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那一刻, 空气仿佛凝固了。
盛沅握着手机,手还举在耳边,整个人僵在原地。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层玻璃, 盛沅都能感受到大爸爸眼底那股翻涌的怒意。
“完了。”盛沅小声说了一个词。
陆执站在他旁边,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只是微微抬起头, 迎上了盛怀景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盛怀景没有动, 陆执也没有躲。
盛沅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从二楼倾泻下来, 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伸手拽了拽陆执的袖子:“哥哥, 要不你先走吧, 大爸爸现在在气头上,你进去不是撞枪口吗?”
陆执表情一言难尽:“你觉得他会让我走吗?”
话音刚落,一楼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柏叔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侧了侧身, 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盛总说,两位都进来。”
盛沅:“……”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门。
客厅里的灯全开着, 亮如白昼。
盛怀景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脸色铁青, 目光从两个人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陆执。
沈缄坐在他旁边,表情比盛怀景缓和一些,但眉头也微微蹙着。
客厅里还站着几个佣人,柏叔、李婶、小翠姐姐, 还有几个盛沅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全都站在客厅边缘,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执身上。
那些目光都算不上友善, 像在看一个偷走自家珍宝的贼。
盛沅站在客厅中央,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他偷偷看了陆执一眼。
陆执站得笔直,肩膀线条僵硬,下颌线紧咬着,垂落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盛沅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见过陆执很多样子,但他的确很少见陆执紧张。
陆执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不擅长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为自己辩解,他更习惯的是用沉默来保护自己,用距离来隔绝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
可现在他站在盛家的客厅里,被一圈人围着,被审视、被质疑、被指责。
盛沅往前迈了半步,站得离陆执更近了一些。
沈缄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平和:“陆执,你让周叔处理监控的事,他和我说过了。”
陆执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否认:“嗯。”
“你倒是承认得痛快。”沈缄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周叔跟我说的时候,怀景刚好在旁边。”
盛怀景在旁边补了一句,表情阴沉:“要不是当时我在旁边听着,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盛沅站在旁边,心虚地把目光移向天花板。
盛怀景的视线落在陆执身上,声音沉了下来:“说说吧,怎么回事。”
陆执抬眼,问他:“叔叔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盛怀景那股压了一路的火终于冒了上来,“我想听你解释,为什么大晚上在我家门口亲我儿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盛沅的脸烧得通红,刚才光顾着担心被抓包的事,现在被盛怀景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铺天盖地的羞耻。
陆执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因为我想亲他。”
盛怀景:“……”
盛沅:“…………”
盛怀景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一个字:“……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爆炸的边缘拉回来。
“在一起多久了?”
陆执:“三个月零八天。”
“陆执,你挺行啊。”盛怀景咬牙切齿,“在我眼皮底下,从我儿子五岁就开始盯着,盯了十三年,终于得手了?”
“大爸爸!”盛沅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本来就是两情相悦的!”
盛怀景转过头,看着自家儿子那张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脸,全是对旁边那个人的维护。他对盛沅舍不得说重话,只能把那股火气压了又压。
他准备换一个怀柔的策略,开始讲道理:“沅沅,你现在还太小了。”
“我十八了。”盛沅竖起一根手指。
“十八也小!”
“那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至少大学毕业。”
“那也太久了!”
“不久,四年而已,一晃就过去了。”
“你自己都没等到大学毕业!”盛沅脱口而出。
盛怀景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盛沅本来不想提这茬的,但大爸爸一直拿年龄说事,他实在忍不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盛沅趁热打铁:“我没记错的话,你比小爸爸大四年。而且小爸爸不是说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才十八岁吗?”
盛怀景:“……”
沈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揶揄地看了盛怀景一眼,嘴角有一个不太善良的弧度。
盛怀景:“…………”
他感觉自己被自家儿子和自家老婆联手背刺了。
“那不一样,”盛怀景努力挽回局面,“我这么英俊帅气多金又体贴的男人,和你旁边这个能比吗?”
盛沅:“不许说哥哥不英俊不帅气不多金!”
“他哪里多金了?!”盛怀景说。
盛沅骄傲地挺起胸脯:“他在海市买房了!全款!用自己赚的钱!”
盛怀景:“?”
盛怀景血压已经飙到了天灵盖:“他买房?他用什么买房?他一个高中生……”
“叔叔。”陆执平静地打断他,“我满十八岁了,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买房的钱是我这些年自己炒股赚的,手续齐全,合法合规,我想我可以给沅沅一个保障。”
盛怀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沈缄以前跟他说过,陆执这几年在股票市场做得不错,沈珩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给钱确实大方,加上沈缄留给他的人脉和资源,这孩子早就成才了。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拱自家白菜!!
而且他和沈缄担心的也根本不是什么钱财的问题。
他已经江郎才尽,只能转回头,求助性地看了沈缄一眼。
沈缄接收到他的眼神,终于开口:“现在在一起,确实太早了。”
盛沅的嘴巴立刻扁了起来。
盛怀景从手掌里抬起头,脸色比刚才认真了很多:“沅沅,不是不让你们在一起,但是总要等他稳定下来再说吧?”
“我们也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总是舍不得你身边总放着一个不确定因素。”
盛沅有些着急,他看出来两个爸爸不是不同意,只是他们觉得要等。
等多久?一年?两年?五年?
陆执的家庭情况这么复杂,再加上盛沅自己的身体状况,谁能保证这中途不会出事呢?
盛沅不想等了,他答应了陆执要嫁给他,他答应过很多次,从五岁到十八岁,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他勇敢的往前迈了一步:“可是我现在就要和哥哥在一起!”
“沅沅……”
“必须现在!”盛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眼眶急得泛红,“必须要现在在一起!”
盛怀景被他这副样子搞得一愣:“为什么?”
盛沅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多,像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不说点什么就过不去这个坎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我怀孕了。”
所有人:“?????”
客厅里安静地快要窒息。
盛怀景:“你——你说什么——怀孕?!”
盛沅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怀孕了。”
盛怀景的瞳孔从地震变成了海啸。
他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陆执。
“你——你这个——”
他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那目光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了,而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挫骨扬灰的死人。
陆执:“……”
陆执侧头看着盛沅,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盛沅拼命朝他使眼色——配合我配合我配合我!
陆执看懂了那个眼神,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配合这种离谱的剧情。
盛怀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杀了你个小畜生!!!”
柏叔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拦住盛怀景:“盛总!盛总冷静!”
李婶和小翠也赶紧跟上去,一左一右架住盛怀景的胳膊。
“盛总您别冲动!”
“有话好好说!”
盛怀景被三个人架着,还在拼命往厨房的方向挣:“放开我!我今天非要剁了他不可!!”
陆执站在客厅中央,瞳孔微微放大,第一次遇到这种让他手足无措的场面,只能先跑了。
盛沅看着盛怀景追杀过去的背影,虽然知道盛怀景肯定不会真的动手,但还是心虚得要命,面上努力维持着那副“我为爱不顾一切”的表情。
沈缄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走到盛沅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沅沅,”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你有没有不舒服?特别是心脏那里?”
盛沅被他这副紧张的样子弄得心虚更重了。
“没、没有。”
盛沅看着沈缄这副着急的样子,鼻子忽然有些酸。
听到这种事情,沈缄没有质问,也没有批评,甚至没有说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第一反应,是关心盛沅的身体。
盛沅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半夜做噩梦跑到主卧,沈缄从来不会嫌他烦,只会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小爸爸在呢”。
盛沅的眼眶红了。
沈缄看着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心里更慌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大人,是父亲,在孩子面前他必须稳住。
他伸出手,把盛沅轻轻拉进怀里,手臂收拢,将他整个人圈住。
“没事没事,”沈缄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但盛沅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微微发抖,“我们去看医生,有爸爸在,没事的。”
他一只手搂着盛沅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
盛沅把脸埋在沈缄肩窝里,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后脑勺上轻轻拍着,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他再也不忍心骗小爸爸,于是咬了咬嘴唇,凑近沈缄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小爸爸,……其实我没怀孕。”
沈缄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盛沅。
盛沅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忍住的水光,嘴唇瘪着,看起来又心虚又委屈。
“……你是说,”沈缄轻声说,“你为了跟陆执在一起,跟你大爸爸说你怀了陆执的孩子?”
