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推开的一刻, 病房里弥漫出淡淡的尴尬。
盛怀景顿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病床上的一对连体婴身上。
盛沅整个人窝在陆执的怀里,一看到他, 两个人赶紧弹开,然而早已来不及, 盛沅的嘴唇殷红, 一看就是已经被某只姓陆的不知名野猪啃了很久。
盛怀景:“……”
盛沅:“…………”
盛沅和盛怀景大眼瞪小眼, 粉红迅速从他的脖颈往上蔓延, 下意识又想从陆执怀里挣出去, 动作太大牵动了胸口未愈合的伤口, 疼的他“嘶”了一声,痛苦的捂住了胸口。
陆执赶紧抱住他,皱眉道:“不要乱动。”
盛沅被陆执这么一抱,更加尴尬地无地自容,再加上伤口的疼痛, 索性放弃挣扎,又把自己窝进了陆执怀里, 美美当鸵鸟。
陆执顺手搂住了他的后脑勺,帮盛沅顺了顺毛, 两个人又黏在一起。
“……”
盛怀景眼睛要出血了。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陆执吧,人家这几天确实尽心尽力,骂盛沅吧,他刚做完大手术, 别说骂了,连句重话他都舍不得说。
他最后只说出一句:“……你们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
盛沅缩在陆执身后,终于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大爸爸你怎么不敲门呀。”
盛怀景嘴角抽搐:“门开着, 我敲什么门?”
盛沅:“那、那你也应该敲一下门框再进来。”
“这是医院,敲什么门,”盛怀景决定不和病号计较,他侧身让开,陈医生从门口进来,手里拿了一杳检查报告。
“恢复得不错,”陈医生把报告翻了翻,“各项指标都很好,炎症指标基本正常了,心功能也比术前预期的要好。”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大笔一挥。
“可以出院了。”
盛沅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今天就能走?”
“今天就能走,”陈医生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但是回去以后还是要好好休养,至少再静养三到四个月。刚好,应该能赶上你们下个学期开学。”
盛沅笑的合不拢嘴,他在这病房里躺的都快发霉了,现在终于可以解放了!
陈医生又叮嘱了几句:“出院以后还是要注意,可能会有些不舒服,比如偶尔心慌气短,这些都是正常的恢复期反应,不用太紧张,静养就可以了。”
他合上病历本,看着盛沅,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小朋友,你很勇敢。”
盛沅被“小朋友”三个字叫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地弯起眼睛笑了:“谢谢陈医生。”
陈医生走后,病房里就热闹起来了。
柏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两个佣人开始收拾东西,李婶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刚炖好的鸡汤,说是要给小少爷补补。
盛沅坐在床边,看着一群人忙前忙后,自己反而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乖乖坐着等被打包回家。
回到盛家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座庄园染成了金红色,蔷薇花爬满了围墙。盛沅从车里钻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只有青草和花香的味道,没有任何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柏叔率先推开了大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盛沅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切都没有变,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陆执立刻扶上了他的腰:“累了?先去沙发上坐。”
盛沅于是被他按到了沙发上,陆执给他背后塞了两个抱枕,又把毯子盖到他膝盖上。
盛沅被裹得像一颗胖乎乎的粽子,只能露出一张还带着点病后苍白的小脸。他努力把胳膊从毯子里挣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哥哥,坐这儿。”
陆执顺从的在盛沅旁边坐了下来。
盛沅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陆执身上,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软绵绵地贴上去,脑袋枕在陆执肩上,腿也搭上沙发,蜷成一团。
自从手术后,陆执明显地感受到盛沅更黏自己了,可能是因为差点失去的恐惧,也可能是大病未愈的虚弱,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陆执不得不承认,他很享受这种依赖。
陆执揽住盛沅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在盛沅的太阳穴上落上一个吻。
就在这时,陆执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谁呀?”盛沅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沈嘉言。”陆执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弟弟,好久不见啊。”
陆执没说话。
沈嘉言又说了几句,大概是说这段时间家里出了点状况,老爷子身体不好,股份的事能不能商量商量。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试探陆执手里那份偷拍证据的事。
“弟弟,那个……你手里那些东西,能不能别往警方那边交?咱们毕竟是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陆执语气淡淡的:“为什么要不交?”
沈嘉言:“你看啊,那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但是我也没想伤害你小男朋友,就是吓唬吓唬,没别的意思……”
陆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想要我不交也可以,把你手里沈氏的股份让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嘉言的声音瞬间尖利:“什么?股份?陆执你是不是疯了,那是老爷子给我的。”
陆执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一眼盛沅,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快睡着了。
他把声音压低:“你们公司的亏空,填不平了吧?”
沈嘉言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最近一直在做假账,对吧?”陆执的声音不紧不慢,“证据我已经全部收集好了,刚发你邮箱了。你要不要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键盘被敲击的轻响,接着是更长的沉默。
“你……”沈嘉言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出来,已经彻底变了调,“你什么时候……”
陆执:“我说了,证据都收集好了,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看。不过你最好快一点,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百分之五,给你。”沈嘉言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了,“你撤掉所有东西。包括之前找人跟踪偷拍的那些。”
陆执:“签了转让协议,我自然会撤。”
“你先撤。”
“先签。”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最后还是沈嘉言先败下阵来:“明天上午,我让律师去找你。”
电话挂断了。
陆执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低下头,对上盛沅那双还带着困意的浅褐色眼睛。
盛沅的声音软绵绵的,“哥哥。你要那个股份干什么呀?”
