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手术成功率。


    江临的话被打断, 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高个子男生站在他旁边。


    陆执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回给盛沅。


    盛沅接过水瓶, 很自然地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包湿巾递过去:“擦擦汗,你额头都是汗。”


    陆执接过湿巾, 擦了擦额头,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风扇, 按开开关, 对着盛沅吹。


    “你热不热?”陆执问。


    盛沅摇摇头:“我在树荫下, 不热。你快吹, 你刚训练完。”


    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行云流水,完全把旁边的江临当成了空气。


    江临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逡巡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恍然。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们认识啊?”


    陆执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藏在帽沿底下的瞳仁幽深, 目光锋锐戾气,如同蛰伏的锋针。


    江临猛的撞上这样的目光, 吓得心口直跳。


    而那黑沉的视线在盛沅转过头来的那一刻彻底消失,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快的像错觉。


    江临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认识。”陆执声音平淡, “从小就认识。”


    “哈哈哈,原来是青梅竹马啊,”江临干笑了一声,“那你们聊, 我先走了。”


    他转身落荒而逃。


    盛沅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陆执把风扇往盛沅那边又挪了挪,云淡风轻:“不知道。”


    *


    晚上军训结束后, 盛沅刚打算洗澡上床睡觉,就感觉手机一震。


    是一条于皓安发来的绿泡泡消息。


    于你无瓜:沅沅沅沅沅沅!!!


    盛沅回复。


    是沅不是圆:干嘛呀,这么晚了。


    对面秒回:出来吃烧烤。


    是沅不是圆:现在???


    于你无瓜:对,我知道学校后门那条街有家烧烤店,巨好吃,我表哥以前在这学校读的书,说那家店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烧烤,没有之一。


    盛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二十一点零三分,这个点,校门老早就关了,宿舍楼也锁了。


    他打字:怎么出去?


    于你无瓜:翻墙啊,我都踩好点了,学校东边那个围墙,下面有个花坛,踩着就能上去。


    是沅不是圆:……


    于你无瓜:快来快来快来,把白子涵也叫上,咱们四个人,正好一车。


    盛沅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那我问问陆执和白子涵。


    于你无瓜:白子涵我来说,你跟陆执说,反正他肯定跟你。


    盛沅从上铺探出脑袋,往下铺看了一眼。


    陆执正靠在床头,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盛沅注意到他微微偏着头,显然在听上铺的动静。


    “哥哥。”盛沅用气音喊了一声。


    陆执抬起头。


    盛沅晃了晃手机屏幕:“于皓安叫我们去吃烧烤,去不去?”


    陆执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现在?”


    “嗯嗯,他说翻墙出去。”


    陆执于是从床底下拿出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穿厚一点。”陆执。


    盛沅眼睛一亮,立刻从上铺滑下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翻出一件连帽卫衣套上,又把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半张脸都缩进了领口里。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打开宿舍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们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


    到了一楼,楼梯间的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微凉的湿意。


    东门的围墙比宿舍楼这边高一些,但确实如于皓安所说,墙根底下有个花坛,踩着就能上去。


    盛沅到的时候,于皓安已经蹲在墙头上了,骑墙的姿势颇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白子涵站在墙下面:“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万一被发现了,要记过的。”


    “怕什么,”于皓安从墙头跳下去,声音从外面传来,“记过就记过,反正毕业就消了。”


    白子涵咬了咬牙,也翻了过去,动作虽然笨拙,但好歹是自己爬上去了。


    轮到盛沅了。


    他踩着花坛的边缘,双手扒住墙头,使劲往上撑,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撑不上去。


    手臂没什么力气,上半身勉强够到墙头,下半身却完全使不上劲,两条腿在墙面上蹬了几下,纹丝不动。


    “……”


    这么多年,爬墙技术一点没变。


    于皓安在外面喊:“沅沅你人呢?”


    盛沅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还是没上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部。


    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我数到三,你往上撑。”


    “一、二、三。”


    盛沅配合地往上一撑,陆执顺势往上一托,整个人就被举了起来。


    盛沅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于皓安和白子涵正张开手臂在下面准备接着他。


    “跳!”于皓安喊。


    盛沅闭着眼睛往下跳,被两个人稳稳接住,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两步,所幸没有摔倒。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看见陆执已经翻过来了,动作干脆利落。


    唉,真羡慕。


    四个人在围墙外面的小路上汇合,于皓安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他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拐进一条热闹的夜市街。路两边全是烧烤摊和大排档,烟火气十足,人声鼎沸。


    于皓安说的那家店在街尾,不愧是网红店top1,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马路上。


    好在他们提前打了电话预约,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把他们领到角落里一张小桌子前。


    “扫码点餐啊,啤酒要伐?”


    盛沅摆摆手:“不要不要,我们还没成年呢。”


    老板笑了一声,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于皓安点了满满一桌子,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也不管四个人吃不吃得完,几乎把菜单上有的都点了一遍。


    烤串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冒着油,香气在夜风里散开,混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盛沅拿起一串羊肉串,羊肉烤得焦香,肥瘦相间,他张开嘴,咬住最上面那块肉,轻轻一扯。


    那块肉从签子上滑下来,落进他嘴里。


    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上唇的唇珠小巧而饱满,被油光一衬,像一颗莹润的珍珠含在唇峰中间,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盛沅嚼了几下,眼睛弯了起来,含混地说:“好次。”


    他又咬了一口,嘴唇蹭过肉串的表面,沾上了一点孜然粒,他伸出舌尖轻轻一舔,把那点孜然卷进嘴里。


    盛沅吃完半串后,把剩下半串递到陆执嘴边,“真好吃,你尝尝。”


    陆执自然而然地接过那串肉,咬了一口。


    “还行。”他说。


    盛沅思考片刻,认为他这个“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于是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串塞进他手里:“那就再吃一串。”


    于皓安在旁边看着,白了一眼:“你们能不能别这样?出来吃个饭还要腻歪。”


    四个人吃到快十一点,桌上的签子堆成了小山,盛沅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几个人站起来,盛沅把最后一口馒头片塞进嘴里,陆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盛沅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忽然感觉脸上落了一滴水。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落了一滴。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下雨了?” 盛沅伸出手掌,雨水砸在他掌心里。


    话音未落,天空像是突然被装了一个巨大水龙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卧槽卧槽卧槽!”于皓安抱着头往店门口的雨棚底下跑,“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大晴天吗?!”


    盛沅感受到雨滴,也赶紧往雨棚底下跑过去,奈何雨势实在太大,连帽卫衣已经被雨水给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领口往胸口里淌进去,凉嗖嗖的。


    “垃圾天气预报。”盛沅也小声骂。


    一件外套突然盖在了他的头上。


    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外套给脱了下来,罩在盛沅头上,然后一把拉着他的手腕,往雨棚下跑过去。


    盛沅被拽得踉跄,头上的外套太大,遮住了大半视线,他只能跟着陆执的脚步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水坑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


    四个人挤在雨棚底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没有人带伞,一行人只能等雨稍微小点再打车回去,所幸这雨是雷阵雨,不到半小时就停了,他们赶紧打车回了宿舍。


    到了宿舍,白子涵先去洗澡了,盛沅坐在陆执的床沿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有点发白。


    陆执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盖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两下:“先换衣服。”


    盛沅乖乖接过毛巾,胡乱的擦了擦头发,然后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


    白子涵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钻了进去,热水冲在身上,才感觉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慢慢消退了一些。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看到陆执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在灌水。


    盛沅裹着浴巾走过去,头发还在滴水:“大夏天的你灌热水袋干嘛?”


    陆执没回答,把热水袋灌到七分满,拧紧盖子,倒过来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漏水,然后用干毛巾包了一层,塞进盛沅手里。


    盛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热水袋,隔着毛巾摸了摸,温温热热的,刚刚好。他把热水袋捧在手里,舒服地眯起眼睛。


    他笑嘻嘻的说:“九月你给我灌热水袋,想热死谁呢?”


    陆执看了他一眼:“那你别捧着。”


    盛沅立刻把热水袋抱紧了:“不要,我就要。”


    他把热水袋翻了个面,让热的那一面贴着小腹,暖意顺着血管往上走,刚才淋雨时那股寒意,好像是被这团温热一点一点地逼出去了。


    陆执又给他冲了一杯姜茶,盛沅捏着鼻子灌了几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喝完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抱着热水袋慢悠悠站起来。


    不过他没有回上铺。


    他走到陆执的床边,坐了下来。


    陆执正站在床边擦头发,他比盛沅高出大半个头,盛沅坐在床沿上,视线刚好到他腰线的位置。


    盛沅仰起脸,把下巴搁在热水袋上,殷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陆执垂在身侧的衣角,扯了扯。


    “哥哥。”


    陆执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的盛沅。盛沅仰着脸看他,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盛沅冲他狡黠地眨眨眼睛,低声说:“今天我们也一起睡,怎么样?”