盛沅心虚地摇了摇头:“不是……不是真的怀孕……那是……那是我和炸鸡汉堡奶茶的儿子……”
沈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盛怀景正气冲冲地从厨房那边杀回来,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嘴里还在念叨:“小兔崽子在哪里??”
路过沈缄和盛沅身边的时候,听到他们的对话,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眯起眼睛看着盛沅:“什么炸鸡汉堡奶茶?”
第52章 第 52 章 “爸爸不拦你了。”
盛沅:“…………”
沈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盛怀景的眉头越皱越紧, 目光在盛沅和沈缄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盛沅,”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刚才跟你小爸爸说什么了?”
盛沅的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血色褪了又涌上来, 嘴唇几度开合, 一个字没说上来。
盛怀景盯着盛沅心虚的表情,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
盛怀景:“盛沅,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怀孕?”
盛沅死死地抿住了嘴唇。
在盛怀景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的注视下, 他连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盛沅轻声道:“我……我没有怀孕……”
盛怀景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盛沅,盛沅却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失望。
“所以,”盛怀景的声音很平静,“你为了跟这小子在一起,拿这种事骗你爸爸?”
盛沅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 ”他哭着说,“我就是……我就是想和哥哥在一起, 你们都说要等要等,我不想等了……”
盛怀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盛沅能看出来他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但那道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你知道我听到你说怀孕的时候,我有多担心吗?你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你要是真怀孕了,你的心脏能不能承受住?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盛沅哭得更凶了,眼泪糊了满脸,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为了跟他在一起,连这种谎都敢撒?你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盛沅抽噎着,胸口开始发闷,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就是想和哥哥在一起,我就是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碎,混着哽咽和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
“我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嘛……不让我和他在一起,我就……我就和他私奔……”
盛沅的嘴唇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绵密的颤音。
沈缄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沅沅,慢点呼吸,别急。”他的手按在盛沅背上,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心跳快得不像话。
盛怀景的脸色也变了。
他赶紧上前一步,下意识想要把盛沅从沈缄怀里接过来。
但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陆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过了大半个客厅,单膝跪在盛沅面前,一只手覆在他胸口,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
“沅沅,你看着我。”
盛沅的眼泪还在流,但目光本能地找到了陆执的眼睛。
“跟着我呼吸,慢慢来,吸——呼——对,就这样,慢一点。”
陆执的胸腔缓慢地起伏着,带着盛沅一点一点地把呼吸的节奏压下来。
“没事的,”陆执安慰道,“我们不会分开的。”
盛沅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把脸埋进陆执的肩窝里,哭得很委屈。
客厅里的佣人们早就坐不住了。
几个人围在边上,七嘴八舌地说着“小少爷别哭了”“没事了没事了”,语气又急又心疼。
盛沅被一群人围着,哭得更凶了,他从小就是这样,不哄还好,一哄就收不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柏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虽然头发白了不少,但步伐依旧稳健,他走到盛沅面前,蹲下来。
“小少爷。”
盛沅从陆执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嘴巴一瘪:“柏叔……”
“哎。”柏叔应了一声,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盛沅脸上的泪。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柏叔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眼眶也红红的。
盛沅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这两年他和柏叔的交集少了。柏叔年纪大了,慢慢地退居二线,他不再需要每天大清早去盛沅房间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不再帮他挤牙膏、穿衣服、塞进车里,不再扛着梯子在庄园里爬上爬下地给他挂吊床。
盛沅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柏叔一面,偶尔在走廊上碰到,也只是笑着点点头,然后就慢慢走开了。
可是现在,柏叔就蹲在他面前,那只大手还稳稳地托着他的脸,和十五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盛怀景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小时候,也是柏泓哲带大的。那时候柏叔还是“小柏”,三十出头,年轻力壮,一只手就能把他从树上提溜下来。后来他长大了,盛沅出生了,柏叔又成了盛沅的“柏叔”。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到如今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柏叔看着他们父子两代人长大,从“小柏”变成了“老柏”,从黑发变成了白发。
盛怀景忽然意识到,柏叔真的老了。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原来一直在悄悄地变。有些事,等着等着就来不及了。
他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很多。觉得盛沅还小,不着急;觉得陆执还不稳定,再等等;觉得一切都来得及,等他准备好,等条件成熟。
可他的儿子,从小身体就不好,这些年大大小小的病没断过。大学期间那场手术能不能成功,成功了能恢复成什么样,都是未知数。
他还要遭那么多罪。
他的人生里,开心的时刻本来就比别人少。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让他开心的人,哪怕这个人让盛怀景想起来就牙痒痒,他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拦着呢?
盛怀景深吸一口气,在盛沅面前蹲下来:“沅沅,别哭了。爸爸不拦你了。”
“你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开心就好。”
“真的吗?!”
盛沅瞬间从陆执怀里弹起来,明明刚才还哭得天崩地裂,这会儿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大爸爸你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盛怀景:“…………”
他看着盛沅那张瞬间从暴雨转晴的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呢,笑容已经灿烂得不像话了。
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嘿嘿,”盛沅一把抓住陆执的手,使劲晃了晃,“哥哥你听到了吗?大爸爸同意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陆执被晃得身子都歪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回握住他的手,嘴角也勾了起来。
盛怀景看着自家儿子那副便宜样,嘴角直抽搐。
“…你能不能稍微矜持一点?”
“不能,”盛沅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我高兴。”
盛怀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黏在一起的人。
“不过有一个条件。”他竖起一根手指。
盛沅吸了吸鼻子:“什么条件?”
盛怀景转头看向陆执。
陆执的脊背立刻绷直了。
“你,”盛怀景指了指他,“照顾好他。他身体不好,不能生气,不能累着,不能熬夜,不能吃太多垃圾食品,尤其是刚才说的炸鸡汉堡奶茶。”
“大爸爸,”盛沅弱弱地打断他,“炸鸡汉堡奶茶还是要吃的吧……”
盛怀景瞪了他一眼:“嗯?”
盛沅乖乖闭上嘴。
盛怀景重新看向陆执:“能做到吗?”
陆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能。”
盛怀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站起来,转身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
盛沅站在原地,眼珠转了转,忽然蹭到盛怀景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大爸爸——”
盛怀景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太晚了,”盛沅眨巴眨巴眼睛,“外面又冷,要不哥哥今天就……?”
“睡客房去。”盛怀景面无表情,一秒都没犹豫。
盛沅的嘴巴扁了一下,但也没敢再讨价还价,转头看向陆执:“哥哥,那你去客房睡吧,被子应该铺好了。”
陆执点了点头:“嗯。”
盛沅又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晚安”,陆执也低声回了一句“晚安”。
两个人的目光黏在一起,像被502胶住了,分都分不开。
盛怀景太阳穴突突直跳:“盛沅,你再不去睡觉,刚才说的话我考虑收回。”
“我去我去我这就去!”盛沅立刻转身,噔噔噔跑上了楼梯。
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执没有跟着佣人往客房的方向走,只是站在原地。
盛怀景察觉到了,抬起眼皮看他:“还有事?”