陆执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向后靠回椅背上。
“大有用处。”
盛沅眨了眨眼睛,见陆执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也不追问,又把脸埋回他颈窝里:“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银杏叶从金黄落尽了枝头,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盛沅的伤好了,胸口那道长长的刀口从刺目的红色慢慢变成浅浅的粉,藏在衣领下面,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陆执的公司在海市挂牌了。
那天盛沅特意请了假,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站在那栋写字楼的大堂里,看着陆执把一块亮闪闪的铜牌挂在墙上。
“陆执,CEO。”
晚上庆功宴,陆执喝了点酒,盛沅扶着他回出租屋,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沙发上,陆执把脸埋在盛沅颈窝里,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盛沅当时笑得不行,用手推他的脑袋:“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的呀。”
陆执抬起头,那双被酒精浸得有些湿润的黑眸定定地看着他。
“……还不够。”
盛沅后来才慢慢明白陆执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
大四那年,陆执手里沈氏的股份涨到了百分之二十,成了沈氏董事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股权变更的消息每次传出来,都会在商界引起一阵不大的骚动。
人们开始议论这个年轻人,说他手腕强硬,说他心机深沉,陆执从来不回应这些议论,该签文件签文件,仿佛他们说的不是他。
盛沅有时候会恍惚着,小时候那个在清溪镇被人围着扔石子的小男孩,和现在这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但这种不真实感,每次都在陆执回家的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管盛沅在哪里,陆执进门之后的目光永远会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然后把盛沅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外界是完全割裂的。
在外面,陆执是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商界新贵。但在他怀里,盛沅感受到的永远是同一个人。
那件深色的大衣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点淡淡的木质香水味,但大衣下面,陆执的体温永远是热的,像小时候一样。
盛沅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才能感受到,陆执还是那个他最爱的、全世界最最好的哥哥。
*
五年后。
执一集团总部大厦。
落地窗外,海市的万家灯火铺展开来,远处的跨海大桥亮着冷白色的灯光,车流如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陆执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电话那头律师的汇报。
“……股权转让协议已经完成公证了,沈嘉树那边还在拖,但老爷子这两天情况不太好,他撑不了多久。”
“嗯。”陆执的声音很淡。
“另外,老爷子那边的消息,今天下午又下了病危通知,沈珩已经赶过去了。医生说……就这一两天了。”
陆执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面无表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转身走回办公区域。
办公室占据了整个东半区,装修是他喜欢的风格,线条简洁,冷感十足,唯一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是落地窗边那个奶白色的懒人沙发。
那是盛沅的专属座位,他来看陆执的时候,十有八九是窝在那上面的,要么抱着手机刷视频,要么抱着本书看得昏昏欲睡。
但今天那个沙发是空的。
陆执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二十点四十七分。
盛沅两个小时前就说出门了,说去找于皓安吃个饭,就在学校附近,很快就回来,结果“很快”变成了两个多小时,连条消息都没发。
陆执坐回办公椅上,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界面。
屏幕上,一个绿色的小点正在缓慢移动,从城南的方向一路往市中心来。
他盯着那个小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哥哥!”
陆执抬起眼皮,看见盛沅裹着一件奶白色的薄外套走进来,围巾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浅褐色眼睛。
陆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盛沅径直走到陆执面前,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陆执的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腰,手指搭在他腰侧。
“我去找于皓安吃饭了呀。”盛沅低下头,伸出手指戳了戳陆执的胸口,指甲修剪得圆润,隔着衬衫的布料轻轻戳在锁骨下方那块结实的肌肉上。
陆执的眉头果然皱了一下。
从盛沅做完手术到现在,陆执管他管得越来越严,手机里装着的监听器和定位器就没拆下来过,盛沅去哪、见谁、待了多久,他全都知道。
盛沅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觉得这是陆执在乎他的证明,哪天山高皇帝远没人管了,他才要慌。
他有时甚至故意不回来,就等着陆执用焦急的语气打电话叫他回去,以此来确认陆执的存在,虽然回去后会被收拾地很惨,但他乐此不疲。
他把这归咎于那次大手术的后遗症,陆执在手术期间的悉心照料,让他在剧痛中最依赖的只有那一个怀抱。
濒死的恐惧与陆执的存在被牢牢绑定,没有他,自己仿佛就会死去。
“几点了?”陆执问。
“九点嘛,”盛沅眨眨眼睛,“也没有很晚呀。”
陆执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点,盛沅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干燥而温热。
“吃饭吃了四个小时?”陆执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但盛沅能听出底下压着的那点不悦。
“于皓安好久没见了嘛,多聊了一会儿。”
盛沅说着,把手从陆执胸口收回来,转而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交握在他后颈,往他怀里贴了贴。
陆执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盛沅没有给他机会。
他抬起头,吻了上去。
在一起这么久,他们接吻已经太熟练了,盛沅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陆执的手掌就从他的腰侧滑到了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
