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沅转头看向沈缄, 沈缄没有反驳,靠在窗台上,嘴唇微微抿着, 代表着他也同意了。
“我不要。”盛沅说。
盛怀景看着盛沅这副倔强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夺命连环问:
“不要?你知道刚才他承认了什么吗?他在你手机里装了监听器, 你现在还要跟他住一个宿舍?谁知道你手机里下次还会长出什么东西?你不害怕吗?”
盛沅想说他不害怕, 他确实不害怕, 他只是不明白陆执为什么这么做, 但他永远相信陆执不会伤害他。
可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知道在爸爸眼里,陆执的行为已经越过了某条线,那条线划在“正常”和“不正常”之间,而陆执站在了错误的那一边。
“那我也不走读。”盛沅下巴抵在抱枕上,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盛怀景感觉世界快要崩塌:“沅沅, 你听爸爸说……”
“我不听。”盛沅把脸埋进抱枕里,“你们就是把哥哥赶走了, 然后也不让我见他了。”
“我们没说不让你见他,”沈缄终于开口了, “走读只是不住在一起了, 白天在学校还是能见到的。他做错了事,总要有惩罚。”
盛沅从抱枕里抬起脸,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可是晚上就见不到了呀。”
盛怀景硬着心肠说:“见不到就见不到, 有什么好见的?天天待在一起,还不够?”
“不够。”盛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就是不够。”
盛怀景声音放缓了一些, 但语气还是不容商量的:“沅沅,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走读手续明天就去办,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想了。”
盛沅把脸重新埋进抱枕里,没有再说话,沈缄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盛沅连人带抱枕一起揽进怀里。
盛沅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眼泪蹭了他一脖子,沈缄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才勉强把盛沅安抚下来。
盛沅趴在沈缄肩上哭了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从沈缄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桃子。
沈缄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好点了吗?”
盛沅抽噎着点了点头,沈缄才把手松开。
盛沅眼睛骨碌碌转了转,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点开绿泡泡,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是沅不是圆:大爸爸让我走读了,以后不能一起睡了??????????????????????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L:是我不好。
盛沅的鼻子又酸了一下。他咬着嘴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就追过来了。
L:没事的。等以后上大学了,我们去外面租房子住。
盛沅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立刻被哄好了。
是沅不是圆:好呀好呀(??????)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是沅不是圆:哥哥,我相信你。
是沅不是圆:你一定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才装的那个东西,对不对?
盛沅盯着屏幕,等着陆执的回答。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对面才回了一个字。
L:嗯。
盛沅眼眶有些发酸,他想只有他知道这个“嗯”背后藏着多少东西,陆执不是会解释的人,他愿意承认已经是用尽了力气,盛沅决定发个表情包安慰安慰他。
是沅不是圆:(っ??▽`)っ??
L:早点睡。
是沅不是圆:好哒,哥哥也早点睡。
*
事实证明,盛怀景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沈缄就来医院办了出院手续,然后直接去了学校,走读手续办得很快,柏叔当天下午就来宿舍把他的东西收拾走了。
盛沅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柏叔把他的被褥、枕头、洗漱用品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最后连那只书包也被拎了出来。
陆执站在走廊另一头,靠在墙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盛沅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轻声说:“哥哥,明天见。”
陆执的嘴唇动了一下:“明天见。”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盛沅确实每天都见到陆执。
两个人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肩并肩坐着吃饭。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一起睡觉这件事。
但盛沅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走读之后,他每天放学就准时被柏叔接回家,作业早早就写完了,到家吃个饭洗个澡,一看时间才八点半。
而这时候陆执往往还在教室晚自习,学校的作息他是知道的,晚自习要到九点四十才结束,然后陆执还要回宿舍洗漱,等他真正有空看手机,已经是十点半以后了。
于是他们的聊天时间被压缩到了一个很短的窗口期。
每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偶尔聊到十一点半,可两个人还要早起,只能互道晚安。
可盛沅自己睡不着。他的习惯还停留在和陆执一起睡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虽然也聊到很晚,但他窝在陆执怀里,很快就困了。
现在他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四周空空荡荡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之前没有那么严重,可能是因为前几天每天都和陆执一起睡,现在陆执稍微离开一点,他就产生了戒断反应,心里缺了一块似的。
而且在这些日子里,陆执也越来越忙。
沈家那边的事情把他牢牢困在里面。沈嘉言的创业项目出了大问题,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两个儿子之间的争斗简直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陆执作为沈珩最小的儿子,本不该卷入这些。
但他手里握着沈缄留给他的那些人脉和信息,又加上沈珩刻意把他推到台前当靶子,他想躲也躲不掉。
平常还好,陆执要上学,但寒暑假的时候,盛沅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他一面。
消息还是每天发,但回复的时间越来越晚,语音通话也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周两三次,每次说不了几句,陆执那边就有事要挂断。
盛沅理解他,他只是有时候会很想他。
想他站在校门口等自己的样子,想他在宿舍里给自己讲题的样子,想他半夜在被窝里抱着自己的样子。
盛沅把这些想念都咽进肚子里,只在每天晚上发一条消息:
是沅不是圆:哥哥晚安,今天也想你。
然后等一条回复。
有时候是一个简短的“嗯”,有时候是“早点睡”,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总会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通常是凌晨三四点。
L:晚安。
*
高二暑假过了快一半的时候,盛沅发现自己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见到陆执了。
十天。
两百四十个小时。
一万四千四百分钟!!!
盛沅把脸埋进臂弯里,悲惨地叹了口气。
后天就是陆执的十八岁生日了,他想送陆执一个礼物,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买一台相机。
陆执不喜欢拍照,但喜欢拍他,盛沅记得小时候陆执用那块电话手表给他拍照的样子,笨拙又认真,每一张都保存得好好的。
盛沅想,要是有一台好一点的相机,陆执拍起来应该会更顺手吧。
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在网上挑了又挑,最后选了一款复古的拍立得,和陆执冷淡的气质特别搭,盛沅觉得他一定会喜欢的。
礼物昨天就到了,他拆开检查了一遍,又仔仔细细地包回去,还系了一个很有巧思的蝴蝶结。
盛沅把它放在床头,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想象陆执拆开礼物时的表情。
他会不会笑呢?
会像小时候那样,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偷偷翘起来?
还是会装作很淡定的样子,说一句“嗯,谢谢”,然后转身就把相机收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盛沅越想越期待,抱着礼物在床上滚了两圈,差点滚下床。
*
好巧不巧,陆执生日那天刚好是农历七夕节。
盛沅一早起来才发现,手机日历上标着红色的提醒,朋友圈里全是秀恩爱的文案和合照。
他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又翻出一瓶防晒霜,在脸上涂了薄薄一层。
盛沅早早就来到了他们约定好的地方。
满大街都是情侣,年轻的女孩们捧着玫瑰花束,挽着男朋友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商场门口挂着粉色的气球拱门,广播里放着甜腻的情歌,连空气都散发着甜味。
盛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礼物盒,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往喷泉旁边的台阶上挪了挪,把自己缩在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里,继续等。
又过了一会儿,陆执没有来。
五点过十分的时候,盛沅的手机终于震了。
他从礼物盒后面探出脑袋,屏幕上是陆执发来的消息:“临时有事,晚点到,你先找个地方坐。”
盛沅盯着那行字,嘴巴慢慢扁了起来。
十天的想念堆在胸口,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以为见到陆执就好了,可现在连这一眼都要往后推。
盛沅直接拨了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陆执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赶路,背景音里有车鸣声和嘈杂的人声。
“哥哥。”盛沅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像小时候撒娇时那样。
“嗯。”
“你快点呀。”盛沅蹲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好想你。”
“知道了。”陆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马上到。”
盛沅回复:“那你快点哦。”
说完他就乖乖站在树下,看那些情侣发呆。
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刚刚见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女孩仰着脸轻声道:“哥哥,我好想你呀。”
盛沅耳朵竖了一下,这个句式,他好熟悉。
男孩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将女孩拉进怀里:“我不是在这儿吗?”
他笑着说完,低下头,在女孩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往下,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两个人手拉着手,说说笑笑地走了。
盛沅:“……”怎么又是亲!
盛沅以前看别人拥抱,亲吻,他从来不会多想。可最近不一样了,他看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联想,看什么都觉得脸热。
他知道自己不大对劲,又不知道这种不对劲到底算什么。只能把这归结于和陆执分开太久的后遗症。
“看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盛沅猛地抬头。
陆执站在他面前,逆着夕阳的光,高大的身影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哥哥!”盛沅扑上去,一头栽进陆执怀里。
陆执的手臂立刻收紧了,把他稳稳地抱住。
盛沅把脸埋在陆执肩窝里,闻到那股他熟悉的带着点温暖的气息,他把脸蹭了蹭,更深地埋进去。
盛沅抱得更紧了一些,直到感觉那十天的空缺被完完整整地填满了,才慢慢松开手,仰起脸冲陆执笑。
他礼品袋举到陆执面前:“生日快乐!给你的礼物!”