    他的手指还捏着陆执的衣角,没有松开,像是根本不着急,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陆执盯了他几秒,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抱着热水袋钻进被窝里,整个人往里面滚了一圈,等陆执躺下来,他立刻贴上去,把热水袋塞在两个人中间,热乎乎地贴着肚子,又把冰凉的脚丫子塞进陆执的小腿之间。


    陆执被他冰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反而把腿夹紧了一些,把那两只冰凉的脚裹住。


    “晚安。”盛沅满意的把脸埋进陆执的肩窝里,含混地说了一声。


    盛沅闭着眼睛,感觉陆执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暖融融的。


    困意涌上来,他渐渐沉入梦乡。


    陆执于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后颈。


    他感受着怀里那具身体传来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他想可能是刚喝了姜茶的缘故。


    然而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陆执开始觉得不对劲。


    盛沅的体温在升高。


    他的体温飞快的攀升,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烧了起来,陆执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发抖。


    “沅沅。”他拍了拍盛沅的背。


    盛沅没有反应,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脸埋在他肩窝里,额头贴着他的脖子,陆执感觉到那一片皮肤烫得惊人。


    他把手覆在盛沅额头上,掌心触到一片滚烫:“盛沅,醒醒。”


    盛沅的睫毛颤了颤,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像是不太清醒。


    “哥哥,冷……”


    陆执把手探进被子里,摸了摸盛沅的手。热水袋早就凉了,被盛沅无意识地从怀里推到了一边,孤零零地躺在床角。


    陆执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映在盛沅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显得格外刺目。


    陆执沉声道:“你发烧了。”


    盛沅:“我的热水袋呢,怎么不热了……”


    陆执低头看着他,盛沅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虚虚地落在他的下巴上,像是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没有热水袋了。”陆执。


    “那怎么办,”盛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好冷……”


    陆执:“去医院吧。”


    陆执当机立断,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外套,把盛沅从被窝里捞出来,给他穿上。然后把盛沅背起来,往外走去。


    校门口的门卫大爷被他们叫醒,看了看盛沅的脸色,二话没说就开了门,还帮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在雨中行驶,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路灯模糊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盛沅靠在陆执肩膀上,闭着眼睛,偶尔咳嗽两声,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


    “哥哥……”盛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舒服。”


    陆执低头看他,盛沅的脸烧得泛红,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裂起皮。他缩在陆执的外套里,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车子碾过一个坑洼,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盛沅“唔”了一声,身子跟着晃了晃,额头差点撞上前座靠背。陆执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回来,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回自己肩上。


    “疼……”盛沅含糊地抱怨。


    陆执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把盛沅从肩膀上捞起来,手臂穿过他的腋下,轻轻一提,把人挪到了自己怀里。


    盛沅的体重很轻,他让盛沅侧坐在自己腿上,后背靠着他一边手臂,脑袋枕在他肩窝里,像只被兜住的小猫,蜷在他怀中。


    “这样好一点吗?”陆执低声问。


    盛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陆执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把人和车子的颠簸隔离开。


    盛沅现在比小时候瘦了很多,他的肩膀抵着陆执的胸口,脑袋才刚到陆执的下巴,陆执一只手就能把他整个圈住。


    “还冷吗?”陆执问。


    盛沅:“一点点。”


    陆执把外套又拢了拢,把盛沅露在外面的脚踝也裹进去,然后收紧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搂了搂。盛沅被他裹在外套和胸膛之间,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被逼退。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不再颤了,眉头也慢慢舒展开。


    出租车继续在雨中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影在两个人身上交替明灭。


    陆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臂环在盛沅腰侧,把自己的热度尽数传递过去。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


    值班医生让盛沅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眉头皱了起来。


    “淋雨了?”她问。


    陆执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盛沅的医保卡:“嗯,淋了大概五分钟。”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头痛、有没有呕吐,陆执一一回答。盛沅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缩在陆执的外套里,脸烧得通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医生开完检查单:“是不是有别的毛病?一般孩子不至于淋个雨就烧成这个样子。”


    陆执低头看了盛沅一眼,盛沅正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医生的话。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他有先天性的心脏问题。”


    医生的笔尖在处方笺上停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柔和一些:“哦哦,明白了,那我开点温和的药,先输液观察一下,你们去办住院手续吧。”


    出了诊室,陆执拿着处方笺去缴费,盛沅只能乖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陆执拿着缴费单回来的时候,盛沅已经在椅子上东倒西歪。


    陆执弯腰把盛沅从椅子上抱起来,盛沅本能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没事,睡吧。”陆执轻声说。


    盛沅被他抱着,穿过走廊,进了输液室,他已经习惯了打针,所以护士过来扎针的时候,盛沅只是皱了皱眉,没什么别的反应。


    陆执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让盛沅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输液贴,防止他乱动把针头碰歪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盛怀景推开输液室的门,一眼就看见了靠在陆执身上的盛沅,脸色刷的白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前,伸手探了探盛沅的额头。


    “烧这么高。”


    沈缄跟在后面,他现在用的还是盛家佣人的假身份,为避免被认出还戴了口罩,直到走进病房才摘下来。


    他走到病床另一边,弯腰看了看盛沅的脸,然后转向陆执:“医生怎么说?”


    “淋了雨,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已经输液了,医生说观察一晚。”


    沈缄点了点头,在病床边缘坐下来,伸手轻轻拨开盛沅额前的碎发,掌心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盛沅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含糊地哼了一声。


    盛怀景:“陆执,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在,你明天不是还要军训吗?”


    可陆执没有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固执的坐在椅子上,还是虚虚搂着盛沅,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沈缄看了他一眼,对盛怀景轻轻摇了摇头,盛怀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就这么一直守着。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盛沅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些,脸上的潮红褪去了,陆执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烧退了不少,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陆执站起身,看了沈缄一眼。


    沈缄会意,跟着他走出了输液室。


    陆执对沈缄认真道:“我想知道他的真实情况。”


    沈缄没有说话。


    看沈缄这欲言又止的样子,陆执更加着急,眼睛里尽是红色的血丝:“你跟我说实话,他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沉默良久,沈缄终于开口:“他小时候,你还记得吧?那时候虽然也经常生病,但恢复得快,淋个雨吹个风,最多烧一天,吃了药就好了。”


    陆执点了点头。


    “但这几年不一样了。医生说这是先天性的问题,随着年龄增长,心脏的负荷会越来越大,身体的抵抗力也会越来越差。”


    “以前淋个雨可能没事,现在不行了。一个小小的感冒,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吃点药就好了,对他来说,可能会引发心肌炎,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陆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缄拍了拍陆执的背:“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医生那边已经出了手术方案,这几年医学进步很快,他们找到了可行的方法。”


    陆执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这句话把他从某个快要坠落的地方拽了回来。


    “……知道了。”陆执说。


    沈缄收回手,重新靠回墙上:“去吧,回去睡一觉。他还得输一会儿,醒了也没那么快出院,你明天再来也一样。”


    陆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那我先走了,再见。”


    沈缄朝他挥了挥手。


    陆执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还没有问手术的成功率。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陆执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拐过弯,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


    盛沅其实早上七点多就醒了,但不想睁眼。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耳边是盛怀景和沈缄压低了声音在讨论去哪买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舒服得不想动。


    赖床天经地义。


    直到十点多,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又俏皮地睁开另一只,朝着两个爸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早上好呀!”


    盛怀景又好气又好笑:“好什么好,昨晚烧到三十九度。”


    盛沅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哥哥呢?军训去了?”


    “嗯。”盛怀景说。


    盛沅低头喝粥。喝完粥他摸出手机,绿泡泡图标上躺着50多条未读消息,全是陆执发的。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L:……还没醒吗?


    盛沅赶紧打字:醒啦醒啦,我好着呢,烧都退了,你好好军训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几秒,对面就显示“正在输入”。


    然后是一个字:嗯。


    不愧是陆执,明明秒回,还要装高冷,惜字如金的。


    盛沅一想到这里,就捧着手机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像盛了细碎的光。


    盛怀景坐在旁边,看着自家儿子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表情逐渐凝固。


    他往沈缄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他在跟谁聊天?”


    沈缄平静地说:“你觉得呢。”


    呵呵,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盛怀景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盛沅的手机屏幕。


    刚好看到盛沅发了一条:哥哥你今天想我没呀?(??????)


    对面秒回:想。


    盛怀景:“……”


    好像有野猪在拱他家的精品白菜。


    他缓缓转过头,用幽怨的眼神看向沈缄。


    沈缄正在剥一个橘子:“别看,你看了心烦。”


    盛怀景从嘴角里:“我已经看到了。”


    沈缄把剥好的橘子递给盛沅,盛沅接过橘子,顺手掰了一半递给沈缄:“小爸爸你吃。”


    沈缄摇摇头:“你吃。”


    盛沅于是把那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对着手机发语音,撒娇似的:“哥哥你晚上会还来看我嘛?”


    盛怀景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灵魂彻底出窍。


    *


    下午三点多,陆执终于来了。


    盛沅看见那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睛立刻亮了:“哥哥!”


    陆执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鼓鼓囊囊的,装满了补品,一看就很贵。他把那个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陆执放下另一个袋子。


    那个袋子更大更沉,方方正正的,盛沅好奇地探过头去:“这是什么好东西呀?也是给我的?”