盛沅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好让自己亲得更舒服一点,他的嘴唇贴着陆执的,一下一下地磨蹭。
他喜欢亲陆执。喜欢得不得了。
陆执的嘴唇薄而柔软,吻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上瘾了,一天不亲就像缺了什么似的。
吻从轻柔变得有些深入。
陆执吻得很深,舌尖探进去的时候盛沅微微仰起了头,喉咙里逸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他的手从陆执的肩颈滑到他的胸口,指尖隔着衬衫描摹那些肌肉的轮廓,又往下滑到腰腹,停在皮带的边缘。
盛沅的手指勾住皮带扣,轻轻扯了一下。
两个人在这一吻中都有些失控。
等这个吻终于结束的时候,盛沅微微喘着气,睫毛低垂着,嘴唇被亲得殷红。
“我想……”他的声音又轻又黏,尾音吞在喉咙里。
陆执声音有些哑:“回家去。”
他一把将盛沅从怀里捞起来,盛沅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本能地用手臂缠住陆执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动。”
陆执托着他的腰,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走廊上还剩几个加班的员工,看见老板抱着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齐刷刷地把头低了下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盛沅把脸埋进陆执的颈窝里,耳朵烧得通红。
*
公寓的门刚关上,盛沅就被抵在了玄关的墙上。
陆执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从下颌到耳侧,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盛沅的腰立刻软了,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被陆执的手臂捞住,重新按回墙上。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从玄关挪到卧室,一路上衣领歪了,衬衫扣子解了两颗又被蹭开一颗。
盛沅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陆执跟着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从毛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他腰侧的皮肤慢慢往上滑。
五年了。
他们已经在一起五年了。
陆执熟悉盛沅身体的每一个反应,他的吻从锁骨一路往下,在胸口那道已经变成浅粉色的刀口旁边停了一下。
盛沅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哥哥,”他的声音软绵绵的,“你别……”
陆执没有回答,吻继续往下,盛沅今天回来太晚了,他打算给盛沅一个小教训。
他决定不去吻盛沅的嘴唇。
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的嘴唇照顾到了,唯独那张泛着湿润水光的嘴唇,他不碰。
盛沅一开始还能忍。
他咬着嘴唇,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封在喉咙里,浑身上下的感觉都找不到出口,只留瞳孔涣散着。
陆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盛沅泛红的脸,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又在欣赏盛沅的表情了。
盛沅咬着嘴唇瞪他:“别看我……”
陆执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
盛沅的呼吸越来越急,他从床上弹起来一点,伸手去推陆执的肩膀。
“陆执,你亲亲我,”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别吊着我……”
陆执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叫我什么?”
盛沅咬了咬嘴唇:“……老公。”
陆执的动作顿了一下。
盛沅注意到那一下停顿,心里一喜,果然叫老公有用。他于是又叫了一声:“老公,你亲亲我呗。”
陆执终于抬起头。
盛沅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陆执的目光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灼热的温度。
“以后还这么晚回来?”陆执问。
盛沅决定先试探一下底线,“就是吃了个饭嘛。”
陆执不紧不慢:“我不是不让你跟他吃饭,我是不让你九点还不来找我。”
盛沅的目光开始躲闪:“九点,也不算晚吧…”
陆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停了下来。
全部停了下来。
盛沅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有什么东西被骤然抽走,空落落的难受从脊椎骨窜上来,沿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哥哥,你欺负我……”
盛沅的声音带着哭腔,挣扎着扭动起来,手颤抖着往下探去。
陆执把眼疾手快,把他作乱的手拿起来,按到枕头旁边,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间,不让他动。
“自己说,以后还这么晚回来吗?”
盛沅投降:“不、不晚回来了……”
“几点回来?”
“八点……八点前……”
“八点前?”陆执的尾音微微上扬。
“七点!七点!”盛沅立刻改口,声音急促,“以后干什么都跟你说,去哪里都提前报备,再也不这么晚回来了。”
他抽着鼻子,“老公你快亲亲我……”
陆执终于低下头。
嘴唇覆上来的时候,盛沅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那点被强行抽走的温度重新灌入四肢百骸,沿着神经一路烧到指尖,他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手指从陆执的指缝间挣脱出来,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吻比之前的都深。
陆执含着他的下唇反复碾磨,舌尖描摹过唇珠的弧度,又探进去勾住他的舌尖,盛沅被吻得脑子发晕,呼吸彻底乱了节奏,鼻腔里逸出的每一声喘息都被陆执吞进了唇齿之间。
吻到深处,陆执微微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盛沅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以后每天都要报备,知道吗?”
盛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嗯……嗯……”
陆执的拇指按在他唇角,轻轻蹭了一下,把那里残留的一点湿润抹开。
“乖。”
…………
*
结束之后,陆执把盛沅从床上捞起来,抱进浴室。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温度刚好。陆执先坐进去,然后把盛沅拉到自己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盛沅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软绵绵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热水漫过胸口,把皮肤蒸得泛粉。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然后伸出手指,在陆执胸口戳了戳。
“你坏。”他说。
陆执低下头看他:“嗯?”