陆执往前走了两步,在茶几旁边站定。他的姿态还是那样笔直,但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叔叔,四叔。”
沈缄听到这个称呼,微微挑了一下眉。陆执很少在外面叫他四叔,尤其是盛怀景面前,一般都是叫“叔叔”带过。
陆执:“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们说。”
盛怀景和沈缄对视了一眼。
沈缄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说吧。”
陆执抬起头,“关于沈家的事,我一直在努力处理,这些年他们已经被内斗拖垮了很多,早就没有十年前那么强大了。”
“沈珩那边,我已经在布局了。沈嘉树的创业项目早就撑不住了,沈嘉言手里有几笔违规操作,证据我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老爷子身体不好,之后可能会重新分配股权,到时候……”
“陆执。”沈缄打断了他。
陆执停下来。
沈缄目光平静:“这些事,你不用跟我们汇报,你有你的方式,我们没有不相信你。”
盛怀景在旁边哼了一声:“别说得那么好听,我是懒得管你们沈家的破事。”
陆执沉默了片刻,还是继续说道:
“我知道我现在没办法保证百分之百的安全,但我可以保证,”他抬起头,“我不会让沅沅受到任何伤害。”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保护不了他,”他说,“我会主动离开。”
沈缄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盛怀景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陆执,我同意你们在一起,不是让你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的。”
“我是让你好好待在他身边,珍惜当下,”盛怀景说,“别动不动就说什么离开不离开的,他听了会伤心。”
沈缄站起来,走到陆执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去睡吧。”
陆执也没什么要说的了,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盛怀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缄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比我们想的要沉稳。”沈缄说。
盛怀景没睁眼:“沉稳什么沉稳,才那么点大,装什么大人。”
沈缄:“你十八岁的时候,貌似还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炸鞭炮。”
盛怀景睁开眼睛:“你到底站哪边的?”
沈缄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站道理那边。”
盛怀景:“……”
他长舒一口气,决定不跟沈缄一般见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他刚才说的那些,你说他能搞定吗?”
沈缄放下茶杯,“能。”
盛怀景转头看他:“这么确定?”
沈缄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我教出来的。”
*
那晚之后,盛怀景说到做到,再也没提过“分开”之类的话。虽然每次看到陆执黏在盛沅身边,还是会忍不住多瞪两眼,但瞪完之后也不说什么。
盛沅把这叫作“口嫌体正直”,盛怀景差点没把他从餐桌旁踹下去。
高考在六月的蝉鸣中如期而至。
出分那天,盛沅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成绩跳出来的那一刻彻底清醒了,比A大国贸专业往年的录取线高了将近二十分。
手机紧接着震了一下,陆执发来一张截图,比他高十一分,可见也稳了。
那个暑假,是盛沅过得最痛快的一个暑假。
他们去了海市看陆执买的房子,去了游乐园,去了海边。盛沅赤着脚在沙滩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海浪涌上来冲掉,他又踩一串。陆执坐在沙滩上,拿着那台拍立得,一张一张地拍他。
八月中旬,两个爸爸带着盛沅和陆执去医院做术前评估。
诊室里,医生翻着盛沅的检查报告。
“情况比预期的要好不少,”医生说,“这几年控制得不错,心脏功能的各项指标比较稳定。但手术还是建议尽早做,拖久了反而不好。”
沈缄问:“您建议什么时候做?”
医生想了想:“如果条件允许,最好在明年上半年,具体方案我会让助手发给你们。”
医生看着盛沅,语气轻松了一些:“小朋友,术前这几个月,有一些事情需要注意。”
盛沅点了点头。
陆执站在盛沅身后,微微前倾,眉心微蹙,看起来比盛沅听得都认真。
“饮食上,清淡为主,盐分要控制,含钾高的食物可以适当多吃,但补品不能乱吃,特别是那些活血化瘀的中药,术前必须停掉。”
陆执问:“具体哪些算活血化瘀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年轻人的上心程度有些意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过去:“常见的都在这里了,市面上那些保健品,成分表里有这几样的都不能吃。”
陆执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
医生继续往下说:“运动方面,适度活动有益,但不能剧烈。每天散步半小时到一小时,心率控制在120以下。术前一个月要停止一切剧烈运动,以静养为主。”
陆执问:“散步的话,有没有具体的时间建议?早上还是晚上?”
医生想了想:“避开早晚温差大的时候,上午十点左右或者下午三四点都可以。”
陆执点了点头,把这些也记在了心里。
医生一条一条地说,陆执一条一条地听,时不时问上一两句,问得很细,细到两个爸爸都不用问什么了。
医生终于把注意事项都交代完了,抬起头,目光在盛沅和陆执之间转了个来回。
医生:“对了,问一下,你们是情侣吗?”
盛沅红着脸,轻轻点了一下头。
医生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在清单上又加了一行字,一边写一边说:“术前几个月不能同房,知道吗?心脏负荷会增加,风险太大。忍一忍。”
盛沅:“……”
第53章 第 53 章 雄壮的、滚烫的、不容忽……
盛沅跟陆执在一起这么久, 确实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不是没想过,有好几次,两个人靠得太近或者吻得太深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陆执的身体也有反应。但每次都是陆执先停下来,自己去洗手间冲很久的冷水。
盛沅想到这里, 耳朵更红了。
陆执坐在他旁边, 倒是面不改色:“好的。”
医生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继续说:“还有一件事, 手术前一个月, 需要把抗凝药停掉。”
医生看向盛沅:“停药之后, 心脏的负担会加重。你本身心功能就偏弱,停药后可能会出现心悸气短,容易疲劳的情况,所以停药期间,需要有人贴身照顾。”
盛沅问:“贴身照顾?”
“最好身边一直有人, 万一出现胸闷、呼吸困难或者晕厥的情况,能第一时间发现并送医。”
这话说的有些吓人, 盛沅下意识挺了挺身子。
医生察觉到他的异常,补充道:“一般不会有这么严重, 只是会有些不舒服, 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会更好。”
盛沅轻声说:“哦。”
陆执察觉到盛沅有些害怕,把两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在他背后形成保护的姿势,说:“知道了, 我会照顾他的。”
“行了,大概就这些,”
医生刚合上病历本, 一抬头就看到面前四个人都一脸凝重的样子,笑了笑:“别太紧张,你们把他照顾得很好。”
“我接诊先天性心脏病的病人这么多年,像你这种情况,能控制到这个程度的,不多见。”
“指标稳定,身体状况良好,心理状态也很积极。”医生一样一样地列举,“这些对手术来说都是有利因素。手术方案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主刀医生是这个领域最好的,只要你术前这段时间配合好,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医生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过分乐观,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人更信服。
“会成功的。别自己吓自己。”
盛沅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使劲点了点头。
沈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盛沅身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慢慢准备。”
*
回到盛家,盛沅上楼收拾行李。
他其实不太会收拾,站在衣柜前发了半天呆,不知道该带什么不带什么。陆执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件T恤,对着行李箱比划了得有五分钟了。
“我来。”陆执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那件T恤,叠好放进箱子。
盛沅蹲在旁边,看着陆执一件一件地往箱子里放东西,手法利落,连边角都塞得整整齐齐。
盛怀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执蹲在地上给他儿子叠衣服,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行了,别带太多了,”他走进来,“我和你小爸爸有空就去看你,缺什么到时候带。”
盛沅抬起头:“大爸爸,你们要常来哦。”
“知道了。”盛怀景应了一声,目光转向陆执,意有所指地说,“你,本分点。”
陆执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迎上盛怀景的目光:“……知道了。”
出发那天,司机把他们送去火车站。
盛沅拎着行李箱从大门里出来,盛怀景和沈缄跟在他后面。
“到了给我们发消息。”沈缄说。
“嗯嗯。”盛沅点头。
盛怀景把一袋零食塞进他手里:“路上吃。”
盛沅低头一看,全是他爱吃的东西。
他弯起眼睛笑着:“谢谢大爸爸。”
盛怀景伸手在他头顶撸了一把:“去吧。”
盛沅转身往网约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盛怀景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沈缄站在他旁边。
盛沅忽然跑回去,一头扎进盛怀景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又转身抱住沈缄。
“我会想你们的。”
沈缄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们也会想你的。”
盛沅:“要多来看我哦。”
“那是自然,”盛怀景在一旁愤懑道,“那姓陆的要是欺负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过去就揍他!”