    陆执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摞卷子。


    盛沅的笑容僵住了。


    第37章 第 37 章 真·天命男主傲天兄


    每一科都有, 少说十几张,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还用文件夹夹好了, 边角压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精心整理过的。


    “开学考要用的, ”陆执把那一摞卷子放在盛沅面前, “各科的复习卷, 我帮你复印了一份, 重点题我圈了, 你抽空做就好了。”


    盛沅盯着那摞卷子, 半天才憋出一句:“哥哥,我是病人。”


    陆执点头,“所以我给你把卷子送来,免得以后补的太累,又生病。”


    盛沅:“……”


    盛怀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好。”他靠回椅背,难得对陆执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个送得好。”


    他又转过头,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缄, 幸灾乐祸地低声蛐蛐:“太好了, 这小子也没那么精。”


    沈缄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盛沅抱着那摞卷子,抬起头看陆执,一脸委屈:“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水汪汪的, 嘴唇微微抿着,因为发烧还没完全退干净,脸上泛着病态的淡粉, 可怜巴巴的,让人看了心都要化了。


    陆执盯着他看了两秒。


    盛沅就那样仰着脸,睫毛颤了颤,眼眶里甚至还蓄了一点因为发烧没退而自然分泌的生理性泪水,将落未落。


    陆执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做也没事,”他把那摞卷子从盛沅怀里抽出来,放回袋子里,“我到时候给你画个重点就行。”


    盛沅瞬间天亮了雨停了世界和平了。


    “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他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抱了抱陆执。


    陆执也没抽出身,就那么让他抱着。


    盛怀景就这样看着他们黏在一起,泫然欲泣,刚想说什么,被沈缄按住了胳膊。


    “走吧,”沈缄站起身,“让他俩待着,我们去买点吃的。”


    盛怀景不情不愿地被拉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瞪了陆执一眼。


    陆执假装没看见。


    *


    盛沅在医院住了一周,烧退了又反复,反复了又退,折腾了好几轮,医生才终于松口让他出院。


    回学校那天正好是军训的最后一天。


    大巴车把同学们从训练基地拉回学校,盛沅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整个教室的氛围和他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


    每个人居然都在看书!


    盛沅站在门口,脚步停下了。


    他小声问旁边第一排的同学:“这是在干什么?”


    那同学一边翻书一边说:“开学考哇,你不知道吗?军训前罗老师就说过了,开学第一周就是摸底考试,成绩要排名的。”


    盛沅:“……”


    他当然知道,但没想到大家都这么卷,军训刚结束,行李都还没放回宿舍,一群人就已经开始埋头苦学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左右看了看。


    前排的女生在背《琵琶行》,左边的男生在刷物理题,后排两个人在对英语答案。


    盛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进错了教室。


    他转过头看向陆执。


    陆执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教材,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个公式上,表情专注而认真。


    盛沅凑过去瞄了一眼,是高一的函数内容,他还没学过:“你在预习?”


    陆执翻了一页,“嗯,开学考会考。”


    盛沅趴到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我什么都没看呢,在医院躺了三天,课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陆执:“不急,慢慢来。”


    “可是你看他们,”盛沅用下巴点了点周围,“都在学。”


    陆执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那是他们。”


    盛沅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想不愧是天命男主傲天兄,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一般人真学不来。


    他想起小学低年级时候,陆执做作业总是不及时,成绩也中游荡荡的,当时自己还担心陆执学习跟不上,现在倒好,陆执摇身一变变卷王,已经稳稳地压在他头上了。


    不过盛沅倒也不慌。


    他对成绩这件事一直看得很淡。家里人对他的要求就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别的都不重要。


    所以盛沅从来不主动卷,但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会认真完成,只是不会像某些同学那样,把每一分钟都用来学习。


    可现在问题是,他因为生病,这几天什么都没干。


    老师发的复习资料他一个字没看过,军训期间的晚自习他也没上,别人已经复习了一大半的内容,他还完全没开始。


    盛沅趴在桌上,越想越觉得头大。


    *


    晚上回到宿舍,盛沅洗完澡出来,看见陆执已经坐在书桌前了。


    台灯开着,桌上摊着几本教材和一摞打印纸,他正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盛沅走过去,探头一看,是一份手写的知识点提纲。


    每一科都列了三四页纸,重点内容用红笔圈出来了,易错点旁边还标注了简单的解析。


    “哥哥,这是你什么时候弄的?”盛沅拿起那摞纸翻了翻。


    “这几天,晚上没事的时候整理的。”


    盛沅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陆执说到时候我给你画个重点,不是随口说说的。


    盛沅把提纲放下,拖了把椅子坐到陆执旁边:“那哥哥你教我吧,我好多都没看。”


    陆执这才抬起头。


    盛沅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粉,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蜜桃,散发着潮热的水汽。


    带着果调的沐浴露味道从盛沅身上飘过来,钻进了陆执的鼻腔。


    陆执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盛沅身上移开:“数学先看函数这一章,开学考的重点。”


    他把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细,细到简直是把每一个公式的推导过程都掰开了揉碎了塞进盛沅脑子里。


    盛沅刚开始还认认真真地听,跟着他的思路走,时不时点点头。但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就开始飘了。


    倒也不是他不想听,是陆执讲得太细了。


    一个知识点翻来覆去地讲了三遍,盛沅本身就很聪明,这些内容他听一遍就懂了,根本不需要反复确认。


    盛沅百无聊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偏着头看陆执。


    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如削,嘴唇微微抿着,因为讲题讲得太认真,嘴角的弧度绷得有些紧。


    他的睫毛很长。


    盛沅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一点。


    可能是因为陆执平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让人不敢凑近了看,现在他离得近,才发现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被一圈浓密的睫毛包围着,垂眼的时候,睫毛会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模糊的阴影。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看了?


    盛沅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哥哥。”


    陆执还在讲题,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函数图像,闻言应了一声:“嗯。”


    “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没人追你啊?”


    陆执:“?”


    他抬起头,对上盛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


    陆执瞥了他一眼:“你刚才有在听我讲吗?”


    盛沅眨眨眼睛,理直气壮地笑了:“没有。”


    “……”


    陆执盯了他好几秒。


    盛沅直直地对视回去,脸上没有一丝心虚,甚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陆执总是拿他没办法,只能把笔放下,翻回刚才那页:“再讲一遍。”


    “好呀。”盛沅乖乖坐好,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重新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但陆执注意到,他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从提纲上飘走,落在他脸上,然后很快移开,过一会儿又飘回来。


    已经挺晚了,盛沅又是趴在桌上听陆执讲题,眼皮逐渐开始打架。


    那道函数题的图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陆执好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平稳,反而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听懂了吗?”


    盛沅一个激灵坐直:“懂了懂了。”


    陆执笔尖在纸上点了点:“那你复述一遍。”


    “……”


    盛沅心虚,正准备老实承认自己刚才走神了,门口突然传来三声缓慢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白子涵离得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开门。


    门拉开,外面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旧校服,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用颜色不太一样的白线重新缝过,又背着一个灰扑扑的书包。


    他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盛沅也从座位上望过去,眯了眯眼。


    那张脸,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男生的五官其实还算端正,但皮肤有些粗糙,还有几颗没褪干净的痘印。


    对面终于开口:“你好,我是新来的,叫厉云川。”


    白子涵侧身让他进来:“哦哦,你就是那个手续没办好的同学吧?床位在那边,靠窗的上铺。”


    “谢谢。”厉云川低着头走进来,把书包放在那张空床铺上。


    盛沅一直盯着他看。


    这个名字怎么也这么耳熟?


    突然,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小学时候的一次夏令营,他刚从充满蟑螂的厕所里逃生,就看到一个饿得脸色发青的男孩……


    盛沅猛地站起来:“你是那个、那个——”


    厉云川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耳尖迅速速度红了起来。


    “那个蟑螂!”盛沅脱口而出。


    所有人:?


    厉云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我不是蟑螂……”


    “不是不是,”盛沅连忙摆手,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是说,你是我在夏令营遇到的那个男生,我给你拿了好多好吃的,记得吗?”


    厉云川倏地顿住了,他没想到盛沅居然还会记得这件事。


    那时候他又饿又脏,只有这个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小男孩,不仅没有嫌弃他,还给他拿了一整袋吃的。


    那些他从没吃过的东西,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愿意给他的东西。


    那个白净小男孩笑着把袋子递给他,然后挥挥手就走了,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对厉云川来说,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当成人来看待。


    后来他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从那个烂泥一样的家里爬出来,考进这所全市最好的高中,为的就是能再见到这个人。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厉云川悄悄握紧拳头:“我记得,你是盛沅。”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厉云川语气的不对劲,只是单纯地为重逢而高兴:“对对对,是我,好久不见呀,你变化好大,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他说着,走过去拍了拍厉云川的肩膀:“咱们还真是有缘分,居然分到一个宿舍了。”


    厉云川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嗯。”


    盛沅于是热情地给他介绍宿舍的情况了:“这个是白子涵,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他,这个是陆执……”


    他指了指坐在书桌前一直没说话的人。


    厉云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


    陆执靠在椅背上,只看了他一眼当做打招呼,就又淡漠地挪开了视线。


    盛沅笑着说:“你别看他不说话,人还挺好的,习惯就好了。对了,你床铺还没收拾吧?要不要我帮你?被子领了吗?洗漱用品呢?”


    厉云川被这一连串热情的问题砸的有点懵,只能一个一个回答。


    盛沅于是帮厉云川解答了很多关于学校的问题,一直到陆执喊他睡觉,他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


    开学考的那几天,整栋教学楼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盛沅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完了完了完了,”他抱着文具袋,一脸生无可恋,“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好像做错了。”


    于皓安从隔壁考场出来,同样一脸绿色:“别提了,我物理选择题都全蒙的。”


    白子涵突然冒出来:“最后一道大题是去年竞赛题的变式,模型几乎没有怎么变,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


    “闭嘴。”于皓安和盛沅同时开口。


    白子涵识趣地闭上了嘴。


    盛沅回到宿舍,把文具袋往桌上一扔,瘫在椅子上:“我肯定考砸了。”


    陆执从书桌前抬起头:“不会的。”


    “真的,”盛沅哭丧着脸,“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二十分钟,算出个巨复杂的答案,小数点后面一团乱,我当时就……”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陆执的表情有点微妙。


    “哥哥,”盛沅眯起眼睛,“答案不会是整数吧?”