“每天吊着我有意思吗?”盛沅抱怨,“就不能一次性全给我吗?”
陆执:“全给你你又受不了。”
盛沅瞪他:“你怎么知道我受不了?”
陆执:“……”
陆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凑近盛沅的耳边。
“宝宝,”他的声音很低,“别说话了。”
盛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陆执是什么意思,就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然后慢慢、慢慢地瘫软下去。
“……你又来。”他把脸埋进陆执的颈窝里。
浴室里水声潺潺,混着细碎的声响和压抑的喘息。
等两个人终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盛沅被陆执抱出来,连眼睛都不想睁。
陆执把盛沅哄睡着后,本想再处理些事情,床头柜上的手机却突然震了起来。
陆执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沈知意。
他蹙了蹙眉,凌晨一点多,沈知意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喂。”
沈知意声音急促:“陆执,老爷子不行了!”
“医生说就今晚了,”沈知意说,“已经从医院送回老宅了,让我们都过去。”
第57章 第 57 章 “在他手机里装东西了吧……
陆执放下手机, 在床边坐了片刻。
盛沅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迷迷糊糊地摸到他的衣角:“哥哥, 怎么了?”
“没事,”陆执低下头, 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出去处理点事情, 很快回来。”
盛沅早就习惯了陆执大半夜出去工作, 轻轻“嗯”了一声:“那你早点回来。”
“好。”陆执又在盛沅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才站起身, 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色的大衣,动作很轻的带上卧室的门。
*
老宅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陆执从车里钻出来,门口的保安看见他,立刻躬身让开:“小陆少爷。”
陆执点了点头, 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穿过前厅的时候,他注意到几个佣人正低着头窃窃私语, 看见他进来,声音立刻消失了, 一个个垂手站好, 目光躲闪。
陆执没有在意,径直穿过回廊,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陆执走进主厅的时, 所有人都在了。
沈知意站在沈慎轮椅旁边,看见陆执进来,微微朝他使了个眼色。
陆执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他在靠门的位置站定,没有往里面挤。
老爷子靠在摞高的枕头上,面色灰败,嘴唇泛着青紫。
床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是沈家的首席律师,姓周,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周律师恭敬道:“老爷子,人差不多到齐了。”
老爷子于是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朝周律师比了个手势。
周律师会意,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下面宣读沈鸿远先生的遗嘱。”
沈嘉树站在床尾,嘴角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他知道遗嘱的内容,老爷子身体还好的时候就透了口风,沈珩拿大头,二子三子也能得到一点,剩下几个孙子就很少了,但沈珩向来偏心自己,自己的公司和沈珩的强绑定,沈珩的就是他的,沈嘉言早已出局,至于陆执,能拿到的不过是些边角料。
“沈珩先生继承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以及城北别墅、香山别墅、海南三亚……”
沈嘉树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果然如他所料。
他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陆执。那人靠在墙上,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沈嘉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快意。
陆执在盛家寄人篱下的时候,沈嘉树在沈家锦衣玉食。他在清溪镇被人围着扔石子的时候,沈嘉树已经开始跟着沈珩出入各种高端场合。
就算陆执大学这几年做出了点成绩,在沈家面前通通都不够看的。
沈嘉树微微弯了下嘴角。
装什么淡定,心里在滴血吧?
周律师念完最后一项,合上文件夹,环顾了一圈房间:“以上是沈鸿远先生遗嘱的全部内容,各位如果有异议,可以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向法院提起诉讼。”
老爷子在周律师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家庭医生快步上前,俯身检查了一下老爷子的瞳孔,又听了听心跳。
他直起身,低声说:“老先生走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陆执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老爷子那张灰败的脸上,老爷子对自己不算差,只不过早就已经被几个儿子架空,而没有实权了。
房间里连哭的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精心计算自己得到遗产的多少,没有一个人在意躺在床上的,是一个刚刚过世的亲人。
空气太过窒息,陆执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陆执站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盛沅发的。
是沅不是圆: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是沅不是圆:被子好冷,我都被冻醒了
是沅不是圆:速来暖床SOS!
陆执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勾了勾。
*
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陆执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实在太晚,盛沅又睡了过去。
他有晚上踢被子的习惯,整个人横着睡,被子只盖一个肚脐眼,腿大剌剌地露在外面,睡衣还卷上去一截。
陆执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把盛沅那条露在外面的腿塞回被子里,把被子从他身下抽出来,重新盖好。
盛沅在梦里皱了皱眉,含混地哼唧一声,又把被子蹬开了。
陆执:“……”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盛沅的鼻子。
陆执轻声说:“怎么又踢被子。”
盛沅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在梦里扭了扭身子,然后本能的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陆执的手臂,把他往自己地方拽。
陆执顺势躺了下来。
盛沅立刻拱了过来,冰凉的手脚贴上他的身体。
陆执被冰得倒吸了一口气,认命的抱住盛沅,把身上的体温传递过去。
沈家老宅里那些腐朽的气息,那些算计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被隔绝在了这扇卧室门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陆执也睡着了。
*
陆执没有在家里停留太久,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来到了厉云川的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拦着不让进,直到厉云川的助理从电梯里匆匆跑出来,满头大汗地道歉:“陆总,不好意思,厉总在楼上等您。”
陆执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电梯。
厉云川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执,把文件合上。
厉云川比大学时候变了不少。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少年了,身居高位久了,坐姿也舒展了很多。
“说吧,什么事。”厉云川先开了口。
陆执没有绕弯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厉云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厉云川缓缓开口,“你需要我出面做这件事?”
