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杜妈妈正臭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做菜。


    也不知李氏是不是把对七娘子还是林老夫人的气撒到了下人们身上,这几日把下头的人折腾个不轻,杜妈妈连着几次送上去的菜品都不满意,不是说咸了就说味儿淡了,还罚了她两个月的月例。


    就连本该轮着的休息日也没了。


    非但如此,李氏那位长姐前日让人送了信过来,说是这两天应当就到了,于是杜妈妈又被叫了过去,被对方冷着脸训了一通。


    “若是不能让我长姐满意, 那你这个厨房管事,不若换人做吧。”


    “砰”的一声。


    杜妈妈越想越气,菜刀被她用力插在砧板上,刀把还在微微颤着。


    一旁帮忙烧火的雀儿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耷拉着脑袋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她怕杜妈妈,另一边儿的张婆子却不怕,非但不怕,还特意从旁边绕到跟前,故意拉长了音调, “哟,是谁惹着咱们杜管事了,今儿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呐……”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杜妈妈狠狠剜了她一眼, 又把菜刀拔下来,从一旁的水缸里捞了条鱼,准备处理。


    张婆子却不肯放弃这个难得能奚落她的机会,这屋里谁还没听说,她被夫人狠狠下了一番脸面。


    她非要蹭过去, “老姐姐……啊!”


    刚起了个话头,只见砧板上那条鱼瞬间跳起来,一尾巴狠狠拍在了她脸上,瞬间吓得她尖叫一声,慌乱地一边摆手一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杜妈妈施施然把这条鱼从地上捡起来,“啪”的一刀拍晕。


    然后嘴角带着明晃晃的嘲意,看向对方,“张婆子,你这可不行啊,居然还能被鱼吓成这样,咱们当厨子的,要是被手里的食材吓到了,传出去可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张婆子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被鱼尾巴扯下来几绺,湿漉漉的挂在旁边,满脸都沾着鱼腥味的水,她狼狈地拿袖子擦了把脸。


    那股鱼腥味却还是没散。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如此。


    她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杜妈妈破口大骂,“姓杜的!惹了夫人不高兴,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身上这个管事迟早被撸了!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大厨房的两个管事一向不对付,大大小小的矛盾争执是常有的事儿,其他人都见怪不怪了,但闹成这个样子,还是头一回,众人看着都低头干自个儿手里的活儿,不敢抬起头,生怕惹了她们俩的眼,沦为出气筒。


    但每个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不想错过一点儿热闹。


    张婆子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一定戳到了杜妈妈的痛处,然而她话音落下,却见对方反应平淡,只是冷笑了几声,然后才慢慢开了口,“你以为我当不了这个管事,就能轮到你了?”


    杜妈妈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接着处理自个儿手里的鱼。


    心里也觉得可笑得不行,自己居然跟这么个蠢婆子闹腾了这么些日子。


    但凡长了点儿心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夫人的意思,她是不满意她杜妈妈这个人吗?


    错了!


    她就是找个由头发作罢了,自个儿是老太太的人,一家子的身契都在老太太手里,现在都还没给她呢,如此一来,她又怎么能用的放心,厨房这么重要的地方,肯定是要换成她自个儿的人才安心。


    说实话,杜妈妈还当来到东山县的半年内自己就得被撸下去呢,没成想李氏还有几分耐性,硬是等了一年多,才终于按捺不住了。


    跟张婆子闹了一场,又忙活了一早上,下晌回到屋里的时候,杜妈妈是扶着腰回去的,整个人累个够呛。


    沉昭在一旁扶着她,担忧地看着她,“阿娘……”


    “没事儿。”


    杜妈妈把被子一裹,整个人歪在炕上,舒坦地“哎哟”了一声。


    见状,沉昭坐上炕沿,替她揉着腰,力道正好。


    杜妈妈不由笑起来,“你在九娘子那边,倒是也学了些本事,按得真舒服。”


    沉昭抿起唇角不说话。


    这哪儿是她在九娘子处学的,不过是上辈子在小院带着,日子无聊,跟容府的丫鬟学的,当时还想着,学会以后,不管是伺候九娘子,还是那人,都用得上……


    这辈子,她不想再走前世的老路,但前世学到的那些东西,却都是好的,做菜的手艺,等将来赎身以后可以开个小食肆,就连自己现在做的,不也能用来给家人解乏,缓解身上难受吗?


