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注1】


    不同于往日,今夜的东山县城显得极为热闹, 整个东西两坊都办了灯会,各式各样的花灯悬挂在街道两侧,生肖灯, 走马灯等等。


    最惊人的莫过于县衙前那座宫灯,足有两人高,五人合臂才能抱住,上头的图案更是绘制得精巧异常,无论是穿戴华丽的宫装丽人,还是抱着琵琶的飞天仙女,亦或者是下头的百工百景图,都画得惟妙惟肖,令人惊叹。


    “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此番还真是大手笔,订制这么一盏灯,怕是要花费不少吧?。”


    距离此处不远,站着一位穿着绿色官服,戴着三梁冠的女子,腰间的乌角带温润低调,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黄鹂,随着她说话时胸口的起伏,好似振翅欲飞。


    她隔着层层围观的百姓们看了眼中间那盏灯,半晌才收回视线,语气中带着笑意,面上却是一片冷淡。


    “毕竟他前头那位夫人身家丰厚。”


    她身侧站着另一位同样穿着的青年,调侃道:“想来这样的灯,县尊大人想再做几个都不算什么事儿。”


    卢昭瞥他一眼,“他这种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人,也会动用已故夫人的陪嫁?”


    “卢县丞,这你就把人想得太好了。”


    顾叶背着手,轻嗤一声,转过身不再看那盏等,语带讥诮地道:“他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嫌弃人家身上有铜臭味,又要用人家的银钱……”


    卢昭并不关心他这番话里的个人情绪,只平静地道:“他办这场灯会,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在望月楼宴请本地那些望族的当家人们,还叫了我和杨谭作陪,想来是已经想到法子打开局面了。”


    她话音刚落,顾叶神色微敛,“当真?”


    卢昭“嗯”了一声,绕开前面的牵着孩子去凑热闹的百姓,抬步朝着望月楼的方向走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就任此处也这么久了,再想不出应对的法子来,我便要怀疑朝廷里是否尽是一堆酒囊饭袋了,连这种废物也能被选出来当官。”


    顾叶:“……”


    他以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两声,压低了声音,“明远,你日后能否少说些此等狂言,我身体不好,受不住吓……”


    卢昭脸上表情寡淡,半点变化都无,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


    就跟没听见似的。


    “让让啊,前头是县尊大人的家眷出行,都往旁边让让!”


    正值此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几辆周围跟着仆从的马车朝这边驶来。


    前头负责开路的下人动作蛮横,朝周围大力推搡,一对还没来得及让开的母女没能站稳,被他一把推倒在地,眼见头一辆马车就要驶来,小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她阿娘也像是被吓傻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紧紧抱着孩子……


    “快停车!”


    “帮把手!”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从后头那辆马车中传出的惊呼声,从斜方冲出两个人来,动作极快地将地上这母女二人拉起来,扯到一旁的人群中。


    下一瞬,马车从众人面前驶过。


    被救下来的妇人终于回过神来,之后便是一阵后怕,抱着女儿痛哭出声,又要给卢昭和顾叶下跪,“多谢……多谢两位大人……”


    卢昭双手将她扶起,温声道:“今日事出突然,日后多加小心。”


    听见她说话的语气,一旁的顾叶忍不住咂舌,跟见了鬼似的扭头看她。


    另一边,七娘子所乘的那辆马车中,此时的气氛有些凝滞。


    她的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好半晌都没说话。


    沉隽亦是视线微垂,双手紧攥成拳,指甲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方才前头那辆马车将要撞到人的时候,七娘子难得起了兴致,掀开帘子往外看,好巧不巧瞧见方才那一幕,才有了后面的失声阻止。


    然而她的阻止没能起到任何作用,若是没有路边的好心人出手相救,那对母女怕是……


    坐在她身侧的梅香忧心地看着一言不发的七娘子,出声安慰了几句,见效果甚微,对方只是扯了扯嘴角,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又悄悄戳了戳沉隽的胳膊,拿眼神示意她想想办法。


    沉隽强打起精神,配合开启话题:“娘子,前头经过元和街的时候,奴婢瞧见其中有一盏灯前的人格外多,那灯上所画的人,可是有什么典故?”


    七娘子回想了片刻,便想起她所说的是哪一盏灯。


    “那灯上所画之人,是太宗时期的文正公崔阁老。”


    说到这儿,七娘子总算来了点兴致,“崔阁老姓崔名凌,乃是长阳崔氏的嫡长女。”


    “然她自小便有凌云之志,见族中子弟品行才学皆无,却可入朝为官,而平民子弟即便再有才学,也入仕无门,便决心废除士族举荐之法,改科举为入仕途径。”


    沉隽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极为认真。


    文正公崔凌,这是她曾在历史书上学过的人物,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能再次听到对方的事迹。


    七娘子还在继续,“然这样的大事要做成,何其不容易,听说在最艰难的时候,崔阁老常在钗环内□□药,枕下备匕首,防备的除了外人,还有自己的至亲。”


    “好在太祖也是百年不出的明君,文成武德,英明神武,同她君臣相得,才能做成这番大事。”


    听到这儿,梅香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娘子,我听说文正公曾在宴席上撕毁与陈郡谢氏的婚书,可是真的?”


    七娘子颔了颔首,语气中带着向往,“非但如此,她还在宴席上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愿掌刑部铁尺,不戴凤冠霞帔。”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沉隽亦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


    掀开帘子,外头依然热闹喧嚣,方才的意外只在小范围内,没影响到其他人逛灯会,七娘子抿了抿唇,抬手指向另一盏灯面上画着的人,“你们可认得?”


    那同样是一位女子,穿着一身短打,袖口和裤脚都被挽起,正赤脚行走在河堤上。


    沉隽凝目看了一会儿,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石苇。


    这也是历史书上出现过的人物,她自然认得,但原本的三姐儿却不认得。


    梅香看了又看,也摇摇头。


    见她们都不认识,七娘子也不失望,“这位是石苇大人,乃是文宗皇帝在位时的工部尚书,亦是内阁阁老。”


    “她出身清河水患最严重的地区,是一户农户家中的独女,在她七岁那年,生父服徭役时不慎落入河中身亡,而后她阿娘便靠编芦苇席子把她养大,供她读书。”


    说到一半,七娘子抬头便对上了沉隽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失笑。


    “石大人的文章中提到过,因为从小到大遭遇过许多次水患,故而她便立志要根治清河水患。”


    “科举入仕后,她先是辗转当过数任县令,每次吏部考核都是甲上,每每离任,百姓们都跟随相送数里,连文宗都有所听闻,后来更亲自下诏将她调回盛京,命她任工部都水郎中……”


    话到此处,马车忽而停住,外头传来李氏那边方妈妈的声音,“到望月楼了,七娘子下车吧。”


    声音传入马车,七娘子方才眼中的神采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在看向梅香和沈隽的时候,视线中倒是多了几分温度,“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回头再同你们讲,走吧。”


    沉隽点点头,先行跳下马车,从梅香处接过矮凳,放在车辕旁的地面上,这才伸手同梅香一道,伸手扶着七娘子下车,待她站稳后才收回手。


    前头,李氏与九娘子连带十三郎君也下了马车。


    比起平日的浅淡,对方今日到称得上是盛装出席,反倒是平时最爱鲜亮色的九娘子,今个儿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裙裳,发间耳边的首饰则是珍珠的,像是换了个人,乍一看竟也是个温婉小娘子。


    任那些外人看了,都想不到她在临出门前,还把白姨娘所出的八娘推到了雪堆里,让对方那一身特意为今日赶制的新衣裳毁了个干净,身子也受了凉,这下别说出门参加上元灯会了,说不得要躺着养上好几日。


    七娘子带着丫鬟走过来时,李氏正在同杨主簿的娘子陶氏说话。


    “母亲。”


    李氏朝她点点头,笑着道:“瞧瞧,还是这样打扮好看,多鲜亮。”


    说罢又转向陶氏,无奈地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您说得是。”陶氏作为林知县下属的家眷,自是捧场:“您家几个孩子都生得好,跟玉皇大帝身边那仙童仙女似的,穿上什么衣裳都好看。”


    这话就是纯粹的奉承了,这三个孩子里面,只有七娘子称得上生的好,九娘子和十三郎……


    九娘子一向对关于长相的话题很是敏感,闻言立马朝七娘子瞪了一眼。


    看着对方身上不管是料子还是做工都比自己身上要好的衣裳,怎么看怎么来气。


    心里不住地生出破坏的念头。


    心道刚才来的路上,瞧见湖边有一块儿没冻住的冰窟窿,等会儿便想个法子,把她诓了推进去,那才叫自己舒心呢!


    李氏视线余光瞥见,抬手搭在女儿肩上,稍稍用力,示意她收敛面上的表情。


    同时继续同陶氏寒暄:“我家七娘什么都好,人长得好,书也读得好,比九娘这不争气的强多了,就是平日里跟个冰雪做的人似的,终归是少了几分鲜活气儿,还是今儿这身颜色好,衬人。”——


    作者有话说:【注1】选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陶氏是个人精儿似的人物,闻言便笑着奉承起来,既夸了她眼光好,又赞她这个做母亲的体贴细心。


    七娘子在一旁, 听了两句便觉腻味。


    这么多年了,每每到了类似的场合,总是这老一套,先专门请来人给自己订一套好衣裳,然后在外人面前佯装无奈实则抱怨地说自个儿性子冷,捂不热,既让旁人能看出她这个做继母的不容易,又展现了她待自己的仔细用心,任谁听了都得夸她几句  然而外人不清楚, 七娘子却再清楚不过。


    她手里还有外祖和舅舅留给自己的人手, 早就把当年的旧事查得一清二楚。


    李氏说是出身书香门第,实则李父不过是个穷秀才, 在村子里开了个私塾教些孩童读书挣点嚼用,家中花销大多还是靠李母种地养鸡, 李氏从小也要下地做活儿。


    但就像是山窝里飞出个金凤凰一般,李氏的长姐李既明, 天资聪慧, 极会读书,十五岁时考中秀才, 二十岁中举,而后李父去世,她在家守孝三年,出孝后便中了进士。


    李氏与林知县这门亲事,则是李氏随长姐进京之后,自己相中的,闹着要嫁过去,李母与李既明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但李既明当时为官不久,身家不丰,满打满算东拼西凑,也只能给妹妹凑出三十二台嫁妆。


    然而现在的李氏,吃住穿用样样讲究且从容,银钱从哪儿而来,便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思及此处,七娘子便忍不住攥紧了袖中的手。


    在她身后半步,沉隽安静侍立,从这个角度,倒是能清楚地看到众人的神情和反应,譬如心不在焉的自家娘子,闹着要去玩儿的十三郎君,跟主簿娘子说完话后心满意足的主母李氏,以及敌视地看着自家娘子,像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的九娘子。


    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果然她的猜测没有错,起初众人进了望月楼,直至到了宴席上,除了九娘子与旁人生了几句口角之外,大体上还算得上风平浪静,但到了后头逛灯市,赏花灯的时候,意外便发生了。


    七娘子喜静,本不想去凑那个热闹,只想在望月楼安静待到回府的时候,然而王家娘子却是个性子活泼的,非要拉上她去外头逛。


    “哎呀好青筠,你就当是陪陪我罢。”


    王家娘子晃着她的胳膊,小声央求道:“方才在过来的路上,我看中了一盏兔子灯,做的可好看了,不过人家摊主说不卖,要猜中了她设下的灯谜才行。”


    见七娘子神情松动,她心中一喜,赶忙再接再厉,“你也知道的,我脑子笨,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这不只能靠你嘛……”


    “好了好了,别晃了,我都要被你摇晕了。”


    她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七娘子只好叹了口气,“那便走吧,不过咱们提前说好,要是我猜不出来,你可不许怪我。”


    王娘子自是满口答应,笑着欢呼了一声,拽着她去自家阿爹和李氏面前说了一声,就拽着人往外跑。


    沉隽与梅香,还有王小娘子的丫鬟也赶忙追上去。


    九娘子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也板着脸起身跟了上去。


    “阿姐!等等我!”


    十三郎见状赶忙喊了一声,但九娘子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很快就不见了。


    见她们几个小娘子很快就带着丫鬟们消失在门后,王娘子的阿爹不由笑了笑,对李氏道:“我家阿嬛性子顽劣,总叫人头疼,也不知夫人是怎么养的孩子,家中小娘子们和小郎君都如此聪慧懂事,让人看了便羡慕。”


    望月楼今日被林知县包下,在三楼宴请当地大族的主事人和乡绅富户,以及身上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们,为这些人的家眷们设的宴则在二楼,由李氏操持。


    前来赴宴的家眷们有女子也有男子,李氏在同主簿娘子陶氏打听过当地风俗后,便只按地位,不分男女设置席位。


    方才说话的王娘子阿爹,是当地望族王家家主的正房郎君,姓宋,座次只在李氏之下。


    他相貌斯文清俊,说话时面上带着温煦的笑意,说起自家女儿来,话中虽是抱怨,实则却带着宠溺。


    林知县先前便跟李氏交代过,他此番打算联合本地这些家族修路,作为将来的政绩,王氏便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家,李氏闻言便明白他的意思,自然是待这位宋郎君客客气气的。


    此时听他说完这话,便叹了口气,拍了拍因为没追上阿姐,只能悻悻然回来的儿子,语带感慨地道:“您家中小娘子那活泼的性子,才叫人喜爱呢,我家七娘平日里不爱动弹,还好有王小娘子时常带着她,瞧着才活泛了几分。”


    他们寒暄的时候,王家小娘子已经拉着七娘子冲到了街上,一股脑儿往自个儿看中的花灯那边走,着急得不得了。


    “七娘七娘,走快些,再晚就来不及啦。”


    七娘子身体本就不好,平日里更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站着就不走动,被她拉着一路连走带跑的,很快就气喘吁吁。


    她一边捂着胸口喘气,一边道:“你……你慢点,我快……快要跟不上了。”


    许是她声音太小,街上又太吵,王小娘子完全没听见,依旧拽着她继续脚步不停地往前跑。


    沉隽见状,便加快步子上前,从另一边搀着她跑。


    好在那处地方离得不远,赶在七娘子彻底跑不动之前,一行人总算是到了。


    王小娘子显然体力好得多,一口气跑到这儿,连大气都没喘一下,见自己钟意的花灯还在原地挂着,顿时松了口气,而后便兴致勃勃地指给好友看,“七娘你快看,就是那一盏!”


    摊主显然还记得这个活泼的小娘子,见她还带了人过来,离开凳子站起来,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笑眯眯地问:“小娘子这是找到帮手了?”


    “那是自然啦。”


    王小娘子美滋滋地向她展示自己的好友,“您前头说的可还作数?”


    “作数。”摊主抬了抬下巴,爽快地道:“只要你们能猜中那下头挂的灯谜,只管把灯带走便是。”


    她话音落下,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那盏做工精致的兔子灯下的灯谜。


    “七层宝塔悬半空,雷声阵阵不通风。漫天星斗挂空中,朝霞未至已无踪。”[注1]


    七娘子盯着纸条上的字看,口中不自觉念出声来。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刚想将答案说出来,余光却瞥见沉隽面露思索之色,“兰香?”


    沉隽回神,疑惑地唤了声“娘子?”


    七娘子:“你是不是也猜出来了?”


    她话音刚刚落下,王小娘子也眼睛一亮,好奇地看过来,催促道:“真的吗?谜底是什么啊?”


    沉隽抬眼,见她面上没有半分芥蒂,并不因为自己这个丫鬟能猜到,而她却没能猜出来生气,这才心下稍安。


    “奴婢……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哎呀,你只管说就是了。”


    在王小娘子不住的催促和自家娘子鼓励的视线下,沉隽这才看向摊主,“谜底是打灯笼,可对?”


    摊主抚掌而笑,一边点头一边拿起一旁的竹竿,挑下那盏做工精致,活灵活现的兔子灯。


    “没错没错,正是‘打灯笼’三字。”


    王小娘子高高兴兴地从摊主手中接过兔子灯,同对方告辞后,一行人行走在灯会上,身处其中,耳边人声鼎沸,目之所及之处更是热闹非常,七娘子也难得起了观赏的兴致,便干脆陪着好友继续往前逛。


    倒是不着急回去了。


    王小娘子爱不释手地拎着方才那盏灯,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怎么喜欢。


    不过她还惦记着方才的灯谜,“你们是怎的猜到谜底的,我这会儿都还没想明白呢。”


    七娘子闻言,便主动同她解释起来:“七层宝塔,意为灯笼的竹骨结构,雷声阵阵,则是打灯笼的人在提着灯行走时的脚步声,至于星斗,朝霞,则是用来借比灯火和天亮时候熄灯的景象。”


    “竟是这样!”


    王小娘子恍然大悟,而后又懊恼得不行,“原来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其他人顿时忍俊不禁。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七娘子忽然顿住脚步,直直地看向前方。


    沉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前头摊子挂着一盏晶莹剔透的方形冰灯,四面分别刻着几杆翠竹,图案与材质相辅相成,既有劲竹的风骨,又带着冰雪的凌然。


    沉隽不由失笑,自家娘子本就最爱竹,名字里有个筠字,住的地方也取名翠琅轩,难怪看到这盏灯就走不动道了。


    看来不管平日里表现得有多成熟,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还是会为了喜欢的东西驻足停留。


    即便只是一盏冰灯。


    “阿嬛,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前面传来七娘子难得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王小娘子那便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几人来到摊前,询问过摊主后便得知,那盏冰灯是不卖的,要猜对八道灯谜才能带走。


    七娘子遗憾了片刻,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若是只是花钱就行,说不定自己还没来得及走到这里,它就已经被人买走了。


    看向面前绳子上挂着的一串字条,上面写的都是灯谜,她还不忘示意沉隽也过来看。


    “兰香,你也来试试,看还能不能再猜出来几个。”


    沉隽正要应下,忽然莫名察觉像是有人盯着这边,下意识转过头,却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到了九娘子——


    作者有话说:【1】:选自清·冒襄《梅影庵忆语》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尽管对方只是看着这边,什么都还没做,但沉隽总感觉不大对劲,干脆戳了戳身边的人。


    压低了声音同她道:“梅香姐姐, 你看那边。”


    梅香一开始还没瞧见,经过沉隽指了指方向才发现,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她怎么跟过来了……”


    嘀咕归嘀咕, 她们俩的意见是统一的, 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了七娘子。


    被她们提醒过后,七娘子很轻易地就瞧见了带着丫鬟站在不远处人群中的九娘子,不由皱了皱眉头,随即便移开目光。


    不管对方是为什么跟过来的,她都并不打算理会。


    就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工夫,王小娘子那边已经跟摊主说了好一会儿话了,再三确认只要猜对八个灯谜,就能把那盏冰灯带走,眼见周围感兴趣的人越来越多,她顿时生出紧张来,赶忙过来拉住七娘子的手,“走走走,我们快过去,要是再玩一会儿,就要被别人拿走了!”