陆执接过袋子,慢慢拆开。
拍立得相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白色机身,和市面上那些花哨的款式不太一样,简洁又干净。
陆执拿起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样以后你拍我的时候,就不用手机啦,拍立得拍出来可以直接打印,可以贴在相册里,可以保存好久好久。”
陆执轻声说:“好。”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拉住陆执的手腕:“走,我们去那边拍照!那边有个超火的打卡点,好多人在排队呢。”
队伍不算太长,前面大概有五六对情侣。盛沅和陆执排在最后面,慢慢地往前挪。
前面的每一对情侣都在那个红色的电话亭前停留很久,摆出各种亲密的姿势。
终于轮到他们了,盛沅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路边有个老奶奶正拎着菜篮子经过,赶紧跑过去:“奶奶,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老奶奶很热情,放下菜篮子就接过相机:“哎呦,你们两个小伙子长得真俊,来,站近一点,近一点嘛,这么远拍出来多生分。”
盛沅和陆执被指挥着站到了电话亭旁边。
老奶奶举起相机,又放下来,皱着眉头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再近一点,肩膀贴着肩膀,诶对对对,那个高个子的,你搂着他嘛,手搭在腰上,别害羞呀,年轻人怕什么。”
盛沅感觉到陆执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滚烫的体温,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地扣在那里,他突然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像波澜荡过心口。
“再笑一笑,自然一点,哎对,就这样,”老奶奶按下快门,又连着拍了好几张,“好了好了,你们看看行不行。”
盛沅接过相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陆执的手揽在他腰侧,两个人都看着镜头,他的嘴角上扬着,陆执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眉眼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盛沅对老奶奶道谢:“谢谢奶奶,拍得特别好!”
老奶奶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目光在盛沅和陆执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不客气不客气,你们小情侣感情真好。”
盛沅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不是情侣。”
老奶奶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挂着一个“我懂我懂”的笑容,抬了抬眉毛:“哎呦哎呦,不是就不是吧,奶奶眼神不好,看错了。”
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步伐轻快。
盛沅站在原地,莫名觉得脸上有点热。
陆执把相机从他手里拿过去,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收进了包里。
两个人在街上慢慢地走。
盛沅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陆执开口:“我们不是情侣吗?”
他转过头,陆执正看着他,路边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照得有些不太真实。
盛沅愣了一下,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啊?”他轻声道,“不、不是吧。”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眼神开始飘忽,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陆执的眼睛。
陆执又问:“你不是要嫁给我吗?”
盛沅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手指在衣服布料上无助地蹭了蹭。
“可是……”他的声音更小了,“可是我们不亲亲呀。”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刚才说了什么?什么亲不亲的?陆执又没提亲亲的事,他为什么要自己提?而且他那个语气怎么听着像是在抱怨?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亲我”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的不是的!
盛沅在心里疯狂尖叫,嘴巴却不听使唤,一个字都补救不出来。他只能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让陆执看到他羞红的脸。
他感觉到陆执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那道视线像有实质一样,让他的侧脸烧得厉害。
长久的沉默后,陆执忽然说了一声:“是吗。”
盛沅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执忽然侧了侧身,弯下了腰,和盛沅平视。
盛沅微微抬起眼皮,就能对上陆执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在自己的嘴唇上。
盛沅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盛沅能看清陆执每一根睫毛的弧度,也能在陆执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个脸颊泛红、嘴唇微张、眼神慌乱的自己。
盛沅退无可退,心跳声彻底失控,脸在发烫,全身都像烧了起来似的。
就好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盛沅胸腔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壤下面松动、膨胀、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像这样看着一个人的脸,看到快要忘记呼吸,是一件真实会发生的事情。
盛沅的睫毛颤了颤,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要命的沉默。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狂响。
“叮铃铃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盛沅被吓得浑身一哆嗦,一下子退开了距离。
陆执:“……”
盛沅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三个大字:大爸爸。
盛沅:“喂,大爸爸?”
“沅沅,几点了你知不知道?”盛怀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盛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九点三十一分。
“九点半啊。”他老实回答。
“九点半了还不回来?你答应我几点到家的?”
盛沅想到好像出门的时候大爸爸确实叮嘱过一句十点前回来,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要见陆执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十点。”他小声说。
“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九点半,回家至少半小时车程,你路上不需要时间?到家正好十点,你是一分钟都不准备给自己留?”
盛沅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晕头转向,结结巴巴:“我、我现在就回去,我马上回去。”
“已经在路上了吗?”
盛沅心虚地看了一眼还站在自己面前的陆执:“嗯嗯嗯,在路上了。”
盛怀景显然不太信:“让你旁边那个谁接电话。”
盛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叔叔好。”陆执的声音平静。
“你离沅沅多远?”盛怀景开门见山。
陆执低头看了一眼正仰着脸看自己的盛沅,老实回答:“很近。”
“远一点。”
陆执往后退了一步。
盛怀景似乎还不满意,刚想让陆执再退,盛沅已经忍不住了,踮起脚尖凑过去对着话筒喊:“大爸爸!你别欺负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盛沅以为盛怀景要发火,正准备再求两句情,却听见那头传来一声不太自然的清嗓子。
“咳咳咳咳。”
“那个,”盛怀景的声音忽然变得别扭起来,“……生日快乐。”
陆执顿了顿:“谢谢叔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手机被人从手里抽走了,几秒之后,沈缄温润的声音响起来:“陆执,生日快乐,成年了,以后要好好的。”
陆执垂下眼睛:“谢谢。”
沈缄笑了一声,没再多说,把手机还给了盛怀景。
盛怀景接过电话,似乎觉得刚才的语气不够威严,补了一句:“行了行了,让盛沅赶紧回来,不许磨蹭。”
“知道啦知道啦。”盛沅赶紧把手机抢回来,挂断。
刚才那种氛围,被盛怀景一个电话杀得片甲不留。
盛沅握着手机,呆了两秒,转头看向陆执:“我得回去了,大爸爸说十点前要到。”
“嗯。”陆执应了一声,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车,“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你今天刚忙完,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执低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车两分钟到,路口等。”
盛沅乖乖跟在他身后往路口走。
盛沅偷偷看了陆执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冷硬锋利,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盛沅总觉得他在不高兴。
出租车还没到,盛沅忽然觉得有点儿好笑,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怎么搞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应该更坦荡一点的。
于是盛沅仰起脸,笑着说:“哥哥,我会想你的。”
陆执低下头看他。
盛沅仰起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黄,他弯起嘴角,正要说什么——
一只手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盛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第42章 第 42 章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天……
陆执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 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盛沅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陆执抱的很紧很紧, 盛沅被勒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但他没有挣扎, 甚至慢慢地抬起手, 抓住了陆执后背的衣料, 反抱住了他。
陆执微微偏着头, 下巴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嘴唇离他的耳朵只有一指的距离。
那股温热的气息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耳垂上。
“我也会想你的。”
盛沅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那几个字像是从耳道钻进去的, 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大脑皮层,炸开一片空白。
“滴滴嘀嘀嘀——!”
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从旁边传来。
盛沅被吓得一抖,从陆执怀里抬起头。
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司机探出半个脑袋, 一脸不耐烦地冲他们喊:“走不走啊?不走我走了啊!磨磨唧唧的,在大街上搂搂抱抱, 还贴耳朵说悄悄话,当我不存在是吧?”
盛沅手忙脚乱地从陆执怀里挣脱出来, 脚步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冲司机喊了一声,“这就来!”
盛沅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到家给我发消息。”陆执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盛沅探出脑袋,朝他挥了挥手:“知道啦!哥哥生日快乐!礼物别忘了用哦!”
陆执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
高三开学那天, 盛沅在校门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教学楼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写着“距离高考还有280天!”,每个字都透露着一股要把人榨干的架势。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陆执还没来。
旁边桌子的厉云川倒是已经到了,正低头演算一道数学题,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早。”
“早啊。”盛沅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一边随口问,“暑假过得怎么样?”