“是。”陆执说。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厉云川盯着他看,忽然笑了一声。
“陆执,你让我帮你对付你爸,你就不怕我转头卖了你?”
“你不会。”陆执的语气很确定。
厉云川有些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只是笃定我不会伤害盛沅吧?”
陆执面色如常:“所以你同不同意?”
厉云川:“我同意。”
陆执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厉云川画风一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陆执皱眉:“说。”
厉云川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执的眼睛:“让盛沅和我单独见一面。”
陆执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眼底倏地翻涌起暗色,就这么盯着厉云川。
厉云川被他盯得脊背发凉,但也没退:“你不用这么看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他吃顿饭,聊聊天。”
陆执:“你想跟他说什么?”
厉云川笑了笑:“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
陆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厉云川靠在椅背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像是在欣赏陆执脸上那点难得一见的裂痕。
“你可以不同意,那这个忙我也不帮了,你找别人。”
陆执沉默了很久。
厉云川也不催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过了不知多久,陆执终于开口:“可以。”
厉云川放下茶杯:“什么时候?”
“我来安排。”
“行。”厉云川站起身,准备送客。
等陆执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把他叫住。
“陆执。”
陆执抬起眼皮。
“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盛沅约我吃过好多次饭,但每次吃没多久,你就会出现,变成三人行。”
陆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厉云川歪了一下头:“是你让他这么做的吧?还是你在他手机里装了什么东西,每次我一约他,你就知道了?”
陆执脚步顿了顿,说:“这和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有关吗?”
“无关。”厉云川了然,轻轻笑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记得让盛沅准时来。”
第58章 第 58 章 “宝宝,在看什么?”
某天下午, 盛沅窝在陆执办公室的懒人沙发上,pad屏幕上财经频道正播报着沈氏集团的新闻。
“……沈珩近期连续增持城东地块相关资产,业内分析认为, 这或是其应对董事会变局的重要布局……”
盛沅把怀里的抱枕捏得变了形。
最近沈家内斗的消息铺天盖地,先是沈珩把二子沈林那一系彻底清出权力中心, 接着又是几笔来路不明的资金流动被媒体曝光。
陆执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盛沅虽然不过问公司的事, 但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倒也不是担心别的, 陆执不是有男主buff吗?怎么沈珩还蹦跶得这么欢?
盛沅赶紧从沙发上滑下来,悄咪咪蹭到陆执办公桌旁边。
陆执正低头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盛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抬头, 但右手已经本能地从文件上移开,搭在了盛沅腰侧。
“怎么了?”
盛沅侧坐到他腿上:“哥哥, 你没事吧?”
陆执:“能有什么事?”
“沈珩啊,”盛沅把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指给他看, “他好像在老爷子那里拿了很多股份?你没受影响吧?”
陆执看着他那副皱着小脸, 一本正经担心的样子,嘴角勾了勾。
“没事,”他把盛沅往怀里拢了拢,“就是要他拿得多。”
盛沅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让他膨胀。”
盛沅:“……你别骗我。”
陆执把面前的文件推过去:“你自己看。”
盛沅低头看去。那是一份项目评估报告, 他本科读的就是国际贸易,这几年在盛怀景公司也待着,这些内容他大概看得懂。
城东地块开发项目。预计总投资额超过两百亿, 沈氏占了大头,但项目本身的现金流预测……盛沅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项目的风险是不是太高了?”他抬起头,“融资成本这么高,回报周期又长,万一中间资金链断了……”
“断不了,”陆执语气平静,“沈珩会继续投。”
“为什么?”
陆执冷笑一声:“因为他太自负了。”
盛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哥哥,你又在使坏。”
陆执没否认,手掌在他后腰轻轻拍了拍:“放心吧,没事。”
事情果然如陆执所说,开始慢慢发酵。
先是城东项目的融资方突然撤资。
最先撤资,也是态度最坚决的那家公司,背后的掌舵人是厉云川。
盛沅看到新闻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两人有仇,什么时候偷偷合作的?
紧接着是几家合作方以各种理由拖延付款,资金链的缺口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新闻的风向开始变了。
“沈氏集团城东项目疑似资金链断裂”“多家中止与沈氏合作”“沈珩名下三家公司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盛沅每天刷新闻,从最初的担心变成了看戏模式。
真正的高潮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天下午,盛沅在盛怀景的公司。
他现在挂着一个小股东的闲职,平时偶尔坐班,名义上是学习,实际上就是来蹭咖啡的。
盛怀景靠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咖啡杯,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你过来看看。”盛怀景朝盛沅招了招手。
盛沅凑过去,屏幕上是某个新闻频道的直播画面:“……沈氏集团前董事长沈珩涉嫌多项经济犯罪,目前公安机关已正式立案调查……”
画面切换,是一段偷拍的视频,沈珩从沈氏大楼侧门出来,被一群记者围堵,表情阴沉得吓人。
记者们的提问一个比一个尖锐,沈珩一言不发,被保镖护着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视频播完,盛怀景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表情有些复杂:“你这小男友,真是不得了。”
盛沅:“?”