    七娘子也暂且将九娘子抛之脑后,笑着同她点点头,带着沉隽和梅香往前面走。


    这一处摊子显然比方才的更大,绳子上挂着许多张字条,每张字条上都写着一条灯谜,有单纯的字谜,有器物谜,有诗词谜,还有音律谜等等。


    “石涛话里山,板桥笔下竹,打一字……”[注1]


    “少陵野老吞声哭,江州司马青衫湿,打一雅称?”[注2]


    王小娘子双手抱臂,抬起脑袋往上看,一个一个念过去,试图从里头找出几个自己能猜出来的,帮好友一把。


    只是越往后念,一张圆圆的小脸愈发皱巴起来,一直到快念到最后,发现一个自己正好会的,这才眼睛一亮,指着字条对摊主道:“三令五申,这个谜底是八戒,对不对?”


    摊主点点头,声音响亮地道:“对咯,小娘子猜对了,谜底正是这个。”


    王小娘子猜得入迷的同时,七娘子也在端详这些灯谜,也没忘了跟沉隽和梅香笑道:“你们也可以试试,每猜对一个就给你们一个银锞子。”


    听到有奖励,沉隽顿时来了精神。


    不多几时,她就猜中了三个,这还是她尽量找到跟自己如今的文化水平相符的猜,比如音律和诗词类的就不碰,也不超过七娘子猜谜的速度的成果。


    她这番动静,不止一旁的梅香看得满脸惊讶,就连王小娘子也忍不住侧目,对七娘子道:“你这个小丫鬟,不仅认字,还挺聪明的啊?”


    七娘子心道你是不知道她在这上头多有天分,不但背书识字快,从握笔练字才一几日的功夫,就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余先生当时的话,还当真半点虚言都没有。


    最后王小娘子猜对了一个,沉隽猜对了三个,七娘子自个儿猜对了四个,八个灯谜顺利被猜了出来。


    周围围观的人里头也不是没有能猜出来的,譬如后面就站着几个身穿书生袍的学生,一眼扫过去就能猜出好几个,但瞧着她们几个小娘子为了一盏灯,绞尽脑汁琢磨的样子颇为有趣,便没有出声,只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


    摊主抬手把最中间那盏冰灯拿下来,刚要递给七娘,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抢了过去。


    “你!”


    待看清来人,王小娘子顿时气得跳脚,“林九娘!快把冰灯还来,这是七娘嬴来的!”


    九娘子拎着手中冰灯晃来晃去,对七娘子露出个挑衅的笑,故意道:“阿姐,这盏灯真好看,我也喜欢,你送给我罢。”


    七娘子冷淡地道:“你若是喜欢,只管自己去猜灯谜,而不是从别人手中抢,怎么,你阿娘没教过你吗?”


    她话音落下,九娘子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沉隽下意识往七娘子身前挡了挡,生怕她要做什么对七娘子不好的事。


    王小娘子见状,也不由分说往前站了站,瞪了九娘子一眼,故意凶巴巴地说:“不许你对七娘不敬!”


    她们身后,七娘子心中微暖,轻轻拍了拍她们俩的手。


    就在她们都以为九娘子要按捺不住脾气发火的时候,对方却忽然朝七娘子甜甜一笑,伸手把冰灯递了过来。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委屈,“阿姐这话好过分,阿娘平日里总教我姐妹之间要好好相处呢,我方才不过是同阿姐开个玩笑,并不是当真要夺人所爱,哝,这边物归原主,阿姐可莫要同我计较……”


    七娘子只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道:“是不是当真,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罢便抬手去接。


    然而就在她刚要碰到的时候,冰灯忽然从九娘子手中脱手掉落。


    “哗啦”一声落在地上,转眼间就被摔成了碎片。


    七娘子猛地抬起头,“林青瑶!”


    “哎呀。”


    对面,九娘子却是满脸的无辜,双手一抬,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阿姐,你怎的不拿稳些,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灯,摔碎了真可惜……”


    七娘子被她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见场面闹得不大好看,最后还是摊主出来打圆场,笑呵呵地又拿出一盏冰灯,送到七娘子面前。


    温声安慰她:“拿着拿着,同方才那盏一样的,大过节的日子,小娘子莫要气坏了身子。”


    七娘子还没回过神来,沉隽便上前替她接过,“娘子您看,连上面雕的竹子都是一模一样的。”


    一旁的梅香也忙跟着道:“还真是,娘子您快看看。”


    七娘子闻言,不再看九娘子,低头仔细端详,发现当真跟前面那盏被摔碎的是一样的。


    她的情绪缓和了,九娘子却不高兴了,折腾这么一通白折腾了!


    七娘子却已经懒得理会她了,同摊主道了声谢,又主动提出赔偿先前那盏灯,却被摊主婉言拒绝了。


    “不是小娘子的错,何必由你来赔?”


    七娘子瞬间动容。


    若是换了在家中,即便不是自己的错,父亲指责的对象永远都是她。


    她提着灯对摊主行了个福礼,真诚地道了声谢,而后才与王小娘子等离开。


    九娘子在一旁气得冒烟,正想接着跟上去,摊主却把她叫住了,客气地开口:“这位小娘子,你方才摔碎了我的灯,不打算赔就要走吗?”


    周围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人们也忍不住出声应和。


    “就是就是,不赔钱就走人啊?”


    “瞧着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怎的做事如此无赖……”


    “可不就是说嘛。”


    “……”


    他们议论的声音传入耳中,九娘子顿时涨红了脸,忍不住替自己辩驳起来:“分明是她摔碎的!”  摊主面上的笑有些敷衍,“若不是小娘子你中途把灯抢走,那灯也不会掉下去,你说是吧?”


    九娘子攥紧了拳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一块碎银子,用力摔在她脚下,“行了吧!就当是赏你的!穷酸!”


    说完这话,就提着裙角挤开人群跑了出去。


    人群中间,摊主弯腰捡起脚边的碎银,擦掉上面的灰,拿在手里掂了掂,小声嘀咕了一句:“倒是赚了……”


    九娘子循着七娘子等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等她的视线中再度出现对方的身影时,七娘子正好坐在湖边一处卖梨汤的小摊上,侧首同王小娘子说着悄悄话,面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那盏新得的灯就摆在桌上。


    她眼里差点儿冒出火来。


    咬了咬牙,开始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或是东西。


    她的丫鬟好不容易才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娘子……您,您跑慢点儿,外头什么人都有,要是碰上拍花子的那就糟了……”


    九娘子理都不理,视线还在不断搜寻着。


    终于,在看到远处墙角下缩着的一个瘦弱乞儿时,她双眼一亮,指使丫鬟:“去,把那个小乞丐给我叫过来。”


    丫鬟面上闪过一丝嫌弃,拖沓道:“娘子,您叫他过来做什么啊,身上脏兮兮的,说不定还有跳蚤呢……”


    “让你去你就去,那么多废话!”


    丫鬟被骂了一通,只得委委屈屈地去了。


    片刻后,小乞丐跟在她后头走了过来,一瘸一拐的,还跛着一只脚。


    九娘子抬起下巴,指了指坐在梨汤摊上的七娘子,“瞧见那边那个穿银红衣裳披斗篷的人了吗,我给你十个铜子儿,你去把她给我骗到湖边那个冰窟窿眼那儿,你要是能把她推进去,我再给你十个铜子儿。”


    “给的太少了,我不干。”


    小乞丐慢吞吞地开口,竟然是个女孩子。


    似是没想到对方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九娘子先是一愣,然后眼睛转了转,“那就先给你二十个,等你把她推下去,我再给你一两银子。”


    “行。”


    见她一听就答应了,九娘子翘了翘嘴角,“碧梧,给钱。”


    丫鬟屏住呼吸,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个铜子儿交给乞儿,生怕闻到对方身上隐隐飘来的臭味。


    小乞丐拿了钱,转身就走。


    九娘子躲在墙后,眼见她没过多久就到了七娘子面前,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像是哭着说了几句什么,自家那个蠢善的阿姐就站起身来,跟着对方往湖边去了。


    虽然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着个两个丫鬟,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呢?


    九娘子在心里头冷笑。


    对面。


    沉隽有点着急,见七娘子似乎当真信了这个小乞丐说的话,要跟着对方去湖边帮她那个跌断了腿的妹妹,她忙扯了扯七娘子的袖子,小声提醒,“娘子……”


    七娘子却朝她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沉隽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但却还是不放心,故意道:“您带上我跟梅香姐姐吧,要不回头夫人该罚我们伺候不力了。”


    果然七娘子听了这话,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答应带上她们俩。


    小乞丐不管她们说什么,只埋头往前走,一直走到冰面上,接近那块儿被人凿出来的破口处附近才停下脚步。


    然后转过身看向七娘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沉隽左右看看,都没瞧见有什么“跌断了腿在地上动不了”的身影。


    倒是有不少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在远处玩闹。


    “我认得你,你平日里都在东坊这边乞讨,也并没有什么妹妹,只有一个病重的阿娘。”


    耳边忽然传来七娘子的声音,沉隽顿时转过头去,只见那个小乞丐也猛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七娘子。


    好半晌,她才开口说话,声音有点沙哑:“你怎么知道?”


    “你时常乞讨的那间铺子门口,是我阿娘的陪嫁。”七娘子道,“是有人叫你过来的?”


    小乞丐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本来,本来也没打算害你……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人给了我二十个铜子儿,让我把你骗到这里来,还说要是我能把你推倒那个冰窟窿里,再给我一两银子……”


    “你这人,黑心肠的!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坏!”


    一旁的梅香顿时气坏了,“这么冷的天,人要是掉进这冰窟窿里,那还能活吗?!”


    看出小乞丐还有没说完的话,沉隽伸手拉住就要上前扑打对方的梅香,“梅香姐姐……”


    七娘子也唤了声梅香,冷静地道:“让她说完。”


    梅香这才安静下来,但还是对她怒目而视。


    小乞丐抿了抿干得裂开起皮的嘴唇,“我没想怎么样,我想着,想着只把你诓到这儿,又没想把你推下去,我看你穿得这么好,肯定也有钱……就想到时候跟你说后面的事,你要是给我点钱,我就把那个人的模样告诉你……”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梅香还是没忍住,出言讥讽了一句。


    小乞丐不吭声,只睁大眼睛看着七娘子,半晌后才期期艾艾地道:“那个……你给我十个铜子儿就行,不用多,给我我就跟你说那人长什么样,真的……”


    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要钱,七娘子都被她气笑了,刚想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娘子小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沉隽一把拽了过去,二人齐齐摔倒在地。


    给七娘子都摔懵了。


    几乎同时,旁边传来一声“扑通”响动。


    几人齐齐转头,只见旁边的冰窟窿里掉进去个人,忽上忽下地沉浮,正在拼了命地挣扎。


    “娘子!”


    下一瞬,就看到九娘子的大丫鬟碧梧尖叫着冲过来,几步就跌倒在地,满脸惊慌地呼喊:


    “来人呐!救命啊!我家娘子落水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望月楼内, 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林知县那张板正的脸上难得带上舒缓的笑容,正端起酒杯与王氏家主对饮, “等那条路修好,怕是还要麻烦您家老太爷亲自提笔做一篇文章……”


    王氏家主王令姜低头浅浅抿了一口,闻言便客气地替自家老父推脱:“家父不过举人功名, 不及县尊您进士出身, 才学深厚, 这文章, 还是由您来作最合适。”


    虽然是客套话,但这话的确说到了林知县的心坎上。


    他一向自诩才高,虽是同进士出身,但在东山县的地界上,他的进士身份已是最高,卢县丞也只是个末榜举人,杨主簿更是连举人都不是,只是个秀才,后来捐的官儿罢了。


    林知县方才那番话,也未见得有多看得起王家老太爷,只不过是为了将王氏绑在自己这一头的借口罢了。


    但王令姜方才之言, 虽是恭维他,但也的确拒绝了他的拉拢。


    想明白之后, 林知县唇边的笑意逐渐僵住,心中生出几分恼怒来。


    就在他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卢县丞忽然端着酒杯走到他与王令姜中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他,“下官恭喜大人。”


    林知县看着这个自打他被贬谪到东山县来,就处处同自己作对的县丞,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厌恶来,只保持着面上的冷淡,“卢县丞此话何意?本官何喜之有啊?”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在心中冷笑。


    难不成她见自己方才跟本地大族乡绅们谈成了年后修路的事儿,觉得斗不过自己,便主动弯腰来求和了?


    怕是晚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如他所想。


    只见卢县丞忽地笑了笑,那笑意又很快隐去,“下官在松阳书院求学时,曾与令妹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她正是山长的得意门生,才学过人,且为人谦逊,在书院中人缘极好,听说她在今年乡试中了举人,还是头名解元,想必来年会试殿试,定能金榜题名。”


    “下官可不就得提前恭喜大人,家中又要多一位进士了。”


    一旁的王令姜闻言,也面露惊讶,举起酒杯,“原来大人家中还有这样的喜事,草民也得敬您一杯。”


    周围听到卢县丞方才所说的人不少,不管是顾着面上情分还是真心道喜,纷纷都端着酒杯来敬。


    林知县脸上的笑更僵硬了,但面对众人不断的贺喜和敬酒,只得憋着一口气照单全收。


    几杯酒下肚,他不免有些头晕,在心里把卢县丞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


    天知道他自小最讨厌的便是林铮这个妹妹。


    从他记事起,不管是父亲母亲,还是教他们读书的先生,都夸她天分过人,钟灵毓秀,自己要背八遍十遍的书,她看一遍就会了,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字,却还是写得不如她,自己辛苦读书,可乡试还是落榜了两次,第三次才堪堪考上,而后的殿试更是只中了个同进士。


    可她呢?


    第一回乡试就中了头名解元!


    当盛京那边的报喜信送过来时,他把自己在书房关了整整一日,直到把那封信扔进炭盆里烧成灰烬,心里才总算舒服了些。


    他为何不喜七娘这个长女,她是方氏所出是其一,其二便是她太像林铮了。


    从长相到读书的天分,不管是哪一样都让他看了心生厌恶。


    于是他故意冷落这个女儿,对她不闻不问,碰见便是训斥责骂,任由她被被李氏管治,被下人们怠慢。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自己在妹妹那边受的气都发泄出来一般。


    他收回思绪,对下一个来敬酒的人摆摆手,故作苦笑,“好了好了,若是再喝下去,本官今晚就得被抬着回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他的长随从外头进来,面上隐约带着焦急,附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而后就见林知县皱起眉头,随即便找了个借口放下酒杯,掀开帘子出去。


    长随进来的动静瞒不过旁人,他人走后,王令姜便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很快会意,悄无声息地出门打探消息。


    卢昭见状也转过身,却看到自家表哥正坐在桌旁,甩开膀子手不停地夹菜,每一筷子都落在肉菜上,一口羊肉一口牛肉,一口鸡鸭一口鱼肉,吃得不亦乐乎。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到对方身边,用力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顾叶!”


    顾叶动作僵住,差点儿疼得叫出声来,一抬头对上自家表妹的视线,不由尴尬地笑笑,“哈哈哈,那啥……有啥事儿你说,掐人做什么,咳咳,要让我做什么?”


    “林岳刚出去了,你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儿?”


    顾叶“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筷子,拿帕子潇洒一抹嘴,迈着大步就出了门。


    卢昭正要回原处,身边却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对方语气熟稔,“没想到你还认识县尊大人的妹妹,怎么,难不成当年还有一番交情?”


    她转过身,对上王令姜带着调侃的视线,眼中闪过一抹情绪,随即便哂笑一声,“林铮可是山长的得意门生,同窗们都争相交好的人物,我这种拼尽全力也才勉强考上举人的人,怎么配跟人家有交情?”


    “是么?”


    王令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话里带着试探,“怎么我方才听着,却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卢昭不想提这件事,话头一转提起旁的,正色道:“别忘了我们先前说好的事。”


    “放心吧,忘不了。”


    王令姜托着下巴,目露思索,“林岳一门心思想着修路,好做出政绩来,然后打点好上官,尽早调离咱们东山县这个穷乡僻壤,你打算的那件事,怕是难成……”


    “我比你更清楚,也知道地方文教并非一日之功,但这却是必须要做的事。”


    卢昭面无表情地道:“修缮县学,给廪生们发廪米,这些本就是县令该做的,可不管是前一任还是这一任,都对此视若无睹,不闻不问,一门心思想着加赋税,捞银子,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平复了一下心绪才继续道:“你要知道,你们配合他修路,除了得些名声之外,再无其他,但若是将文教重视起来,将来便会有越来越多东山县籍贯的秀才,举人,乃至进士,官员,这才是真正利于我们的事。”


    王令姜听罢,晃着手中的酒杯“嗯”了一声,态度有些随意,“但你也知道,这并非一日之功,而且不是谁都看得明白的。”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席上那些正互相寒暄的人们。


    一个个的面上都带着笑,见了谁都是差不多的态度,就跟带了一副面具似的。


    “对他们来说,眼前的名声更近,更容易拿到手,再说了,你以为他们就不知道出个举人,进士的好处吗?”


    王令姜摇摇头,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还同不远处的一位点头示意,口中继续道:“但他们更愿意让这些举人进士出身自家,所以他们会付出家财和人脉把自家的孩子送出去读书求学,而不是给县学花钱,去培养那些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学子,这对他们的好处可有限。”


    卢昭把手中的酒换成茶,低头饮了一口,“这些事就不劳你操心了,我已经安排好了。”


    “成。”


    闻言,王令姜答应得很爽快,点点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多说几句,倒像是推脱了。”


    她这话说完,就见到卢昭那位表哥从门外闪进来,凑到她们旁边,先端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而后才开口道:“打听清楚了,是县尊大人府上的九娘子不小心落水,刚被人救上来,如今正昏迷不醒着,他家夫人便一时慌了神,让人上来唤他。”


    “这个时节,外头的水都冻成冰了吧,哪儿来的水可落?”