厉云川:“还好,做题。”
盛沅心想,果然。
厉云川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复杂,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明明是从教育资源那么匮乏的地方考出来的,成绩却能一路飙升,到了高二下学期已经能和陆执平起平坐,甚至有时还能超过拥有超级buff的陆执。
盛沅琢磨琢磨,觉得这里面多少有点偶像剧男主的味道了。
教室门被推开,盛沅远远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教室门口那头走过来。
“哥哥!”他扬起笑脸,对陆执打招呼。
陆执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头发长了。”陆执说。
盛沅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以前陆执也揉他头,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陆执的手指碰到他头皮的一瞬间,他就像被电了一下,从脊椎骨窜上一阵酥麻,差点没站稳。
他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在看路边的公告栏。
“是、是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好像是有点长了哈哈哈,改天去剪。”
陆执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
他垂下眼,看向盛沅的侧脸。
那张脸比以前更好看了,下颌线流畅干净,鼻梁秀挺,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一颗被照透的琥珀。
陆执默默在心里数了数。
一、二、三。
盛沅的耳朵从耳垂开始红,慢慢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廓的顶端,那红色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春天枝头刚绽开的花瓣儿,嫩的能掐出水。
陆执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这一步没有任何预兆,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到了半步之内。
盛沅的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公告栏,只能仰着脸看陆执,那双漆黑的瞳孔正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
盛沅觉得自己心脏在狂跳,只能向陆执发出求救:“哥哥,可不可以不靠这么近……”
陆执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可以。”
陆执发现自己最近变得越来越坏,好像沾染上了什么恶趣味。但他就是喜欢看自己靠近盛沅时他那副可怜的样子。
像猫抓老鼠,看它在自己爪子里颤巍巍地发抖。每当这种时候,就会有一股陌生的满足感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盛沅说以后一定会嫁给他。
所以他有的是时间,等到毕业,等到搬出去一起住,到时候盛沅想躲也躲不掉。至于现在这点小别扭,他乐在其中。
不过也不能逼得太紧。
“走吧,该回教室了。”陆执终于大发慈悲地退开半步。
盛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轻轻的碰了碰盛沅的胳膊肘。
“盛沅。”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发现厉云川站在两米开外,静静地看着他们,“老师找你,让你现在去一趟办公室。”
盛沅正巴不得有个借口从陆执身边逃开,闻言如蒙大赦:“好好好,我这就去。”
他小跑着跟上了厉云川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过楼梯口,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盛沅忽然觉得不太对劲,罗老师的办公室在最东边,可厉云川带他走的这条路,分明是往教学楼后面绕的。
“厉云川,办公室不是在那边吗?”盛沅停下脚步。
厉云川站在原地顿住,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老师不在办公室。”
盛沅:“啊?”
厉云川声音里有些羞愧:“我只是想,和你单独走走。”
走廊上很安静,盛沅看着厉云川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其实厉云川之前也已经多次对他做出诸如此类的奇怪行为,盛沅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清楚了。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偏头看着外面的操场。
“那走走吧。”他说。
厉云川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厉云川往盛沅的方向挪了半步。
盛沅自然而然往旁边让了让,他偏过头,对厉云川笑了笑。
“对了,你暑假过得怎么样?上次你说在刷题,刷了多少?”
厉云川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当然注意到了盛沅那个细微的避让动作,就这么轻巧地把他隔在了某个距离之外。
厉云川:“还行。”
盛沅点点头,又随口聊了几句开学考的难度,新学期的课程安排之类的话题。厉云川一一回答,但明显心不在焉。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盛沅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厉云川,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厉云川愣了下,用力点头。
“那就做朋友呀。”盛沅弯起眼睛笑了,笑容坦荡,“朋友之间,不用靠那么近也能说话的。”
厉云川看着那个笑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走吧,该回教室了。”盛沅说。
厉云川站在原地,看着盛沅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拐过楼梯口,衣角一闪,就彻底不见了。
像一朵云被风吹动,根本不会为他停留。
他用指甲盖抠了抠掌心,把那点不甘心压下去,加快脚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晚自习结束后,盛沅被柏叔接回家,洗了澡,换了睡衣,像往常一样窝进被窝里给陆执发消息。
虽然他现在稍微有些回避和陆执接触,但每天晚上的聊天还是不能少的。虽然有些奇怪,但盛沅承认他现在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和陆执稍微近点就躲,不见面又天天想。
是沅不是圆:哥哥晚安,今天也想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陆执今天估计又在忙,他也没在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时隔多年,再次闯进他脑海里的,关于原书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所有人都穿着隆重的礼服,端着香槟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
胸口非常沉闷,心脏一跳一跳地泛着疼,比现在的他要严重很多。
但梦中的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在人前总是笑着的,只是偶尔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领口悄悄扯松一点,让呼吸顺畅一些。
那天他靠在宴会厅角落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看到男主朝他走过来了。
梦里男主的脸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他穿着西装,低领的设计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而那片皮肤上,有一个深红色的印记。
有人在旁边小声提醒他:“盛小少爷,该过去了。”
盛沅跟着那个人穿过人群,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盛沅站定在天命男主的面前。
男人手里捧着一束殷红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他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沅沅。”那个男人开口了,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嫁给我,好不好?”
他举起那束玫瑰,姿态放得很低很低,像在供奉什么珍宝。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盛沅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躁郁。
他不想答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要选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问他。
盛沅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束玫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烦。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男主的肩膀,下意识地想找一个什么人,像是在某个很重要的时刻,应该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陪着他,让他觉得安心。
可是那个人没有来。
盛沅找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张脸都陌生,每一个目光都让他不舒服。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没有人用那双冷淡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人不在。
盛沅忽然觉得委屈,委屈来得很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盛沅把香槟杯往地上一摔,酒液溅上那束白玫瑰,艳红的花瓣上染上一片刺目的灿色。
“我不嫁!”
“沅沅……”
“我说不嫁就是不嫁!”盛沅往后退了一步,“你凭什么在这种地方跟我说这种话?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太闷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的手指开始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呼吸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男主站起来,想要扶他。
“别碰我!”盛沅又退了一步,脚跟绊上桌腿,往后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桌沿稳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那些人围上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人叫了救护车,还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刺得他眼睛生疼。
盛沅闭上眼睛,黑暗吞没了一切。
梦境在这里碎成了无数片,他看见全家被报复后的惨状,看见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们四散奔逃,看见自己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周围一片混乱,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
盛沅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漆黑,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手心手背全是冷汗,后背的睡衣也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盛沅把脸埋进手心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突然意识到梦里那个宴会,大爸爸不在。
按理说那种场合,就算小爸爸不方便出面,大爸爸一定会去的。他从小到大参加的每一次宴会,盛怀景从来没有缺席过。
可梦里没有他。
盛沅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门就往外跑。
他跑得很快,拐过弯,主卧的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盛沅一把推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盛怀景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沈缄,沈缄侧着脸窝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另一只手拿着电容笔,把平板上的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滑。
盛沅站在门口,眼泪忽然就涌了上了。
他推开门跑过去,一头扎进盛怀景怀里。
盛怀景被他撞的平板差点掉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屏幕,低头一看,自家儿子趴在他胸口,眼泪糊了一脸。
“怎么了怎么了?”盛怀景把平板往床头柜上一放,腾出手来搂住他。
沈缄被吵醒了,迷茫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盛沅的后脑勺,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汗。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沅沅,做噩梦了?”
盛沅把脸埋在盛怀景的睡衣里:“大爸爸不要再熬夜了……呜呜呜……”
盛怀景:“?”
他一脸茫然。熬夜和盛沅哭有什么关系?
沈缄轻轻拍着盛沅的后背:“慢慢说,怎么了?”
盛沅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把梦讲完。
“梦里你不在,”盛沅抓着盛怀景的衣领,“小爸爸也不在……哥哥也不在,就我一个人……”
沈缄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按在盛沅脸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一点点擦掉。
盛沅乖乖仰着脸让他擦,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讲到男主跪下来求婚的时候,盛怀景和沈缄对视了一眼。
又是那个梦。
盛怀景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盛沅往怀里拢了拢:“梦都是反的,爸爸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盛沅被这句话哄得抽噎了一下,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沈缄伸手,把盛沅从盛怀景怀里捞过来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掌覆在他后背,盛怀景的手臂从另一边环过来,把两个人都圈进怀里。
盛沅被夹在中间,暖烘烘的,像是外面再大的风雪都吹不进来。他的抽泣声慢慢小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开心点了吗?”沈缄低头看他。
盛沅点了点头,慢慢松开手指,衣领上留下几道皱巴巴的印子:“我好了。”
“真好了?”盛怀景低头看他。
“嗯。”盛沅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滑下来。
“回去睡吧,”沈缄帮他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
盛沅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大爸爸,你早点睡。”
盛怀景举手投降:“马上就把平板关掉。”
盛沅这才满意地离开。
他回到自己房间,爬上床,然后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他点开陆执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是沅不是圆:哥哥,你睡了吗???????????
等了大概十几秒,对面直接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盛沅按下接听,陆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刚被吵醒的沙哑:“怎么了?”
“哥哥。”盛沅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软塌塌的,“我做噩梦了。”
陆执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梦?”
盛沅把梦境又讲了一遍。陆执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然后我就醒了。”盛沅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事以后都不会发生了。”陆执说。
“我知道,”盛沅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可是很奇怪。”
“什么奇怪?”