    可见没有不好的本事,端看把它放在哪儿。


    她收回思绪,轻声道:“阿娘,李大人再过两日便要来了,您这回若是做不出能让夫人满意的菜品,怕是……”


    杜妈妈被她按得正舒服呢,闻言便用鼻音发出个“嗯”的音调。


    见自家阿娘像是并不怎么上心的模样,沉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道:“对了,您要不要试试上回我跟您说的那两道菜,其中一道还是三姐儿从书上看来的呢,那书便是江南那边的文人写的。”


    杜妈妈听了只是笑,“她才跟了七娘子多久,才认得几个字,就能看懂江南文人写的书了?”


    “阿娘!”


    “行行行。”杜妈妈拉长声调,“我要是不答应,你怕是能一直在我耳朵边上念叨,不烦死我不罢休,算了算了,你要想试就试试吧。”


    见女儿这么费心想帮自己,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也不想把后头那些说透,反正等到了那时候,见自家的菜不管做的多好,自己这个管事还是当不下去的时候,昭姐儿自然就懂了。


    见她终于答应了,沉昭不由高兴起来。


    “那咱们今儿晚上就去试试!”


    杜妈妈“嗯”了一声,“我先歇会儿,你等会儿别忘了把我叫起来,还得准备晚膳。”


    沉昭自是应下来。


    是夜,梆子响过三声,众人都已歇下,万籁俱寂时分,大厨房的灯却仍亮着,杜妈妈和沈昭母女俩围着灶台,一直忙活到了天快亮。


    翌日。


    雀儿早早起身来到厨房,却在门口碰上了正打着哈欠,一脚迈出门槛的杜妈妈,顿时吓了一跳。


    她瞪大了眼睛,“杜妈妈,您怎……”


    杜妈妈瞥她一眼,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拿袖口擦了擦眼睛,满脸困倦地叮嘱:“蒸笼上是我刚做的灌浆馒头,跟先前的馅儿都不一样,你在旁边瞧着些,莫要让其他人端走了。”


    雀儿赶忙应下。


    等杜妈妈走了之后,她才推门进去,当下就在厨房各种各样的味道里闻到了一股鱼香味道,还伴随着一星半点儿若有似无的清香。


    她用力嗅了嗅,又闻不到了。


    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不成杜妈妈晚上在这儿试了什么新菜?


    ……


    另一边,沉父也已经起身了,就着温水吃了个从炭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把手上的灰拍了拍,仔细把钱袋里的铜子倒在炕上又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便小心收进怀里。


    而后才套上车出了庄子,往柳沟村那边而去。


    眼下天还冷着,天也没亮,正是农闲时候,庄子上的人大多也都没起,路上偶尔碰见两个出门的,便寒暄几句,将话题带了过去。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到柳沟村。


    此时此刻的天色已微微发白,太阳即将冒出地平线,好似周身的温度也没那么低了。


    村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条瘦弱的黄狗在附近溜达,见到沉父驾车而来,顿时跑过来绕着车转圈,同时叫了几声。


    自打给柳沟村卖蜂窝炭开始,后头更是跟村民们合作制作,沉父往这边来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连这条狗都跟他熟悉了。


    “沈伯!”


    前方的屋子后头忽然窜出一道身影,高高兴兴地凑到牛车跟前,搓着手问:“您怎么来了,又有什么活儿给我们做吗?”


    “是虎子啊。”沉父勒住车,见他穿得单薄,“你怎么穿了这么点儿就出来了?”


    虎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出来放个水,寻思着就一会儿的工夫……”


    沉父失笑,“你爹娘都起身了吗?”