    卢昭皱起眉头,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同寻常。


    “这谁知道呢?”顾叶耸了耸肩,混不吝地道:“反正我过去的时候,听见里头正哭天喊地呢,咱们这位县尊大人还在斥责他家的另一位小娘子,说什么毫无长姐的样子,不爱护妹妹,没有半点手足之情,语气凶得不得了,活像是见了仇人,还叫她跪在妹妹榻前好好赔罪,说什么九娘什么时候醒,她再什么时候起来……”


    王令姜忽地想起自家宝贝女儿似乎跟林家七娘很是要好,今日出门前,还惦记这要同对方一道玩,不由开口问道:“你可见到我家阿嬛了?”


    “王家小娘子?”


    顾叶回想了一番,好像是见到了王家那个胖乎乎的小娘子,就是不知道上蹿下跳的在做什么,像是一副要冲到林家人那边去的模样,不过被她阿爹给拦住了。


    他点点头,“自是看到了,正跟你家郎君同在一处,看着没什么事儿。”


    王令姜这才放下心来。


    片刻后,她的随从也回来了,走到她跟前低声汇报起方才打听来的消息。


    待她听完,就瞧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林知县板着一张脸进来,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朝众人笑笑,“方才家中有事,各位见谅。”


    正主回来,场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见气氛差不多了,卢昭便当着众人的面起身,走到林知县面前,“大人,您先前说会考虑修缮县学之事,如今时间已过去月余,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


    林知县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差点就挂不住了,心中忍不住生出恼怒,暗骂对方白瞎了一双眼睛,混像是看不懂旁人的脸色一般,怎的如此不分场合,不知所谓,偏生要在此时此刻提起这种事来?


    他咳了两声,打算敷衍过去,“此事要紧,本官还需仔细斟酌一番。”


    然而他想推脱,卢昭却追着不放,像个刚入官场的二愣子一样,非要问个具体结果出来。


    正当林知县不耐烦地想要直接拒绝时,王令姜便笑着开了口:“重视文教是好事,县尊大人既然有修缮县学的打算,那我等身为东山县人,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若是大人不嫌弃,我王家愿意出五百两银子。”


    她话音刚落,对面席位上的苗老夫人也扬声附和,“那我苗家便出三百两罢。”


    而后便有其他人陆续开口,表示自己也愿意出钱,或多或少,各自报了个数。


    原本那些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茬儿的人见状,也不好意思干看着,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表态。


    林知县见状,就知道自己是被架起来了,若是再不答应,就说不过去了。


    只得捏着鼻子将事情定下来,“好好好,那我便替县学的学子们多谢各位了……”


    ……


    另一边,李氏已经带着九娘子等人回到了林府。


    九娘子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从外头紧急请来的大夫正在替她诊脉,诊完一只手,又换了一只手,反复几次之后才收回手。


    见大夫的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李氏的心也跟着揪起来,红着眼睛问:“大夫,我家九娘怎么样了?”


    大夫捋了捋胡子,忍住想叹气的冲动,如实道:“风邪入体,情况危急啊,这般冷的天气落在冰水里,就算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都经受不住,更何况是个小娘子……”


    一听这话,李氏险些晕厥过去,一旁的方妈妈赶忙搀扶住她,“大夫,您救救我们家娘子吧!”


    看着床上这个面无血色的小娘子,这种情况下,大夫哪里敢打包票,更何况还是县令的千金,若是一个不好,自己怕是就要遭殃了,心里不住的后悔,早知道就不应该贪人家的诊金抢着过来的。


    “在下才疏学浅……”大夫面带惭愧,“只能先开一副方子,给小娘子灌进去试试,夫人最好还是多请几位大夫,多人会诊之下,或许能想出更好的法子。”


    李氏勉强站直了身子,点点头,“方妈妈,去请,去把全城的大夫都请过来,快去!”


    见方妈妈快步出了门,大夫也去隔壁开方子,李氏转过头,看到自家女儿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她忍不住咬紧牙关,手攥的死紧,指甲边缘把手心掐出血印来,她用力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眸中闪过一丝恨意。


    “去!把七娘和她那两个丫鬟给我叫进来!”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门口的丫鬟刚要出去叫人,李氏又怒气冲冲地道:“对了,把碧梧也叫进来,她怎么看护的自家娘子?!”


    不多几时,七娘子带着沉隽和梅香迈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畏畏缩缩,眼睛都哭肿了的碧梧。


    “见过母亲。”


    七娘子屈膝行了个福礼, 不等李氏出声就自行站直, 脊背挺直, 目光坦然地同对方对视。


    “七娘。”


    李氏的手握在座椅扶手上,视线紧紧盯着七娘子,一字一顿地道:“我自问我这个做母亲的,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说呢?”


    见对方不言不语,李氏心中怨怼更深。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直入正题,起身走到七娘子面前,低头质问:“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九娘会掉到冰窟里去,你这个当姐姐的就好端端的在旁边……”


    “母亲这话说得好生奇怪。”


    她刚说到这里,七娘子就冷笑了一声,直接出言打断,“什么叫九娘掉到冰窟里,我却好端端的在旁边,怎么着,难不成我也得跟着掉进去才行?”


    “再者,九娘是怎么掉进去的,阿嬛与我方才都已经跟您说过好几遍了,您若是记性不好,女儿便再重复一次。”


    面对李氏的火气,她丝毫不惧,挺着脖子道:“是九娘自己跑过来想把我推进去,结果被我察觉到躲开了,她自己脚下却没刹住,就这么落了水,您就算再问我多少遍,这就是唯一的真相。”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把兰香摘出来,李氏想要随便惩治自己这个嫡长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不了被罚去跪祠堂,挨一挨也就过来了,但对方若是想拿捏一个小丫头就太简单了,随便打一顿板子发卖出去都是常事。


    被她这么一顶,李氏火气更甚,一时失了理智,扬起手来——


    “九娘怎么会这么做,你胡说!”


    眼见巴掌就要落下来,一旁的沉隽下意识拉住七娘子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正好躲开了李氏挥下来的手。


    七娘子顿了顿才回过神来。


    她也没想到,平日里总是装成个十全善人似的李氏,今日竟会因为自己这么几句话就被激怒到失去理智,居然忍不住动了手。


    她抿了抿唇,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兰香朝自己眨了眨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她快速辨认了一下。


    那是“装晕”两个字。


    七娘子瞬间了悟,两眼一闭,直直地朝沉隽的方向倒了过去。


    沉隽赶忙上前接住她,同时装出一副惊慌的模样来,失声惊叫,“七娘子晕过去了!”


    另一边的梅香不知所以,以为是真的,眼圈儿顿时红了,登时跪在七娘子前面,面上担心忧虑比沉隽更甚,声音都有点颤抖,“娘子!娘子您别吓唬奴婢,您快醒醒……”


    七娘子这一手顿时把李氏也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愣在了原地。


    不过片刻之后,她就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怀疑,“晕了?正巧大夫还没走,正好给七娘也好好瞧瞧!”


    说着就要让丫鬟来抬七娘子上榻。


    话音刚落,沉隽下意识护在自家娘子身前,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一道陌生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大太太好大的威风。”


    一时间,除了还躺在地上装晕的七娘子,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去。


    只见一位身形修长,穿着绛蓝圆领袍服的青年女子提步走了进来。


    她第一时间看向地上的七娘子,面上闪过一丝薄怒,又很快隐去,然后抬手朝李氏行了个揖礼,“常云向大太太问安。”


    沉隽眼中生出几分好奇,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李氏。


    李氏此时的脸上是明晃晃的惊愕,伸手指着常云,“你,你是大娘身边的人?怎么会在这儿?”


    “大太太好记性。”常云口中说着夸赞的话,语气却很冷淡。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好叫太太知晓,我之所以特意来东山,盖因老太太想念七娘子这个孙女儿了,我家娘子正好也惦记着侄女的功课,所以才让我过来一趟,接了七娘子上京,小住一段时日。”


    “这怎么可能……”


    李氏下意识反驳了一句。


    她又不是没跟自家这个婆母在一块儿相处过,清楚地知道那老太婆心尖上的人只有她女儿林铮,对每个孙子孙女的态度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对七娘是这样,对自己生的两个也是这样,对二房的也一样。


    自己先前还嘱咐过九娘和十三郎,让他们好好讨祖母的欢心,可不管他们怎么讨巧卖乖,半点用都没用,那老婆子始终都是淡淡的。


    这样的人会因为想念孙女儿,就特意让人跑一趟,把七娘接进盛京?


    开什么玩笑!


    常云就知道这位大太太会是这么个反应,晃了晃手上的信,“这是老太太给大老爷的信,您二位看了便知,若是还不信……”


    她笑了笑,“老太太身边的秦妈妈也一道过来了,此时所乘的马车应当刚进城门,等她到府,您亲口问问就知道了。”


    李氏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那封信,然而刚碰到边缘,对方就收回手,把信放回了袖中。


    “对不住,大太太,这封信是老太太亲口吩咐,要交到大老爷手中的。”


    李氏的脸色瞬间涨红,手在袖中攥得死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们二人交涉的时候,沉隽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这时才终于想起了常云是谁。


    她亦是家生子出身,从小在林铮身边伺候,后来被对方放了良籍,而后参加科举,身上也有秀才的功名,所以见了李氏不跪,也不必自称奴婢。


    至于林铮,便是七娘子的姑姑,是林家的大娘子,林知县的妹妹,去岁乡试时中了头名解元,是林府几代里最出息的后辈。


    见大太太哑然无语,常云又看了眼七娘子,才转头道:“我来得突然,倒是不知道府里这是出了什么事儿,像是乱成了一团,一路过来也没个引路或是阻拦的人,进了屋更是……大太太,七娘子身子一向弱,不好叫她一直躺在地上罢?不如我先带她回去?”


    提到这一茬儿,李氏顿时又来了劲儿,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见常云看过来,她僵硬地道:“搬来搬去不好,就让七娘留在我这儿吧,正好方才给九娘诊脉的大夫也没走,也好给七娘看看。”


    常云却婉言拒了:“您这里,七娘子想必也住不惯,还是回去的好。”


    李氏怎么能让七娘子就这么走了,面色微沉,“不成,她不能走,我家九娘今日落水的事跟她有关。”


    “九娘子落水了?”


    常云佯装出一副刚才知道的模样,实则她在进府之前,就在街上听到有人议论了,说是知县大人家的女儿落了水,要把全城的大夫都请过去。


    起初她还当是七娘子出了事,心焦得不得了,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不过在进府之后就跟下人们打听清楚了,落实的不是七娘子,而是九娘子。


    对上李氏的视线,她点点头,“那是要查清楚才行。”


    说罢,她便转头看向梅香,“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梅香如实道:“奴婢就在娘子身边。”


    “那你把当时的情况从头说一遍。”


    “是。”


    梅香心里还在为自家娘子忧心,红着眼睛把事情快速说了一遍,但没有漏下任何细节。


    常云听完,脸色也沉了下去,看向李氏:“大太太,您也听完了,我想在这件事里,七娘子这应属无妄之灾……”


    “不可能!”


    话没说完就被李氏打断,只见她满脸的不甘和质疑,还想要问责七娘。


    常云有些不耐烦了,直截了当地道:“丫鬟说的您不信,七娘自己说的您也不信,王小娘子在旁边作证,您也不相信,觉得她们关系好,说的话当不得真,既然如此,那不如报官吧,听说东山县的卢县丞是个查案的好手,想必有她出手,真相定能水落石出,也不会冤枉了九娘子。”


    李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一时语塞。


    好半晌才道:“此……此乃家事,何必闹到衙门去?”


    “原来您也知道这是家事。”


    常云冷淡地笑了笑,弯腰把七娘子拦腰抱起,“我看您方才的架势,还以为您要把七娘子当犯人审呢?”


    李氏哑然片刻,“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要查清楚。”


    “您要怎么查是您的事。”常云已经不想跟她多说什么了,不过是左右来回的歪缠。


    “只是不好耽误了老太太的事儿,她老人家要见孙女儿,我便不能让七娘子病着去。”


    “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抱着人转身离开。


    沉隽和梅香对视一眼,也赶忙起身跟了上去。


    ……


    常云带着七娘子回到翠琅轩。


    见七娘子晕着回来的,其他人顿时慌了神,还是松香稳重些,给她们都安排了事做,烧水的烧水,煮汤的煮汤,请大夫的请大夫,各司其职下,倒是比一开始顺当多了。


    七娘子被放在床上,还不敢睁眼睛,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呼吸的平稳,生怕被常云姐姐发现。


    脚步声逐渐远去,外间隐约传来常云跟梅香和沈隽问话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七娘子稍稍松了口气,刚想睁开眼睛看看,又听见脚步声过来了,再次慌忙闭上眼睛。


    “还不起来?”


    常云站在床边,双手抱臂,好笑地看着还在努力装晕的小姑娘。


    见瞒不下去了,七娘子才偷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刚睁开,就对上了常云似笑非笑的视线,“终于舍得醒过来了?”


    七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终于露出了点儿这个年纪小娘子该有的活泼模样,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常云跟前。


    “常云姐姐,您怎么来了啊,当真是祖母想我了吗?你真要带我进京吗?姑姑最近好不好呀?”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我先答哪个?”


    常云故意逗了逗她,才道:“好吧,其实是娘子想你了,记挂着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年前余先生回家,娘子还特意约了她出来吃饭,同她打听了不少关于小娘子你的事儿,这才生出把你接到盛京的想法来,不过是托老夫人找了个由头,好让你父亲放人,至于娘子,过得自然是好的。”


    七娘子顿时睁大眼睛,面露惊喜,“这么说,我很快就能见到姑姑了?”


    见她满心满眼都是对将要去盛京见到自家娘子的开心,毫无半点对林知县这个亲生父亲和这个家的留念,常云又忍不住在心里骂林知县,也不知道他脖子上头顶的是什么,连父亲都做不好。


    想到自家娘子那个打算,她不免待七娘子更温和了些。


    耐心道:“这次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


    见七娘子点头应下,她才继续道:“这几日,你就待在翠琅轩,看看哪些人和哪些东西是要带到盛京去的,不过也不用什么都带,带些路上用的就行,该有的盛京那边都有,咱们三日后就出发。”


    “这么快?”


    七娘子有些吃惊。


    常云想到林知县这边糟心的一家子,心道若不是要留出收拾行李的时间,她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她朝小姑娘笑笑,耐心地道:“是啊,娘子那边可惦记你了,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一间新院子,里面东西都是齐全的,该有的都有,绣坊和银楼的人也找好了,就等着你到盛京后,替你量身裁衣,打几幅新首饰,带你出去玩儿呢。”


    七娘子连连点头,又犹豫着问:“常云姐姐,我能带几个人过去啊?”


    常云一看就猜到她是怕给自家娘子添麻烦,心下又感叹了一声,“想带几个都行,留两个看院子的就行。”


    七娘子这才放下心来,叫了梅香和沈隽进来,安抚了她们几句,让她们先回去休息了。


    ……


    沉隽回到下人房的时候,打更的梆子已响过三声,杜妈妈和沈昭都还没睡。


    见她进来,二人齐齐站起来,焦急地上前。


    “三姐儿!”


    “晚上发生什么事儿了?我怎么听说九娘子在外头落水了?”


    “你可还好?夫人有没有罚你?身上有没有受伤?”


    沉隽先给自己倒了碗水,咣咣咣下肚,才算是缓解了嗓子的干涩,“我没事,夫人还没来得及罚我们,盛京那边就来人了,说是老太太想孙女了,让七娘子上京小住一段日子。”


    杜妈妈一听这话,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便是一喜,“七娘子要去盛京?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另一边,沉昭生怕妹妹报喜不报忧,就算受了罚也不告诉家里人,正低着头仔仔细细检查,从手到胳膊,见上面干干净净的,再看膝盖,发现上面也没有罚跪过的淤痕和红肿,这才放下心来。


    也有心情关心别的事了。


    “九娘子是怎么掉下去的?”一边说着,一边把炉子上特意给妹妹留的饭菜递给她,“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沉隽还真是饿了,连扒了好几口饭进肚子,胃里那股火燎的感觉才缓解了些。


    跟着主子们去外头就这点不好,见识是长了,可她们在宴席上的时候,丫鬟们只能候在旁边,是不能吃东西的。


    再加上后头又是逛灯市,又是九娘子这档子破事儿,一直折腾到这会儿,别说吃饭,连口水都没喝。


    “吃慢点儿,省得噎着了。”


    杜妈妈看不过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又给她倒了碗水,“九娘子那边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啊,急死我了!”


    沉隽:“……”


    缓解了方才那股饥饿感之后,她有意放慢速度,一口一口吃着,一边把晚上的事儿慢慢道来。


    听得杜妈妈和沈昭一愣一愣的。


    杜妈妈听过就罢,转头打听起了盛京来的是谁,叫什么名儿,是哪个主子身边的人……


    沉昭却抿紧了唇,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前世分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那一年的上元节,不管是七娘子还是九娘子都没落水。


    这次怎么会……


    她想得头疼,还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杜妈妈那边,一听来人是大娘子身边的常云,还有老太太身边的秦妈妈,顿时嚯了一声,“居然是她们俩来的,那这事儿估摸是真的了……”


    说到这儿,她猛地拍了把大腿,“三姐儿,七娘子去盛京要带哪些人你可知道?”


    “不知道。”


    半夜的劳累加上食困上来,沉隽已经有点睁不开眼了,含含糊糊地道:“估摸是梅香姐姐和松香姐姐吧……”


    说着就摸到炕边,脱了外衣爬了上去,把自个儿往被窝里塞。


    杜妈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跟过去坐在炕沿上,“不成,你得想想法子,让七娘子带上你一块儿去,要不然她是走了,留你在这里,到时候夫人还不得拿你撒气?听见没有!”