“梦里面,那个报复我全家的人是你,你是男主,梦里你因为我的拒绝而在报复我。可是我现在跟你打电话,听到你的声音,我一点都不害怕。”
他甚至觉得安心。
从噩梦里惊醒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呼吸顺畅了。
盛沅自己也想不明白,明明梦里的男主让他的全家都遭了殃,可现实里,陆执的声音却比什么都管用。
“你知道吗,”盛沅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我把你领回来之后,你变得越来越不像梦里的那个人了。”
梦里的男主在求婚时卑微至极,在盛沅拒绝他后又巴不得把盛沅狠狠踩进泥里。
可陆执呢?陆执既不卑微也绝不会伤害自己。
他只会在冬天的早上给他带热牛奶,会在军训的时候给他灌热水袋,会在他说“不要亲亲”的时候就答应不亲。
“所以我觉得,故事线应该已经被改变了吧。”盛沅说。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轻快了一些:“哥哥,我以后一定会嫁给你的。”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从五岁说到十七岁,说得天经地义。
盛沅:“到时候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家,好不好?”
陆执立刻回答:“我一定会的。”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梦里男主胸口有个红色的印记,像胎记一样,还挺显眼的。”
盛沅:“我记得小时候和你一起洗澡的时候没看到你有诶,不过那个浴室水汽太大,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可能是我看漏了……”
盛沅本只是随口一提,可陆执那边却一下子沉默了。
盛沅还他又要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才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哥哥?”盛沅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陆执应了。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会儿。
陆执轻声道:“……什么样的印记?”
盛沅努力回忆了一下梦里的画面,描述道:“就在胸口左边,锁骨下面一点点,具体什么形状我也有些看不太出来。”
他说完又笑了:“怎么啦,这个胎记长在你的身上,你自己不知道嘛?”
陆执那边又是长久的沉默。
见陆执那边不说话,盛沅还以为对方快睡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那哥哥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等一下。”陆执忽然开口。
盛沅已经快闭上眼睛了,含糊地“嗯”了一声。
“沅沅。”陆执叫他。
盛沅迷迷糊糊地应:“怎么了?”
“你说的那个印记,”陆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确实有一个,位置差不多,颜色也偏红。可能是小时候不太明显,长大了才显出来的。”
盛沅困得脑子已经不转了,闻言只“哦”了一声:“那肯定的嘛,毕竟你是男主。晚安哥哥。”
“晚安。”
通话挂断。
陆执坐在床边,房间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的他漆黑的瞳孔更加幽深。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锁骨下面干干净净,肤色均匀,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左侧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一开始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后面力道却越来越重。
皮肤被搓得泛红,从淡粉变成艳红,他想从那里擦出什么痕迹来,哪怕只是一点颜色,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能让他继续骗自己的证据。
皮肤被搓的通红,但不用一会儿,这点痕迹就会消失,他的身体会变回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什么都没有,从来都没有。
陆执一直认为自己就是那个被盛沅选中的人。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盛沅说的一定会嫁的人,被他当做救命稻草的那个天命男主。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
*
陆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坐起来的。
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通话结束的提示还挂在界面上,这些都是他偷来的。
陆执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沿着小腿一路蔓延,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终于穿上鞋,沿着走廊往西楼的方向走。
沈缄离开之后,西楼就归了他。那间书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沈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书桌上的台灯、笔筒里插着的几支旧钢笔,但陆执很少来这里,他不喜欢这个房间的样子,会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但今晚他来了。
他径直走向书桌,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包还没拆的香烟,和一个磨得发亮的打火机,可能是哪个佣人随手塞进去的。
沈缄以前偶尔抽烟,陆执见过,深夜书房里,台灯的光拢着半张苍白的脸,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漫过他低垂的眉眼。
那时候陆执还小,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往自己肺里灌这些又苦又呛的东西。
可现在被盛沅的话一激,他甚至也想要试试那种感觉。
陆执把那包烟倒出来一根,打火机的齿轮在拇指腹下转一圈,火苗就蹿了起来。
他想试试。烟雾吸进肺里是什么感觉?能不能让脑子停下来?能不能让他不要再想刚刚盛沅说的话,一觉醒来,他还是盛沅要嫁的男主。
但烟嘴刚碰到嘴唇,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火焰在眼前跳了一下,他看着手里那根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烟一共就这么多根,他抽掉一根,就少一根。
烟不够用怎么办?
他把烟拿下来,转而把烟夹在指间,任它燃着,烟雾升起来,熏得他微微眯了眯眼,有些呛。
他就这么等着烟头烧红,火光从顶端蔓延开来,烟草卷曲、发黑、变成灰白色,热度隔着空气烘在他指尖,彻底滚烫。
他没有犹豫,把烟头对准锁骨左下侧那片干干净净的的皮肤。
直直的烫了下去。
第43章 第 43 章 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盛沅醒来的时候, 太阳已经晒屁股了。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十点。
两个爸爸都不在家,大爸爸去公司了, 小爸爸也在盛怀景的公司挂了个闲职,周末偶尔也要去坐班。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哼了一声, 又翻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绿泡泡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条消息, 都是陆执发的。
L:起了吗?
L:早饭吃了没有?
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 盛沅揉了揉眼睛, 还没完全清醒,就先戳了对话框。
是沅不是圆:刚醒呜呜呜
是沅不是圆:大爸爸小爸爸都出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好无聊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又赖了几秒, 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等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震了好几下。
L:那可以再睡会儿
L:吃完饭再睡
盛沅看着那几条消息, 发现陆执今天的回复速度比平时快很多,而且话也比平时多。平时他发八百条过去, 对面可能只回一个“嗯”, 今天居然每条都回了,还主动发了两条过来。
盛沅理所当然地想,陆执今天应该不忙。
是沅不是圆:不想吃饭,想听哥哥说话????????????????????????
他想了想, 觉得打字太慢,直接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
“喂。”陆执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盛沅皱了皱眉, 那个声音不对,干涩发紧,像嗓子肿了,而且还挺严重的。
盛沅问:“哥哥你声音怎么了?”
陆执沙哑地说:“没事,有点感冒。”
盛沅:“严重吗?吃药了吗?发烧没有?”
陆执一条条回答:“不严重。吃了。没烧。”
盛沅被噎了一下,觉得在生病问题上,陆执此人向来不可信。
他说“不严重”的时候大概率已经烧得下不来床了,说“吃了”的时候药可能根本没拆封,说“没烧”的时候最好自己伸手去探一下额头。
报喜不报忧,从小就这样。
“你别骗我哦。”盛沅说。
“没有骗你。”陆执继续用那种沙哑的声音说道,最后终于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盛沅听的胆战心惊,越想越不放心:“哥哥,你在家吗?”
陆执好像愣了一下,隔了两秒才说:“在。”
盛沅笑着说:“那你好好休息呀,多喝水,盖好被子,我挂啦。”
“好。”
通话挂断后,盛沅迅速从床上蹦起来,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帆布袋子,把床头柜上那几盒新买的感冒药、止咳糖浆、退烧贴全都扫了进去。
柏叔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小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哥哥,他感冒了!”盛沅一边穿鞋一边说,“柏叔你帮我跟大爸爸说一声,我晚上回来!”
柏叔还没来得及说话,盛沅已经背着帆布袋跑出了门。
他没有告诉陆执。
突击检查这种事情,告诉了就不叫突击了。
而且以陆执那个性格,要是知道他要来,说不定会强撑着起来收拾房间,把自己弄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上等他。
盛沅要看他真实的状态,要把他那些没事的伪装全都扒开,看看底下的陆执到底怎么样了。
问题是,沈家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
盛沅蹲在沈家后门口的路边,给沈慎发了条消息。
“沈叔叔(??????)”
沈慎:“怎么了?”
“我想进去看陆执,他感冒了,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帮我开个门呀?”
沈慎大概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你在后门等着。”
盛沅把手机揣回兜里,乖乖蹲在后门口等。
沈慎虽然表面上冷冷淡淡的,但其实还挺喜欢盛沅的,最近也没有什么宴会或者重要的事情,沈珩也出差去了,警戒比较松。
盛沅蹲在后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沈慎的轮椅就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沈叔叔!”盛沅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背着帆布袋小跑过去。
沈慎:“……你带了多少东西?”
“就一点点。”盛沅理直气壮地说,把肩上往下滑的水果袋往上颠了颠。
沈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过头,对身后推轮椅的佣人抬了抬下巴。
那佣人会意,转身走到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盛沅轻车熟路地跟上去。这条路线他走过好几回,楼梯轮椅走不了,沈慎每次都是在这里停下的。
果然,到了楼梯口,沈慎抬起手,示意佣人停下来。
“上去吧,他今天应该没出门。”
“谢谢沈叔叔!”盛沅压低声音,冲沈慎比了个“嘘”的手势,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陆执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听起来有些重,带着鼻塞的浊音,他的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停在和盛沅的聊天界面上。
盛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帆布袋放在地上,在床边蹲下来。
陆执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睫毛安静地垂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盛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果然。滚烫!
盛沅把手缩回来,又贴上去,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烧得很厉害,至少三十九度。
“哥哥。”他小声叫了一声。
陆执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哥哥,是我。”盛沅又凑近了一点。
陆执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烧得有些红,瞳孔涣散了一瞬,缓缓聚焦,落在盛沅脸上。
他的手指轻轻抓住了盛沅的衣角:“沅沅?”