    陆执垂下眼睛,安慰道:“做错很正常,是卷子太难了。”


    “……”呜呜呜。


    盛沅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不管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出去玩!”


    “爬山!游泳!烧烤!露营!”盛沅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美好的未来,“皓安说他表哥又推荐了一个地方,山里有民宿,旁边还有个湖,可以游泳划船,晚上还能烧烤看星星。”


    他说着,掏出手机就要给于皓安打电话。


    “等等。”陆执似是想起什么,忽然开口。


    盛沅:“怎么了?”


    “我可能去不了。”


    盛沅的笑容僵住:“为什么?”


    陆执:“沈嘉言最近在搞一个创业项目,我需要盯着。”


    盛沅皱了皱眉。


    他其实不是特别清楚陆执和沈家那几个人的关系,也不知道陆执到底在布什么局,不过陆执不想说的,他从来不追问,毕竟谁还没有点隐私呢?


    盛沅扁扁嘴:“那好吧,我自己和皓安他们去。”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我也想去。”


    二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


    厉云川坐在下铺的床沿上,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盛沅愣了愣:“你想去?”


    厉云川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我、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想去看看。”


    盛沅本就自来熟,自然来者不拒:“好呀好呀,正好多个人热闹,一起去。”


    厉云川像是没想到盛沅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眼睛里发出兴奋的光:“谢谢。”


    盛沅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手腕被人轻轻握住了。


    陆执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指扣在盛沅的手腕上。


    “出来一下。”陆执。


    盛沅被他拉着走出宿舍,陆执松开手,转过身看着他。


    盛沅有些迷惑:“哥哥,怎么了?”


    陆执:“爬山,游泳,你确定你的身体可以吗?”


    盛沅的笑容淡了一点:“没事的,我就玩玩水,不下水游泳。”


    陆执平静的陈述着:“前几天刚发过烧,淋了五分钟的雨就烧到三十九度。”


    “我不会的。”盛沅嘴唇抿了起来。


    但他其实知道陆执说的是对的。


    他的身体确实不适合去那种地方,不能着凉,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做很多同龄人轻而易举就能做的事。


    可他已经十六岁了,他不想永远被当成一个瓷娃娃。


    “柏叔也会去的,”盛沅的声音软了下来,“我让他跟着,好不好?我真的不会下水的,我发誓。”


    他仰着脸,浅褐色的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细白的手轻轻晃着,有意无意擦过陆执的手背。


    陆执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盛沅的话是否真实。


    “你爸呢?”他忽然问,“盛怀景不陪你去?”


    不提还好,一提盛沅的嘴就瘪了下来。


    “别提了,”他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让大爸爸和小爸爸一起去的,结果大爸爸说什么要和小爸爸过二人世界。”


    他学着盛怀景的语气,声音故意压低,学着那股吊儿郎当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他说着,又晃了晃陆执的袖子,声音软下来:“哥哥,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乖乖的,不下水,不吹风,不乱跑,就坐在岸边看他们玩,行不行?”


    陆执沉默了很久。


    盛沅以为大事不妙,正准备再加大撒娇的力度,陆执终于开口了。


    “去吧,记得随时联系。”


    这回倒是轮到盛沅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执居然会答应得这么快,按照以往的经验,至少还要再磨几百个回合,陆执才会不情不愿地松口。


    “真的假的?”盛沅试探着问。


    陆执:“真的。”


    盛沅果然开心了,踮起脚尖拍了拍陆执的肩膀:“就知道哥哥最好了,那我回去收拾东西啦!”


    盛沅转身跑回宿舍,从柜子里拽出那个小行李箱,开始往里塞东西。


    他从小没干过什么活,收拾方式简单粗暴,看见什么塞什么,T恤卷一卷扔进去,充电线缠成一团丢进去,动作大开大合的,没有分类的意识。


    陆执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团乱七八糟的充电线拿出来,一圈一圈绕好,放进侧袋里。


    “防晒霜带了?”


    盛沅的动作顿了一下:“……忘了。”


    陆执从抽屉里拿出防晒霜,放进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薄外套:“山里晚上凉。”


    “哦哦。”盛沅接过去,随手一塞。


    陆执把那件外套拿出来,叠整齐,再放在箱子最上层,然后弯腰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想到有漏下的就一件一件地往里放。


    盛沅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渗出疲累的生理性泪水。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行李箱已经合上了,整整齐齐地立在墙边,拉链拉得严丝合缝,完全是明天一拎就可以出游的最佳状态。


    而盛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下铺的床上,被子盖到了胸口。


    陆执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哥哥。”盛沅含混地喊了一声。


    “睡吧。晚安。”陆执轻声说。


    盛沅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干,陆执就已经帮他把什么都打点好了。


    *


    第二天早上,盛沅揉着眼睛坐起来,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陆执已经离开了。


    他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想给陆执发个早安,却发现手机有点奇怪。


    屏幕上的图标好像重新排列过了。


    盛沅含着牙刷,歪着脑袋看了看。他把常用的几个App都放在首页第一屏,顺序是固定的,但今天打开的时候,绿泡泡和相机的位置好像调换了一下。


    也许是昨晚不小心碰到了吧。


    盛沅没太在意,漱完口,擦了把脸,刚走出洗手间,宿舍门就从外面推开了。


    陆执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他把袋子递过去:“趁热吃。”


    盛沅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香菇菜心的,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没走?”


    “不急。”陆执看他吃早餐。


    盛沅啃完包子,又把豆浆喝了大半,擦了擦嘴,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今天要穿的衣服。


    他挑了一件贴身的短袖T恤,又从柜子里翻出一顶米色的渔夫帽扣在头上。


    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副墨镜戴上。


    收拾妥当后,陆执伸出手,一言不发地把书包从他手里接过去,挂在自己肩上。


    盛沅:“我自己可以背的。”


    “下楼再给你。”陆执言简意赅。


    盛沅轻笑一声,也没跟他争,转身去拍白子涵的床栏:“子涵,走了走了。”


    白子涵从上铺探出头:“马上。”


    三个人一起出了宿舍门。


    陆执走在盛沅旁边,肩上盛沅的包上挂着三四个可爱挂饰,和他一惯的冷淡表情放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校门口,柏叔的车已经等着了。白子涵先钻进了后座。


    陆执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便携小风扇,递给盛沅。


    “觉得热可以吹。”


    盛沅乖乖点头:“好。”


    陆执拉上拉链,把书包递给他,盛沅接过来放好,仰起脸冲他笑:“那哥哥我走啦。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盛沅于是趴在车窗上朝陆执挥了挥手,然后就让柏叔开动了车子。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


    于皓安和厉云川已经到了,两个人站在景区入口处的牌子旁边。于皓安看见车来了立刻蹦起来挥手:“沅沅,这边这边!”


    盛沅跳下车跑过去:“等很久了吗?”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于皓安拍了拍他的登山包。


    四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


    翠屏山的登山步道修得很好,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两边是茂密的竹林。


    盛沅走在队伍中间,一边爬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停下来拍张照片发给陆执。


    “哥哥你看,有一只松鼠!”


    “哥哥你看,山里的花好漂亮!”


    “哥哥你看,于皓安摔了一跤哈哈哈哈!”


    于皓安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怒道:“盛沅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陆执汇报?”


    盛沅朝他做了个鬼脸:“不能!”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山顶果然有一个湖,湖边修了几个小木屋,有租船的地方,还有一片浅滩,几个游客正在那里玩水。


    于皓安第一个冲过去租了条脚踏船,四个人挤上去,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漂了好久,又去岸上的小岛吃了农家乐。


    回到住的地方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们订的是景区里那种小木屋民宿,一栋房子有两个房间,每个房间两张床。于皓安一进门就扑到床上,连鞋都没脱就开始打呼噜。


    白子涵嫌弃地帮他把鞋脱了,又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自己也躺下,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盛沅却一点都不困。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屋外的小露台上。


    山里的夜很静,虫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青草的味道。他在露台的木椅上坐下来,仰起头,只见星星铺满了整个夜空。


    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盛沅转过头,看见厉云川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看见盛沅坐在那里,脚步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盛沅朝他招招手:“你也睡不着吗?”


    厉云川这才走过来,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


    沉默蔓延开来。


    盛沅不是那种能挨着人,却长时间不说话的人,安静了不到两分钟,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盛沅忍不住主动开了口:“厉云川,你是哪里人呀?”


    厉云川回答道:“清溪镇。”


    “清溪镇?”盛沅觉得这名字怎么怪耳熟的。


    “嗯,”厉云川低下头,“很偏的一个镇子,你应该是没听过。”


    盛沅忽然“啊”了一声:“我听过,哥哥好像也是那边的。”


    “陆执吗?”


    “嗯嗯嗯,”盛沅点头,“他也是清溪镇出来的,不过是很小的时候了,后面就不在那了。你以前认识他吗?”


    厉云川摇摇头:“不认识。但我听说过。”


    他没说听说了什么。盛沅也没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又仰头看星星。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高了一些。


    “你冷吗?”厉云川问。


    “还好吧。”


    厉云川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盛沅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自己穿,我不冷的。”


    厉云川拿着外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些无措。


    盛沅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接过来披在肩上:“那……谢谢啦。”


    厉云川这才重新坐下来,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他们又聊了很久。聊学校里的事,聊各科的老师,厉云川话不多,但盛沅说的时候他会很认真地听,偶尔接一两句。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


    盛沅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给陆执发个晚安。


    屏幕亮起来,他刚点开陆执的对话框,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哥哥。


    盛沅按下接听键:“喂?”