    沉隽困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也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只下意识嗯嗯几声。


    这一晚睡得不是很安稳,在梦里被一只长得奇形怪状的老虎追着跑了一整夜。


    翌日起身之后,眼窝下头都是青的。


    沉隽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冷水洗了个脸,强行清醒过来,把阿姐给自己留的烧饼几口吃完,就匆匆赶到翠琅轩。


    刚端起书房的盆去打水,荷香就冲了进来,朝她招招手,“先别打水了,娘子叫你呢!”


    她不明所以地跟过去,谁知见了七娘子,对方的第一句话就把她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后日我就要随常云姐姐上京了,打算带你们几个同去。”——


    作者有话说:常云(郑重):我家娘子,是七娘子的姑姑,林家的大娘子,林知县的妹妹,去岁乡试时中了头名解元,林府几代里最出息的后辈  李氏(冷漠):我们家站不下这么多人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前面半句话,沉隽是听得懂的,但是后半句……


    她微微有些惊讶,“也带上我吗?”


    七娘子被她的反应逗笑, 点点头,“是啊,你可是我的书童, 若是不带上你, 到了盛京谁给我铺纸研墨, 谁陪我读书呢?”


    “再说了, 余先生也要同我们一起去。”


    七娘子眨了眨眼睛:“若是到时候少了个学生,先生怕是要跟我要人。”


    见沉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继续道:“过两天就要走了,你若是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回去尽快收拾好,也同你娘他们道个别。”


    沉隽点点头,屈膝应下。


    从正屋出来,正好在外头的廊檐下瞧见荷香,对方正背对着她,手里正拿着剪刀,在修剪那几棵盆景松树。


    沉隽悄悄走过去,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把。


    “谁啊?”


    荷香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是她,顿时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怎么也学坏了,学会从后面拍别人这一套了。”


    沉隽笑笑,“这不是跟你学的嘛。”


    时间长了,二人关系愈发亲近, 称呼上也变了变,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每每都客气地叫姐姐了。


    荷香用肩膀撞了撞她,小声道:“娘子方才应当也跟你说了吧,过两日去盛京的事。”


    “嗯。”沉隽点点头,又好奇地问她:“咱们院里这些人都去吗?”


    荷香想也不想便道:“那怎么可能,咱们娘子只是去小住一段时间,还是要回来的,总归要留几个看院子的吧。”


    沉隽心想也是这个道理。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便继续去做自个儿手里的活计了。


    正午时候,沉隽去大厨房拿饭,便顺道跟杜妈妈和沈昭提了提这个消息,杜妈妈顿时放下心来,转头就给七娘子的食盒里加了一碟点心。


    沉隽:“……”


    她拎着饭盒走在回翠琅轩的路上,正好听见有人在路边议论,说是正院那边亮了一整晚的灯火,大夫们进进出出的,折腾到这会儿,正院的下人们也不敢懈怠,跟着熬了一夜,方才见到正院的魏紫,那双眼睛都是红的。


    好在九娘子这会儿可算是醒了。


    沉隽暗自把这个消息记在心里,想着等回去告诉其他人,结果刚迈进翠琅轩的大门,就发现院里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


    就连七娘也听说了,面上明显地松了口气。


    对方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她虽然因为自己被冤枉被指责而生气,但说实话,心里却也像是压着块儿石头,连喘气儿都不顺当。


    常云正坐在她对面用饭,见她这样,不由笑着调侃道:“我还当你讨厌她呢,没想到还挺记挂她的安危的。”


    “我是讨厌她没错。”


    七娘子皱了皱鼻子,表露出一丝嫌弃,但随即便坦然地道:“但讨厌也不代表就盼着她没命,能醒过来是最好的。”


    “也是。”常云夹了筷子清炖羊肉,吃下去才再次开口,“她要是醒不过来,大太太怕是会失了理智,难免会恨上你,日后指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说到这儿,她忽而话头一转,称赞起方才的羊肉来,“这是杜妈妈的手艺吧,许久没吃到了,味道还是这么好。”


    七娘子一向不重口腹之欲,饭菜只要食材新鲜,味道尚可就行,闻言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反而皱着眉头回应她的上一句话。


    “不管九娘醒没醒,有落水这件事放在这儿,她怕是已经恨上我了。”


    “虽然以往也没多喜欢我,但从此之后,或许她连面上的工夫都不肯做了。”


    一想到这里,七娘子的心中便生出几分沉郁来。


    常云却笑了笑,“年纪小小,操心的却多,车到山前必有路,暂且先不去想它,该做什么做什么,说不定到时候就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呢?来,先多吃点东西,看你瘦的……”


    她似乎话里有话,但七娘子没听出来,只乖巧地点了点头,接着吃饭。


    ……


    傍晚时分,沉隽从翠琅轩回去,刚走进下人们住的院子,就瞧见狭小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似乎都围在一块看热闹。


    她费力地挤进去,才发现自家隔壁——也就是陈嫂子的家门口满满当当站着五个人,她大致扫了一眼,心中疑惑渐生。


    站在最中间那个头戴绢花的小娘子,不是白姨娘院里的阿珠吗?


    她旁边的几个人,好像都是她的家里人,采买上的阿娘,外院书房的阿爹,还有两个阿兄……


    他们一家子住在西侧的倒座房那边,平日里几乎不过来这边,怎么今个儿全家都来了?


    春姐儿看着有些局促,自个儿站在门口,被阿珠她娘抓着手,正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而陈嫂子哭天喊地的声音则从屋里头传了出来。


    “看不明白吧?”


    身边传来李二哥的悠闲的声音,“叫我一声阿兄,我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沉隽闻言便翻了个白眼,“我自己有阿兄,没有在外头乱认阿兄的习惯。”


    李二哥啧啧两声,正要说话,头上就挨了一下子,原来是李婆子打的。


    “胡咧咧什么的,整日没个正形儿。”


    沉隽见状,朝她甜甜一笑,唤了声:“李婶儿。”


    李婆子笑着“哎”了一声,把她叫到自个儿身边来,三两下就把这边儿发生的事儿给说清楚了。


    原来是葛全趁着昨个儿晚上九娘子落水府里混乱的时候,尾随在阿珠后头,刚打算对她下手时却被发现了,一个跑一个追,可阿珠一个七八岁的小娘子,怎么跑得过他这么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结果在他马上就要追上的时候,春姐儿正好拎着夜香桶回来,见那时情景,直接朝葛全身上泼了好几瓢粪水,情急之下又把空桶砸到他身上,然后趁着他没能爬起来的当口,拉着阿珠就往外跑,一直跑到阿珠他娘那边,两个小娘子才算是脱了险。


    阿珠她娘本就是个泼性子,听说这事儿那还了得,当即就把阿珠她爹和两个阿兄都给叫了回来,找到葛全就是一顿毒打。


    “这不,被打得下不来床了都。 ”


    李婆子朝那边努努嘴,“姓陈的还在那儿哭天喊地呢,想让阿珠一家子赔钱,结果又被拳头吓回去了。”


    沉隽从听第一句开始,眼睛就不由自主瞪大了,一直保持着这个神情听到最后,心里只有两个字。


    解气。


    同时也有几分惊讶,虽然她这些日子还在不定时投喂春姐儿,但对方眉宇间的怯懦还是一如既往,却没想到……


    李婆子还在继续,“他们这次过来,就是专程来谢春姐儿的,还要把她认成干女儿呢。”


    说到这儿,李婆子啧啧两声,感叹道:“这丫头也算是转运了,有这么一家子厉害的干亲,以后也不用怕她娘了。”


    沉隽看向她,认真地道:“李婶儿,这不是转运,是春姐儿靠自己得来的。”


    若是没有当时的见义勇为,没有鼓起勇气往葛全身上泼的那桶粪水,没有后面拉着阿珠成功跑掉,便换不来此时此刻。


    李婆子跟没听见似的,还在说着春姐儿撞了大运之类的话。


    好不容易等到阿珠一家走了,看热闹的人们渐渐散去,沉隽才好不容易回到自家门口。


    陈嫂子的嚎哭声还在继续,春姐儿仍旧站在门口没进去,在看到沉隽的瞬间顿时露出个小小的笑,“三姐儿你回来了!”


    沉隽点点头,见她像是不敢进去,便招呼她过来,“来我家坐会儿?”


    本以为对方会答应,没成想春姐儿摇摇头,反而小声问她:“三姐儿,我听阿珠说盛京来了人,说要接七娘子进京住,你要跟着一道去吗?”


    沉隽也没想到这消息传得这么快,便“嗯”了一声。


    春姐儿眼睛亮起来,“我出去一趟,晚上来找你!”


    说罢也不等她答话,就抬步跑了出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没影儿了。


    沉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缓缓眨了眨眼睛:“好……”


    ……


    春姐儿飞快地跑到夜香房,找管着自己的麻婆子请了半天假。


    麻婆子一早就听说了她攀上了阿珠那门干亲,闻言立马就答应了,还带着一脸的笑,跟平时对她非打即骂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若是换了平时,春姐儿会对她态度的转变有些无所适从,但今个儿她急着去外面挑样东西送给沉隽,便干脆顾不上对方了,听她答应了,忙道了声多谢妈妈,转身就走。


    三姐儿要去盛京了,自己得给她挑样好东西才行。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麻婆子那张长脸顿时拉了下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瞎猫碰上死耗子!”


    揣着阿珠娘今天硬塞给她的一袋铜子儿,春姐儿小心翼翼地从角门探出头去,循着自己记忆中卖香粉帕子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天色还未暗下来,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少,她行走在其中并不显眼。


    但可能是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身上又难得揣着钱,她忍不住又紧张忐忑起来,缩起肩膀,紧紧抿着唇,小心避着旁人走。


    好在她的记性还不错,没记错地方,走了小一刻钟,终于顺利找到了卖香粉帕子的地方。


    除了这两样之外,行走在这边的货郎和小摊主还卖一些其他小玩意儿,各种香味的头油,刷牙的牙粉,膏子,木头刻的小鱼小猫,香包,各色绣线,发绳。还有一些木簪,竹簪,贵点儿的还有银包铜的镯子,发簪等等。


    春姐儿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也不敢近前,只敢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打量着。


    还是一个包着花布头巾的摊主看不过眼,朝她招招手,大声吆喝道:“小娘子,喜欢什么就过来看,仔仔细细地看,上手摸一摸,你站那么远怎么看得清啊?”


    春姐儿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但想到三姐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我……我是给……”


    “挑送给小姐妹的东西是吧?”


    摊主笑盈盈的,指了指自个儿面前的东西,“瞧瞧,我这儿的东西全着呢,看你小姐妹喜欢什么,喜欢香喷喷的东西,这儿有香包也有头油,若是喜欢打扮自个儿,也有镯子簪子,若是喜欢做些针线活儿,也有绣线和空帕子,小娘子慢慢看,慢慢挑,不急的。”


    见春姐儿面嫩,她又补了一句,“若是没有看上的,不买也成。”


    春姐儿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人打交道,听了便只低着头小声“嗯”了一声。


    但对方的话却都听了进去。


    三姐儿……喜欢什么呢?


    她好像不怎么用头油,也不用香包,身上不像自个儿一样总臭烘烘的,也不像别的丫鬟那般带着各样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她说那是收拾笔墨时沾上的,应当是墨汁的味道,是有些不好闻,还笑着问自己是不是闻不惯。


    春姐儿记得自己当时摇了摇头。


    她不觉得不好闻,那种味道很特殊,是一种让她觉着安心的味道。


    思及此处,春姐儿想,那三姐儿应当是不喜欢头油和香包的。


    视线调转,她又看向那些帕子和绣线,很快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从来没见过三姐儿拿针线,还听绿倚姐姐说过,三姐儿自小就不爱碰这些东西。


    那就只有首饰了。


    虽然三姐儿平日里身上的首饰戴的不多,只有头上的一对珠花,耳朵上的银丁香外加手腕上那支细细的银镯。


    但……


    摊主见她的视线落在首饰那块儿,心里就有了数,温和地开口道:“小娘子好眼光,我就没见过还有人不喜欢首饰的,你看我这儿的东西,样式多别致,可跟其他人那儿卖得东西不一样,是我家那口子从盛京那边儿学来的,都是那边时兴的样子……”


    许是听到了盛京两个字,春姐儿终于抬起头来,磕磕巴巴地道:“当……当真?”


    摊主见她似是心动了,顿时点点头,斩钉截铁地道:“那自然了,这一块儿的人都知道,我成三娘可从不说假话!”


    春姐儿又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继续端详这几样被摆在盒子里的首饰。


    她这慢吞吞的模样倒是把摊主看得没了脾气,也不说话也不推销了,刚想坐回去等,就听见她再次开了口。


    同时指着一支福字纹的簪子,“这个……要多少钱……”


    摊主一瞧,不由在心里哟了一声,竟还看中了一支银包铜的簪子。


    倒是自个儿小瞧人了,起初打量这小娘子穿得单薄破旧,整个人瘦巴巴的,手上都是干活儿留下的伤口和冻疮,还以为是个没钱的……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小娘子好眼光,这可是这里头最好看的一支了,我做生意实诚,也不骗你,这是铜做的,只有外头薄薄包了一层银皮,不过就算再薄那也是银,不能太便宜,所以起码得一百三十个铜子儿。”


    春姐儿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个价格是高还是低,有没有骗自己,她只是在看到这支簪子的第一眼,就觉得要是插在三姐儿发间,肯定会很好看。


    她没吭声,只默默从袖子里拿出已被捂得热乎的钱袋,刚要打开数钱,一道身影忽然从后头跑过来,一把把她手里的钱袋抢走,还将她狠狠撞倒在地上。


    摊主见状,先是一惊,随即便是大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人抢钱呐!!!”


    这一嗓子顿时惊到不少附近的人。


    不远处,卢昭和自家表哥从县衙出来不久,二人刚在一家卖羊汤泡馍的摊子上坐下,摊主笑着上前招呼:“大人来了,还是老样子?”


    卢昭点点头,刚要应声,忽然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那声惊呼,眉心顿时皱起。


    “表哥。”


    顾叶满脸的了然,认命地放下手里刚拿起的筷子,“我懂我懂,我这就去看看,最好把那个抢钱的抓起来送到县衙。”


    他一边说话一边起身,撩起袍角系在腰间,话音落下,人也飞奔了出去。


    卢昭见状,也跟了上去。


    另一边,成三娘喊完那嗓子,刚想绕到前头去把那小娘子扶起来。


    方才那下她瞧了个正着,那人搡倒这小娘子的时候,怕不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跌倒时那“咚”的一声,她听着都疼。


    怕不是被摔惨了。


    还没等她靠近,就看到这小娘子骨碌碌自个儿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声不吭地朝抢钱那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成三娘:“……”


    这时候街上人不少,抢钱的贼子左避右闪的,跑得倒是不算快,顾叶的视线里很快就出现了对方的身影,约莫十来步的距离,他暗自加快了速度,眼见马上就要追上了,忽地一道身影“唰”地从他身边飞快经过,同样直奔那贼而去。


    顾叶:“?”


    容不得他多想,几乎是眨眼间,那个超过他的身影就追上了贼,直接整个人扑到对方身上,揪着对方的头发把人扑倒在地。


    “我让你抢我的钱袋!”


    “这是要给三姐儿买东西的钱!”


    “不许你拿走!”


    顾叶走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这才发现方才超过自己追上小贼的,居然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娘子。


    她正一边红着眼睛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边拼尽全力往小贼脸上身上招呼,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小贼脸上已经被抓出来好几道带着血的抓痕,头发都被扯掉几缕,正狼狈不堪地痛呼不止,同时想挣扎出来,却被这小娘子死死压住,挣脱不得,只能继续挨打。


    顾叶不由咂舌,这小娘子,身上有股狠劲儿啊。


    顾叶双手抱臂,没急着去拦,反而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毕竟这可是苦主,打两下出气又怎么了?


    不过春姐儿毕竟年纪小,体格也瘦弱,力气有限,眼见小贼就要挣开桎梏,把她甩下去,顾叶这才抢先一步上前制住对方。


    将其两条胳膊背在后面,稳稳按在地上,同时传来一声“咯哒”声,伴随着小贼的惨叫声,约莫是胳膊脱臼了。


    他混像是没听见这动静,反而抬头看向春姐儿,爽朗地笑了笑,“没事吧?看看钱有没有少。”


    春姐儿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想到自个儿方才做了什么,不由僵在了原地。


    还是在听到顾叶这句话之后才回过神来,赶忙打开钱袋点了一遍。


    她将将点清楚,在后面看了全程的卢昭这才走上前来,让顾叶把满身满脸都是伤的小贼扭送到县衙去,然后才转头看向春姐儿。


    “你是县尊大人府上的丫鬟?”


    春姐儿一怔,随即便讷讷点头,“奴婢……奴婢是讨了假出来的。”


    卢昭顿时失笑,“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说马上要天黑了,外面许是不大安生,你办完自个儿的事,就尽快回去吧。”


    她话音落下,春姐儿忙应了一声,然后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副不知该做什么的样子。


    卢昭笑笑,温声道:“去吧。”


    春姐儿刚想走,但抬步时却忽然停住,朝对方屈膝行了个福礼,道了声:“多谢您。”


    这才转身跑走。


    卢昭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看她跑到成三娘的摊子前买了支簪子,又高高兴兴地离开,这才收回目光。


    就这么会儿工夫,顾叶也回来了,见这儿只有她一个,不由左右看看,满眼的好奇,“方才那小娘子呢?”


    “已回去了。”


    卢昭双手负在身后,留下这句,转身往羊汤摊处走去。


    ……


    春姐儿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兴冲冲地来到沉隽家门口,在拍门前,先把自个儿跟小贼厮打时身上沾上的灰土拍了拍,刚拍完,面前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听到外面有动静,我就猜到是你来了。”


    见春姐儿终于回来了,沉隽不由松了口气,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进屋。


    屋里已经点了灯,杜妈妈还在大厨房没回来,沉昭倒是在,她心细眼尖,在灯火下,立马就发现了春姐儿身上的不对劲。


    凑近仔细看了一圈,语气顿时严肃了不少,“三姐儿,你来看,春姐儿脸上怎的带着伤?”


    即便她不说,沉隽也发现了,心中忽地一紧,“春姐儿,你方才碰上什么事儿了?”