“嗯,是我。”盛沅伸手把床头灯打开。
他看着陆执那张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鼻子忽然有点酸,“发烧了也不跟我说,要不是我打电话觉得你声音不对,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到周一?”
陆执看着盛沅,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有些散漫,大概是烧得厉害,眼神都显得比平时脆弱了几分。
“你怎么进来的?”
“沈叔叔帮我开的门。”盛沅从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我带了药,不知道你家里有没有,反正先带着。你吃过了吗?早饭吃了没有?发烧多少度?”
他从感冒灵翻到止咳糖浆,从止咳糖浆翻到退烧贴,又从退烧贴底下翻出一盒体温计,哗啦啦摆了一床头柜。
陆执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盒,嘴角动了一下:“我没事。”
“你这三个字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盛沅不理他,把体温计从包装里拆出来,“张嘴。”
陆执微微张开嘴,盛沅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量好了给我吧,五分钟。”
他说完站起来,开始满屋子转悠,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你一个人在家也不说一声,沈叔叔又不在这边住,万一烧厉害了怎么办?还跟我说‘没事’,你看你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陆执靠在床头,听到盛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这种被挂念的感觉实在太过温暖,他甚至想着以后可以经常用烟头烫烫自己,好让盛沅来关心他。
“五分钟到了。”他哑着嗓子说。
盛沅立刻跑过来,从他腋下抽出体温计,举到眼前一看,脸色就变了。
“三十九度一。”
他把体温计往床头柜上一放,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执:“这叫没事?陆执,你管三十九度一叫没事?”
陆执看着他气鼓鼓的脸,嘴角终于勾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盛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因为太生气,连名带姓地喊了陆执,强装镇定:“就叫你陆执怎么了?有意见?”
陆执没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盛沅被那双烧得有些湿润的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故意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生病了还看,快闭眼。”
陆执没闭眼,而且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盛沅被他笑得又羞又气,干脆不看他了,给陆执泡了退烧药后,又监督着陆执喝下去。
过了一会儿,盛沅想再探一探陆执的温度如何,他的手指顺着陆执的额头往下滑,碰到他脸颊的时候,陆执忽然偏了一下头,把脸贴进了他的掌心。
盛沅的动作顿住了,陆执的脸颊很烫,蹭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像一只正在讨要温暖的大狗狗。
他从来没见陆执这样过,从小到大,陆执都是那个照顾他的人,可是现在陆执躺在床上,烧得神志不清,连说话都费劲。
盛沅心口一跳,也不管什么距离不距离了,弯腰抱住了他。
陆执也把他抱得很紧,两个人的心跳就这样隔着两层衣物撞在彼此的胸口上。
过了一会儿,盛沅突然觉得不太对。
陆执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盛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见陆执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着,像是在忍疼。
“哥哥?”盛沅手忙脚乱地松开他,“是我压到你了吗?”
陆执缓缓摇了摇头:“没事。”
盛沅不相信他,也不敢再抱,只能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绘本。
陆执低头看着那本绘本:“《粉猪过生日》?”
这绘本封面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翻得起毛,上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粉色小猪,正咧着嘴笑。
盛沅把绘本举到陆执面前,“我从家里带来的,我小时候的珍藏版。你小时候也看过的,还记得吗?粉猪。”
盛沅继续:“你该午睡了,我给你念这个绘本吧。”
盛沅翻开第一页,开始念:“从前有只粉猪,它住在一个大大的房子里,门口有一片大大的草地,粉猪有一个好朋友,好朋友长得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但是对粉猪特别好……”
盛沅又翻了一页,绘本上画着粉猪在草地上打滚,但他看都没看,嘴巴自己往下编:“后来粉猪长大了,变成了好看的小猪。高高瘦瘦的猪也长大了,变成了帅帅的猪。它们一直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陆执靠着床头,眼皮沉得快抬不起来了,他知道盛沅又在瞎编了,那本绘本他小时候也看过,讲的就是一只粉猪过生日的故事,根本没有这些。
但盛沅编得那么好听,让他觉得也许那个故事是真的。也许他真的可以是那个被盛沅每天追着跑的人。
可他不是。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可以站在原地等。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命中注定从来都是一场误会。
他不想再等什么命运了,命运给过他的东西从来都不过如此,他不能再傻傻地等着盛沅某一天突然醒悟、转身离开,他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人牢牢抓在手里。
*
然而陆执出师未捷,接近盛沅的计划先死了。
周一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盛沅已经坐在座位上。
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看起来在认真早读。但陆执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貌似是上周的课文,而且已经好几分钟没翻过了。
他在盛沅旁边坐下来。
盛沅高冷的没抬头。
陆执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一盒甜牛奶,像往常一样放到盛沅桌角。盛沅的目光在牛奶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拿也没有说谢谢。
陆执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还在生气?”
盛沅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你发高烧不告诉我,我问你吃没吃药,你说吃了,我问你严不严重,你说不严重。”
他顿了一下,板着脸说:“所以我要惩罚你。”
陆执:“……”
“半个月,”盛沅竖起一根手指,“不准碰我。不准拉手,不准抱,不准摸我的头。”
陆执沉默了几秒。
半个月,没有盛沅往他怀里钻,没有盛沅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他觉得盛沅肯定是故意的,专挑他最受不了的事情来罚。
“太久了。”陆执说。
“一个月。”盛沅面不改色。
陆执闭上嘴,他拿盛沅没办法,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半个月。”他妥协了。
盛沅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悄悄把甜牛奶从桌角拿到了自己的抽屉里。
于皓安在这时候冲进来。
沅沅!”于皓安兴冲冲地跑进来,“这周末白子涵生日!我组了个局,去唱歌!我已经订好包间了!谁都别想跑!”
盛沅的注意力被拽了过去:“白子涵生日?什么时候?”
“周日,下午两点,我先说好啊,谁不来我跟谁绝交!”
白子涵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脸无奈:“我过生日,为什么是你来通知大家?”
于皓安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通知大家就没人来了啊。”
白子涵:“……”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我去。”盛沅说。
“我也去。”陆执平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于皓安顿了顿,似乎也没想到陆执居然会主动报名,往常都是盛沅把他拉去的,不过反正横竖他也要跟去,也无所谓了。
于皓安拍了一下手,“行,那就这么定了!人够多的,热闹!”说完又愉快地回教室了。
回到宿舍后,陆执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开了沈知意的对话框。
L:周末白子涵生日,你也去吧。
沈知意的回复来得很快:于皓安已经叫我了。怎么?
陆执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沈知意:什么事?
沈知意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了,在沈家那种地方混了几年,早就练出了一身不好惹的气场,说话也比较简短。
但在沈家,他和陆执是唯一能说上话的同辈,不过她高中不和陆执一个班,被分到和于皓安一个班了。
陆执打字:周末你坐到盛沅旁边去。
沈知意:?
陆执:别让某些人坐他旁边。
她回:你自己怎么不坐他旁边?
陆执打出一行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的话:吵架了。
沈知意:(??_??)
沈知意:你到底行不行。
沈知意:怎么每天像怨夫。
陆执:“……”
他没回复这些话,只是又发了一遍:记得坐他旁边。别让其他人坐过去。
沈知意:……行吧^ ^
*
等周末到了KTV,沈知意果然说到做到。
她进门的时候,盛沅正站在点歌台前翻歌单,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沈知意二话不说,一屁股坐了下去,还顺手把自己的包放在另一侧的空位上,占得死死的。
盛沅回过头,看到沈知意坐在自己旁边,有些惊讶,毕竟他和沈知意算不上太相熟。
“你坐这儿?”
“嗯嗯嗯。”沈知意表情无辜。
“没事没事。”盛沅对沈知意还有小时候乖巧的滤镜,于是礼貌的笑了笑,继续翻歌单。
陆执很快进来,他火速看了一眼座位布局,盛沅被沈知意挤到了最边上,旁边是沈知意,沈知意另一边是他,再过去是空位。
这个安排,是沈知意在微信上跟他确认过的:“我把你老婆挤边上去,你坐我旁边,这样你跟他中间只隔了我一个人,如何?”
陆执并未否认“你老婆”这个称呼,只是矜持地回复:“可。”
此刻他施施然穿过包厢,经过盛沅身后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手,自然而然地落在盛沅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以示打招呼。
盛沅正低头翻歌单,被这一拍转过头来。
“哥哥!”他高兴的喊了一声。
突然他感受到陆执放置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心中警铃大作。
惩罚惩罚惩罚!
