿戴整齐,他站在床边,弯腰拍了拍盛沅的肩膀:“起床了。”


    盛沅“嗯”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


    陆执把被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快七点了,军训要迟到了。”


    “我不训。”盛沅闭着眼睛,“我跟罗老师说过了,我半训,只整理内务。”


    “那你也要起床,内务要检查。”


    盛沅慢吞吞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你帮我叠被子。”


    陆执叹了口气,弯腰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盛沅像一摊软绵绵的年糕,整个人靠在陆执身上,脑袋歪在他肩窝里,眼睛都没睁开。


    白子涵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


    白子涵站在门口,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人一眼:“我会保密的。”随后就打开门,去了操场集合。


    “嗯…我们也马上来。”盛沅困倦地朝他挥挥手。


    白子涵转身离开,盛沅穿好衣服,从床上跳下来,踩着鞋跟把鞋穿好:“他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陆执把他的军训帽拿上:“不知道。”


    “他说保密,保密什么呀?”盛沅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又没看到什么秘密。”


    陆执也并不清楚白子涵到底在诧异什么,两个人这样黏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不过他对旁人的反应向来不在意:“走吧,要迟到了。”


    *


    操场上,各班已经开始列队了。


    盛沅坐在树荫下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折叠桌,上面放着班级的水壶和医药箱。他负责后勤,军训期间就待在这里,有同学不舒服了过来帮忙,平时就坐着看。


    然而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找盛沅搭讪了。


    盛沅自从长开了之后,追求者简直是呈现逐年爆发性增长的趋势,有男有女,大部分都是冲着他的脸来的,盛沅早就习惯了。


    盛沅正整理医药箱,就看到一个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那男生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领口微微敞开,皮肤是那种经常晒太阳的小麦色,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靠在树干上,姿态懒散。


    “哟,小同学。”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盛沅眨了眨眼睛:“你好,有事吗?”


    “有事,大事。我训练的时候吧,一直觉得有人在看我。找了半天,发现是你。”


    盛沅:“我没有看你呀。”


    “你没有?”男生挑了挑眉,一脸不信的样子,“那我怎么觉得这边有个小太阳,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盛沅:“……”


    这是土味情话吗?


    男生见他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他平视。这下两个人离得很近了,盛沅虽然比较自来熟,但还没有到能和人近距离对视的地步,他赶紧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男生自我介绍道:“我叫江临。三班的。你叫什么?”


    “盛沅。”


    “盛沅。”江临重复了一遍,“名字好听,人更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盛沅,目光坦荡。


    盛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往后靠了靠:“谢谢哈。”


    他想走,但人家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直接走好像不太礼貌。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休息的哨声响了。


    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


    盛沅下意识地往一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执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迷彩帽还戴在头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盛沅注意到,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江临身上。


    江临还在说话,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你那个后勤的工作其实挺轻松的,要不中午我请你吃饭?食堂三楼的小炒还不错。”


    “不用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感觉从后面伸过来,拿走了盛沅面前桌上的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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