    春姐儿却满不在意地摇摇头,从袖里掏出来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举到沉隽面前。


    她脸颊上还带着被推倒在地时的擦伤,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期待。


    “三姐儿,这是送你的!”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看着眼前的簪子,沉隽不由一怔。


    一抬眼便撞进对方期待中带着一丝忐忑的眼中。


    见她不动,春姐儿忍不住一把将簪子塞给她,催促起来, “你快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带着余温的簪子落入手中,沉隽忽然福至心灵, “春姐儿,这不会是用今个儿阿珠娘给你的买的吧?”


    春姐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是啊。”


    “那我不能收。”


    沉隽说着就要把手里的簪子还给她, “你手上没什么钱,你娘又是……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好好留着。”


    然而春姐儿却把双手都藏到后面, 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收,我不收, 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说是盛京时兴的样式呢……”


    而后不管沉隽怎么劝说,口都说干了,她都是一副不管怎么样不会收回来的架势,到了后头更是连话都不说了,只是摇头。


    见她这样,沉隽心中不由无奈,也没了法子。


    最后还是在一旁看了半晌的沉昭出声劝妹妹收下,“毕竟是春姐儿的心意,你好好收着吧,若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等之后你去了盛京,也在那边挑个好的送她便是了。”


    沉隽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方才倒是自己想岔了。


    想通之后,她便对着镜子把那根簪子插在自己的头发上,自从她穿过来,也好生养了许久,头发从一开始的枯黄稀疏到现在稍稍好了一些,起码摸着不是那么寒碜了,这根刻着福字纹的簪子并不长,拿在手里也没什么分量,不过插在她头上看起来倒是恰到好处。


    她转过身,朝春姐儿晃了晃脑袋,笑问:“怎么样?”


    春姐儿用力点点头,“好看!”


    沉昭嘴角含笑,也在一旁凑趣,“瞧瞧,春姐儿的眼光就是好,看这根簪子多衬你。”


    “那是自然了。”沉隽笑眯眯的,“阿姐你是不知道,她还会画画呢。”


    沉昭面露讶然,一方面是为了配合自家妹妹,一方面是当真不知道,“没想到咱们春姐儿还有这本事。”


    她们姐妹俩一唱一和的,倒是把春姐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小脸上带出几分慌乱和羞赧,“没有……我不会,我就是胡乱弄的……”


    沉隽却认真道:“你拿干树枝在泥地里随手划的鸟儿雀儿,可不是一般的像,反正我是画不出来的。”


    被她这么一夸,春姐儿心中欢喜,两颊慢慢红起来,支吾了半晌,却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沉隽也不由笑起来,又从柜子里拿出药膏,又打了水,给她清理脸上手上的伤口,见手掌里好大一片擦伤,还混着砂砾和灰尘,她看得不忍,在冲洗之前特意叮嘱了一声,“忍忍,许是有些疼……”


    春姐儿点点头。


    然而在冲洗的时候,沉隽分明感觉到对方被自己握在掌心的手猛地一颤,但一直到冲洗干净,上好药膏,春姐儿硬是一声都没吭。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把药膏放回去。


    身后,沉昭正在轻声细语地问春姐儿,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春姐儿便慢吞吞地把遇到坏人抢钱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说到后面,她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我跑得快!比他快!就把钱袋抢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不过也没忘了说还遇见了一位穿着官袍的大人,和对方身边那个同样跑得很快的随从,随从帮她抓住了贼人,大人还让他把贼人送到县衙去。


    听到最后,沉隽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还好有人帮忙,要不然她真怕春姐儿被对方伤害到……


    就在这时,杜妈妈推门进来。


    看到家里除了自家两个女儿之外,还多了个春姐儿,她也见怪不怪了,随口招呼了一声,“春姐儿来了?”


    春姐儿顿时又像是老鼠见了猫,咬咬嘴唇,细声应了一句。


    杜妈妈没在意,刚要去炕上歪着,忽然眼尖瞧见了自家三姐儿头上的新簪子,顿时眼睛一亮,就要上手来摘,“你头上这是哪儿来的?难不成是七娘子刚赏的?给我瞅瞅。”


    沉隽连忙捂着头后退了好几步,“阿娘!这可不是七娘子赏的,是春姐儿特意买来送我的。”


    生怕自家阿娘听不清,她还在专门“春姐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杜妈妈顿时“哟”了一声,诧异地看向对方,“春姐儿出息了啊。”


    夸完这句又想起了陈嫂子,警惕地道:“你娘知道吗,不会回头又找过来闹着要把东西要回去吧?”


    春姐儿赶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娘她,她不知道的……”


    “那就好。”杜妈妈放心了,然后趁自家女儿不注意,一抬手就把簪子抽了下来。


    沉隽:“……”


    沉昭也看得半晌无语,“阿娘……”


    杜妈妈才不理她们,上手大致掂了掂,就知道不是通身银的,估摸是银包铜,不过再怎么说也有点儿银,她还是很满意的。


    就在这时,忽然又从隔壁传来一阵哭嚎声,哭自己命苦的同时还伴随着一阵污言秽语。


    沉隽扭头看过去,只见春姐儿的头又低了下去,像要埋进胸口一般。


    两只手也局促地绞在了一块儿。


    她抿了抿唇,忽地开口问:“春姐儿,你晚上可有地方住?”


    话是冲着春姐儿问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上瞥,眼巴巴地看着杜妈妈。


    杜妈妈立马会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春姐儿却没注意到她们母女之间的眼神官司,老老实实地道:“有的,我回放恭桶的那间屋子睡就行。”


    沉隽:“阿娘……”


    “行了行了。”


    杜妈妈撇了撇嘴,不耐烦地出声打断她:“拖这么长,哭丧呢?”


    说罢又看向春姐儿,“那屋子哪儿能住人,今晚就留在我们这儿睡吧,明儿再给你找个能住的地方。”


    就当是自个儿发善心了,也算是看在这根簪子的份儿上。


    春姐儿还有点发蒙,沉隽已经上前抱住杜妈妈的胳膊,“谢谢阿娘!我就知道您最心善了!”


    “少给我来这套啊。”


    这一晚,春姐儿第一次舒舒服服地睡在带着热意的炕上,从躺下到坠入梦乡,几乎只用了几息,还做了个带着甜香的美梦。


    沉隽本想跟她还有自家阿姐夜话一阵,来一场卧谈会,结果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就听到从旁边忽然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转头看见春姐儿安谧的睡颜,不由失笑,替对方掖了掖被角,在心里道了声晚安。


    自己也闭上眼睛。


    一夜好眠。


    翌日天还未亮,在生物钟的催促下,炕上几人纷纷醒了过来。


    沉隽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原本春姐儿睡着的地方已是空空荡荡,她披着衣裳坐起来,杜妈妈已经下炕点上了煤油灯。


    “哎,盆里连水都倒上了?”


    杜妈妈不由啧啧出声,“这春姐儿倒是真勤快,这一点可比你们俩强多了。”


    沉隽就当没听见,环视了一圈都没看到春姐儿的身影,心中纳罕,难不成她这么早就出门去做事了?


    正琢磨着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春姐儿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两个油纸包,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露出个笑,“我买了朝食回来!是丁婆婆家的灌浆馒头!”


    杜妈妈刚洗完脸,拿帕子抹了把脸,闻言便笑道:“那条街上就数她家的味儿最好,还是春姐儿会买。”


    这时候的语气比起从前可柔和了不少。


    春姐儿被她这么一夸,原本被冻红的脸愈发红了几分,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沉隽下了炕,上前握住她的手,入手触感冰凉,忙拉着她坐在炉子旁烤火,又状似不经意地问:“这是买了多少啊,花了几个铜子儿?”


    春姐儿如实道:“买了六个,你们一人两个,花了三十个铜子儿。”


    “六个?”沉隽转头朝自家阿姐使了个眼色,又道:“没给你自个儿买吗?”


    春姐儿忙道:“我……我不吃也成的。”


    沉昭顺利接收到自家妹妹的讯息,从钱袋里数出三十个铜子,趁杜妈妈没注意,走过来塞进春姐儿手里,“不吃怎的行,你做的都是力气活儿,这样吧,我们一人分你半个。”


    春姐儿不想要来着,但沉昭比她年纪大,力气也大,还是没能坳得过,只得无措地收在手里。


    几人用完朝食,也差不多到了该上工的时辰,冒着寒风出了门。


    ……


    沉隽刚到翠琅轩,就被指派到了余先生处。


    说是那边也要收拾东西回盛京,只有四喜一个丫鬟,忙不过来。


    沉隽自是应下,拎着七娘子要送给余先生的蜜橘和茶叶过来时,四喜正忙得脚不沾地,见到她那一瞬间,顿时露出了看到救星的眼神,扶着腰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有人来帮忙了……”


    将食盒放在案上,沉隽左右看看,没瞧见余先生,好奇地道:“先生这边要收拾的东西很多吗?”


    “多?”


    四喜无力地摆摆手,“可不是多,而是特别特别多。”


    说着就往身后一指,“瞧见这一屋子的书和装着书画的箱笼了吗,这些都是要带走的。”


    “全部?”


    “全部。”


    四喜又道:“先生说了,这些都是她的心爱之物,哪一本都舍不下,便干脆一起带走了。”


    沉隽却本能地觉得不大对劲。


    余先生是七娘子的先生,七娘子只是去盛京小住一段时间,应当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可瞧先生这收东西的架势——


    就像是……不会再回来了似的。


    正说着话,余先生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的,瞧着像是本书。


    “兰香来了?”


    沉隽忙收回思绪,行了个礼,“先生。”


    余先生摆摆手,叫她过来,“先不忙着干活儿,上次给你布置的功课都完成了吗?”


    不知怎的,沉隽顿时头皮一紧,分明她都已经完成了,但还是感到一股莫名的紧张。


    “回先生的话,都完成了。”


    余先生点点头,指了指面前的桌案,“那正好,这儿纸笔都有,你先把《小学》敬身篇中的言行章默一遍。”


    沉隽应了一声,走到桌前,自个儿倒水研墨,然后提笔蘸墨,思索片刻,便开始默写。


    “言必忠信,非法不言;毋不敬,毋儳言……”[注1]


    约莫一刻钟后,她放下笔,转身对在一旁看书的余先生道:“先生,学生写完了。”


    余先生“嗯”了一声,走过来低头看去,没过多久便看完了,满意地颔了颔首,拿起一旁的朱笔在上面圈出几个她认为写得还不错的字,赞了两句,“你习字时间虽短,进步却快,横平竖直,结构严谨,假以时日,定能练出一笔好字。”


    沉隽松了口气。


    这就算是过关了吧?


    然而她刚生出这个念头,就听见余先生又道:“原文倒是记得熟,没有错漏,嗯……我再考你几句注解。”


    “言必忠信。”


    沉隽想了想,开口道:“忠者,尽己之心;信者,循物之实。” [注2]


    “不错。”余先生夸奖了一声,继续道:“足容重。”


    沉隽这次思考的时间短了些,“举足欲迟,如负千钧。” [注3]


    “目容端。”


    “目不斜视,视必直瞻。” [注4]


    四喜一边在一旁摸鱼干活儿,就听着这师生俩问答的速度越来越快,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进退有度。”


    “进必徐,退必迟,不践阈,不跛倚。” [注5]


    沉隽声音落下,余先生终于停下,不再提问,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不错,记得相当牢靠,日后也要如此用功才好。”


    “先生放心,学生会的。”


    沉隽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郑重应下。


    见她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余先生不由一笑,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糖递过来,“很好,这是给你的奖励。”


    沉隽忙伸出双手接住,“谢谢先生。”


    余先生笑得温和,“好了,吃块糖就干活儿吧,我同你们一块儿。”


    ……


    她们三人收拾东西到下晌时分,总算是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见时候不早了,余先生干脆留沉隽在小院一道用过饭,又给她塞了一堆要背会的功课,才放她离开。


    沉隽走到半道上,碰见了刚从厨房领饭回去的翠翠,便停下来同对方打了声招呼。


    “是兰香姐姐啊……”


    翠翠也笑着同她问了声好,而后便匆匆离开。


    沉隽一边往回走,一边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听说对方进了十三郎君院里,相较于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今日瞧着似乎是消瘦了些,性子也没那么活泼了……


    心里正琢磨着事儿,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三姐儿!”


    她赶忙抬起头看过去,眼睛亮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来人面前,“阿兄!你怎么来了!”


    沈庆憨憨一笑,挠了挠头,伸手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接到自个儿手里,“这不是阿娘托人给我们送了信儿吗,说是你马上就要跟着七娘子去盛京了,我跟阿爹就寻思着赶紧过来一趟,给你送点儿东西,到时候也好送送你……”


    听着这话,沉隽心里暖暖的,同时也生出几分不舍来。


    就算她对这里不熟悉,也能猜到盛京和东山县的距离定然不远,自己这一走,就要好久见不到家人了。


    走在路上,沉隽记起梅香先前说要订制一盏灯的事儿,便同沈庆说了一遍。


    沈庆先是惊讶,而后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只要她不嫌弃我的手艺,不过给钱就不用了。”


    见妹妹看过来,他笑起来,笑里难得带了几分狡黠,“说不定她能看在这盏灯的份上,对你好点儿呢。”


    沉隽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微微一怔,心中暖意更甚。


    兄妹俩一边说话一边走,很快就回到屋里。


    沉父正在炉子边上忙活,炉子上放着个陶罐,里面的味道溢出来些许,沉隽闻了闻,像是羊肉汤……


    见到他们俩进来,沉父掀开盖子,拿筷子戳了戳里头煮着的肉,头也不抬地道,“三姐儿先歇会儿,这汤马上就好了。”


    尽管已经在余先生处吃过了,但沉隽还是不想辜负阿爹的一番心意,便应了一声坐到旁边等着,双手托腮看着他忙活。


    再说了,方才吃的饭是饭,只是再喝一碗汤而已,盛得下!


    沉父说话算话,说马上就好,没多久就好了,先舀出来三碗,陶罐里还剩一半,那是留给杜妈妈和沈昭的。


    三个人捧着碗慢慢喝着,一边说着话。


    杜妈妈托人给他们送的是口信儿,只说沉隽要去盛京,里头的内情倒是没细说,沉父此时仔细问过一遍,心里才算是有了数。


    “这么说,是大娘子那边的人来传这个信儿的?”


    沉隽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汤。


    沉父稍稍放下心,另起了个话头,“对了,你那个蜂窝炭的生意,我加上你阿兄两个人,都有些忙不过来,便寻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帮着一起做,半月结一次工钱,本来想同你说一声的,谁知府里这么忙,一直没等到你们回家,白家那个小娘子也催得紧……”


    “只要您找的人能信得过就行。”


    沉隽对这个其实并不太在意,随着销量的增加,自家阿爹和阿兄肯定是忙不过来的,更别说阿兄还得在铺子干活儿,总是要雇人的,只是或早或晚的事儿。


    “人你也是见过的。”沉父见她没怪自己,放下心来,“就是柳沟村的人,那二人虽然年纪有些大了,但却不会耽误手上的活儿……”


    听到柳沟村三个字,沉隽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把只剩个汤底的碗搁到一旁,走到自己平时藏东西的地方,从里头翻出来一张被折起来的纸。


    “阿爹,这是我后头又改过一次的煤炉子,您看看怎么样?”


    沉父接过,低头端详了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我也不大懂,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


    沉隽默然片刻,轻咳了两声,“您若是信得过柳沟村的人,就找他们烧一个样品看看。”


    “烧?”


    沉父不由一怔,犹豫着道:“可他们那块地……”


    沉隽想了想,“那是烧瓷的原料,虽然我也不太懂,不过烧炉子或许……用不到那么精细的料,用些次些的也能烧成?”


    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确定。


    沉父却深觉有道理,点点头答应下来,“成,回头我就去找他们试试。”


    杜妈妈与沈昭回来的时候,沉隽正在跟沉父细说未来的计划,包括关于蜂窝炭的生产计划,营销手段,还有碰到仿造的该怎么办,以及若是炉子能烧成,后面又要怎么做……


    说到最后,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不过阿爹,我刚才说的,也只是推测的情形,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那您便跟茯苓阿姐商量着办吧。”


    沉父活了这么久,自然也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道理。


    闻言便点了点头,“你放心,阿爹省的。”


    杜妈妈在一旁喝着羊汤,啃着骨头上的肉,凑到沉昭旁边,悄声嘀咕道:“瞧瞧,才多大的人,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


    沉昭笑笑,嗯了两声,就当是回应了。


    一家人正闲聊着家常,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杜妈妈在吗?”


    原来是厨房的香秀,话里满是焦急,说是九娘子不肯吃张婆子做的东西,闻到就吐,夫人正发作呢,他们没了法子,这才赶忙喊杜妈妈回去救场。


    主子有令,做下人的还能怎么样,杜妈妈只得憋闷地放下手里的碗,匆匆赶了过去。


    与此同时。


    林知县坐在正屋的椅中,揉着发酸发涨的太阳xue ,耳边是李氏低低的哭泣声。


    “老爷,我们九娘此番遭此大难,是往我这个当娘的心上割刀啊,我也不是想做什么,只想寻七娘问几句话,却连她的面儿都见不着……”


    “我难道不是这个家的主母吗,不是七娘的母亲吗,却被一个下人堵在门口,脸面都丢尽了……”


    林知县听得头疼,忍不住打断她,“都跟你说了,常云不是下人,她早就销了奴籍,只是跟在大娘身边做事!”


    李氏却道:“可您是大娘的兄长,她怎能……”


    林知县已有些不耐烦了,自打收到盛京的信,他心里的烦闷就与日俱增,再加上衙门的事儿也不顺,更是没有耐心在这里听李氏翻来覆去地说这些东西。


    他猛地往桌面上拍了一把,“不是都问清楚了吗?王家小娘子也在一旁看到了,是九娘想推七娘没成,自己反倒掉进去了。”


    “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还有什么好问的!”


    “还嫌不够丢人吗?!”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错愕,“老爷……”


    正值此时,长随从门外进来,先行了个礼,才道:“大人,门房那边的人说,卢县丞来访。”


    林知县面上的怒气凝滞了一瞬,而后转为迷惑,眉心皱起,“她来做什么?”