他飞快地伸出手,把陆执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拂了下去。
陆执:“……”被发现了。
陆执被这一拂弄得没脾气,只能绕过沙发,在沈知意旁边坐下来。
白子涵和于皓安也一起进来了,于皓安一进门就抢话筒,白子涵安静地坐到点歌台旁边帮大家排队。
最后是厉云川。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找盛沅,发现盛沅坐在最边上,沈知意挨着他,陆执挨着沈知意。三个人把那一排沙发占得严严实实。
厉云川:“……”
于皓安在旁边喊:“云川,坐这边!”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离盛沅大概八百米远。
厉云川只能沉默地走到对面坐下。
另一边,于皓安已经唱嗨了,站在包间正中央,扯着嗓子吼一首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摇滚,跑调跑到姥姥家。
白子涵坐在点歌台旁边,一脸生无可恋地帮他切歌。
包间的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几杯颜色鲜艳的饮料,还有几瓶啤酒。
“您好,这是你们点的酒水。”
于皓安丢下话筒就跑过来:“来了来了!”
他接过托盘,把啤酒一瓶一瓶地往桌上摞,又把那几杯颜色鲜艳的饮料分给大家。
“来来来,白子涵今天满十八了,可以喝酒了,这是啤酒,这是鸡尾酒,度数都不高,放心喝!”
他把一杯橙红色的饮料放到盛沅面前:“沅沅,这个是给你的,鸡尾酒,度数超级低,宝宝酒,你放心喝!”
盛沅接过那杯宝宝酒,低头看了一眼。样貌很好看,杯沿还插着一片柠檬和一串红樱桃,看起来确实不像度数很高的样子。
他抿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有点像小时候喝的那种果汁汽水,挺好喝的。
“好喝!”盛沅又喝了一大口。
于皓安得意地拍了拍手:“那当然,我特意给你点的。”
盛沅又看向沈知意的杯子:“你喝的什么?”
沈知意晃了晃杯子:“芒果味的鸡尾酒。”
“好喝吗?”
“还行,”沈知意抿了一口,“有点甜。”
两个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盛沅觉得和她相处还挺舒服的,就多聊了几句。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盛沅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脑袋晕晕的,看东西倒还是清楚的,就是反应比平时慢半拍。说话的时候,舌头好像也不太听使唤。
他放下杯子,眨了眨眼睛,发现眼睛还有点热。
沈知意看他一眼:“你醉了?”
“没有啊,”盛沅说,觉得不太对,又想了想,“……有一点点?”
沈知意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开始涣散的眼神,语气平淡:“哦,可能鸡尾酒也有点度数。”
盛沅“嗯”了一声,也没多想,端起第三杯继续喝。
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抢话筒飙高音,有人端着酒杯到处敬,有人在沙发上玩骰子,输了的罚酒。
盛沅靠在沙发角落里,把第三杯也喝完了,彻底变成了一颗软绵绵的糯米糍。
坐在他旁边的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盛沅朝着远处看去,发现沈知意已经很自然的离开,去找自己的小姐妹玩了。
盛沅迷迷糊糊的,正想掏出手机看看几点了,身边的位置忽然陷下去一块。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气息靠近了。
盛沅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哥哥。”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第44章 第 44 章 “哥哥和弟弟,也能接吻……
陆执坐在他旁边, 他没有靠太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侧头看着盛沅。
盛沅歪着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 酒精把他的脸颊染成了淡粉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嘴唇比平时更红润一些, 微微张着。
陆执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盛沅忽然转过头来, 正好对上陆执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盛沅没有躲, 反而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秒。
但他还记着惩罚的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离陆执的手很近,近到只要他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可他硬生生忍住了,把手往自己那边缩了缩,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陆执看到了那个动作, 语气酸酸的:“你还记得惩罚呢。”
盛沅用力点了点头:“记得的,不能碰你。”
盛沅又安静了一会儿, 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有很多话想说, 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惩罚规定不能有肢体接触,他现在才发现,这个惩罚好像把自己也惩罚进去了。
他平时和陆执说话的时候,总会有点肢体接触, 可现在呢,两个人中间隔了好大的距离,他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就在这时, 于皓安从包里掏出一副骰子,往桌上一拍。
“来来来,玩吹牛!”他撸起袖子,一脸跃跃欲试,“输了的真心话大冒险,再自罚一杯!!”
于皓安讲了一遍规则。
每人摇自己的骰子,看自己的点数,然后轮流叫牌。叫几个几,意思是所有人加起来至少有多少个某点数。下家可以加码叫更大的数,也可以开盅质疑上家吹牛。谁被开了且确实吹牛,谁就输。
盛沅以前没玩过,但规则简单,他听一遍就懂了。他晃了晃自己面前的骰盅,骰子在杯壁里噼里啪啦地响,落定后他偷偷翻开一角看了一眼。
一个一,一个四,三个五。
于皓安第一个摇骰盅,砰砰砰三声,落定。
他翻开一角瞄了一眼,嘴角一咧,底气十足地喊:“五个三。”
轮到白子涵,冷静地加码:“六个四。”
一圈下来,叫到了“九个五”。
轮到于皓安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额头开始冒汗。他手里的骰子只有一个五,加上其他人的,他觉得没有那么多。
“开!”他一拍桌子。
所有人亮盅,所有人手里的五加起来,居然有足足十个。
于皓安的脸垮了下来,骂骂咧咧地把骰子拨到一边:“行吧,我输我输,谁怕谁。”
他先是自己罚了自己一杯,又从纸条堆里抽了一张,展开,念道:“说一件你做过的最丢人的事。”
于皓安一脸坦然地开口:“小学三年级,我上台领奖的时候裤子撕了。”
盛沅笑得歪在沙发靠背上:“你不是说那条裤子是故意剪的洞吗?”
“那不然呢?难道要我承认我屁股太大把裤子绷开了?”
气氛热了起来,骰子被推来推去,几轮下来每个人都中了招。
盛沅一直运气好得离谱,骰子转了好几轮都没轮到他,他抱着那杯鸡尾酒,美滋滋地缩在角落里看热闹。
但这一局,他的好运用完了。
骰盅落定,他偷偷掀开一角看了一眼——两个一,一个二,一个三,一个五。问题是他的上家是厉云川,厉云川叫到了“七个四”。
盛沅手里的四只有一个,他要是加码叫八个□□险太大了;要是开厉云川,万一所有人都真有那么多四,他就要喝酒。
他不喜欢喝酒。那杯宝宝酒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八个四。”盛沅硬着头皮叫了出来。
轮到陆执了。
盛沅注意到陆执的手指搭在骰盅上,食指轻轻叩了两下盅壁。
“十三个四。”
于皓安瞪大眼睛:“多少?十三个?”
盛沅也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三个四,意味着所有人的骰子里平均每人要有一半的四。
莫非陆执的杯子里全部都是四?
下家是厉云川,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开。”
所有人亮盅。
根本没有人有很多四,连陆执本人都只有一个。
陆执输了。
于皓安兴奋地拍桌子:“陆执你今天怎么回事?叫这么大?送人头呢?”
盛沅也愣了一下,陆执这么聪明十三个四,他怎么可能叫得出来?
除非他故意的。
盛沅又想起刚才的局面。他是陆执的上家,他叫了八个四,本来已经骑虎难下。如果陆执不开他,而是继续往上叫,他这一轮就安全了。如果陆执开了他,他就要喝酒。
陆执没有开他,陆执叫了一个大得离谱的数字,把矛头引向了自己,然后输了。
盛沅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来来来,抽一个抽一个!”于皓安已经把纸条推到陆执面前。
陆执抽了一张,翻过来。
上面写着:亲一下离你最近的人。
包厢里炸了锅。
“亲一个,亲一个!”于皓安举起了手机。
于皓安举起手机,打开录像,对准了两个人。
盛沅的脸烧得厉害,他不敢看陆执,把脸偏向一边,轻声说:“不是说好不亲的嘛。”
盛沅咬了咬嘴唇,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些看过的画面一幕幕闪过,两个爸爸在书房接吻的样子,七夕节那对情侣接吻的样子,甚至还有陆执那张脸在路灯下低头看他的样子。
亲是怎么亲的来着?
接吻的时候,要闭眼睛吗?
要伸舌头吗???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在惩罚期呢!!不是说了半个月不能碰吗!!这要是亲上了,惩罚算什么?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亲,绝对不能亲。
于皓安还在起哄:“快亲快亲,手机要没电了!”
盛沅被逼急了,脱口而出:“哥哥和弟弟不能接吻!”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于皓安举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微妙:“你俩……也不是亲兄弟吧?”
“不是。”陆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盛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陆执的表情很平静,安静地坐在那里,维持着一贯的冷淡。不过嘴角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把瞳孔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盛沅突然有些后悔,因为他感受到陆执好像不开心了。
他正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哄人,陆执却突然动了。
盛沅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托了起来。
陆执的动作很轻,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把嘴唇落在他的腕骨上方。
陆执的嘴唇只停留了一瞬,就直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
盛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所以……是可以这样的??
不是一定要亲嘴巴,亲一下手也可以,隔着衣服也可以,轻轻碰一下就结束,谁都不会尴尬,谁都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那他在想什么呢?他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盛沅突然觉得很烦躁,他把目光投向茶几,那杯橙色的鸡尾酒还剩小半杯,旁边是于皓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一罐啤酒,两个杯子挨在一起,颜色有些像。
他随便选了一个,拿起来喝了一大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喉咙,盛沅被呛得咳了两声。
“咳咳咳咳——”
陆执侧过身,手抬起来想拍他的背,又硬生生停在半空中:“怎么了?”