一听话题走向又不太妙,盛沅赶紧讪讪说:“哥哥不会对我不好的……”
“谁知道呢。”盛怀景伸手捏了捏盛沅不安分的脸,终于放他离开,盛沅转身跑向陆执。
陆执已经把两个人的行李箱都放进了后备箱,站在车门边等着。
“走吧。”陆执拉开车门。
盛沅钻进去,趴在车窗上朝两个爸爸挥手。车子发动,驶出盛家庄园的大门。
*
来到海市,他们先到了学校边的住处。
到了之后,房子比盛沅想象的要好得多。
地板是浅灰色的实木,踩上去温润不凉,墙面粉刷成暖白,配着原木色的家具,整个空间干净又舒服。
盛沅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跑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摆着整套的厨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哥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陆执把行李箱拖进卧室,声音从里面传来:“上个月。”
盛沅关上冰箱门,又跑去卫生间看了看。洗漱台上摆着两套洗漱用品,一蓝一粉,毛巾也是配套的,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起。
他退出卫生间,又推开走廊上另外两扇门。
一间是书房,另一间是活动室,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堆着几个懒人沙发,墙上挂着一块幕布,投影仪吊在天花板上。
但整间房子只有两间卧室。
一间是书房旁边的客房,里面只放了一张光秃秃的床,连床单都没铺,枕头被子全无,看起来简直是敷衍。
另一间是主卧。
盛沅推开主卧的门,忍不住“哇”了一声。
房间很大,床也很大,灰蓝色的床品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帘是双层的,一层纱帘一层遮光帘,简直豪华。
他站在客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陆执。
“哥哥,这房子……是不是只有一张床能睡?”
陆执靠在走廊墙上,表情坦荡:“嗯。”
盛沅眯起眼睛:“你故意的?”
陆执没有否认,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盛沅,“是。”
盛沅:“……”
陆执从墙上直起身,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下头,目光落在盛沅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喜欢吗?”
盛沅踮起脚尖,双手环住陆执的脖子。
“喜欢。”嘴唇贴着陆执的下巴,声音软软的,“特别喜欢。”
然后他微微偏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一开始还是轻柔的,嘴唇贴着嘴唇,慢慢磨蹭,盛沅的后背抵上了门框,陆执的手掌垫在他腰后,隔开了坚硬的木质边缘。
吻渐渐加深了。
他们从门框边挪到了床边,盛沅的腿弯碰到床沿,整个人往后倒下去,陆执跟着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了他的耳侧。
身下的床铺柔软而有支撑力,被褥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他们在床上亲的难舍难分,比刚才更深入,以前在哪里接吻都没有这一刻让人心跳失控。
因为这是他们的家。
床是他们的,房间是他们的,整间屋子里没有别人。
盛沅不用在陆执靠近时紧张地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脚步声,不用在接吻时提防着突然出现的同学或老师。
他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感官都交给身上这个人。
陆执的吻从嘴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侧,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扫过耳垂,盛沅偏过头想要躲,却被陆执扣住下巴,不让他动。
“别躲。”陆执的声音低哑。
盛沅咬着嘴唇,那点呜咽被封在喉咙里陆执的吻继续往下,落在颈侧,落在锁骨。盛沅感觉到陆执的嘴唇贴着自己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唇下的脉搏跳得有多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盛沅的呼吸变得又急又乱。
他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陆执的动作停了。
他撑起一点距离,低头看着盛沅的脸。
盛沅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睛湿润,瞳孔有点涣散,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怎么了?”陆执问。
盛沅咬着嘴唇,目光躲闪了一下。
陆执:“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盛沅就是哼哼唧唧不肯说。
陆执当然知道他哪里难受,但他就是坏心眼的问,想等着盛沅开口。
过了几秒,他听见盛沅用更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哥哥……你能不能……?”
陆执没有回答,他的手掌从盛沅胸口慢慢往下滑,在小腹上方停住。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那里,没有动。
盛沅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然后他听见陆执的声音,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行。”
“……”
陆执:“医生说的,你忘了?”
盛沅的嘴巴扁了一下,他没忘,但医生只说不能同房,又没说不能用手。
“可是……”
陆执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想要安抚他。
盛沅把脸埋得更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处在那个不上不下的状态里,难受得要命,陆执就那样抱着他,一动不动。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你抱紧一点。”
陆执收紧了手臂。
盛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身体的反应还在。
他开始在陆执怀里轻轻蹭。
陆执的身体绷了一下。
“沅沅。”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
陆执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什么压抑的情绪,他腾出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
盛沅愣了一下:“你干嘛?”
陆执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手机贴在耳边,等待音响了好几声。
“喂,陈医生。”陆执。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打扰了,”陆执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想问一件事。”
又是几秒的沉默。
“术前注意事项里说不能同房,那如果是……温和一些的那种,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医生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盛沅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那几个字。
“温和一点的,可以。”
陆执:“确定不会增加心脏负荷?”
“只要控制好节奏,不要太剧烈,注意观察他的状态,没问题。情绪不要大起大落,动作不要太猛,随时注意呼吸和心率。”
“……明白了。谢谢您。”
陆执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转过头来看盛沅。
盛沅已经把脸整个埋进了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听到了?”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以,但要温和。”
盛沅从枕头里抬起一点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了陆执一眼:“你、你怎么真打啊……”
陆执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你不是要我帮你吗?我得确认你不会出事。”
盛沅把脸重新埋回去:“那你快点。”
陆执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手掌重新覆上来。
*
陆执把医生的话贯彻地很彻底。
盛沅想让陆执别这么温和,又说不出口,只能咬着嘴唇,用手去抓陆执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陆执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盛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不太平稳,贴在自己颈侧的呼吸又重又烫。
陆执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呼吸太快了。”陆执说。
陆执的手掌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掌心下狂跳。
“休息一下。”
盛沅伸手去推他的手,却被陆执握住手腕,按在枕头旁边。
“不乖。”陆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淡淡的责备。
盛沅的呼吸一滞。
陆执松开他的手腕,手掌重新覆上来。
盛沅控制不住,又去抓床单,手指刚攥住布料,就被陆执的手覆上了手背。
“别抓。”
陆执把他的手从床单上拉起来,“你两个爸爸还要来的,看到床单皱了,要问的。”
盛沅:“!”
他想骂陆执不要脸,但嘴唇刚张开,陆执就动了一下,那个字被堵回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陆执一直看着他。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盛沅的脸。他看着盛沅的眉头从舒展到紧蹙,看着他的睫毛从干燥到湿润,看着他的嘴唇从抿紧到微微张开。
每一次节奏的变化,都精确地对应着盛沅脸上表情的细微波动。
盛沅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一片温水里,起起伏伏,每一次快要沉到底的时候就被托起来,每一次快要浮到水面的时候又被按回去。
…………
陆执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眉心,手掌轻轻覆在他小腹上,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地揉着。
“结束了,”陆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没事了。”
盛沅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泪还在流,陆执吻去他眼角的泪。
盛沅终于缓过神来,伸手锤了陆执一下:“你……坏蛋。”
陆执握住他的拳头,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指节,一个一个地亲过去。
“嗯,我坏。”
盛沅被他亲得又想哭又想笑,把手抽回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刚才……一直吊着我……”
陆执语气无辜:“你身体要紧,不能太多次。”
“骗鬼呢,”盛沅眼睛还红着,瞪了他一眼,“折腾死我了,我都求你那么多次。”
陆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哪次?”
盛沅张了张嘴,脸又红了,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
陆执没有再逗他,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盛沅趴了一会儿,终于彻底缓过来。身体还有些发软,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但一平静下来,身体的感觉就敏锐了起来。
盛沅动了动,想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在某个角度的时候,听见陆执的呼吸骤然顿了一下。
“……别动。”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哑——
作者有话说:我在审核面前苦苦求了几千年…
第54章 第 54 章 “我不想做手术,我好害……
盛沅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对上陆执的目光。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盛沅咬了咬嘴唇:“哥哥,要不我帮你……”
“不用。”陆执的声音有些哑, “你累了。”
“还好吧。”盛沅琢磨,手已经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陆执裤/腰的时候, 陆执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盛沅往下看。
他的动作顿住了。
“……”
这是正常人能有的……?