    长随自然是不清楚的,只恭敬地道:“县丞只说是为了一点私事。”


    “倒是怪事。”


    林知县收敛起方才外露的情绪,甩了甩袖子,起身便往外走,“走,去看看。”


    半点没有理会李氏。


    ……


    另一边,沈家的屋子里,杜妈妈还没回来,沉父已经提前回去了。


    沈庆住在铺子后头,离得近些,倒还没急着走,正跟三个妹妹围着炉子坐在一处,忙活着给她们烤花生吃。


    之所以是三个,是因为春姐儿方才忙完回来,也被沉隽拉了过来,听沉昭说盛京的事儿。


    原主和春姐儿虽然也在盛京住过,但当时年纪小,不怎么记事,更没怎么出过府门,相较于盛京来说,反而是东山县更熟悉些。


    但沉昭却不同,从生下来到七岁,都一直生活在盛京的林家,更不用说前世的大半辈子,她所在的容府,亦在盛京。


    无数与之相关的前尘往事浮上心头,沉昭低下头,拿签子拨了拨炉上的花生,遮掩起眼中繁杂的情绪。


    “盛京啊……是个好地方。”


    她缓缓开口,将记忆中的盛京慢慢道来,有威严肃穆的城墙,有秀美壮观的皇城,有热闹喧嚣的坊市,有金发碧眼的外邦人,有食肆脚店门前飘扬的彩带,有各式新奇的玩意儿……


    随着她的描述,沉昭和春姐儿不约而同地听入了神,一副盛京百景图似乎在眼前徐徐展开。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打断了沉昭的叙述,也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你们坐着罢。”


    沉昭把花生壳拢到一边,站起身来,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我去开。”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沉昭微讶:“长乐?”


    外面的人正是袁长乐,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棉袍,冲沉昭笑了笑,“春姐儿可在你们这儿?”


    被点到名字的春姐儿便是一愣,下意识看向沉隽。


    沉隽探过脑袋,“长乐阿姐,你找春姐儿什么事呀?”


    袁长乐先是打量了眼就坐在她身边,被自己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的春姐儿,见她穿得还算规整,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才跟沉隽道:“是老爷的客人要见她。”


    见其他几人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不由一笑,安慰了一句:“放心吧,是好事。”


    而后便同满头雾水的几人告别,带着紧张局促的春姐儿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注12345】选自朱熹·《小学》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没过多久, 春姐儿就满脸茫然地回来了。


    沉隽和自家阿兄阿姐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见状忙迎了上去,握着她的手上下看看,见的确没添什么伤才放下心来,关切地问:“老爷的客人是谁,见你做什么?”


    这会儿被她这么问了一连串,春姐儿才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答道:“是昨个儿在街上帮我抓人的人。”


    沉隽:“啊?”


    陪着春姐儿一道回来的袁长乐看不过眼,出言替她解释了一句:“是卢县丞。”


    卢县丞……好像听着有点耳熟。


    沉隽左右看看,在对上自家阿姐的目光时,忽然想起来了。


    阿姐当时想从九娘子院里去厨房的时候,曾经拿出来一对金花耳坠给阿娘去活动人情, 便说是卢县丞来府中做客时赏的。


    就在这时,袁长乐又道:“这丫头也是运气好,卢县丞说她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走了,正缺个伺候的人,又恰好跟春姐儿见过一面,觉得有些眼缘,便冒昧上门寻老爷讨人了,她可以自己掏钱把人买回去。”


    沉隽等人都听得有些吃惊。


    他们怎么想,都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发展,按照春姐儿先前的话说,她是在街上被抢了钱然后追贼人的时候碰到了卢县丞,对方让人帮忙抓人,而后没说几句话就分开了。


    就因为这一面之缘,对方就看中了春姐儿,甚至亲自上门跟老爷讨人?


    她这边还想不明白, 一旁的沈庆关注的点却不同,他好奇地问:“所以她真的出钱把春姐儿买下了吗?”


    “这哪儿能呢?老爷直接便让人去把春姐儿的身契拿过来送给卢县丞了。”


    袁长乐哭笑不得地道:“咱们老爷好歹也是个知县,倘若当真那般做了,岂不是有失身份?”


    说完这话,她又催促起来,“春姐儿,你赶紧去把自个儿的东西收拾收拾,卢县丞那边还等着呢。”


    沉隽不由皱了皱眉,“这么急吗……”


    袁长乐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理所当然地道:“她的身契都已经到了人家手里,现在便是卢家的下人了,自然要随卢县丞回去了。”


    旁边,春姐儿本来就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被她这么一催,便下意识点点头“哦”了一声,抬步往自家屋里走去。


    沉隽看着她进去,同时心中还有几分忧虑。


    事情发展得太快,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几乎是片刻后,陈嫂子尖利的骂声就传了出来,“你给我滚!天杀的白眼狼!把你爹害成这样,还有脸皮拿我家的东西!给我滚!”


    下一瞬,春姐儿就踉踉跄跄地被推搡出来,手里像是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沉隽和沈昭忙上前扶住她。


    待她站稳,沉隽才看清楚她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小小的木马,做工粗糙,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这是个木马。


    春姐儿对上她的视线,眼睛弯了弯,认真道:“这是我阿爹给我做的,旁的我都可以不拿,这个是一定要带走的。”


    沉隽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就只带这个过去?”


    见春姐儿闻言就是一懵,她拍了拍对方的脑袋,“在这儿等着。”


    说罢就转身回了屋。


    不多几时,她抱着个正常大小的包袱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春姐儿怀里。


    她抿了抿唇,待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过去,才再次开口,“以后,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春姐儿用力点点头,眼睛里也泪光闪闪,“三姐儿你放心!我会的!等我以后来看你!”


    “好了好了。”


    见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了,袁长乐只好出来再次当个坏人,无奈打断了这对小姐妹说不完的话,“那边还等着呢,春姐儿,走罢。”


    春姐儿还在看沉隽。


    沉隽努力笑了一下,“快去吧,我等着你以后来看我。”


    “好!”


    春姐儿认认真真地应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袁长乐拉走了。


    见对方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自家妹妹还站在原地,沉昭上前摸了摸她的脑袋,“舍不得?”


    “没有。”


    沉隽下意识嘴硬,但沉默了片刻就改了口,“只有一点点。”


    难得看到她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沉昭不由失笑,出声安慰:“好了好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等你从盛京回来,也可以去看她嘛。”


    沉隽点点头,“阿姐,卢县丞是个怎么样的人?”


    “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沉隽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也不是,方才就想问,可我转念一想,又清楚地知道不管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老爷已经把春姐儿的身契送了出去,她就是一定要走的,倒还不如把当时的时间省下来,跟她多说几句话。”


    沉昭“嗯”了一声,故意开了个玩笑:“你同春姐儿关系这么好,倒是叫我有些吃味了。”


    沉隽知道这是阿姐逗自己,便也配合地拿手在面前扇了扇,“我说呢,哪里来的一股醋味。”


    跟在她们身边的沈庆一直在走神,只听到后半句,下意识闻了闻,疑惑地问:“什么醋味,我怎么没闻到?”


    姐妹俩顿时笑出声来。


    待回到屋里,沉昭才将自己对卢县丞的印象跟妹妹道出,“虽然瞧着有些冷淡,但行事上却很温和,对待我们这些伺候人的丫鬟也很客气,会道谢,并不倨傲,出手也很大方,我只是注意到她衣裳后面脏污了一块,提醒了一声,她便赏了我一对金花耳坠。”


    沉隽听得若有所思,像是在跟阿姐阿兄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在街上看见被贼人抢了钱袋的春姐儿,也会让人上前帮忙,应当是个好人罢……”


    沉昭拿起箩筐里绣到一半的帕子,“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便让阿兄再去外头打听一番便是了。”


    “能行吗?”


    沉隽闻言顿时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家阿兄。


    沈庆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这有啥难办的,我明儿就去打听。”


    “多谢阿兄!”


    ……


    另一边,卢县丞带着春姐儿从林府出来。


    她负手走在前面,春姐儿抱着包袱,像只小鹌鹑似的缩着脖子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她后头。


    “你这包袱,是你爹娘帮着收拾的吗?”


    不知这么沉默地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卢县丞的声音,春姐儿被吓得一个激灵。


    但在听清对方问了什么的时候,她顿时快把头摇出残影来,一口否认,“不是!这是三姐儿给我的!”


    同时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袱。


    卢县丞挑了挑眉,没问三姐儿是谁,而是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座宅子道:“那就是我家了,也是你日后要待的地方。”


    春姐儿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眼前这座宅子看上去比林府更大,更排场,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上面是两个自己不认识的字,但她却觉得很好看。


    “走罢。”


    卢昭带着春姐儿走近宅子,门前的矮凳上坐着个老头儿,见她们过来便忙站起身。


    “娘子回来了。”


    “张叔。”


    卢昭朝他颔了颔首,又指着春姐儿,“这是春姐儿,日后便由她来照顾阿娘的生活起居。”


    又对春姐儿指了指老张头,“这是家中的老人了,你唤一声张伯就行。”


    等二人互相见过礼,这才继续往里头走去。


    春姐儿忍不住左看右看,东张西望,很快就发现这宅子不光是从外头看着比林府阔气,里面也是,更宽敞,更讲究,就是一路上都没看到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要是换了林府,这一路上早就碰见好几个下人了。


    她在心里头嘀咕着,前方再次传来卢昭的声音,“我家人不多,除了我与阿娘之外,还有个表哥,姓顾名叶,也就是那天帮你抓人的那位,你唤他顾郎君便是。”


    春姐儿呆了一下。


    她还当那位郎君是卢县丞的长随呢,没想到居然是表哥?


    “另外,还有方才在门房上的张叔,一个姓羊的厨娘,然后便是你了,拢共六个人。”


    她介绍完府里的所有人,春姐儿又愣住了,这就没了?


    这么大的宅子,才这么几个人,怎么跟原先的主家一点儿都不一样……


    她纠结了好半晌,手指绞在一块儿,犹豫着开口:“大人……”


    “唤我娘子即可。”


    “娘子……”春姐儿慌忙改口,“那个,老夫人身边先前没人服侍吗?”


    “有,不过前头那个前些日子回家嫁人了。”


    卢昭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你将来若是有这个打算,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也方便我早些物色下一个人选。”


    “我不会的!”春姐儿赶忙摇头,生怕自己说晚了,就要被退回去。


    卢昭不置可否,转了个话头,同她说起她日后的差事来。


    “我阿娘眼睛不好,看东西就像蒙着布一般,不过也正因如此,她不爱出门,最多在自个儿院里走动走动,你最要紧的事就是把她照顾好,尽量陪在她身边,莫要让她一个人待着,如今天冷路滑,万不可摔着,饭也不用你去拿,羊婶儿做好会送过来的。”


    春姐儿认真听着,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又走了一段路,卢昭停下脚步。


    “到了,这就是我阿娘所住的松鹤堂。”


    春姐儿忙抬头看过去,原来她们已经走到里面了。


    “是阿月回来了吗?”


    许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一位衣着简朴的老夫人拄着拐杖,手摸着墙壁,从里头慢慢走出来。


    卢昭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柔声道:“阿娘,是我,外头天寒地冻的,您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屋里闷得很,我坐不住。”卢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奇地问:“是不是还有人啊,我方才像是听见你在跟谁说话。”


    卢昭闻言便把春姐儿叫到跟前,“这是我给您新寻的小丫头,以后就由她代替秋菊照顾您。”


    春姐儿忙屈膝行礼,“奴婢给老夫人问安。”


    “好孩子。”卢老夫人笑得慈和,摸索着握住她的手,顿时哎哟一声,“怎的瘦成这样,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春姐儿讷讷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卢昭轻咳一声,把话题来回来,“外头冷,阿娘,咱们先进屋吧。”


    老夫人赶忙点头,“是,可别把你们给冻着了,走,咱们进去。”


    春姐儿赶忙把包袱挂在胳膊上,主动扶住她。


    ……


    府里来了新人,卢昭便让厨娘多做了几道菜,让大家聚在一块儿用了。


    也正好互相熟悉熟悉。


    饭桌上,见春姐儿对老夫人照顾得仔细,不仅时时刻刻注意着她想吃什么,替她布菜,连她坐得舒不舒服,想不想如厕这样的事都注意到了,卢昭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以免自己在席上他们放不开说话,吃完一碗饭,她便以还有公事要处理作借口提前离席了。


    果不其然,她刚出门不久,屋内就传出一阵笑声。


    “吃味了吧?”


    身后响起顾叶的声音,她转过头,只见对方溜溜达达地跟过来,还拿着根细签在剔牙,半点儿形象都没有。


    卢昭懒得理他,重新转了回去,抬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哎,等会儿我啊。”


    顾叶加快步子追上去,跟她并肩后才放缓,这次的语气就认真了些,“说真的,你平日里不是最怕麻烦的人吗,更别说跟看不顺眼的人打交道了,怎么还特意去了趟县尊大人府上,就为了把这小丫头要过来?”


    “并非怕不怕麻烦,权看愿不愿意。”


    在路过园中一株正在开花的梅树时,卢昭停下脚步,“我看她顺眼,帮一把罢了,正好秋菊走了,阿娘身边缺人照顾。”


    顾叶在旁边听着,自然听得出这是她的实话,不由啧啧两声,“算了,你自个儿愿意就行吧。”


    卢昭瞥他一眼,“上回让你去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


    说到这儿,顾叶终于忍不住道:“你都买了个丫头了,要不再买个长随吧,总不能什么事儿都让我去干,我是你表哥,又不是你家养的驴……”


    卢昭听都不听,抬腿就往前走。


    不干活儿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


    一直到第二天下晌,沈庆那边才终于打听到消息。


    正好七娘子给院里的丫头们都放了半日假,明儿就要启程了,临行前让她们松快半日。


    沉隽干脆等到自家阿姐下值一块儿出门,跟阿兄去了附近的一家脚店说话。


    要了一碟鹅肉签,几个肉油饼,并一人一碗香饮子。


    沈庆在铺子里忙了大半日,中间那么一小会儿休息时间也没闲着,又跑出去帮妹妹打听消息,早就饿坏了。


    见主食和菜端上来,立马埋头苦吃,风卷残云般吃完自己那份,才总算是缓解了饥饿感。


    他打了个嗝儿,长舒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让我打听的那位卢县丞,我找白家娘子打听到了。”


    沉隽顿时停住喝香饮子的动作,抬起头看他,“怎么样?”


    “是个好人。”


    沈庆也喝了一口,又因为喝不惯里头的药草味皱起脸,“白家娘子说,卢县丞是东山县本地人,原本卢家也是本地的大户,可惜她爹不是个好的,迷上了赌钱,把祖上的大半家产都输了出去,要不是因为死得早,怕不是连现在这座宅子都留不住……”


    说完卢县丞的家庭背景,他又把白茯苓所说的其他信息转述了一遍,包括对方为人如何,官声如何,在百姓间的风评如何,家中人口构成,记不清的就含糊过去。


    总之,他说完之后,沉隽已经放下心了。


    毕竟陈嫂子和葛全还在林府,葛全的伤也总有能好的一天,阿珠一家说要人春姐儿当干女儿,但却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这样一想,既然卢县丞是个好人,春姐儿能从林府到卢府,不得不说是件好事。


    念头通达,她心中那块石头也卸下了,伸手拿起个肉油饼,刚打算咬上一口,对面的沈庆忽地“哎”了一声。


    “阿兄?”


    沉隽和沈昭都差点儿被他吓到。


    “我刚刚忘记了一件事儿……”沈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什么,白家娘子还说,卢县丞家中的下人没有签身契的,都是雇佣的,就是不知道春姐儿会怎么样。”


    “正好我寻思着你这么记挂那小娘子,就在卢家外面等了会儿,要是能看到她最好,跟你也有个交代,若是看不到就当没来过。”


    “然后呢?”沉隽耐心听着。


    沈庆说得口干,又喝了口香饮子,虽然不好喝,也是花钱买的,不能浪费。


    喝完才继续道:“然后我就看到卢县丞带她出了门,俩人去了县衙,然后没多久就出来了,我离得不远,就看到卢县丞把一张写了字的纸递给春姐儿,还说什么日后你就不用再自称奴婢了,过会儿我们去牙行重新订一份雇佣契书……”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沉隽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在听到卢县丞为春姐儿销了奴籍的时候,她整个人就怔在了原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感觉到肩膀被拍了拍,耳边同时响起阿姐关切的声音。


    “三姐儿,你怎么了?”


    沉隽回过神来,抿着唇摇了摇头,“我没事。”


    听她说没事,对面的沈庆也松了口气,喝完最后一口难喝的香饮子,放下碗站起身,“那我就先回铺子了。”


    “阿兄路上小心。”


    食不知味地吃完那半块肉油饼和鹅肉签,沉隽也跟阿姐走出了脚店。


    走在回林府的路上,沉昭偏过头,看向还有些走神的妹妹,忍不住开口,“还在想春姐儿的事?”


    沉隽顿了顿,先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有些令人迷惑的动作,沉昭却奇妙地看懂了,试探着道:“那是因为奴籍的事?”


    见她不说话,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妹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咱们三姐儿这么能干,早晚也能赎身的。”


    沉隽此时已经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情,听出阿姐语气里的关切,不由笑了笑。


    “阿姐,没关系的。”她实话实说:“我只是有一点羡慕,一点点而已。”


    见自家阿姐看过来,眼中满是关心,她主动上前挽住对方的手臂,“春姐儿从前受了那么多苦,如今遇到个好雇主也是好事,我虽然有过那么一点儿酸,但还是为她感到高兴。”


    “我们的蜂窝炭卖得那么好,七娘子也是个好主子,我在那边过得不错,还能跟着一道识字读书,就当是多学了一门本事,将来还能帮你和阿娘的食肆写菜单和算账呢……”


    沉昭听完,忽然问她:“那你呢?”


    “什么?”


    沉隽歪了歪头,有点儿没听懂。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沉昭看着妹妹的眼睛,耐心地道:“开食肆是我跟阿娘的念想,那你呢,你想赎身,那赎身以后呢?你有没有自己想在将来去做的事?”


    沉隽不由陷入沉思。


    说实话,好像的确没想过。


    见她又不说话了,只低着头走路,沉昭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以作安慰。


    片刻后,沉隽抬起头,托着下巴道:“我想好了。”


    “嗯?”