    陆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夜风的杂音:“你在哪儿?”


    盛沅:“我在民宿小露台看星星呀,刚刚不是给你发了星星的照片吗。”


    “具体方位。”


    “就是泳池旁边那栋,门口有个秋千椅的那间——”


    盛沅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哥哥你问这个干嘛?”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陆执突然说:“抬头。”


    盛沅握着手机,慢慢抬起头。


    露台外面是一条石板小路,路的尽头,一辆出租车正停在民宿的院门口,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后座钻了出来。


    黑色的T恤,深灰色的休闲裤,肩背挺阔,手机正被贴在耳边。


    陆执站在路灯下,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朝露台的方向看过来。


    盛沅:“?”——


    作者有话说:有个人已急哭


    第38章 第 38 章 “……老公。”


    盛沅握着手机, 定在露台的木椅上。


    陆执就那样站在咫尺之遥,黑色T恤被山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盛沅直到陆执走到露台栏杆外面, 才猛地回过神来,从椅子上弹起来:“哥哥?!你怎么来了?!”


    “嗯。”陆执把手机揣回兜里, 绕过栏杆, 走上露台。


    盛沅难免诧异:“什么叫嗯?你不是说有事吗?”


    陆执在他面前站定:“弄完了。顺路。”


    盛沅:“?”


    从市区到翠屏山, 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打车少说两百块, 这叫顺路?


    盛沅狐疑地看着他,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陆执的表情太过坦然,他只能把一肚子疑问咽回去,转而轻轻笑了。


    “那我还挺想你的。”他说着就张开手臂,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撞进陆执怀里。


    陆执被撞得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 但很快稳住,自然地环住盛沅。


    盛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长途奔波的微尘气息。


    “你身上好凉, 外面是不是很冷?”盛沅。


    “还好。”


    盛沅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仰起脸冲他笑:“那你来得正好,我们在看星星,你一起看。”


    他转身要坐回椅子上,却发现陆执的目光落在他肩上。


    盛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看见自己肩上披着的那件旧校服外套,忽然反应过来,他刚才一直披着厉云川的外套和陆执说话。


    “哦, 这个是厉云川的,”盛沅顺手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刚才有点冷,他借我的。”


    厉云川还坐在椅子上,从陆执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动过,他的背脊绷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


    陆执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伸手接过盛沅手里那件外套,走到厉云川面前,把外套递过去。


    陆执平静地说:“他不需要。”


    厉云川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甚至称得上礼貌,但那目光落在身上,却像有什么东西逼迫性地压下来。


    厉云川接过外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个字:“好。”


    陆执已经转身走回盛沅身边了。他弯腰从自己带来的那个黑色旅行袋里翻出一件东西,展开来,是一条浅灰色的毯子,看着就很暖和。


    他把毯子抖开,披在盛沅肩上,顺手把两边拢了拢,把盛沅裹成一个毛茸茸的蚕宝宝。


    盛沅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毯子,不得不说,比校服外套舒服多了。


    他转过头:“哥哥真好。”


    陆执没说什么,只是拉了把椅子,在盛沅旁边坐下来。


    盛沅裹着毯子重新坐好,心情比刚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哥哥你看那颗,最亮的那颗,是不是北极星?还有那边,那三颗连在一起的,是什么星座来着……”


    盛沅说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


    “咦,厉云川呢?”盛沅左右张望了一下。


    陆执看着天上的星星,语气淡淡:“回去了吧。”


    “哦,”盛沅也没多想,又往陆执那边靠了靠,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你也盖一点,晚上冷。”


    陆执没有拒绝,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共用一条毯子,头顶是铺满繁星的夜空。


    直到盛沅有些困了,他揉揉眼睛,慢吞吞地站起来,裹着毯子往屋里走。陆执跟在他后面,顺手把露台的门带上。


    厉云川也已经躺在床上了,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盛沅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位,刚要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你今晚睡哪儿?”


    陆执理直气壮:“我没订房间。”


    盛沅愣了一下:“那跟我挤一挤呗,反正我那张床够大。”


    陆执表示赞同:“可以。”说完就先去洗澡了。


    民宿的热水器不太好用,水温忽冷忽热,盛沅身体娇贵,他得先去帮盛沅把水温调好。


    厉云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盛沅。”


    盛沅转过头,看见厉云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坐起来了,看起来有些局促。


    “你没睡着呀?”盛沅小声说。


    厉云川摇了摇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终于开口:“你……有对象吗?”


    盛沅顿了顿。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他和厉云川认识满打满算也就几天,虽然他觉得聊得还不错,但远没到能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没有啊。”盛沅摇了摇头。


    厉云川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没事了。”他说。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陆执从里面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看就是匆匆忙忙擦干净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


    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看了厉云川一眼:“没事,你们继续。”


    厉云川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执已经收回目光,走到盛沅身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盛沅完全没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满脑子还是厉云川刚才那个奇怪的问题,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钻进了浴室。


    等他出来的时候,陆执已经躺在床上了,盛沅钻进被窝,床本来就窄,两个人躺着几乎贴在一起。


    “晚安。”盛沅闭上眼睛。


    陆执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盛沅露在外面的肩膀。


    “晚安。”


    *


    第二天一早,盛沅被粥的香气馋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都贴在陆执身上了,一条腿还搭在陆执腿上,姿势相当不雅观。


    他赶紧把腿收回来,假装无事发生。


    陆执倒是醒得很早,正靠在床头看书,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搭在盛沅背上,防止他滚下去。


    听见盛沅哼哼唧唧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醒了?”


    “好香啊……”盛沅吸了吸鼻子,从陆执身上翻下来,循着香味坐起来。


    于皓安已经从外面买回了早餐,正往桌上摆,厉云川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盛沅醒了,往他那个方向推了推。


    “趁热吃。”


    盛沅还没完全清醒,头发翘着一撮呆毛,迷迷瞪瞪的坐到桌边。


    揉了揉眼睛,开始自己拿筷子夹菜。


    但盛沅还没落筷子,厉云川就抢先一步夹了一块最大的香菜牛肉,放进盛沅碗里。


    “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盛沅还没来得及道谢,另一双筷子就伸了过来,精准地把那块牛肉从盛沅碗里夹走了。


    盛沅:“?”


    他转过头,看见陆执正把那块牛肉放进自己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嚼。


    “他不吃香菜。”陆执咽下去。


    厉云川的表情僵了一瞬:“……是吗?”


    盛沅点点头:“嗯,我确实不太喜欢香菜的味道,但是谢谢你呀。”


    厉云川垂下眼眸,“嗯”了一声。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于皓安大概是觉得冷场了,赶紧找话题:“哎哎哎,你们看那边——”


    民宿院子矮墙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吭哧吭哧地往上爬,爬到一半就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急得直哼哼,最后还是他妈妈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那小孩爬墙呢,”于皓安笑了一声,“让我想起沅沅小时候。”


    盛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你还记得那事啊?”


    “怎么不记得,”于皓安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听说你在墙上面挂了好半天,上不去下不来,就粘在那儿。”


    白子涵:“后来呢?”


    “后来被管家抱下来了呗,哭着喊着要找老公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皓安!”盛沅脸一红,伸手去捂他的嘴。


    于皓安笑着躲开,盛沅捂了个空,只能气鼓鼓地坐回去:“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别提了别提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试图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尴尬。


    白子涵又问:“找老公?找什么老公?”


    盛沅呛了一下。


    虽然他知道这梦是真实的,可现在他都十六岁了,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这种话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啊!?


    盛沅赶紧撇清关系:“就是瞎说的啦,五岁时候发烧说胡话。”


    他说完本想低头继续喝粥,却注意到到旁边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度骤降了几度。


    陆执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平了下来,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是吗。”


    糟糕,不妙。


    盛沅试图补救:“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陆执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想听,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走了。”


    于皓安还在那儿没心没肺地笑:“这么快就走?不是说好今天去划船吗?”


    陆执没理他,弯腰拎起盛沅昨晚扔在椅子上的登山包,单肩背上,站在门口等着盛沅。


    盛沅赶紧把最后两口粥灌下去,抹了抹嘴,跟于皓安他们挥了挥手,小跑着跟上去。


    一路上陆执都没说话。


    他走在盛沅身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盛沅可以堪堪跟上的速度。


    盛沅心虚地跟在他身边,看了他好几眼。


    他太熟悉陆执了,这个人沉默不代表没事,面无表情不代表不生气,真正可怕的恰恰是这种,默默地生闷气。


    可是他当时能怎么说呢?当着于皓安和白子涵的面,他总不能说“对对对我五岁就说要找老公找的就是陆执”吧?


    那也太丢人了!


    他当时就是……就是有点不好意思嘛。


    而且他又不是不认了,那个梦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陆执就是天命男主,知道自己要嫁给他,这件事他从五岁起就没有怀疑过。


    但他也确实说不清楚“老公”到底多了一层什么样的意味。


    小时候他以为老公就是“要一直在一起的人”,现在长大了,他知道老公不只是这样,会要做很多亲密的事情。


    可是他两个爸爸在他面前,不也就只是每天待在一起吗?两个人靠在一起,偶尔肩膀碰一碰,手臂蹭一蹭。


    最多就是抱一下。


    这些事,他和陆执难道不是每天都在做吗?