盛怀景抬起下巴,朝屏幕的方向点了点:“那些东西,你以为是怎么爆出来的?”
盛沅摇了摇头。
盛怀景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出一个界面,推到盛沅面前。
那是一份媒体的通稿发布记录,密密麻麻的合作方名单,里面百分之八十的公司,股东那一栏都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盛沅:“……”
他把手机还回去,喝了口牛奶压压惊。
盛怀景伸手在盛沅额头上敲了一下,“发什么呆呢?你找的这个男朋友,心眼比他脸上褶子还多。你可别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盛沅捂着被敲红的额头,嘟囔道:“哥哥才没有褶子……”
“这是重点吗?!”盛怀景恨铁不成钢,他思忖片刻,又叮嘱:“可别让他把那些手段用我身上,我可承受不来。”
盛沅乖巧道:“怎么可能,他才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呢,不是每天过节还给你和小爸爸送礼吗?”
“别当我不知道那都是你挑的,”盛怀景瞥了盛沅一眼,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不过这次,沈家估计真的要倒了,叫那小子注意安全。”
*
盛怀景果然没有说错。
董事会那天,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陆执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珩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弹劾程序是陆执主导的,沈嘉树和沈珩没了话语权,那么他手里握着的股权,加上这些年陆续从其他股东手中收购的散股,就已经足够在董事会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了。
提案一项一项地过,每一项都把沈珩往死角里逼。
城东项目的决策失误,违规担保的连带责任,关联交易的披露问题……
沈嘉树坐在沈珩旁边,脸色比他父亲还难看,他这些年一直和沈珩绑在同一条船上,沈珩倒了,他也跑不掉。
表决结果没有任何悬念。
沈珩被罢免了董事长职务,沈嘉树被逐出了决策层。
散会的时候,陆执从座位上站起来,路过沈珩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沈珩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表情灰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陆执淡淡地从他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到电梯口,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给盛沅发了一条消息。
“解决了。”
对面秒回。
是沅不是圆:我在家等你哦(??︶??)
*
沈珩从沈氏集团的大楼里狼狈出逃。
他低着头,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脚步急促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要跑。
他几乎没有带任何行李,只有一只黑色的小手提箱,里面装着护照现金和几张海外账户的银行卡。
司机开着车,从沈氏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驶出,汇入雨幕中的车流。
“开快点!”沈珩命令,声音沙哑。
司机应了一声,猛踩油门,车子穿过市中心,拐上绕城高速,一路往南。
沈珩在东南亚还有一处房产,账户里的钱够他下半辈子花销,只要过了海关,一切都可以重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嘉树发来的消息:“爸,他们把我的账户全冻结了!”
沈珩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椅上。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拐下匝道,驶入一条通往港口方向的偏僻小路。
只要再开二十公里,就能到码头。接应的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一艘快艇可以直接送他出境。
雨越下越大,小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
沈珩微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SUV突然从岔路口冲了出来,横在路中央。
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滑行了好几米,在距离那辆SUV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沈珩的身体猛地前倾,额头撞上前座的靠背。
“怎么回事?!”他低吼了一声。
司机还没来得及回答,那SUV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一只黑色的皮鞋踩进了积水里。
沈缄站在他面前,伞沿微微抬起,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
深色的风衣被雨浸得微微发亮,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沿着下颌线滴落。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
沈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没死?!!”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伸手去拉车门,想要从另一边下去,却发现后视镜里,又有几辆黑色的车从后面驶来,悄无声息地堵住了退路。
一辆、两辆、三辆……整整十辆,一字排开,将这条小路封得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几十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鱼贯而出,齐刷刷地站成两排,将沈珩的车团团围住。
沈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撑着座椅站直了身体。
雨水瞬间浇了他满头满脸。
沈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里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哥哥,好久不见。”
沈珩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你……你不是……”
沈缄:“死了?”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好看,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像来索命的厉鬼。
“让你失望了。”
下一秒,沈缄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左手伞柄往旁边一甩,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把刀,刀刃在雨幕中闪着冷光。
下一秒,那把刀已经抵上了沈珩的颈侧。
冰冷的金属贴着他颈侧的动脉,沈珩能感觉到那刀刃的锋利,只要再用力一分,皮肤就会被割开。
与此同时,四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珩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沈珩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被两个人架着才勉强立住。另一个人从他口袋里搜出手机和车钥匙,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扎带勒进手腕的皮肉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哪里还有半点沈氏掌门人的架子。
沈缄偏头对身后的人吩咐了一句:“带走。”
*
沈家垮台的消息铺天盖地地占据了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
盛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看了好几篇报道,越看越觉得不真实。
沈珩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被立案调查,沈嘉树因违规操作被限制出境,沈氏集团股价断崖式下跌,昔日不可一世的沈家,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那个在这场商战中笑到最后的人,此刻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平淡,和在批改小学生作业似的。
盛沅把手机放下,侧头看了陆执一眼。
“哥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钱了?”