于皓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喂喂喂,那是我的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抢走盛沅手里的杯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确认里面已经少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比盛沅还难受。
盛沅平时不喝酒,几乎不沾,所以这一口下去,反应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那股辛辣的暖意就从胃里升了起来,沿着食道一路往上,烧过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哥哥,你好好看哦。”
陆执:“……”
“你说你怎么长的呀?”盛沅仰着脸,目光从陆执的眉毛描到眼睛,“小时候没这么好看,现在越长越好看了,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好东西不告诉我?”
陆执哑着嗓子说:“没吃。”
盛沅显然不太满意,眉毛微微蹙着,刚要说什么,陆执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轻轻一提,把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我们先走了。”陆执语气平淡。
于皓安举着手机还没放下:“哎?这就走了?才几点。
但陆执已经拉开了包厢门,把一屋子的喧闹关在身后。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盛沅被拽得手腕发疼,他小声抗议:"哥哥,你弄疼我了……"
陆执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力道放轻了些。盛沅趁机往前蹭了一步,歪着脑袋看他:"你怎么了?"
"没事。"陆执说,"你喝多了,该回去。"
盛沅眨了眨眼睛。
他喝得确实有点多,视线开始模糊,但还没醉到看不出端倪的地步。陆执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的路。
“哥哥,”他软软地叫了一声,手指勾住陆执的袖口晃了晃,“你生气啦?”
陆执没有回答,他把盛沅带到了ktv门口,在手机上叫了车,又把盛沅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不让他被风吹到。
出租车来得很快,陆执拉开后座车门,一手护着盛沅的头顶,一手把人塞进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报了盛家庄园的地址。
车子启动,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交替明灭。盛沅缩在后座角落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撞上前座靠背,都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肩膀,拉回来。
反复几次之后,陆执索性不让他自己坐了,手臂一伸,把人揽过来,让盛沅靠在自己肩上。
车子在盛家庄园门口停下的时候,盛沅已经彻底睡着了,陆执付了车费先下车,弯腰把盛沅从座位上抱出来。
盛沅在梦里哼唧了一声,本能地把手臂自动缠上他的脖子,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陆执抱着他穿过铁艺大门,柏叔正在门廊下浇花,听见动静抬起头:“哎哟,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陆执走进门厅,把盛沅往上颠了颠:“喝多了。”
柏叔一看盛沅那副模样,赶紧把两人往里让:“这是喝了多少?脸都红成这样了。”
“不多,”陆执扶着盛沅往他的卧室方向走,“麻烦,能不能冲一杯醒酒汤?”
柏叔手脚麻利地冲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杯温热的解酒茶,塞到陆执手里:“趁热喝。”
他说着,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似乎想问什么,但陆执的表情太过平淡,看不出端倪。
“柏叔,”陆执忽然开口,“您先去休息吧,我看着他喝。”
柏叔点点头:"行,那有事按铃叫我。"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
盛沅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陆执。他的眼睛还湿润着,被酒精泡得雾蒙蒙的,看人时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哥哥……"他伸出手,指尖勾住陆执的袖口,轻轻晃了晃,"头晕,不舒服……"
陆执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垂眼看他:"知道头晕还喝那么多?"
盛沅瘪了瘪嘴,"我拿错了嘛。"
他说着,往陆执这边蹭了蹭,整个人就要贴到他身上:"要抱抱……"
陆执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盛沅仰起的脸上,那张脸被酒精蒸得泛着薄红,嘴唇湿润而饱满,呼出的气息带着酒的甜香。
"不是要惩罚吗?"陆执轻声开口。
盛沅一脸茫然:"什么惩罚?"
他显然已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酒精把一切都冲得稀碎,只剩下本能的依赖和撒娇。
"没有惩罚呀,"盛沅把鼻尖蹭在陆执锁骨的位置,哼哼唧唧的,"哥哥快来抱抱……"
他的声音又软又黏,眼眶还泛着红,看起来可怜极了,嘴唇微微嘟着,嘴角还挂着一点水光,像是刚被欺负过似的。
是真的不舒服。
陆执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像是随时要滑下去。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陆执没办法,只能把解酒汤放到床头柜上,伸出手将盛沅整个人捞了起来,往怀里带了带。
陆执腾出一只手,把解酒汤往盛沅嘴边送了送:"先把这喝了。"
盛沅却把脸一偏:"不要,难喝。"
"头晕就要喝。"
"可是真的不好喝。"盛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得不行。
陆执的手悬在半空,杯子里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晃荡。
"撒娇也没用。"陆执把杯子凑到盛沅嘴边,"张嘴。"
盛沅抬起眼睛看他,湿润的眸子里盛满了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解酒茶灌进去,甜腻中带着一点微苦,盛沅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苦。"他含含糊糊地抱怨。
"甜的。"
"就是苦,"盛沅把脸埋进陆执怀里,把嘴角残留的水渍全蹭在了他衣领上。
"……娇气包。"陆执低声说了一句。
等盛沅喝完,陆执把空杯子搁回床头柜上,又拍了拍盛沅的后背,"好了,睡觉了。"
盛沅却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不要。"
陆执抬腕看了眼时间。
已经十点多,盛怀景今晚有应酬,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要是让他撞见自己把盛沅灌成这样还赖在人家卧室里,他可能就要横死在盛家庄园。
更何况再待下去,就有趁人之危的意思了。明天盛沅一清醒,保不齐又想出什么惩罚来折腾他。
他收回目光,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我先走了。”
"哥哥。"
衣角被人拽住了。
"不要……"盛沅的声音带着鼻音,仰着脸看他,"哥哥别走。"
盛沅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
从陆执把他从KTV拽出来开始,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有什么东西被悬在了半空,不上不下,让他心慌。
他看着陆执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而深不见底,却能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盛沅慢慢坐起来,膝盖抵在床边缘,身体慢慢往前倾。
他离陆执越来越近,近到视线开始失焦,人影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视线落在陆执的嘴唇上。
那张嘴唇抿得很紧,唇线分明,颜色偏淡,看起来有些冷硬。
但盛沅知道,这张嘴唇说出来的话也可以很温柔,在多少个噩梦的夜晚轻轻贴过他的发顶。
为什么不能接吻呢?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在盛沅的胸膛里燃了一把火,每次心跳都带着灼烫的力度,把呼吸烧得断断续续。
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碰到陆执的下巴。
再近一点……
就在他的嘴唇快要贴上来的瞬间——
陆执突然偏过了头。
那个吻落了空。
盛沅的嘴唇擦着他的下颌线滑过去,只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他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陆执的手已经抬起来,掌心轻轻托住他的侧脸,拇指按在他唇角的位置,不让他再往前凑。
"哥哥……?"盛沅本能地又追了追,嘴唇蹭着陆执的拇指拱过去。
陆执的手掌跟着往后撤了一寸,让盛沅无法再靠近。
盛沅的嘴唇终于瘪了起来,他明明都要亲到了,明明就差一点点,陆执为什么不让他亲?
他用手指勾住陆执的手,试图把那只手拉开,可陆执的手腕纹丝不动。
陆执盯着盛沅湿润的眼睫,忽然想起今晚在KTV,这人也是这副模样,说他们不能接吻。
说得天真无邪,说得理所当然。
他高一时候说随便亲不亲,是真的不懂,亲也行,不亲也行,不过是嘴唇碰嘴唇,能有什么大不了。
可现在他懂了。
懂了自己为什么每次看见盛沅的嘴唇就移不开眼,为什么每次盛沅凑过来时他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为什么这两年他反复咀嚼那句话,越想越恨。
他终于承认,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装什么大度,后悔把选择权交出去。
那盛沅呢?几个小时还拒绝过,现在又懵懵懂懂地凑上来,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这句话困住,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句话里辗转反侧,被折磨得夜不能寐。
盛沅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念头像根钢针,刺在他心口最不愿触及的地方,让他既想逼问,又怕听到答案。
可此刻这人眼巴巴凑上来的样子,又让他那点委屈和恼意全化成了掌控的欲望。
既然不懂,那就由他教。
"哥哥和弟弟,"陆执低下头,鼻尖几乎抵上盛沅的鼻尖,声音有点哑,"也能接吻吗?"
第45章 第 45 章 情书。
呼吸交缠, 彼此的瞳孔里都映着对方的微光。
盛沅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盯得脑子更晕了,酒精把所有的矜持和顾虑都烧成了灰烬。
他思考片刻:“可以呀,当然可以呀。”
陆执喉间微微一动:“为什么?”
“因为…”盛沅想了半天, 最后理所当然道,“因为是你呀。”
陆执的眸色倏地暗了几分。
盛沅这话说的笃定, 就好像只要是他, 什么都可以似的。
陆执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带着点好整以暇:“哦。”
盛沅被他这个“哦”弄得心里发痒, 往前又凑了凑:“所以可以吗?”