盛沅咽了口唾沫, 硬着头皮又把手伸了进去。
他其实不太会, 但陆执的反应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不用看就知道陆执在忍,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变得越来越重。
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累了。
早上六点起床赶火车,折腾了大半天,刚才又被陆执折腾得够呛, 现在困意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陆执没有听清。
低头一看,盛沅已经睡着了。
眼睛闭着, 睫毛安静地垂着, 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平稳。他的手还搭在陆执小腹的位置,软绵绵地垂着。
陆执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后颈。
在盛沅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那双总是淡漠的黑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感,像岩浆一样炽热。
他咬住了盛沅后颈那块薄薄的皮肤。
力道不轻不重, 刚好能在上面留下一圈浅红色的牙印,盛沅在梦里轻轻“嘶”了一声,皱起眉头,在他的怀里轻轻蹭,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
陆执的嘴唇贴在那圈牙印上,舌尖轻轻舔过那排凹陷的痕迹。
盛沅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含混地哼了一声:“哥哥……痒……”
最后那几下是在盛沅后颈上那枚浅浅的牙印旁边完成的。
陆执的手覆在盛沅手背上,带着他动,嘴唇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皮肤。
他抵着盛沅的后颈喘了好一会儿,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地打在盛沅颈侧已经被吻得泛红的皮肤上。
盛沅在梦里又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
陆执从床头抽出几张纸巾,把两个人的手都擦干净,生怕惊醒怀里的人。
然后掀开被子一角,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盛沅已经翻了个身,把整张床占了大半,被子被蹬到了腰际,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身。
陆执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躺下来,侧过身,把盛沅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
盛沅是被亲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感觉到嘴唇上压着什么东西,温热柔软的,正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
他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本能地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趁虚而入。
舌尖被勾住的时候,盛沅彻底醒了。
他睁开眼睛,对上陆执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眸半阖着,睫毛垂下来。
陆执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皮抬了一下,不紧不慢地结束了这个吻,退开半寸。
“醒了?”
盛沅被他亲得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两秒才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得微微发烫的嘴唇。
“……你偷亲我!”
“嗯。”陆执大方承认,又凑过来在他嘴角啄了一下,“现在不是偷了。”
盛沅弯起眼睛笑了,往他怀里拱了拱,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真好。
每天早上被陆执亲醒,窝在他怀里赖床,听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说“再睡五分钟”,然后五分钟后又被亲醒。
盛沅在心里美滋滋地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了。
他赖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坐到餐桌前。陆执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盛沅吃了几口粥,忽然想起什么,手伸向餐桌旁边的抽屉。
从小学开始,每天早餐吃一把药,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比刷牙洗脸还要自然。
他的手指刚碰到抽屉拉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陆执:“忘记了吗?医生说这个抗凝药,现在不能吃了。”
盛沅怔愣了一下:“对哦,我都忘了。”
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吃了十几年了,突然不用吃,还有点不习惯。”
陆执把手收回去,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煎蛋。
盛沅把那块煎蛋吃完,又喝了几口粥,觉得今天的早餐好像比平时更香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不用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了吧。
然而停药的副作用,却比盛沅想象的要大。
第一天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还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身体素质真不错,连停药都没反应。第二天早上开始觉得困,比平时困得多,明明睡了八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是沉得抬不起来。
报道那天是开学第一天,要比平时起得早一些。
闹钟响的时候,盛沅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却已经醒了,知道今天要早起,不能再睡了,但是就是起不来。
“沅沅。”陆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该起了。”
盛沅“嗯”了一声,动了动手指,表示自己听到了,但眼睛就是睁不开。
陆执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动静,俯身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起床了,报到第一天,不能迟到。”
盛沅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陆执放大的脸。
“哥哥……”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起不来……”
陆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伸出手探了探盛沅的额头,没有发烧,只是单纯地因为停药的副作用导致的虚弱和嗜睡。
他把盛沅从被窝里慢慢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让盛沅慢慢适应直立的姿势,保证足够的血液能够供应到大脑。
“慢慢来,不急。”
盛沅靠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的,一点一点地从困倦的泥潭里往上爬。
陆执的怀抱太舒服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每一寸皮肤都被妥帖地包裹着。
他又睡着了。
陆执低头看着怀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的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叫醒他。
过了大约十分钟,床头柜上的小米粥已经凉到了合适的温度。
陆执一只手拿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到盛沅唇边。
“沅沅,张嘴。”
盛沅在梦里皱了皱鼻子,本能地张开了嘴。温热的粥被送进去,他含着粥,含混地“唔”了一声,咽了下去。
陆执一勺一勺地喂,每一勺都吹到温度刚好,送到盛沅嘴边的时候,盛沅就会乖乖张嘴,软乎乎的。
喂到第五勺的时候,盛沅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粥碗,又看了看陆执举着勺子的手,慢慢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在吃粥?”他的声音哑哑的。
陆执把勺子上最后一点粥喂进他嘴里:“你刚才睡着了,我喂你吃的。”
盛沅含着那口粥,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慢慢把脸埋进陆执的颈窝里,耳朵尖红了一片。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没醒。”
盛沅:“……那你也不能喂我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嗯,”陆执把空碗放到床头柜上,“你不是小孩子了,但你还赖床。”
盛沅:“……”
陆执:“清醒了没有?”
盛沅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终于有了焦距,但脸颊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红晕。
“清醒了。”他说。
“那去洗漱,要迟到了。”
*
A大的校园比高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盛沅和陆执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
盛沅手里拿着报到流程单,一边走一边看:“先要去体育馆领校园卡,然后去学院楼交材料……”
他们走在主路上,盛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陆执走在靠马路外侧的位置,偶尔“嗯”一声回应。
走了没多远,陆执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这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盛沅对他太熟悉,根本不可能察觉。他转过头,看见陆执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微微偏向后方。
“哥哥?”盛沅问。
陆执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轻轻搭在盛沅的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让他往前走。
“继续走,别回头。”他压低声音。
盛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听话地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陆执跟在他身边,步伐依然平稳,但盛沅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像是防御姿势。
又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痛呼。
盛沅终于没忍住,猛地转过头去。
身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被人从背后扑倒,正试图挣扎着爬起来,还没撑起半个身子,又被一脚踹翻在地。
压在他身上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被扯掉了,露出一张盛沅无比熟悉的脸。
厉云川。
他的表情是盛沅从未见过的,眼睛猩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拳一拳地砸在黄毛身上,每一拳都带着要把人骨头打断的狠劲。
“厉云川?”盛沅瞪大了眼睛。
黄毛显然是个练家子,体型也比厉云川壮了一圈。几回合下来,厉云川渐渐落了下风,被黄毛一肘顶在胸口,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黄毛趁机爬起来,转身就要跑。
厉云川看到了怔愣的两人:“陆执,你有没有眼睛?这个人在跟踪盛沅!”
陆执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脚正中黄毛的后腰。黄毛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翻身,陆执已经跟上来,膝盖抵住他的脊椎,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
“啊——!”黄毛的胳膊瞬间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厉云川喘着粗气跑过来,一脚踩住黄毛的另一只胳膊,两个人一上一下,把黄毛牢牢制服在地上。
*
警察局的椅子硬得要命。
盛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起来乖巧极了。
旁边坐着陆执和厉云川,两个人隔了八百米远,像有仇似的。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等里面的笔录做完。
一个年轻民警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档案袋:“你们几个,是A大的新生?”
盛沅:“是的,今天刚报到。”
民警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下:“开学第一天就进局子,也是挺有本事”。
“……”
“那个黄毛,叫刘什么来着。”民警翻了翻笔录,“刘健,对,职业偷拍的,以前就有案底,这次是被人雇的,雇他的人叫沈嘉言,你们认识吗?”
盛沅皱了皱眉,这名字真熟悉。
民警的目光落在陆执身上,翻了一页笔录:“查了一下,是你亲属?同父异母的哥哥,没错吧?”
陆执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嗯。”
民警又问:“有仇?”