陆执:“还行。”
盛沅从他手里抽走文件,翻了个身,趴在陆执腿上,仰着脸看他:“还行是多少?”
陆执低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够你花一辈子。”陆执说。
盛沅得意的笑:“那我可要开始败家了哦。”
陆执握住他作乱的手,低头在他指尖落下一个吻:“败吧。”
盛沅被亲得有点痒,把手抽回来,重新窝进陆执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对了,哥哥,厉云川约我明天吃个饭。”
陆执翻文件的手没有停:“嗯。”
盛沅等了两秒,发现陆执没有追问的意思,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按照陆执的性格,听到厉云川三个字就该皱眉头了,现在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不问我去干嘛?”盛沅试探着开口。
陆执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合上,放到茶几上,才转过头来看他:“吃饭。”
盛沅:“……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约我?”
陆执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不好奇。”
盛沅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总觉得陆执的反应太过平静了,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厉云川帮陆执撤资的事他一直想不通,他们不是关系一直很差吗?怎么还联手了?
“哥哥,你和厉云川……”
“商量了点事。”陆执打断他。
盛沅:“什么事?”
陆执顿了顿,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去了就知道了。”
盛沅更加摸不着头脑,“那好吧,”他撇撇嘴,“我去吃个饭就回来。”
*
盛沅准时出现在厉云川指定的餐厅。
厉云川倒是大方,定了家日料店,一个人六位数起跳,环境安静,包间里燃着淡淡的线香。
厉云川已经到了,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泡开的茶。
他看见盛沅走进来,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的帮他拉开椅子。
“坐吧,”盛沅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你约的我,怎么比我还不自在?”
厉云川重新坐下来,拿起茶壶给盛沅倒了一杯茶。
“谢谢。”盛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盛沅正准备说点什么活跃活跃气氛,厉云川先开了口。
“盛沅,我长话短说。”
盛沅抬起眼睛。
“鬼知道陆执那家伙会不会半路杀过来跟我撕票,所以我直说了。”
盛沅一直受不了厉云川对陆执有偏见,闻言只能体面的微笑着,没有接话。
厉云川:“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找一个有梅花别针的人?”
盛沅有些莫名,怎么突然提这么久远事情?他说:“是呀。”
厉云川语气认真:“那枚梅花别针,是我的。”
盛沅:“?”
厉云川见盛沅一脸迷惑,解释道:“那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唯一遗物,那天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就被陆执给捡走了。”
盛沅的瞳孔微微震动。
他一直以为那个别针就是陆执的,陆执也从没有和他说过别针的来历。
“你当年要找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不过盛沅深知现在翻这些老黄历也没什么意义,皱眉道:“那又如何?”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要你立刻相信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陆执。我发现他在模仿我。”
盛沅:“什么意思?”
厉云川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身,用手指轻轻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锁骨下方,一枚暗红色的胎记在暖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形状像一片花瓣,颜色深得刺眼。
盛沅的目光定住了。
“这是我从出生就带着的胎记,”厉云川松开衣领,重新坐好,“不是烫伤的,不是疤痕,是天生就有的。”
他说:“你有没有注意过,陆执的胸口,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盛沅当然注意过,和陆执在一起亲密的时候,他无数次见过那个印记,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觉得陆执是男主,所以一直以为那是胎记,从来没有深究过什么。
“小的时候,我没见他有过那个印记。这几年才有,而且那个位置,和我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完,但盛沅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觉得有些荒谬,挠了挠头:“所以你是觉得,陆执冒充你?”
厉云川点头:“对。”
厉云川以为他不信,伸手去解自己衬衫的扣子:“你看,我这个绝对是天生的……”
盛沅赶紧叫停,摆手道:“不用不用!”
厉云川的手指僵在那里。
盛沅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但是我当初把哥哥捡回来,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别针。”
盛沅说:“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被一群大孩子围着扔石子,就那样抱着脑袋蹲在那里。”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好可怜,我要帮他,就是这么简单。什么别针,什么印记,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就算他没有那枚别针,我还是会把他捡回去。”
厉云川瞳孔微动。
“可能就是命运的安排吧,”盛沅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偏偏就走到了那条路上,偏偏就看到了他。”
他放下水杯,直直地看着厉云川。
“我们都长大了,往前看吧。我现在也做不出什么把人捡回去的举动了,而且你现在这么有钱,我也没有必要再捡你一次了。”
盛沅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所以你也没有必要执着在我一个人身上。”
厉云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只看到温和而疏离的客气。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和释然,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你总是这样维护他,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永远先维护他。”
盛沅没有否认,厉云川的这些话莫名让他感到有些不耐烦,他端起水杯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站了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我先走了。”
厉云川坐在那里,没有起身送他:“你真就不怕他骗你?”