    所以他觉得嫁给陆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是多一个头衔,每天陪着就好。


    只是同学们的风言风语会让他感到有些窘迫,所以他才不好意思把“老公”这个词说出口。


    自己明明和陆执说过很多次,可陆执实在太怕被抛弃了。


    盛沅在心里叹了口气。


    到了景区门口,柏叔已经等着了。


    陆执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递给盛沅。


    盛沅接过书包,忽然不想就这么走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戳了几下,绿泡泡的对话框弹出来,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点下发送。


    是沅不是圆:哥哥,我错了(╥﹏╥)


    L:?


    是沅不是圆:我不应该说那个梦是瞎说的。我没有瞎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就是要面子嘛,皓安在那笑我,我不好意思承认。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Orz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L:没生气。


    盛沅盯着那三个字,心想你骗鬼呢,你那张脸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松开过,这叫没生气?


    是沅不是圆:那你看着我说话??????


    L:……


    是沅不是圆:你看嘛你看嘛你看嘛


    陆执终于转过头来,垂眼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浅金色,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里映着盛沅的倒影,像深潭里落了一颗星。


    他看了盛沅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没生气,上车吧,要下雨了。”


    盛沅知道他在嘴硬,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真的开心起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陆执每次不开心的时候,他只要抱一抱就好了,但后来陆执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个拥抱就脸红的小男孩了,盛沅也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方式哄他。


    他想了想,转过身,踮起脚尖。


    陆执比他高大半个头,他踮起脚才勉强够到他的耳边。


    盛沅把嘴唇凑近他的耳廓,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耳垂。


    “老公。”


    说完后,他飞快地退开,转身钻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动作一气呵成。


    柏叔坐在驾驶位:“小少爷,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啊,”盛沅把脸埋进书包里,“开车开车开车,快开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偷偷从车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陆执还站在原地,表情还是那副死人脸,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盛沅把脸埋进手心,得意的笑了好一会儿。


    *


    盛家庄园。


    盛沅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但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大爸爸?小爸爸?”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往里面走,路过厨房,也只有几个佣人的身影,他拐过走廊,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像是有人进去的时候太急了,以为带上了,其实留了一道缝。


    盛沅的指节屈起来,正要敲门。


    却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椅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吱呀一声响,像是什么人被抵在了桌沿上,脊背撞上实木的边缘,闷哼被吞进另一个人的唇齿之间。


    盛沅的手僵在半空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推门,而是身子比脑子快,鬼使神差地凑近那条门缝,往里偷偷看了一眼。


    沈缄被抵在书桌边缘,衬衫下摆从腰带里扯出来半截,苍白的腰线在灯光下一闪。


    盛怀景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五指插进他的发间,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掌心压着一沓散落的文件,纸张皱成一团。


    他们在接吻。


    而且不是盛沅想象中那种蜻蜓点水的亲一下,而是深吻。


    盛怀景的嘴唇压在沈缄的唇上,碾过去,又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沈缄的呼吸明显乱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像是被逼出来的。


    沈缄于是偏过头想要躲,却被那只手扣着后脑,强势地按了回来。他的手指从盛怀景的衣领滑到他的后颈,指尖陷进发根,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吻到深处,盛怀景稍稍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沈缄的,气息交缠,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沈缄耳廓红透了,他嘴唇微启,眼睛里还含着迷茫的水光,在盛怀景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老公。”


    盛沅瞳孔骤缩。


    他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转身就跑。


    第39章 第 39 章 可以不亲亲嘛?QAQ


    盛沅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他背靠着门板, 心脏砰砰砰砰地跳。


    他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大爸爸把小爸爸抵在书桌上亲,亲得那么用力, 那么……那么……


    然后小爸爸还叫了一声——


    盛沅猛地捂住脸,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长针眼了要长针眼了!!!


    他都看到了什么?!


    他在心里疯狂尖叫, 但嘴巴闭得死紧, 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万一被发现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偷看这件事。


    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盛沅才慢慢爬起来, 走到书桌前坐下, 随手翻开一本数学练习册,试图用学习来麻痹自己。


    但那些公式在他眼前跳舞,X和Y纠缠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两个人抱在一起接吻。


    盛沅“啪”的一声把练习册合上了。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刚刚景区门口,也叫陆执老公了。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他就是想哄陆执开心, 想让陆执知道他没忘记小时候说的话,想让陆执知道他不是在瞎说。


    所以他叫了那声“老公”。


    可是他现在知道了, “老公”还会做那样的事。


    所以……所以老公是一定要亲亲的吗?


    盛沅捂住自己发烫的脸,把脸埋进臂弯里。


    陆执会不会想多啊?


    他叫了老公, 陆执会不会以为他在暗示什么?


    那他以后还能叫吗?


    叫了是不是就等于在邀请陆执做那种事?


    陆执会不会觉得他太主动了?


    可是他没有那个意思啊!他真的只是想让陆执开心而已!!


    盛沅趴在桌上, 越想越纠结,最后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呜……”


    *


    晚饭时间,盛沅磨磨蹭蹭地从房间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 头发用梳子沾水梳得服服帖帖,还特意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确认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才下楼。


    客厅里, 盛怀景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沈缄坐在他旁边。


    一切如常。


    盛沅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走下楼梯:“大爸爸,小爸爸,我回来啦。”


    盛怀景抬起头:“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说要玩到晚上吗?”


    盛沅稳了稳心神:“就刚回来没多久啊,你们没听见吗?”


    沈缄放下手里的书:“没注意,以为你还在山上。”


    盛沅笑了笑:“嘿嘿,提前回来了,爬山太累了。”


    他说着,走到餐桌旁坐下,李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盛怀景和沈缄也走过来,一左一右在他旁边坐下。


    盛沅低头扒饭,筷子夹菜的动作都规规矩矩的,一句话也不多说。


    盛怀景打量了他一会儿:“怎么了?闷闷不乐的,谁欺负你了?”


    “没有啊,”盛沅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宝宝笑容,“就是爬山爬累了,腿酸。”


    沈缄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盛沅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沈缄试了试温度,确认没有发烧,才收回手:“多吃点,补补体力。”


    “嗯嗯。”盛沅乖乖点头,继续低头扒饭。


    一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


    吃完饭,三个人转移到客厅。


    盛怀景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当背景音放着。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沈缄肩上,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沈缄靠在他怀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起来很普通,很正常。


    但盛沅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正常。


    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余光一直在往旁边瞟。


    盛怀景的手指在沈缄肩上轻轻点着,沈缄偶尔偏头跟他说句话,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更别提沈缄转头时隐约露出领口里面一截,隐约有红色的痕迹。


    盛沅:“……”持续发动鬼脑意淫中。


    啊啊啊啊死脑子你快别想了。


    盛沅猛地起身,装作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大爸爸,小爸爸,我上楼学习了。”


    盛怀景诧异:“不是说腿酸吗?不休息一会儿?”


    盛沅结结巴巴:“我、我突然想起来,开学考成绩快出来了,我得回去复习,下次考试不能考砸了。”


    盛怀景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


    “一直都很爱学习,”盛沅充满信念感地说,“我回房间了,大爸爸小爸爸晚安。”


    他说完转身就溜,步伐之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之物。


    沈缄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盛怀景重新把他揽回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青春期嘛,正常的。”


    沈缄思忖片刻,觉得也是。


    *


    盛沅跑回房间,反锁上门,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他就是不小心看到的,又不是故意的。


    而且他们又没发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他还是那个纯洁可爱的好大儿。


    盛沅在心里给自己做了足足十分钟的心理建设,终于把那股又羞又窘的劲儿压下去大半。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绿泡泡的图标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执发的。


    L:到了吗?


    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盛沅赶紧回复:到了到了,刚才在吃饭,没看手机。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盛沅紧张的想死,那个“老公”简直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手机震了一下。


    L:嗯。


    盛沅大脑飞速运转。


    嗯是什么意思呢?


    是“我知道了”的嗯,还是“你叫了老公我很开心”的嗯,还是“你叫了老公但我不打算放过你”的嗯?


    盛沅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输入“下午那个我是乱说的你别当真”,怕陆执看了伤心。


    输入“我开玩笑的”,又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唉,男人心,海底针。


    他盯着那行孤零零的“嗯”,越想越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万种意思。


    最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绝望地抬起头,发送了一个表情。


    是沅不是圆:(??????︿??????)


    L:?


    是沅不是圆:就是,我想跟你说个事……


    L:说。


    盛沅又想起下午在书房门缝里看到的那一幕。那个画面就这样烫在他脑海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给陆执,可是老公就一定要做那种事吗?


    要亲亲吗?要亲成那样吗?


    他决定和陆执打个商量。


    是沅不是圆:哥哥,我后来想了一下,以后嫁给你之后,可以不亲亲吗?QAQ


    是沅不是圆:就是亲嘴巴那种。


    打出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最后手指一松,发了出去。


    他不敢看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盛沅鼓起勇气拿起手机。


    L:为什么要亲?


    L:谁说的。


    盛沅忽然觉得事情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是沅不是圆:不是老公都要亲的嘛?


    是沅不是圆:我看到大爸爸和小爸爸……就是那样……


    L:你想亲?


    盛沅赶紧否认三连。


    是沅不是圆:没有没有没有!!!


    是沅不是圆:我就是怕你觉得……


    是沅不是圆:算了算了没事了!!!


    他发完这一串,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赶紧补了一个表情。


    是沅不是圆: (???????? ????`)


    L:都可以。


    L:你陪着就行。


    是沅不是圆: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哥哥!


    对面继续通情达理道。


    L:但是嫁还是要嫁的。


    是沅不是圆:好哒好哒!