陆执沉默了会,语气平淡:“是有点。”
民警也没多问,合上笔录本:“行吧,具体什么恩怨你们自己清楚。这个沈嘉言在我们这儿已经挂了号了,之前就有几桩经济纠纷的案子,现在又搞这一出。雇人跟踪、偷拍,还让人混进学校。这性质可不轻,我们已经立案了。”
“行,后面有需要会再联系你们。今天先这样,你们可以走了。”
三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盛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对那个民警笑了笑:“辛苦您了,叔叔。”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厉云川站在台阶下面一级,背对着他们,他的卫衣袖子在刚才的扭打中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擦伤。
“厉云川。”盛沅叫了他一声。
厉云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手上受伤了,”盛沅从口袋里翻出一包湿巾,走下台阶,递到他面前,“先擦擦吧,别感染了。”
厉云川低头看着那包湿巾,伸手接了过去:“谢谢。”
盛沅笑了笑,又转头看向陆执:“哥哥,你也擦擦。”
陆执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血迹,目光却一直落在厉云川身上。
厉云川擦完手上的血,把用过的湿巾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盛沅站在他们中间,感觉空气忽然变的不太对劲。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那个……不早了,要不我们去吃个饭?刚好是晚饭时间了。”
厉云川抿了抿唇,像是在犹豫:“不用了。”
“别客气嘛,你刚才追那个黄毛追了那么远,肯定饿了。而且你手上还受了伤,总得吃点东西再回去。”
厉云川喉间微微一动:“行。”
他们找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盛沅率先坐下,陆执自然而然地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盛沅刚想在他旁边坐下,余光瞥见厉云川还站在桌边,似乎在等他们先选位置。
“厉云川,你坐里面吧,方便看菜单。”盛沅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厉云川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盛沅于是坐到了两个人中间的位置上。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盛沅接过来翻了翻,点了几道家常菜,又问厉云川想吃什么。
“都行。”厉云川说。
盛沅又看向陆执。
“你点就好。”陆执说。
盛沅于是又加了两道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时候,三个人沉默地坐着,气氛比刚才更诡异了。
盛沅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无从下口。
他选了个最安全的话题:“那个黄毛,警察说会怎么处理来着?”
陆执:“跟踪偷拍,企图伤害,证据链完整,够他吃几年牢饭了。”
盛沅:“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厉云川忽然开口了:“陆执。”
陆执抬起眼皮看他。
“你平时就是这样照顾他的?”厉云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要等到我扑上去才发现?”
盛沅心里咯噔一下。
陆执放下手里的饮料,声音冷了下去,“我早就发现了。”
厉云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从校门口开始,那个人就跟在我们后面,学校里人太多,不确定他有没有同伙,贸然出手可能会伤及无辜。”
“我本来打算跟他到人少的地方再处理,倒是你,扑上去的倒是快。”
厉云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真伪。
盛沅赶紧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哈,菜应该快来了,我们先吃饭吧,吃饭吃饭。”
接下来的饭总算是吃得还算平静,盛沅努力找话题,把能聊的都聊了一遍,幸好桌上另外两个人还算配合他,不会让他的话落地。
吃完饭,三个人从餐厅走出来。
“我先回去了。”厉云川说。
盛沅:“那你路上小心。”
厉云川应了一声,转过身,看着陆执。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卫衣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线。
陆执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夜空中撞了一下,很平静地对视了一瞬。
“如果需要帮忙,”厉云川开口,“可以找我。”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厉云川的眼睛。
他总觉得厉云川有些变了,以前厉云川总是怯懦,但今天他的体态和语气都很舒展。
陆执忽然觉得,若能借所谓男主的力,也未尝不可。
“嗯。”陆执应了一声。
厉云川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盛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他打了个哈欠,往陆执身上靠了靠:“我们也走吧,我困了。”
陆执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回到公寓的时候,盛沅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洗完澡之后,就直接扑到了床上,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然而盛沅却突然半夜惊醒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心跳太快了。
盛沅一开始以为是做梦,梦里的心悸带到了现实,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心跳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给人一种濒死的感觉,盛沅甚至觉得自己好似被掐住了咽喉,喘不上气了。
盛沅的手开始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哥哥,”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哑,被淹没在心跳的轰鸣里,“陆执……你醒醒……”
陆执清醒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从沉睡到完全清醒几乎只用了一两秒。
他赶紧问:“怎么了?”
盛沅的声音在发抖:“心跳好快,睡不着,我有点害怕。”
陆执立刻松开了搂着他的手,撑起上半身,伸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暖黄色的光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低下头,看见盛沅蜷缩在被子里,脸白得吓人,嘴唇泛着淡紫,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
陆执的手指贴上盛沅颈侧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多久了?”
“刚醒,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盛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睡着睡着突然就醒了,心跳好快……”
陆执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厚外套裹在盛沅身上,弯腰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盛沅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本能地把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哥哥,我们去哪儿?”
“医院。”
凌晨的海市,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打在盛沅脸上。
他靠在陆执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比在家里更白了。
陆执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对,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他现在心率很快,脸色很差,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电话那头大概是急诊的值班医生,问了几句什么,陆执一一回答,然后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盛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盛沅“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盛沅被推进去做心电图的时候,陆执站在走廊上,后背靠着墙壁。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在出租车上就开始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
心电图的结果出来得很快。值班医生看了一眼报告,眉头皱了一下,说了句“先收住院”,就开了一堆单子让护士去办手续。
盛沅被安排在心脏内科的病房,护士给他接上心电监护,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鼻导管也戴上了,透明的管子绕在耳朵上,氧气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盛沅靠在床头,蔫蔫地捧着热水袋。
“你睡一会儿吧。”盛沅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陆执:“输液呢,别乱动。你睡,我看着。”
盛沅尝试着睡觉,可总是不成功。
他的眼皮在打架,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心电监护就会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拽回来。
陆执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覆在盛沅手背上。
“闭眼。”陆执说。
盛沅又试了一次。这次撑了大概十几秒,警报又响了。
盛沅睁开眼睛:“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心跳好快,怕它停……”
陆执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输液那只手的手腕,避开留置针的位置,拇指按在他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感受着那跳动的节奏。
陆执:“不会停的,我在这儿,不会让它停。”
盛沅试探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了。
陆执的拇指一直按在他的脉搏上,让盛沅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个细微的压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盛沅从恐惧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
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爸爸带着盛沅的主治医生来了。
陈医生是国内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盛沅这些年一直是他负责的。他对盛沅的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盛沅刚好醒了。
“大爸爸?小爸爸?”
盛怀景没回答,走过来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陈医生走到床边,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又看看盛沅的脸色,把带来的检查报告翻出来看了一遍。
“陈医生,”盛沅小声叫他,“我又住院了。”
“嗯,”陈医生把报告放下,语气很平常,“我看看你的情况。”
他问了盛沅几个问题,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然后直起身,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转向盛怀景和沈缄。
“方便的话,出来说几句。”
三个人走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陈医生把检查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数据给他们看:“停药后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很多。抗凝药他吃了十几年,身体已经产生依赖了,现在一停,症状就全都冒出来了。”
“心率失常,呼吸困难,疲劳嗜睡。这些都是正常的停药反应,但他的心脏底子比普通人差,所以反应也更明显。”
盛怀景:“那怎么办?继续吃药?”
“继续吃药的话,手术就没法做了。抗凝药会让血液不容易凝固,手术中出血的风险会大大增加。”
沈缄靠在墙上,嘴唇微微抿着:“您的意思是……”
陈医生:“我的意思是,既然停药反应这么严重,拖得越久,他越遭罪。不如把手术提前。”
盛怀景:“提前到什么时候?”
“一周后。方案已经成熟了,主刀医生也是这方面最好的。如果你们同意,我回去就可以安排。”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这时间实在是太临近了,沈缄身形微微晃了晃,突然觉得嗓子哑的要命,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怀景赶紧扶住他,“……不能再过一会儿吗?”