“求我。”陆执说。
盛沅呼吸微微一滞。
陆执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低下去, 像是在哄:“求我,沅沅。”
盛沅的面颊烧成一片滚烫,酒意与羞耻在他的瞳孔里铺开一层微茫的失焦。他伸出指尖,勾住陆执的衣领,轻轻往下一带, 仰起脸,嘴唇微启。
“求求你了, 陆执。”
叫的是名字,不是哥哥。
陆执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看见盛沅那张被酒精蒸得泛红的脸,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倒映着他自己。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确定了什么,然后往后退了半寸。
“今天真的不行。”
盛沅一怔:“……啊?”
陆执语气平静:“你醉了, 等你清醒了再说。”
盛沅的嘴巴慢慢扁了起来:“我没醉……”
“你醉了。”陆执又重复了一遍,伸手轻轻按住盛沅的肩膀,不让他再往前扑, “等你醒过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到时候你想怎样都行。”
盛沅被那句“想怎样都行”说得脑子又是一阵短路,还没反应过来,陆执已经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
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两秒,然后离开,像一片轻柔鹅毛飘过湖面,带来巨大涟漪。
盛沅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等陆执直起身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脚。
“睡吧。”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盛沅大脑完全宕机,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噪音,他猛地抓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在被窝里缩成一个圆乎乎的团子。
陆执看着那团被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被子里的团子蠕动了一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你走你走你走——”
陆执又拍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被子里的蠕动更剧烈了:“走走走!”
陆执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盛沅,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走下楼梯,刚拐过楼梯拐角,就看到一个人影从玄关那头冲了过来。
盛怀景的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哪儿了,脸色泛红,眼神有些涣散,一看就是刚从酒局上下来。
他正急匆匆地往楼上冲,步伐又快又急。
两个人差点在楼梯中间撞上。
盛怀景猛地刹住脚步,眯起眼睛看着陆执。
“陆执?”他的声音带着醉意,舌头有点大,“你怎么在这?”
陆执站得笔直:“沅沅喝多了,我送他回来。”
盛怀景的眉头皱了起来,过了几秒,他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有。”陆执面不改色。
盛怀景显然不太信:“你脸怎么红了?”
陆执:“我也喝了点。”
“大爸爸,”盛沅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螃蟹,“你为什么总是欺负哥哥!”
盛怀景转过头,看着盛沅那副春意盎然的样子,心里警铃大作。
“我欺负他?你知道这小子——”
他的问题没能问完。
因为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怀景。”
沈缄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应酬完的疲惫和无奈。他的衬衫也被扯得皱巴巴的,看起来是被盛怀景一路拽着上来的。
盛怀景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老婆!”他的声音立刻软了三分,转过身去,往沈缄身上贴,“你怎么才来?”
沈缄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伸手扶住他的腰:“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是吗?”盛怀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含糊地说,“没注意,我光顾着找那个臭小子了。”
沈缄越过他的肩膀,朝陆执使了个眼色。
陆执会意,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侧身从盛怀景旁边滑过去,脚步飞快,像一条泥鳅从指缝间溜走。
盛怀景毫无察觉,还在沈缄身上蹭来蹭去:“老婆,你闻起来好香……”
陆执趁势加快脚步,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下去的。身后一直传来盛怀景黏糊糊的声音。
陆执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盛怀景整个人挂在沈缄身上,沈缄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撑在墙上,表情写满了无语,但嘴角分明弯着。
陆执收回目光,推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终于知道盛沅的酒量遗传谁的了。
*
第二天一早,盛沅被头疼叫醒了。
像是有人拿了个小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他皱着眉头不睁眼,试图逃避这恼人的不适,但记忆已经涌了上来。
KTV里的灯光,于皓安扯着嗓子喊“亲一个”。
陆执低头吻在他手腕上的嘴唇,陆执说“求我”时的声音,还有——
陆执居然主动亲了他的额头?!
盛沅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位置比手腕更糟糕,额头离他的脸太近了,现在他躺在床上,光是回想那个触感,就觉得额头那块皮肤在发烫。
盛沅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盛沅在原地发着呆,终于开始思考那个他回避已久的问题。
他到底是怎么了?
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他为什么看到别人接吻会想到陆执,为什么陆执靠近他的时候心跳会失控,为什么陆执不在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为什么他要三令五申不许亲却还是忍不住凑上去。
也许不是因为他们要结婚,不是因为他五岁做的那个梦,不是因为这些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只是因为……他喜欢陆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陆执每天早上给他带牛奶的时候,也许是军训时陆执把热水袋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盛沅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明明答案就摆在眼前,明明那颗种子早就种下了,在无数个平淡的日常里悄悄生根发芽,他居然一直视而不见。
他想了想,如果现在陆执站在他面前,问他“能接吻吗”,他会怎么回答?
他仔细地、认真地、不借助任何酒精地想了想。
然后把脸埋进了被子里,耳尖通红一片。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以可以可以的啊!!!
但他总不能再主动一次吧?昨晚他先凑上去的,结果被拒绝了,虽然是出于很正当的理由,但他就是不好意思了嘛。
盛沅蹲在被窝里,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他决定先发一个表情试探一下,不能太主动,也不能太冷淡,要含蓄,要有技巧,要让陆执知道他醒了但又不显得他一直在想昨晚的事。
他挑了半天,选了一个看起来无辜又可爱的表情。
是沅不是圆:( ???????????? )
对面秒回。
L:怎么了?
盛沅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勾了勾。
怎么了。你问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让我求你,你吻我额头,你说等清醒了再说,你现在问我怎么了?
你会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才不信。
是沅不是圆:没事(??????)
L:头还疼吗?
是沅不是圆:有一点。
L:柏叔昨天还泡了蜂蜜水放在床头,凉的自己去热一下。
盛沅偏头一看,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杯蜂蜜水,他伸手摸了摸杯壁,已经凉透了,但杯底还沉着没化开的蜂蜜。
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忽然笑了。
他决定先晾晾陆执。
不过不是真的不理,只是他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盛沅把蜂蜜水喝完,从床上跳下来,踩着拖鞋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
走廊上没人,他贴着墙根溜到走廊另一头,在主卧门口停下,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没有动静,大爸爸应该已经去公司了,小爸爸大概也跟着去了。
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确认房间里没有人,才闪身进去。
书房在卧室的里间,门没有锁,盛沅轻车熟路地摸到书架前面,蹲下来,从最底层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书名一个比一个肉麻。《总裁的契约情人》《亿万新娘别想逃》《冷少的心尖白月光》……
盛沅记得小时候偷偷翻过这些书,都是盛怀景的珍藏,当时觉得里面的对话真是太low太夸张了,他还嘲笑过大爸爸品味独特。
但现在,他虔诚地双手合十,朝书架拜了拜,抱起那摞书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
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翻完三本霸总小说,摘抄了整整两页纸的经典台词。
他咬着笔头,把土味台词拼在一起:
“自从遇见你,我的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具体来说,我的心跳就不正常了,医生说这叫心律失常,但我觉得是你害的。”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每一分每一秒。不对,每一秒每一毫秒。”
“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就算你变成一只粉猪,我也给你铲屎。”
……
盛沅又看了看,删掉那些太肉麻的,保留那些真诚的,最后成了一封情书。
他对着信纸念了一遍,觉得脸颊有点烫,又念了一遍,觉得还好,再念了一遍。
不行了好羞耻。
他把信封收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他决定在周日晚上让陆执发现这封情书,这样不出意外陆执周一就会来亲亲自己。
恰好周一又是他的18岁生日了,怎么不算是他送给自己的成年大礼呢?
诶嘿嘿嘿。
盛沅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陆执发了一条消息。
是沅不是圆:周日晚上你回宿舍吗?
过了大概半分钟,对面回复。
L:回,怎么了?
是沅不是圆:一定要回哦!(??????)
L:为什么?
盛沅想了想,决定继续神神秘秘,不能提前暴露。
是沅不是圆:不告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
L:好。
*
盛沅在周日下午两点就偷偷潜入了陆执的宿舍。
楼道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回来。他推开门,没有人在。
盛沅深呼吸,走到陆执的书桌前。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心形的信。
他开始翻找抽屉,想找一个隐蔽的但又不那么隐蔽的地方。
他选择了最下层那个抽屉。
他拉开的时候,感觉抽屉比上面两个都沉,里面密密麻麻放着各种复习资料。
他把复习资料拿起来,想放到一边,以此来更好的放置他的情书,却他看到了抽屉最底下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底部。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盛沅。
是陆执的字迹,比现在稚嫩很多,一看就是小学时候写的,笔画有些地方微微发抖,像是在某种不平稳的状态下写下来的。
盛沅愣了愣。
他小时候从来都没有收到过陆执给他写的信呀?
他的心跳忽然没来由地快了起来。
盛沅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从第一个字开始读。
“盛沅: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盛沅的手指倏地收紧了,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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