盛沅:“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先问清楚,不需要别人来替我们做决定。”
厉云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行吧。”
盛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餐厅。
*
盛沅觉得自己刚刚在餐厅里的表现,简直可以载入他人生演技的巅峰时刻。
表情管理到位,语气云淡风轻,甚至连最后那个微笑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几乎要被自己骗过去了。
——如果他此刻没有在车里快把手指甲啃秃的话。
“不对不对不对!”
盛沅靠在车窗上,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嘴里念念有词。
“男主是厉云川?他有胎记,他有别针,那陆执呢?陆执是谁?路人甲?路人甲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路人甲能把我爸的沈家给端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车顶,眼睛瞪得溜圆。
“但是厉云川看起来真的有点窝囊诶,虽然现在当老板了,可是刚才说话的那个样子,怎么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一点儿气势都没有……”
盛沅越想越觉得荒谬。他从五岁起就认定的天命男主,搞了半天,可能找错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不是男主的啊……”他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地回溯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盛沅抓了抓头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他跑去主卧做噩梦,说梦到男主胸口有红色印记,陆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那么久,第二天声音就不对了,还发高烧……
可能就是那天吧。
盛沅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陆执是在那天知道自己不是男主的,知道自己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知道自己拥有的这一切可能只是偷来的,随时会被收回。
所以他依照着盛沅的描述,给自己烫上了红色的胎记。
盛沅叹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陆执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不过现在在车上一直瞎想也不是个事,他得先回家把证据找出来,把这件事情给弄清楚。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把陆执从窗户里扔出去。
*
盛沅连灯都没来得及开,就径直穿过客厅,推开了陆执书房的门。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没看完的报告,一切都很正常。
盛沅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他知道那里放着什么,从小到大,陆执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收在那里,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刻意去看过。
但现在他想看了。
抽屉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拉就开了。
最上面是几本厚厚的相册,封面贴着标签,是陆执的字迹,工整而克制。
“沅沅·4-6岁”
“沅沅·7-9岁”
……
盛沅的鼻子开始发酸。
他以前只知道陆执喜欢给他拍照,却不知道那些照片被这样仔细地整理过。不知道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陆执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收藏着他。
盛沅把那本“4-6岁”的相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他穿着浅蓝色睡衣、骑在墙头上往下张望的照片,活像一只胖企鹅。旁边用铅笔写着日期,精确到小时,甚至还有备注——“第一次离家出走,未遂。”
盛沅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每一张照片都被精心地贴好,旁边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字句。有的照片他见过,有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但陆执全都留着,分门别类,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从五岁看到十岁,又从十岁看到现在。
那些照片像一条时间的河流,把他从襁褓中的婴儿一路带到了如今的模样。他看着自己在照片里一点一点地长大,从圆滚滚的小团子变成清瘦的少年,从清瘦的少年变成现在的样子。
而那些照片旁边,陆执的字迹也从稚嫩变得成熟,从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变成了流畅的钢笔行书。唯一不变的,是每一张照片都被贴得端端正正,每一行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盛沅把最后一本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他拨开相册,抽屉最底部,安静地躺着一本小小的本子。
封面是浅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纸张泛着陈旧的黄。
盛沅认出了它。
这是他小时候送给陆执的那本。那时他们才五六岁,他刚刚学会用拍立得,拍了照片打印出来,贴在本子里送给陆执,说要把他们的回忆都存进去。
他以为陆执早就不记得了,或者早就扔掉了。没想到还留着。
前面的部分,陆执写得很零碎,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词。日期跨度很大,有些页只有一张照片,有些页贴了好几张。
“今天沅沅在幼儿园被老师表扬了,他回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他的门牙还没长出来。”
“沅沅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于皓安又来了,为什么他总是要来找沅沅?沅沅明明说了要嫁给我的,为什么还要跟别人玩?”
那行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沅沅是我的。”“我的。”“我的。”
又翻过几页,日期已经来到了高中时候,笔迹忽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在某种极不稳定的状态下写就的。
“沅沅说他在梦里看到男主胸口有红色的印记,我没有,我的胸口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行字的下面,有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的纸深,应该是泪滴在上面,又干了。
“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
“我不是他。”
一行比一行用力,最后那行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但他只想要那个男主。”
“他只要那个男主,不是我。”
再往下翻了几页,纸页上出现了一片焦黄色的痕迹,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墨水被什么东西洇湿了,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现在我是了。”
墨痕深深浅浅,洇进纸张的纤维里,那个暗红色的痕迹从字迹的缝隙间蔓延开来,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妖冶又惊心。
再翻过去。
下一页的字迹更加触目惊心。
“如果他发现了怎么办?以后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肯定会走的。”
“没有人会要我。”
“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他不是我的……”
字迹越来越乱,越来越重,像一个人的情绪在纸上反复碾压,从绝望到疯狂,从疯狂到不可动摇的执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盛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如果沅沅手术失败了,我陪他一起去死。”
第二行:“黄泉路上,不能让他一个人走,他不会一个人走的,他一个人会害怕,我要牵着他的手走。”
盛沅的眼泪砸在了纸页上。
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本子,洇开的墨痕和血迹在模糊的视线里连成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到最后一页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盛沅猛地转过头。
陆执站在书房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枚暗红色的印记。
他没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他的表情很淡然,但盛沅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宝宝,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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