“最好不要,”陈医生表情严肃起来,“如果再拖,他这段时间会很难受,像昨晚那种心悸可能会反复发作,而且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这么快控制住。”
盛怀景沉默了很久。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一周后。”
陈医生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安排。”
他继续说:“孩子害怕是正常的,你们要稳住他的情绪,他这些年控制得这么好,没理由过不去。这一周药还是要停,心态上一定要保持好。”
他说完,“我先去准备术前的事情了,你们可以进去陪他了。”
*
病房里,陆执坐在床边,正在一口一口喂盛沅喝粥。
盛怀景走过去,伸手在盛沅头顶揉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累。”
盛沅看着两个人凝重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怎么啦?”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是不是医生说有什么问题?”
沈缄先开了口:“沅沅,医生刚才说……建议把手术提前。”
盛沅:“提前到什么时候?”
沈缄顿了一下:“一周后。”
盛沅的声音瞬间变得滞涩起来:“不是说还有半年的吗?”
“医生说停药的副作用比你预期的要大,这半年你可能会很难受。与其这样熬着,不如早点做手术,早点恢复。”沈缄的声音还是很温和,但盛沅能听出他在努力维持平稳。
盛沅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说不着急吗?为什么突然就要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鼻导管里的氧气已经开到最大了,但他的脸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沅沅,慢点呼吸。”沈缄的手按上他的背。
但盛沅停不下来,他的眼泪迅速地涌了上来,啪嗒啪嗒地砸在热水袋上。
他从小时候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开始,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天。他把手术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沈缄说出“下周”两个字的时候,那些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那一瞬间全数崩塌。
“我不想做手术。我好害怕,小爸爸,我好害怕……”
第55章 第 55 章 重获新生
盛沅哭得很凶, 眼泪根本止不住,热水袋被他的眼泪打湿了一片,他还不肯松手, 就那么倔强的抱着,把脸埋进去。
沈缄蹲在床边, 一只手按在盛沅背上, 掌心贴着那件薄薄的病号服, 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他的独子, 从那么小一团, 抱在怀里都怕捏碎, 一点点地把他养大,现在却要亲手送他上手术台,别说盛沅怕,他自己也怕得要命。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然盛沅就更害怕了。
沈缄的眼眶开始泛红, 鼻尖发酸。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试图把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情绪压回去。
但盛沅的哭声还在耳边。
“小爸爸, 我好怕……”盛沅从热水袋上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缄的喉咙猛地一紧。
盛怀景站在旁边,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见沈缄的肩膀在发抖, 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光,睫毛一颤,一滴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盛怀景赶紧上前一步,弯腰把沈缄从地上扶起来, 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
然后自己坐到床沿上,伸手捧住盛沅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沅沅,听大爸爸说。”
盛沅抽噎着, 眼泪还是止不住。
“睡一觉就好了,”盛怀景的声音稳稳当当的,“麻醉打进去,睡一觉,醒了就是健健康康的人了,不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盛沅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沙哑地问:“真的吗?醒过来就好了吗?”
“当然是真的,”盛怀景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大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盛沅小小声地哭:“呜呜呜……好……”
他不敢问手术会不会失败。
他只能把这些问题全部咽进肚子里,假装自己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一切都是好好的。
病房里围了一圈人。
护士拿着新的输液袋进来:“别哭了啊,小朋友,手术会成功的。”
隔壁床的老太太也探过头来:“小伙子,别怕,心脏手术我都做过好几回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陆执从床的另一边绕过来,在盛沅面前蹲下。
“成功了之后我们就去上大学,你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海边吗?等你好全了,我们就去。”
盛沅哭声渐渐小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陆执的小指:“你说的。”
“我说的。”陆执收紧手指,把盛沅的整只手都握在掌心里,“别哭了。”
*
接下来的七天,盛沅的状态确实一天比一天差。
第一天还能勉强坐起来自己吃饭,到第三天的时候,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
他没有什么力气哭了,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天就蔫蔫地趴在陆执身上,脸颊凹下去,嘴唇泛着淡紫。
陆执每天晚上都不敢睡。
他躺在盛沅旁边,一只手揽着盛沅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夜深了,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心电监护的绿色波形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闪。
盛沅有时候会因为心悸突然醒来,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把睡衣浸透。
陆执就赶紧倒水,把吸管送到他嘴边,然后起身去调输液管的流速,让护士来检查。
有一天凌晨三点,盛沅又醒了。盛沅靠在陆执怀里,没什么精神。
输液管从手背蜿蜒上去,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脸色白的透明,嘴唇上那层淡紫怎么都退不下去。
但他在观察陆执。
这几天陆执太冷静了,虽然照顾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但是看起来却比两个爸爸看起来淡定的多,甚至还代劳了很多事情。
可这人表现得越正常,心里憋的东西就越可怕,盛沅决定问问。
“哥哥,你怎么都不紧张啊?”盛沅抬起头,“这段时间你一直很冷静,比我大爸爸还冷静。”
陆执低下头,“没有,我很紧张。”
盛沅愣了下,他没想到陆执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但陆执只说了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盛沅死了,那他就一起去死。
黄泉路上他要跟着,投胎他也要跟着,不管变成什么,他都要找到他。
就这么简单。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盛沅听了会哭着说“你不许死”,逼他发誓好好活着,他不想在盛沅进手术室之前还让他为这种事操心。
“放心吧,”陆执收紧了搂着盛沅的手臂,“会没事的。”
*
第七天,手术当天。
盛沅一大早就被推进了术前准备室。
盛沅躺在推车上,难受和害怕搅在一起,他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分不清是停药的反应还是紧张。
可在这一团乱麻的背后,一个念头清清楚楚——他最担心的人,是陆执。
两个爸爸还有彼此,不管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一起扛过去。可陆执没有他,就真的没有能亲近的人了。
如果他不在了,陆执该怎么办?
他甚至开始想,要是当时说的那个怀孕的谎话是真的就好了。如果能有一个小宝宝,陆执至少还能有个念想,至少不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盛沅不敢往下想了,手术成功率的事,他从头到尾没敢问过任何人,怕那个数字太小,这样他就连假装勇敢的力气都没有了。
推车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
护士说:“家属就在这里等吧。”
盛沅从推车上微微撑起身子,看向陆执:“哥哥。”
陆执走到推车旁边,弯下腰,让盛沅不用费力仰头就能看到他。
盛沅伸出手,手指勾住陆执的袖口:“哥哥,其实我还有一封情书没送给你。”
陆执瞳孔微缩。
“就是高中的时候写的,当时觉得太肉麻了,就没好意思给你。这几天脑子一团乱,突然觉得写得还挺不错的。”
“就放在我房间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如果……如果……”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如果”后面的内容实在太沉重,他咬着嘴唇忍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执。
“你能去看看吗?”
陆执哑声道:“别瞎说,别瞎想。”
盛沅忽然有些慌张,陆执没有正面回应。
他总觉得陆执心里一定在想更极端的事,他猛地抓紧了陆执的袖口,骨节发了白。
“你一定要去看!”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不准不看!”