    是沅不是圆:哥哥晚安zzZ


    L:晚安。


    *


    周日晚上回到学校的时候,一切又恢复的平常的样子。


    开学考的成绩发下来,盛沅考了年级第五,陆执稳稳妥妥地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


    倒是第二名,有些出乎人的意料,是厉云川。


    一个从穷镇子出来的学生,没有好的教育资源,居然在开学考直接能窜到全年级第二,连罗老师都啧啧称奇,在晚自修夸了好几回。


    晚自修回到宿舍之后,盛沅照例从自己的床位消失了。


    白子涵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什么都没说,翻了个身继续睡,厉云川倒是没睡着,只是沉默地盯着床铺上方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盛沅把自己塞进陆执被窝里,毫无心理负担地缠了上去。他是真的把陆执的那句“不用亲”给听进去了,而且执行地非常彻底。


    盛沅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既可以嫁给陆执,一辈子跟他在一起,又不需要做那些让他想一想就觉得脸要烧起来的事情。陆执答应他了,陆执从不食言。


    他往陆执的方向又蹭了蹭,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哥哥晚安。”他软软地说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陆执也侧躺着,面对着盛沅。


    他的目光本该落在盛沅的脸上,他经常这样看着盛沅睡觉,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算是一种确认,确认盛沅好好地在他身边。


    但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盛沅昨天晚上关于接吻的一番话,在他的心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


    盛沅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房间空调温度打得低,他的唇色比白天浅了一些,泛着淡粉。上唇的唇珠小巧而饱满,像含着一颗将化未化的糖。


    陆执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那里看了那么久。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盛沅的嘴唇,以前不管盛沅凑他多近,他都没有特别注意过这个部位。


    他想起盛沅吃奶糖的时候,那颗糖在唇间转来转去,糖纸上沾着一点透明的东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那些事情就那样从某个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角落里冒出来,一道电流从脊髓窜上后脑,酥麻了他的半个身体。


    陆执猛地往后退了一点,他撑起上半身,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到底在想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软糯的呢喃。


    “……哥哥。”


    大概是察觉到陆执的后退,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腰侧。


    盛沅温热的身躯贴上来,脸埋进他的后颈,鼻尖抵着他的发根,柔软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皮肤。


    陆执说自己都可以的时候,确实说的是真心话,他确实还没想过要亲盛沅。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盛沅陪着他,他守着盛沅,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能每天黏在一起,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至于像接吻这种事,他没见过,也没人教过他,所以它们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


    可他现在又想起盛沅昨天发的那条消息。


    “可以不亲亲吗?”


    盛沅在问他能不能不亲,所以盛沅在害怕这件事。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盛沅不想让他亲。


    陆执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胸口那股刚刚还在乱窜的温热,瞬间被另一种更急躁的情绪取代。


    这种情绪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他所有的理智,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盛沅的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


    食指的指腹落下来,描摹过盛沅唇峰的弧度。


    指腹滑过的时候,像触到一片温热的花瓣,微微凹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盛沅在梦里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将陆执的指尖轻轻含住了一瞬。


    盛沅的嘴唇原来……这么软。


    那湿润的触感从指尖窜上手腕,沿着手臂一路烧到后脑,陆执的呼吸骤然变重,像有一股火在胸腔里疯狂的窜逃,却又无从发泄。


    陆执怀抱着盛沅,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一夜无眠。


    *


    第二天早上,盛沅在一片暖融融的光线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还窝在下铺的床上,被子严严实实地裹到下巴,连肩膀都没露出来。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但床单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盛沅伸了个懒腰,舒服得直哼哼。


    昨晚睡得真好。


    他赖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到洗手间门口,陆执正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子里映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盛沅靠在门框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陆执的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哥哥,”盛沅凑过去,“你昨晚没睡好呀?”


    陆执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从镜子里移到盛沅脸上,又飞快地移开。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漱口。


    “怎么了?”盛沅笑嘻嘻地说,“抱着我这么舒服的,你还会失眠吗?”


    陆执看着盛沅,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就是因为抱着才失眠。”


    盛沅:“?”


    他绕到陆执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陆执表情还是那副死人脸,但盛沅总觉得他今天哪里不太一样,那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自己身上,让盛沅觉得有些压迫感。


    “什么意思?”盛沅皱了皱鼻子,“嫌弃我呀?”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没事。”陆执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盛沅站在旁边,看着陆执的动作,嘴巴慢慢扁了起来。


    “你是说我影响你睡觉了?”


    “不是…”


    “那就是嫌弃我,”盛沅打断他,“我知道了,我睡觉不老实,抢你被子,还翻身,你嫌我烦了。”


    陆执迅速:“我没有。”


    “你有,”盛沅越说越伤心,“那以后我上去睡好了,不打扰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从后面握住了:“不许。”


    盛沅被他拽得酿跄一下,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盛沅转过头,看见陆执的手还湿着,水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砖上,他就那样握着盛沅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你到底怎么回事?”他小声问。


    陆执松开他的手腕,把手收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盛沅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最后定在盛沅微微张开的唇上。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淡漠,里面翻涌着盛沅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有激烈的暗流在涌动着。


    盛沅被他看得凉嗖嗖,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陆执:“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盛沅总觉得这个解释太敷衍了,但陆执不想说的东西,他从来都问不出来。


    他撇了撇嘴,决定暂时放过陆执。


    “好吧,那你今天早点睡,不许熬夜了。”


    *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体育老师集合的时候吹了声哨子:“今天测试八百米,男生一千米,分批跑,不跑的直接记零分!”


    操场上顿时哀嚎一片。


    盛沅倒是不慌,他早就跟体育老师报备过,心脏不好,长跑免测。


    他站在跑道旁边的树荫下,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跑得龇牙咧嘴,觉得这倒也是个很不错的风景线。


    陆执跑在最前面。


    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步子大而稳,呼吸均匀,把第二名甩了几乎半圈。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弯腰喘气,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就往树荫这边走过来了。


    盛沅递了一瓶水过去:“哥哥好厉害。”


    陆执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滑下来,落进被汗浸湿的领口里。


    盛沅看着那滴水珠的轨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操场上跑步的同学。


    “热不热?”陆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行,”盛沅说,“树荫底下挺凉快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传球传球!”


    “这边这边!”


    “哎哎——!”


    盛沅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一阵劲风从侧面袭来,那东西来得太快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篮球重重地撞上了额角。


    第40章 第 40 章 监听器。


    “盛沅!”


    盛沅听到陆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混在自己因为被剧烈撞击而产生的耳鸣之中,让他有些听不真切。


    他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右边额角, 摸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他看到自己的手掌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疼痛迅速窜上他的脑海,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飞快的涌出来, 砸在操场的橡胶跑道上。


    “呜…”他被痛的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呜咽。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别怕, 让我看看。”陆执蹲在他身边轻声哄道, 但盛沅能感受到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盛沅慢慢抬起头, 在泪眼朦胧中, 看见了陆执脸上的恐惧。


    陆执轻轻地拨开盛沅额角的碎发,看到血从一道伤口里渗出来,黏黏腻腻地粘在头发上。


    体育老师冲过来,手里拿着急救箱,同学们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盛沅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吵。


    他听见一个人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轻佻。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劲儿使大了。”


    盛沅努力偏过头, 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从人群中挤进来,手里还抱着个篮球,额头上全是汗, 表情却不见多少慌张。


    那人走到陆执面前,篮球往腰侧一夹,低头看了看盛沅的脸, 忽然笑了一声。


    “哟,弟弟,这不是你的小男友吗?”


    陆执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嘉言。


    沈珩的第二个儿子,沈嘉树的弟弟。


    陆执死死盯着他:“你故意的?”


    沈嘉言举起双手,笑得一脸无辜:“天地良心,我就是打个球,谁知道他坐在那儿?那球自己飞过去的,跟我可没关系。”


    陆执的胸腔猛烈起伏了一下,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盛沅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那股怒气,介于昏厥和清醒之间的意识让他有些怕:“哥哥……疼……”


    陆执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着盛沅被血糊住的小半张脸,强行把涌到嘴边的戾气压了回去,把盛沅打横抱了起来。


    痛感渐渐浮现,敲打着盛沅脆弱的脑神经,加上陆执怀里实在太过温暖,为了逃避汹涌而来的刺痛,盛沅悄悄闭了眼,一阵天旋地转后,软倒在了陆执怀里。


    *


    再次醒来的时候,面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又躺医院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浅浅动了动手指,感到自己的手一直被一只大手握着。


    盛沅微微偏过头,果然看到陆执坐在病床边。


    “哥哥,我晕了多久呀?”


    “三个多小时,”陆执见他醒了,帮他按了呼叫铃,手一直没有松:“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盛沅稍微感受了下,额头处已经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没有不舒服了。”


    这时医生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盛怀景和沈缄。


    医生问了盛沅几个问题,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轻微脑震荡,先在医院观察两天,然后回家休养一周,应该就差不多了。”


    盛沅乖乖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对着两个爸爸也颔首,就离开了病房。


    沈缄走到盛沅旁边,轻轻把他的刘海上抚,露出盛沅苍白的额角,那里已经被一圈纱布妥帖地缠过,隐约浮现出一抹淡红。


    他皱了皱眉:“怎么会被篮球砸到?还这么严重。”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陆执突然发话,盛沅能感受他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是沈嘉言。”


    沈缄显然没想到这事会和沈家有关系,顿了一下,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是故意的吗?”