    “等赎身之后,我就去参加科举,也考个秀才回来,然后开个私塾教小孩儿们读书。”


    沉昭闻言便笑起来,“那很好啊,我家三姐儿定能考上。”


    “阿姐你对我也太有信心了……”


    “嗯,是啊。”


    ……


    翌日清晨,天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之时,七娘子已带着人到了府门外,正拜别林知县。


    李氏根本不愿意来送她,干脆称病没有出现。


    林知县其实也不怎么想来,但碍于面子还是来了,仍旧板着一张脸,“到了盛京,要好生孝敬祖父祖母,关爱兄弟姐妹,人前莫要失了礼数,别丢了我的脸面!”


    本应该是父女之间温情的道别,被他硬生生变成了训斥。


    见他越说越过分,还是常云上前,以时辰差不多为由,及时阻止了这场训话。


    七娘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没有任何波动。


    反正她早已习惯了。


    待她带着几个丫鬟登上离开的马车,车夫等人坐稳,这才扬起鞭子挥下去,车轮缓缓驶动,载着她们往盛京的方向而去。


    常云也上了马,就护在马车旁边。


    马车走了有一阵子,七娘子忽然掀开帘子,探头往后看去。


    “娘子?”


    七娘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向后面。


    只见林府在她的视线中逐渐变小,府前已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恭喜七娘~我们卷儿也要跟着换地图啦(暂时的,还会回来的~ )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马车走到城外三里时, 忽然停了下来。


    七娘子和几个丫鬟都有些疑惑,沉隽便掀开前面的帘子看过去,很快又转过来,笑盈盈地道:“娘子,您猜前面是谁来了?”


    七娘愣了一下,旋即微微睁大眼睛, “不会是阿嬛吧?”


    沉隽没说话,掀开了前面的帘子,露出马车前的人。


    只见王小娘子在看到七娘子之后, 忽然眼睛一亮,在原地蹦了几下,用力朝她招招手, “阿筠!我来送你!”


    七娘子方才冷下来的心再次回暖, 拎起裙角就下了车,直奔王小娘子而去。


    见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站在一块儿,高高兴兴地说起了话,沉隽也不由弯了弯唇角,心情跟着好起来。


    多多少少冲散了些跟家人分开的伤感。


    为了不打扰两个小主子叙话,丫鬟婆子们都站得远远的,荷香凑到沉隽身边,小声嘀咕:“老爷还是娘子的亲爹呢,看着还没王家娘子待娘子好,真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站在前头的松香扭过头来瞥了一眼。


    荷香顿时收声,缩起脖子吐了吐舌头。


    沉隽不由失笑,心道也就是梅香姐姐这会儿在马车里收拾东西,不在跟前,要不荷香回头估计还要吃一顿排头。


    半刻钟过去,两个小娘子被常云和王家的嬷嬷分开,即便有再说不完的话,也到了该分别启程的时候了。


    马车再次驶动,七娘子趴在窗框前,对王小娘子挥手,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还是没能说出来。


    沉隽察言观色,想安慰她不要紧,还会回来的,可话即将出口,却又不知道还会回来这件事,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种安慰。


    马车越走越远,王小娘子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七娘子收回视线,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见她的情绪有些低,梅香便倒了杯茶推过去,“娘子喝杯茶吧,方才说了那么些话,定然口干了。”


    七娘子接过,却只是端在手里,视线落在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的茶水水面,渐渐地出了神。


    见状,沉隽与其他人便也不再出声打扰。


    后面的马车上坐着余先生和四喜。


    余先生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四喜却觉得坐车无聊,刚想拿出针线活儿来做,前面就传来余先生的声音。


    “要是眼睛不想要了,你就继续做。”


    四喜动作顿时僵住,讪笑着抬起头,却见对方连眼睛都没睁开。


    她不由好奇地问:“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刚准备做针线啊?”


    余先生也没打算卖关子,依旧闭着眼睛,“听到你拆包袱从里头拿东西的动静了。”


    四喜:“……”


    她悻悻然把针线放回去,又拿出几根绳子,“那我不做针线,打打络子总行吧?”


    余先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睁开眼睛看她,忽然问:“我上回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你可学会了?”


    四喜支吾了一声,眼神飘忽,“那阵子是学会了的,这不好些日子没写过,就,就……”


    “就忘了?”


    四喜老老实实点头。


    余先生忍住扶额的冲动,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定定看着她。


    四喜:“……”


    她手底下飞快地打着络子,也不往上头看上一眼,一个如意结很快成型。


    见余先生还在看着自己,她抬手揉了揉脑袋,心道有七娘子和兰香还不够您教的,您真该办个私塾,到时候找一群小孩儿围着您叽叽呱呱……


    不过心里想归心里想,实际上她还是认命地道:“要不……您再教我一遍?”


    余先生看出她的不情愿,一时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摆了摆手。


    “罢了,回头再说吧。”


    四喜也看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又不想教了,心里只有逃过一劫的庆幸。


    欢欢喜喜地应了声好,便继续低头打自个儿的络子。


    ……


    这时候赶路自然是件辛苦事,尤其是走陆路,一是因为路况不佳,即便是官道,也颠簸得不像样子,二则是因为马车的防震不到位,赶路时坐上一天的马车,整个人都要被摇散架了,腰酸背痛浑身疼,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她们一行人便是如此,坐了一整天的车,晚上到达客栈后,都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儿便洗漱睡下了。


    就连松香这个平日里不容易睡着的人,也一沾到枕头就睡熟了,一晚上连个梦都没做。


    但即便如此,第二日起身后,几人一打照面,都不约而同地掩唇打着哈欠,满脸的疲倦之色。


    连她们都如此,七娘子这个平日便身子弱的人更是差点儿浑身酸疼得连床都起不来。


    不过她一向好强,还是忍着疼爬了起来。


    好在这家客栈的朝食做得不错,带着面香和芝麻香气的胡饼,几碟小菜,再配上一碗热腾腾且开胃的胡辣汤,七娘子的面色终于恢复了些。


    坐上马车,她还是怎么坐都不舒服,不是扶着腰就是锤着腿。


    “娘子,奴婢替您揉一揉吧?”


    “娘子,奴婢会一点按摩的手法……”


    忽然间,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松香略带诧异地偏过头,“兰香,你也学过?”


    沉隽“嗯”了一声,“我阿爹会这个,我跟他学过一点儿。”


    她们两个有这个心,七娘子本身也难受,自然不会拒绝,便点了头,平趴在榻上,任由她们俩按捏。


    许是技术还算不错,不多几时,七娘子便觉着身上的酸疼没一开始那么明显了。


    又过了半晌,她便枕在梅香的腿上睡着了。


    沉隽与松香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而后甩了甩有些酸乏的手腕。


    之后三日仍是重复赶路,休息,赶路,休息的过程。


    这下别说七娘子了,沉隽等人都觉得快顶不住了。


    还好到了翌日,常云便同众人宣布,只需要再行一日陆路,明儿到了云州,他们就会上船转水路。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觉得后面都有盼头了。


    当日下午,一行人顺利到达云州。


    刚到客栈,便有人找上门来,自称是方家的下人,言辞有礼,客气周到,还出示了方家舅爷的信物。


    说他们家老爷正好在此巡查铺子,听说七娘子来了,还正好住进了自家的客栈,便遣了下人过来问安,还道自家老爷忙完之后,便会亲自来看望外甥女,还在酒楼定了席面,到时候请他们过去用饭。


    来人是常云接待的,将对方送走后,她便上楼去询问七娘子的意见。


    七娘子一听是自家舅舅,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正好她对云州这座城也有些好奇,当时随父从盛京去东山县赴任的时候,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因而没有路过这里。


    眼下正好有机会,她便想着好好逛逛。


    余先生上课的时候,还曾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话,这样也算是在行路中罢?


    傍晚,方家舅爷亲自来接七娘子外出,余先生和常云也一道作陪。


    陪着七娘子外出的是梅香和松香。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稳妥起见,还是带上了两个年纪更大些的大丫鬟,至于沉隽和荷香,则是待在客栈的房间里,守着带过来的东西。


    把他们一行人送走,二人回到房间。


    荷香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框旁,看载着七娘子和余先生的马车逐渐走远,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怎的了,怎么还叹上气了?”


    可以不出门,倒是正合沉隽的心意,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车上还要跟松香轮换着给七娘子按摩,人早就累得不行了,正好趁这个工夫好好休息一下。


    至于不能逛逛云城……


    这确实算是一件遗憾事,但眼下没有这个机会,也的确没办法。


    他们在云州只短暂地待这么一个晚上,明日一早便要去码头坐上开往盛京的客船。


    荷香头也不回地道:“听说云州的菜与别出不同,酸酸辣辣极为开胃,舅老爷订的那家酒楼的菜肴更是美味,一想起吃不到味道那么好的菜,我这心里就难过得紧……”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沉隽不由笑出声来。


    “我还当你是遗憾没能跟着去逛云州城,结果是遗憾没能吃到那家酒楼的特色菜?”


    “对啊!”荷香转身回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道:“亏你还是杜妈妈的女儿,怎的一点儿都不在嘴上打点,吃什么都没什么差别似的,我跟你说,到了一个地方自然是要入乡随俗,尝尝当地的菜,要不然岂不是白来了?”


    沉隽配合地点点头,“嗯嗯,受教了,多谢荷香姐姐教我。”


    “死妮子!你笑话我!”


    荷香一听这话,顿时叫了一声,扑了上来,伸长胳膊来挠她的痒痒。


    沉隽左躲右躲都没躲得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赶忙连声认错,“好姐姐,我错了……”


    见她脸都红了,荷香这才收了手,轻哼一声,“那就先放过你。”


    沉隽躺在罗汉榻上缓了一会儿才喘匀了气,懒洋洋的不想起来,荷香见状,也跟着躺到她旁边。


    二人仰头看着客栈房间上方的横梁,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气氛安谧又宁静。


    “兰香,你有没有觉得,虽然路上有些劳累,但在外面还是挺有意思的。”


    半晌,听见身边传来的声音,沉隽先是点了点头,旋即想起对方看不到,便又“嗯”了一声。


    荷香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又继续道:“也不知道茴香怎么想的,居然主动跟娘子说要待在府里看院子,就不跟着去盛京了,她好端端的二等丫鬟,怎么都轮不到她看院子,真是……”


    闻言,沉隽也不觉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她顿了顿才道:“许是……她不想舟车劳顿?”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一道嗤声。


    “咱们都是皮糙肉厚的下人命,又不是矜贵的娘子郎君们,哪有什么怕不怕赶路可说的?”


    荷香说着便转了个身,拿手撑着脑袋,侧对着沉隽,小声道:“照我猜啊,她怕是舍不得她娘,这才不跟着一道过来的。”


    说到茴香的阿娘,沉隽便想到了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她阿娘原先也是府里的下人?”


    “嗯。”荷香打了个哈欠,“不过不是家生子,也不是从外头买来的,而是牙行介绍过来签了短契进来帮工的,听别的婆子说,她那会儿干活不利索,也不仔细,短契的时间到了主家就没继续雇她,谁知道过了半个月,她就把自家女儿,也就是茴香卖进府了,还是死契。”


    “我跟阿姐是方家的家生子,你们一家是林家的家生子,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儿,可她却是被自家人卖进来的,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沉隽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件事,不由皱了皱眉。


    照理说,对待把自己卖掉的人,即便不恨就不错了,可看茴香那个表现,非但不怪,竟像是还很有感情?


    她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疑问给问出了口。


    荷香一听就撇了撇嘴,“谁知道呢,也不晓得她娘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也是她自个儿脑子不好使,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真真儿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算了,不说她了,想起来我就生气。”


    沉隽抿嘴笑了笑,别看她嘴上不饶人,其实还是跟茴香关系挺好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恨铁不成钢。


    两个小姑娘头对着头说了一会儿话,就不约而同地打起哈欠来,一个接一个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夜幕渐渐落下,星子点缀其间,一轮弯月被薄薄的云雾半遮住,只露出一半。


    当客栈楼下传来马车动静的时候,沉隽忽然醒了过来,撑起窗户往下一看,原来是七娘子她们回来了。


    赶忙回神把荷香叫醒,二人整理了一番衣裳就下楼去迎。


    七娘子同自家舅舅分别的时候,面上带着不舍,她在林家的时候,连出门的次数都被李氏管着,更难得能见到方家人,此次分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方家舅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儿,正好我也要去盛京,到时候再带你出来玩,想来老太太应当会同意的。”


    常云也在一旁安慰小姑娘:“是,老太太是极开明的。”


    七娘的情绪这才恢复了些许。


    方家舅爷走后,七娘这才带着人回到客栈,见沉隽和荷香出来相迎,便笑了起来,“莫不是闻到给你们带的饭菜香味儿了?”


    荷香顿时眼睛一亮,拉着沉隽上前行礼,大大方方地道:“多谢娘子!就知道您最疼我们啦!”


    七娘失笑,让梅香把食盒拎过来给她们,自己则是带着松香先回楼上歇下。


    最终还是吃到了心心念念的云州菜,荷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沉隽原本没什么胃口,但在她的感染下,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不得不说,酸辣的菜的确很开胃,味道也不错,就是有点儿费嗓子,一顿饭下来,她喝了好几杯水。


    翌日。


    天刚蒙蒙亮,她们一行人便离开客栈,前往码头。


    不大的码头前方,却停泊着好几艘偌大的客船,码头上人潮拥挤,熙熙攘攘,有前来坐船的人,也有卖力气的挑夫和纤夫,也有前来接人的人,还有在边上卖各式各样吃食的小摊贩……


    众人好不容易登上船,安置好行李后,沉隽陪着七娘子走上甲板,水气的味道迎面而来,是完全不同于陆地上的感觉。


    不知等了多久,随着纤夫们的号子声,客船渐渐开离岸边。


    前方景象平坦开阔,观之令人的心境也不自觉自由起来。


    ……


    在船上的日子,一如水面般平静。


    除了梅香有些晕船之外,其他人倒是都还挺适应,沉隽拿出杜妈妈给自己准备的酸梅子,让对方难受的时候便含上一颗,虽然还是晕,不过症状倒是减轻了些。


    见她仍是难受,沉隽又去找了船上的人,同他们讨了个治晕船的土方子,一副药下去,立马就见了效。


    梅香好起来之后,记挂着沉隽的好意,便给她安排了个陪七娘子说话解闷儿的活儿,自己则把她原本的活儿都接了过来,包括给七娘子洗衣裳什么的,倒是让她闲了下来。


    余先生却见不得她清闲,第二日便把沉隽和七娘子薅过来上课,船上同马车上不同,只要是风平浪静的日子,便十分平稳,并不影响读书习字。


    除此之外,余先生还教会了沉隽下棋。


    “下棋可修身养性,培养心性。”


    她将棋盘上的棋子捡起,各自丢进两旁的棋盒中,又道:“程先生也曾说过‘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注1]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沉隽帮着她一道分棋,闻言便试探着道:“他是说下棋虽然是小道,但仍然认可下棋对人心性的磨炼?”


    余先生“嗯”了一声,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正是这个意思,你日后若是走科举为官这条路,下棋就是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了。”


    沉隽倒是没想过那么远,现在只是觉得下围棋挺有意思的。


    古代的娱乐没有那么多,这也算是一种消遣方式了。


    之后的几天时间,便在读书,习字,下棋,被考察功课中过去。


    客船到达盛京的那一日,正巧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大娘子派来的人早就等在码头上,见到她们下船便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笑地同七娘子行礼,叫身边的人帮着将她们的行李搬上马车,又跟常云叙了两句旧。


    坐上前往盛京城的马车,七娘子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只不过是一年多没有回来,她便已经觉得这周遭的景象有些陌生了,也不知府里的人……


    码头离得不远,没走多久,马车便到了城门口。


    此时不过天刚亮起,城门口便已经有了许许多多等待进城的百姓,除了穿着布衣的平民百姓,还有不少背着书箱,穿着直缀或是青衫的读书人,足足排了好几列长队,但却丝毫不乱,井然有序。


    沉隽透过帘子被风吹起的缝隙,往外瞧了一眼,登时便被眼前巍峨高大的城墙吸引了目光,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便是盛京吗……


    约莫半刻钟后,马车驶进城门,沿街的店面都已经开门做起了生意,脚店和酒楼门前的彩旌随风飘扬,街上随处可见端着食盒招揽客人的伙计,连读书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多了。


    兴许是看到她们看向这些人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常云不由笑了笑,“再过月余,便是春闱的日子了,这些人都是来自各地的举子们,提前来京中准备参加的。”


    “若是来得晚了,怕是连能住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听她这么一说,沉隽和七娘子顿时明白了。


    “常云姐姐,姑姑此番也要参加春闱吧?”


    提到自家娘子,常云面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她点点头,“那是自然,从我离开盛京那日起,娘子便住到了书院之中,连家都没回,就是在为了此次春闱做准备。”


    听到这里,七娘子的小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失落。


    “那这么说来……我今个儿便见不到姑姑了?”


    “这……”


    常云有些不太答得上来,毕竟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不怎么清楚自家娘子的打算。


    就在这时,前来接人的李知坐在车辕上开了口,“七娘子放心便是,娘子一早就吩咐过,接到您之后,便让我差人往书院里送个信儿,想来到下晌时分,那边就能收到信儿了,不出意外的话,您晚上应当就能见到娘子。”


    她话音落下,七娘子便重新高兴起来,用力点点头,“那便太好了!”


    不多几时,马车驶入一条巷子,慢慢在林家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紧接着,门房的人打开侧门,将板条铺在台阶上,马车重新驶动,从侧门进去,最后停在了垂花门外。


    沉隽和荷香待车停稳后便提前跳下了马车,一抬眼就瞧见一位面容慈和的嬷嬷等在外头,看对方身上头上的穿戴,应当是林老妇人派来接人的。


    七娘子被松香扶着,踩着凳子下车,对方便笑着迎了上来,“七娘子来了,老太太正等着呢。”


    “周嬷嬷。”


    七娘子自然是认得这位的,正是自家祖母身边得力的人。


    周嬷嬷倒也不托大,待她十分客气尊重,领着她们到了林老夫人所住的春深堂。


    “老太太,七娘子到了。”


    林老夫人长着一张并不温和的脸,颧骨微高,眉峰上挑,见了一年多未见的孙女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淡淡地招呼了一声“回来了就好。”


    七娘子早知自家祖母的脾性,便也不觉失落,跪在下人铺好的蒲团上行了个大礼。


    “七娘给祖母问安。”


    林老妇人“嗯”了一声,将她叫起,又道:“你姑姑那边已经给你收拾出了一间新院子,回头让人带你过去,这些日子便暂且住在那边,晚上等她从书院回来,全家一块儿吃个饭。”


    七娘子自是应声称是。


    沉隽陪在七娘子身后,视线微垂,并不乱砍,规规矩矩地跟在行礼,安安静静地听这对祖孙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地说话。


    “你身边这丫头是新来的?倒是瞧着眼熟,抬起头来我看看。”


    一听到“新来的”这三个字,沉隽就知道是在说自个儿了,于是便慢慢抬起头来,果不其然,林老夫人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奴婢兰香,见过老夫人。”


    她上前半步,屈膝行了个福礼。


    林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晌,语气里带了丝恍然,“你是珍娘家的姐儿?”