旁边护士轻声提醒他保持平静,不要激动,他不管,他就死死盯着陆执,非要一个不可反悔的承诺。
陆执:“……好,我去看。”
“拉钩。”盛沅伸出一只手。
陆执伸出自己的手,两个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相对,轻轻按了一下。
盛沅说:“你答应我了。”
陆执说:“我答应你了。”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等你出来,我们一起看,你要是出不来,我看完信就去陪你,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旁边护士又在催了,盛沅松开陆执的手指,被推车缓缓送进手术室。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忽然又转过头来,朝陆执笑了一下。
“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陆执站在走廊上,看着推车越来越远,那扇门在视野里慢慢合拢。
“我也喜欢你。”
*
等候区。
盛怀景和沈缄并排坐在长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是刚才签的风险知情同意书。
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条都在说同样的意思:手术有风险,可能死亡。
沈缄从签完第一张开始就没再说过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发抖,用全部的力气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不在走廊上崩溃。
他的状态很差,盛怀景都不敢松开搂着他的手。
陆执坐在最边上,他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想到盛沅的心脏要停跳了。
医生说过,手术中要让心脏暂时停跳,用体外循环代替。
他想象那个画面,盛沅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打开,那颗鲜活生动、跳动了十八年的心脏,在医生的操作下慢慢停下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要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护士换了一班,清洁工推着拖把从走廊上经过,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他们三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姿势几乎没变过。
沉默持续很久,陆执忽然开口了:“成功率到底是多少?”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他之前从来不问,他怕自己知道了,就会在脸上露出来,盛沅看到会害怕。
盛怀景嘴唇动了一下,嗓子有些发涩。
“百分之六十。”
陆执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几年前只有百分之三十,这些年控制得好,医学也进步了,提到了六十。”
百分之六十。
十个人里面,只有六个人能活下来。
陆执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
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彻底黑透了。陆执看了一眼手机,从盛沅被推进手术室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知道这种手术时间长是正常的,可知道归知道,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依然亮着。
陆执盯着那盏灯,盯得眼睛发酸也不敢移开。
灯灭了。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陈医生穿着手术服,口罩还没有摘,帽子边缘露出被汗水浸湿的灰白头发。
他走出来的那一刻,走廊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三个人没有人敢开口问任何问题。
陈医生摘下口罩。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都直直地立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但眼睛里的恐惧却浓烈的要溢出来。
像三尊雕塑。
场景实在是有些好笑,他忍不住笑了。
“别这样,手术很成功。”
*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被调的很暗,只有冰冷的仪器上闪着光。
盛沅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终于慢慢聚焦起来。
六个黑眼圈,整整齐齐的守着他。
盛沅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自己既然还能睁开眼,说明手术成功了。
盛沅动了动嘴角,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
身上还插着密密麻麻的管子,牵连到的肌肉却从他脸颊一直扯到胸口,像有人拿手指戳进了他的伤口,又拧了一下。
盛沅的眼泪迅速涌了上来。
见他醒了,沈缄赶紧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陆执也过来了,轻轻碰了碰盛沅的手指:“沅沅,没事了,手术很成功,观察一晚就能转出去了。”
盛沅眨了眨眼睛,表示听到了。
但他还是很难受。
全身都在难受,胸口疼,喉咙干,脑袋也晕乎乎的,所有的感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折磨人。
他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一个字。
水。
陆执为难道:“医生说了,现在不能喝,麻药还没完全代谢,喝了会吐。”
盛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知道不能喝,可他真的好渴。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肿了,塞在嘴里满满的,连咽口水都费劲。
陆执赶紧站起来,拆开一包新的棉签,拿起床头柜上那瓶已经打开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把棉签伸进去蘸了一下。
他走回床边,弯下腰:“张嘴,我给你擦擦。”
盛沅微微张开嘴,陆执拿着棉签,轻轻压在他下唇上,从左到右滚了一遍。
盛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舌尖本能地想舔,却只碰到干涩的棉絮。他又眨了眨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陆执,里面盛满了委屈。
一整包棉签用了大半,盛沅的嘴唇终于不像刚才那样惨白了,但那点水连喉咙都没碰到,他的喉咙还是干得要命。
陆执把空纸杯放下,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陈医生很快就来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盛沅没法点头,只能又眨了一下眼睛。
“恢复得比预期好,”陈医生直起身,“今晚是关键,过了今晚就好多了。”
陆执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等陈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才开口:“他看起来很难受,能不能想想办法?”
陈医生:“麻药已经给到最大剂量了,再多了反而不好。术后疼痛是正常的,他这个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内。”
陈医生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盛沅:“我知道很难受,过了今晚就好了。今晚是最难熬的,熬过去就一天比一天好了。再忍忍,好吗?”
盛沅看着陈医生的脸,慢慢眨了眨眼。
陈医生笑了笑,转身走出去了。
今晚果然是最难熬的。
麻药的效力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那些被压制住的疼痛瞬间刺了上来。
胸口那道长长的刀口开始发烫,一跳一跳地疼,引流管插着的地方也疼,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根管子在他身体里轻微的移动。
他开始发烧,烧起得很快,从三十七度八到三十九度二,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他的脸烧得泛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陆执用毛巾浸了冷水,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很快就焐热了,他又浸一次,再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盛沅的体温还是没有降下来的迹象。
更糟的是他开始反胃。
镇痛泵的副作用,加上高烧,加上术后身体的本能反应,几股力量搅在一起,把他的胃翻了个底朝天。
盛沅的眉头突然皱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陆执立刻凑过去,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盛沅已经偏过头,吐了出来。
胃里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陆执没有躲。他一只手托着盛沅的额头,防止他呛到,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抽了纸巾,按在盛沅嘴角,把那些胆汁一点一点地擦掉。
盛沅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软绵绵地靠在陆执怀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流。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执把耳朵贴过去,听见那气音破碎得不像话,只有“疼”字是清楚的。
“我知道,”陆执的声音也在发抖,“我知道疼,忍一忍,再忍一忍。”
盛沅没有什么力气哭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淌,疼痛找不到别的出口,只能让它们从眼睛里流出来。
沈缄去把护士叫来了,护士进来打了止吐针,又调了止痛泵的流速。
盛沅蜷在床上,浑身都在抖,小声地哼哼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漏出来,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出声。
陆执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躺到盛沅身边,侧着身子,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几乎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盛沅感觉到那点温度,本能地往他那边缩了缩。
止痛泵和止吐针开始起作用,恶心感也慢慢退了下去,盛沅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陆执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盛沅的体温终于退了下来。
他把盛沅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胃突然翻了一下。
刚才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地转。盛沅蜷缩在被子里哭,他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和灰白的嘴唇。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神经上。
他松开盛沅,把人慢慢地放回枕头上,掖好被子,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有些发软,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稳住。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那些在床边压了一整夜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喉咙里的酸水猛地涌了上来。
他撑着瓷白的洗手台,猛地吐了出来。
*
一个月后。
盛沅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不再需要每天挂七八瓶水,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子一根一根地拔掉,每拔一根他就觉得轻松一点。
而且他现在可以自己走路了。
虽然走不快,但自己的腿,自己的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踏踏实实的。
他又往旁边看了看,发现陆执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松松地蜷着,搭在盛沅的枕头边上。
头发又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盛沅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他。
他记得自己术后那段时间,最难熬的是夜晚,白天的疼痛还能忍,因为周围有人说话,灯也亮着,能分散注意力。
但晚上不一样。
晚上灯关了,走廊安静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和那些撕裂般的疼痛待在一起,所有的感觉在黑暗里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可每次他难受得醒来,陆执都醒着。
不管几点,只要他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陆执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让人感到安心。
盛沅把手指轻轻插进陆执的头发里,从额头往后梳了一下。
头发有点油,好几天没洗了,陆执以前经常洗头,不洗就觉得不舒服,现在他连这个都顾不上了。
指尖碰到头皮的时候,陆执动了一下。
他立刻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已经出来了:“怎么了?又难受了?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三个问题,像自动播放一样。
盛沅的手还放在他头上:“没有没有,就是摸摸你。”
陆执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逞强,语气才慢慢松下来。
“吓我一跳。”
盛沅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上来睡。”
“床太小了。”
“那你趴着睡不舒服。”
陆执绕到床的另一边,侧着身子躺下来。医院的单人床本来就窄,他躺上来以后,盛沅就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了。
盛沅没觉得挤,反而觉得舒服。
这一个月他瘦了太多,躺在这张床上总觉得空荡荡的,现在陆执在旁边,像一道温暖的墙一样挡着他,让他觉得踏实。
他侧过身,面对着陆执。
盛沅伸出手,手指勾住陆执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过来一点。”盛沅说。
陆执顺从地低下头,以为他要说什么,嘴唇刚凑过去,就被盛沅亲了个正着。
陆执顿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掌心贴上盛沅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一些。
盛沅的嘴唇还有点干,但比刚做完手术那几天好多了,至少有了点温度。陆执含着他的下唇,慢慢的帮他一寸一寸地润湿过去。
两个人正吻得旁若无人……
门被推开了。
“沅沅,陈医生来看你了,说恢复得非常——”
盛怀景:“……”——
作者有话说:本文又名《绝望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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