    陆执:“沈嘉言最近想投资一个项目,但是快黄了,可能会想从我身上出气。”


    盛怀景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走到床边,把盛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除了额角那道伤口之外没有别的问题,才转过身来面对陆执。


    “他找你出气,就砸沅沅?”盛怀景的那股怒意快要从每个字眼里溢出来,“沈家的人都是疯的?”


    陆执垂下眼睛:“是我没处理好。”


    沈缄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是你的错,沈嘉言本就冲动易怒,做什么事都不奇怪。”


    陆执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项目本就摇摇欲坠,我不介意给他添把火。”


    盛沅在旁边看着陆执冷淡的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冷淡,看起来又冷又利。


    好帅哦。


    盛沅在心里默默给哥哥鼓掌。


    但在一旁的两个爸爸显然不这么想。


    盛怀景眉头跳了一下,抬眼看向陆执,显然不是特别赞同:“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陆执垂眸不语。


    沈缄在一旁打圆场,他拍了拍盛怀景的肩:“相信他吧,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又转向陆执:“注意分寸。”


    陆执郑重的点了点头。


    *


    盛沅这几天过得特别滋润。


    小爸爸回来了,大爸爸也不出差了,两个人整天围着他转,连吃药都有人盯着,生怕他少喝一口。


    他因为脑震荡的后遗症,总是昏昏欲睡,一天能睡上十几个小时。


    这天中午,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房间,盛沅又困了。


    他往床上一倒,手机被他随手扔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和陆执的聊天界面。


    “沅沅,手机放好再睡。”沈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知道啦~”盛沅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胳膊无意识地把手机往枕头边缘推了推,又翻了个身,手机掉在了地上。


    盛沅已经睡着了,对此无知无觉。


    盛怀景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手机,赶紧弯腰捡起来。


    他看了看屏幕,还好没碎,正打算轻轻放回原位。


    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突然伸过来,把手机夺了过去。


    “给我看看。”沈缄说。


    他垂下眼睛,指尖在手机边缘摸了两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盛怀景凑过来。


    沈缄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圆珠笔,用笔尖沿着手机壳的缝隙轻轻一撬。


    一声轻响,手机的后盖弹开一条缝。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正贴在电池旁边,几乎和黑色的电路板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是什么?”盛怀景警惕道。


    沈缄的脸色瞬间变了:“监听器,不仅可以录音,还可以定位。”


    盛怀景倒吸一口凉气:"沅沅手机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沈缄捏起那枚芯片,举到灯光下端详:“这是我以前在沈家的时候,下属发明的。改进过很多次,最新一代能做到这种体积,天线伪装成电路板走线,电池直接接驳手机电源,不需要额外供电。要不是我曾经用过,我也发现不了。”


    盛怀景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这是沈家的人干的?”


    沈缄:"除了他们,没人有这个技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孩子手机里被装了监听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沅沅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意味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被某个躲在暗处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盛怀景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抬手抹了把脸:"沅沅才十六岁,谁会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


    盛沅醒来的时候,就觉得病房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两个爸爸并排坐在他床边,表情凝重地看着他。


    “怎么了?”盛沅揉了揉眼睛,"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沈缄:“沅沅,爸爸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好不好?”


    盛沅懵懵的点了点头。


    “你的手机,平时都放在哪里?”


    盛沅想了想:“就随身带着呀。”


    “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


    盛沅摇头:“没有吧,我一直带着的。”


    沈缄:“一次都没有?再想想。”


    盛沅挠了挠头,努力回忆:“一直随身带着啊,不用的时候也放在书包里,睡觉放在床头,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盛怀景眯起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是自己睡的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会儿。


    盛沅的眼神开始飘忽,往左边看看,又往右边看看,最后落在被子上,小声说:“……是呀。”


    两个爸爸对视一眼,盛怀景嘴角抽搐,沈缄扶额叹了口气。


    沈缄有些无奈:"沅沅,说实话。"


    盛沅从小就不擅长撒谎,一说谎话就眼神乱飘,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心虚。


    “……”他咬着嘴唇,半晌终于泄了气,“不是。”


    “是和陆执睡的吧?”


    “嗯嗯。”他只能乖乖点头。


    盛怀景抬手搓了把脸,指节在太阳穴上按了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们沈家,”他转向沈缄,咬牙切齿,“真是不养闲人。”


    沈缄:“……”


    盛沅一脸茫然地探出脑袋,"到底怎么了,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沈缄把手机后盖合上,放在盛沅面前:"你的手机被装了监听器,你知道吗?"


    盛沅吓了一跳:"啊?!"


    “我们怀疑是陆执干的。”盛怀景直接说了出来,语气很冲,“或者和他有关。不然为什么你一和他睡觉,手机里就多出这种东西?”


    盛沅急切道:“这跟哥哥有什么关系?监听器是监听器,哥哥是哥哥,又不是他放的。”


    盛怀景用批评的眼神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他放的?”


    “因为他是陆执啊,”盛沅理直气壮,“他为什么要监听我?他每天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好监听的?”


    盛怀景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沈缄把那片监听器收起来:“等陆执回来问问他吧。这东西的来源他应该知道。”


    盛沅还想说什么,被盛怀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在他回来之前,”盛怀景指了指盛沅的鼻子,“你不许给他通风报信。”


    盛沅瘪了瘪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呢。”


    *


    快九点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陆执推门进来,他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给盛沅带的东西。


    他先看向床上的盛沅,盛沅正靠在床头,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他又看向了床头柜。


    一枚监听器和盛沅的手机摆在一起,端端正正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缄和盛怀景坐在旁边,两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陆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那枚监听器。是他在盛沅出去爬山前他就放在盛沅手机里的。


    但他并不打算承认。


    他平静的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尾,拉了把椅子,在沈缄对面坐下。


    沈缄先开了口:“认识这个吗?”


    陆执:“认识,监听器。”


    “你的?”


    “不是。”


    盛怀景从窗边走过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为什么会在沅沅手机里?”


    陆执迎上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陆执重复了一遍。


    盛怀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陆执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一双无机质的眼睛无动于衷的盯着他。


    沈缄拿起那枚监听器:“这东西是我的人做的,市面上买不到,能用上这个的,沈家不超过五个人。”


    他放下监听器,看着陆执:“你觉得是谁?”


    陆执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的情绪,嘴唇微微抿着:“我需要时间查。”


    盛怀景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查?你查什么?这东西是从你沈家流出来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盛怀景的声音沉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陆执,你别在这里给我装了,我们会问你是给你面子,不代表我们不知道这玩意是哪里来的。”


    “陆执,”沈缄语气比盛怀景缓和一些,“沅沅的手机,平时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你能碰到。监听器不会凭空长出来,你说不是你装的,那会是谁?我?他大爸爸?”


    陆执沉默着。


    “还是说,你觉得是沅沅自己装的?”


    盛沅在旁边拼命摇头:“不是我装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沈缄摊了摊手,看着陆执:“那就奇怪了。三个人,谁都没装,监听器自己飞进来的?”


    陆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盛怀景见陆执死不承认,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


    “你到底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


    陆执没有说话。


    “沅沅的手机,你每天翻来翻去,你会不知道里面多了个东西?你觉得我会信?”


    “怀景。”沈缄叫了一声。


    “你别拦我,”盛怀景摆了摆手,终于爆发,“我今天非要问清楚。陆执,我再问你一遍,监听器是不是你装的?”


    陆执一言不发地盯着盛怀景,目光甚至有些森寒。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两步,盛怀景微微仰了仰头,才意识到陆执已经和他一般高了。


    不是那个蹲在泥地里被他随便提溜的豆芽菜了,现在他肩背宽阔,腰身劲瘦,和一个成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快十八了,还有不到一年就成年了。意味着他很快可以独立签合同,可以自己去证券公司开户,可以用自己的名义收购股份,可以解决一切他想除掉的人。


    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从脊椎骨底下往上爬,盛怀景甚至开始后悔在那个时候脑子一抽就把人接回家。


    盛怀景最后一次发问:“是,还是不是?”


    沉默。


    盛沅突然从被窝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你们不要对哥哥那么凶嘛。”


    “大爸爸,你让他慢慢说嘛,你一直问一直问,他都来不及想了。”


    盛沅又转向陆执,声音里都带鼻音了:“哥哥,你就说实话嘛,求求你了,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不会生气的。”


    陆执的眼睫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是。”


    盛怀景闭上了眼睛,后脑勺靠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沈缄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为什么?”盛沅的声音哑哑的,“哥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要是担心我,你可以跟我说呀,我又不是不听你的话。”


    陆执抬起眼,对上盛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他该怎么跟盛沅说呢?


    说他不全是因为担心才装的,是因为他受不了盛沅离开他的视线,是因为他就是要知道盛沅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什么地方。


    说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是运气不好被发现了而已。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盛怀景看着陆执那张沉默的脸,那股凉意越来越浓,这个少年坐在他面前,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做错事该有的慌张和愧疚。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盛怀景无比确定这一点,陆执嘴上说“是”,但眼睛里写的不是这个。


    他只是被发现了,他在生气,气自己不够小心,气这个局面脱离了他的掌控。


    盛怀景忽然感到无比疲惫:“行了,今天先这样。陆执,你回去吧。”


    陆执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看了盛沅一眼,盛沅正抱着抱枕坐在床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陆执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盛怀景抬起头,看了盛沅一眼。


    “沅沅,爸爸跟你说个事。”


    盛沅抬起眼睛。


    “从明天开始,办走读,不住校了。每天放学直接回家,宿舍的东西周末让柏叔去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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