    珍娘便是杜妈妈的名儿——


    作者有话说:【1】——程颐


    第50章


    第五十章


    沉隽不曾想老夫人竟还记得自家阿娘,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喜。


    “回老夫人的话,杜妈妈正是奴婢阿娘。”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林老夫人待自家孙女的态度淡漠,反倒是同她说话时还温和了几分。


    听她说完,林老夫人叹了一声,“你阿娘的手艺是跟你外婆学的, 都是顶顶好的, 许久未曾吃到, 倒还真有几分想了。”


    说完又问:“你可会做那道假元鱼?”


    沉隽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便想起了这道菜。


    所谓假元鱼,是杜妈妈难得做得拿手的素菜之一,是用茄子仿制鳖肉的一道菜。


    假元鱼,以茄子削去皮,划做四股,用薄荷、花椒、酱、醋烧之,状如鳖脚。 [注1]


    大周受佛教影响,素食文化盛行,各大大小小的寺院斋菜种类繁多,常常以“假荤”满足信众。


    林老夫人亦信佛, 再加上林家亦是读书人家, 以寻常食材巧制名菜,也属于追求“雅食”, 在文人阶层中很是流行。


    片刻后,她露出一抹赧然,“奴婢手拙,阿娘教了许多次,总学不会灶上的活儿,故而也没学会这道菜,不过奴婢的阿姐如今跟着阿娘在大厨房,已经将阿娘的手艺学到了几成……”


    林老夫人听到她说不会,也没有多失望,慢慢点了点头,“也算是没断了这门手艺。”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穿着靛蓝裙裳配褚黄上袄的妇人带着丫鬟走了进来,笑着朝林老夫人行礼。


    “媳妇来晚了,老太太见谅。”


    林老夫人颔了颔首,“十一娘可好些了?”


    方才进门的妇人,也就是林家二夫人秦氏面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大夫刚给开了幅方子,眼下还有些发热,这会儿正让丫头们拿湿帕子给她擦身呢。”


    说完这话,她转头看向七娘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一年不见,七娘出落得愈发灵秀了。”


    七娘子抿了唇笑笑,屈膝行礼:“七娘见过二婶儿。”


    秦氏上前将她扶起来,“瞧我,为着十一娘的事儿忙得晕头转向的,都没来得及去接你,七娘莫怪,晚上有什么想吃的菜,尽管告诉二婶儿,保管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话音落下,七娘子还没来得及应下,就听见上首的林老夫人开了口,声音中有几分疲累:“七娘赶了这么久的路,想来也累了,你带着她先回明玗轩安置吧,若是有什么缺的,便尽早补上。”


    “我也乏了,你们下去吧。”


    秦氏和七娘子闻言,忙出声应下,各自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


    秦氏一如七娘子记忆中的那般善谈,处事周道,自她有记忆开始,这家中便是对方在管家。


    李氏是续弦,比她晚嫁进来几年,自认是大嫂,也曾想着对府中的中馈伸手,结果还没伸到秦氏那边,就被林老夫人给撅了回去,自此,秦氏这位掌家娘子的位置便更稳了。


    “那间明玗轩,其实是你姑姑帮你安排的,用心得不得了,都是专门按照你的喜好挑的摆设物件儿,保准儿你一见便喜欢。”


    秦氏携着七娘子的手,领着她往新院子的方向走去,语气温和又不失亲近,态度拿捏得刚刚好。


    方才在春深堂的时候,七娘子刚听到老太太提起明玗轩这三个字,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原因无他,盖因“明玗”这两个字,亦是竹子的别称。


    从这个院名起,她便已经开始期待这间新院子了,此时听到秦氏这么一说,面上露出一抹小小的笑意,“二婶儿掌着府里的中馈,想来也没少在里面帮忙,七娘先谢过您了。”


    她这话说得叫秦氏舒心,带她的态度也更亲近了几分。


    想到方才她进门时与祖母的话,七娘便多关心了一句:“先前听您说,十一娘病了?”


    提到自家不省心的女儿,秦氏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苦笑了几声,“可不是?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看来的,前日非闹着要亲自做一盏冰灯,我不让她碰,她便偷偷跑出去玩冰,你二叔也是个不晓事的,非但不劝着点儿,还跟着一道,这不?父女俩都染上风寒了,到现在还没好。”


    七娘子:“……”


    在后面听完了全程的沉隽:“……”


    显然秦氏也不愿意多提这对不省心的父女,带着七娘子走上回廊,往明玗轩的位置走去,一边问她晚上想吃些什么菜,还道明日便会有量身裁衣和金银坊的人上门。


    说到这儿,她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你姑姑待你是真好,十一娘吃味得很呢。”


    这话倒是让七娘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好在秦氏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她跟林铮姑嫂关系不错,也隐约知道几分对方的打算,但在对方还没明说之前,她也不好跟七娘透露。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已经能看到明玗轩的院门了。


    七娘忽然犹豫着开口,“二婶,您知道,姑姑为何待我这般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在她来时的路上便一直想问了,但却不知该去问谁……


    秦氏闻言便是一愣,而后略思索了片刻,“应当是与你阿娘有关吧。”


    七娘抬起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我阿娘?”


    “二婶儿也是推测。”秦氏拍了拍她的胳膊,朝她眨了眨眼,“具体是因为什么,为何不直接去问你姑姑呢?”


    说罢,她指了指前方被打扫得干净整洁的院门,“瞧,明玗轩到了。”  七娘只好止住想要继续追问的冲动,随她一道走了进去。


    正如对方和常云所说,里面收拾得极为妥帖,院墙也是重新粉刷过的,房间里的陈设几乎都合她的心意。


    秦氏环视了一圈屋里,见处处妥当,便放下心来,同七娘子道:“回头我便给你拨几个丫鬟婆子过来,你先用着,若是有什么不合意的,跟我说也行,跟你姑姑说也行。”


    “好了,你也在路上奔波了这么久,二婶儿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歇着。”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七娘子当真觉得疲累起来,身上的酸疼也渐渐复苏,便点点头应了下来,将对方送到门口,这才重新回到卧房,简单洗漱了一番,便上床歇下了。


    主子歇下了,下面的丫鬟们还不能歇。


    沉隽和梅香等人一块儿将七娘子带来的箱笼抬进来,再把里面的衣裳和物件儿一一归类放置好,她主要负责书房那块儿,等差不多收拾好,差不多已经天色渐晚,七娘子也醒了。


    秦氏给的丫鬟婆子们也到了。


    又是一阵互相见礼。


    七娘子坐在妆台前,由新来的那个叫素绢的丫鬟梳头,对方手极巧,只见七娘子那头长发在她手下变得听话极了,没过多久,一个漂亮干净的发式就成了型。


    “娘子,您今日想戴什么首饰?”


    七娘子想也不想便选了妆匣里那套碧玉做成的首饰,一整套的发饰耳饰,通透漂亮。


    素绢见状,又将方才的发式微调了调,这才替她把这套首饰一样一样戴上。


    见七娘子的唇色有些浅淡,一旁的荷香不由问道:“娘子可要用些口脂?”


    七娘子摇摇头。


    她一向用不惯这些东西。


    巧的是她这边刚刚梳妆完,秦氏那边喊她去春深堂用饭的人就来了,说是大娘子从书院回来了,老夫人叫七娘子过去呢。


    一听到自家姑姑回来了,七娘子冷不丁生出几分紧张之情,但终究还是期待更多,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丫鬟出了门。


    沉隽陪在她身边,也对这位才名远扬的大娘子十分好奇。


    盛京林府在原身心中的印象已经很浅淡了,因而她对林铮也没有多少记忆,算是只闻名未见过。


    随着七娘子再次来到春深堂,堂屋里正热闹着。


    林老夫人下首坐着余先生,右边儿坐着秦氏,左边则是一位身着青色窄袖直缀,腰间佩玉的年轻女子,她相貌明艳,皮肤白皙,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正垂首听林老夫人说话,时不时点点头,十分专注的模样。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偏过头来,在瞧见七娘子时,面上笑意越发真切,从榻上起身下来,“七娘来啦,快过来让姑姑看看。”


    七娘子一听这话,眼圈儿不受控制地红起来,“姑姑……”


    “哎呀,怎么还哭了。”


    林铮赶忙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一边哭笑不得地道:“方才还同你家先生说起你呢,说你长大了不少,行事也有模有样的,现在这么一看啊,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娘子呢……”


    七娘子吸了吸鼻子,埋在她怀里不肯起来,小声道:“我本来也不大……”


    这下不光是林铮,其他人也都笑了,就连林老夫人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笑意,多了几分和蔼。


    待七娘子收拾停当,下人们已经把饭摆在了堂屋。


    见桌上只有她们几人,她不由好奇地左右看看,“祖母,祖父他们不与我们一道用吗?”


    林老夫人被丫鬟扶着入席,闻言“嗯”了一声,“不用管他,春闱将近,他们礼部如今正忙着,每天都忙到入夜才会回来。”


    “至于你二叔和十一娘,你二婶儿应当同你说了,身子还没好,就不过来了。”


    七娘子了然,便不再多问,跟着入座。


    桌上的菜都是熟悉的味道,七娘子即便不怎么饿,也在不知不觉中吃了不少。


    饭后,林老夫人便称乏了,让其他人先回去,只留了自家女儿说话。


    秦氏和七娘子见状,便告退离开。


    走到半路上,七娘子提出想去看望十一娘,秦氏略思索了片刻,便答应了,不过还是多叮嘱了几句。


    “她那风寒,也不知道会不会过给旁人,你到时就在帐外同她说上几句话便成了,等她好了,你们姐妹俩还有的是相处的日子呢。”


    沉隽在后面听到这番话,倒是在心里对自家娘子这位二婶的评价高了几分。


    盛京这地界,寸土寸金,林家的宅子也不大,他们一行人没走多久便到了二房住的院子。


    十一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娘子,脸上还挂着婴儿肥,今年六岁,比七娘子小四岁。


    长着一张小圆脸,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机灵中透着几分狡黠,即便在病中,看着有点儿蔫儿了吧唧的,但在见了七娘子之后,还要挣扎着爬起来,缠着她讲东山县那边的事儿。


    见七娘子被她缠得不行,最后还是秦氏出手把她按了回去。


    “你给我好好躺着养病!还想不想好了?!”


    见她悻悻然躺了回去,总算是消停了,秦氏这才把七娘子亲自送出门。


    送完人回来一看,只见自家女儿又从床上坐了起来,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


    秦氏:“……”


    她没好气地瞪了女儿一眼,“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起来了?”


    十一娘冲她咧嘴笑了笑,便迫不及待地问:“阿娘,七姐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多久啊,是不是过阵子又要回大伯那边去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氏白她一眼,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孩儿操心多了长不高,你好好养你的病,以后要是再胡闹,我就拿戒尺打你手心!”


    十一娘就跟没听见似的,浑不在意,在被窝里蛄蛹了几下,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又转,拉长了声音央她:“阿娘——”


    秦氏不理她,她就一直喊。


    “行了行了,算阿娘服了你,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十一娘小声嘀咕:“这可不是幺蛾子……”


    嘀咕完又声音放大:“您能不能让阿爹给大伯写封信啊,就说七姐在这儿住着挺好的,就别回去了……”


    秦氏瞥了自家闺女一眼,当即就看破了她心里头那点儿小九九。


    “你是想让七娘留在这儿陪你玩吧?”


    说完不等女儿回应,她便继续道:“那你就别想了,你七姐已经进学好几年了,就算留在府里,也是要继续跟着先生读书的,更何况有你姑姑在一旁看着,功课只怕会更多,哪有陪着你胡闹的时间?”


    “那我也跟七姐一块儿念书!”


    十一娘从被窝里伸出胳膊,高高举起来,“我那天还听到您跟阿爹说话,说我也到开蒙的年纪了!”


    像是没想到自家女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秦氏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倒是没一口拒绝,沉吟了片刻才道:“等我回头去问问余先生再说罢。”


    话没说定,心里却有几分把握。


    先前七娘还没来的时候,她们在一块儿说话,当时便得知余先生那边如今只有一个半学生。


    一个是七娘,另外半个则是七娘身边的一个小丫头,是自己那个侄女儿给自己选的书童,倒也不消耗余先生多少精力,顺带着教一教罢了。


    既然如此,那再添一个自家十一娘,应当也不算什么事儿。


    大不了自己这边再给余先生加一份束修便是。


    ……


    另一边,七娘子刚回到明玗轩,就发现屋里桌边已经坐了个人。


    不是自家姑姑又是谁?


    她欣喜上前,唤了声姑姑,“您怎么来了?”


    林铮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道:“自然是来看你,怎么样,还住得惯吗?可有什么不喜欢的,尽管告诉姑姑,我叫人给你换。”


    七娘子自是摇摇头,只道一切都好。


    “那我便放心了。”


    林铮看出她说这话时并不勉强,这才放心,又道:“我同余先生商量了一番,准备让你先松快几日,去街上逛逛也好,在家中休息几日也好,等下个月再恢复上课。”


    七娘子闻言却摇了摇头,“姑姑,我不累,不用休息,也不想去外面凑热闹,明日照常上课便好。”


    “劳逸结合……”


    林铮话没说完,便对上她坚持的眼神,不由失笑,“好,那便依你。”


    她思索了片刻,“正好我明日又要回书院了,春闱在即,读书和文章都耽误不得,你若是不愿意出门,那便先跟着余先生上课,等春闱结束,姑姑有空了,再带你出去玩。”


    七娘子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旋即又面露疑惑,“姑姑,您不是解元吗,会试应当难不倒您吧?”


    这便是小孩子话了。


    林铮失笑,但却还是认真同她解释:“解元听起来很厉害,可大周共有十九个省,每个省都有一个解元,我只是山南省的,是十九个人之间的一个罢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才道:“更何况,七娘你要知道,姑姑能考上这个解元,并不代表着我的才学就比山南其他那些举子们高,而是……”


    对上侄女似懂非懂的目光,她认真道:“其一,是我从书院学到了不少东西;其二,题目正好是我擅长的领域;其三,我的文章风格正好是主考官欣赏的类型;最后,再加上那么一点运气,没有被分到臭号,考试那几天没有下雨,我没有生病腹泻,让我正常发挥了应有的水平。”


    “这许许多多的因素加到一块儿,才让我顺利拿到了这个解元。”


    她说完这些话,七娘子还在垂眸思索,没有立刻说话。


    一旁的沉隽却已经听懂了。


    她想表达的意思是,影响名次的原因有很多,除了自身的才学之外,还有其他不可控的因素,这些恰好在这次乡试中发挥作用的因素,不见得能在春闱中复制,因而她才不能以自己的解元身份自傲,更不能在读书这件事上有所懈怠。


    半晌后,七娘子才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姑姑。”


    “我就知道七娘这般聪明,定能想明白的。”


    林铮闻言便是一笑,然后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沉隽,“这就是兰香吧?”


    沉隽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屈膝应了声是。


    心里却有些讶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被点了名。


    只见林铮温和地道:“先前同余先生闲谈的时候,她便提到过你,说你在读书上颇有天分,是她在东山县那边的意外之喜。”


    沉隽没想到余先生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顿时有几分手足无措,摇了摇头道:“当不得先生这般夸奖,奴婢在这上头不过是平平而已,如娘子这般才是天资聪慧。”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分不天分的。


    许是周围的聪明人太多,对比之下,她只觉得自己太过普通,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只有努力这件事。


    林铮闻言,第一反应以为她是在谦虚,但旋即观察了一番她的神情,就明白过来对方当真是这么想的。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自家好友跟自己说的都是真的,这小娘子当真是对自己的天分有所误解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在当下就跟沉隽分辨个明白,暂且将这件事放在心里,打算等到自己参加完春闱,忙完这一阵子之后,再亲自对她校考一番,好好做个评估。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法,这也是她将来要教会给自家侄女的事。


    她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转头对七娘子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姑姑就先回去了,你早些歇息。”


    七娘子站起身,“我送送姑姑。”


    林铮倒也没拒绝,姑侄俩一块儿走到门外,站在檐下挂着的灯笼下,她便开口让七娘子回去。


    “外头风大,回去吧。”


    七娘子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等自家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回房。


    翌日。


    沉隽仍是天不亮就睁开了眼睛,听见身边荷香的阵阵鼾声,她才从恍惚间醒过神来。


    响起自己已经不在东山县的林家,而是随七娘子来到了盛京。


    她垂下眸子,摩挲着脖颈上挂着的平安锁,这是在自己临出发前,杜妈妈亲手给她带上的,尽管还是满脸的肉疼,但手底下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儿迟疑。


    阿娘当时的叮嘱似乎还在耳边:“好好挂着,别丢了,若是在盛京那边儿遇到什么事儿,这个平安锁还能救救急。”


    除了这个平安锁之外,阿姐也背着阿娘偷偷给自己塞了一对耳环,阿爹在她的包袱里悄悄放了块儿碎银,阿兄也把自己省下来的工钱都塞给了她。


    除了这些,还有春姐儿托人给她带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一件新衣裳,好几包吃食,带东西过来那人还道,春姐儿说了,这是她找卢县丞预支的工钱,衣裳不大好看,但她的工钱只能买这个……


    想到这些,沉隽便愈发想念家人朋友,见时辰不早了,只得先披上外衣下床,准备打水洗漱。


    动作间,心里却忍不住地想:


    不知道他们这会儿都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1】选自《山家清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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