    “起了起了。”


    虎子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跑到自家小院里,扯着嗓子喊:“爹!娘!你们快出来!沈伯过来了!”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牛婶儿大步迈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这么大声音,你娘我还没聋呢!”


    她手劲儿大,虎子顿时被揪得龇牙咧嘴,“啊疼疼疼,娘娘娘娘你快松手……”


    他爹赶紧跟在后头出来,顺便关上门,免得冷风吹进去,把屋子里那点儿热气儿给吹没了。


    关上门又过来劝:“好了好了,让他先进去吧,省得回头冻病了,咱们还得花钱给他看病买药。”


    牛婶儿一听也是这个理,这才放开他的耳朵,


    虎子:“……”


    牛婶儿一松手就不再管他,而是朝着沉父迎了过去,热情地道:“沈大哥来了,今个是来收煤的吗,我们这些天正好又做出来一批,就等着你来呢。”


    沉父从牛车上下来,笑着道:“一是来收煤,二呢,是白家娘子把前头那些蜂窝炭给卖出去了,所以今个儿我也是来给你们发工钱的。”


    一听这话,在场除他之外的几人顿时都是眉开眼笑。


    “真的啊?”


    “当真是来给我们发钱的?”


    “我这就去叫其他人过来!”


    这可真是大喜事!发工钱咯!


    趁着其他人陆陆续续赶来的工夫,牛婶儿干脆带着沉父去看他们这段时日做的蜂窝炭,一边走一边道:“全村就我家这空地方大点儿,干脆做好以后都放到我们这儿来,哪个人做了多少,我这儿都是有数的,收上来的时候还替你先验过一遍了,那些个一眼瞧上去就不成的,我干脆都不要,省得那种玩意儿还影响你们的生意……”


    要是说一个村子里都是老实肯干的人,那就是天方夜谭了,不管什么地方,哪儿的地方,总有几个做起事情来爱偷奸耍滑的人,她作为这一片儿的里正,自然是要把这样的人给筛出来,不能让他们这些老鼠屎影响了一整锅汤。


    本来么,冬天就是农闲时候,大家伙儿都没个进项,如今好不容易沉父心善,给了他们这么个挣钱的活计,窝在自家屋里就能做,就连活动不方便的老人们也能干,是多好的事儿啊!


    这样的大好事,可不能黄了!


    为了配合沉父的腿,她还特意放慢了步子。


    沉父拄着拐走在旁边,闻言便认同地点点头,“是这样,做买卖这事儿,你卖出去多少个好东西才换来一点儿好名声,可但凡有个差的,不行的,一下子就不成了。”


    “可不是?”


    牛婶儿年轻时候也是在外头卖过自家村儿烧的瓷的,见过世面的,“而且我跟他们都是一个村儿的,现在又管着他们,哪怕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他们也就背地里嘀咕几句,可这事儿要是换了你,怕是不那么好干。”


    说到这儿,她讪笑两声,推开前头的门让他先进,又道:“那啥,我不是说咱们村儿里都是不识好歹的人,就是……”


    “我明白。”沉父迈进门内,笑着点点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哎!就是这个理儿!”


    牛婶儿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指着前头地上放得满满当当的蜂窝炭,“沈大哥你看看,这些能不能行?”


    沉父屈膝蹲下,仔仔细细地看过去,发现这些不管是个头大小,还是孔洞的位置,几乎都差不多,跟一个模子做出来的似的,比起之前的,倒是规整不少,他不由点点头,“你们用模具了?”


    “对。”牛婶儿道:“西边儿那户的马老爷子,原来是个木匠,这会儿虽然年纪大了,做不了力气活儿和太精细的东西,不过见了咱们做这个,回家琢磨了几天就做出个模具来,咱们用了模具以后,做得倒是快多了,比原先的也好看多了。”


    沉父又赞了一句,而后从里头随机挑了几个,“拿回去烧起来看看。”


    毕竟光是样子好看不行,这玩意儿最大的作用还是取暖,还得看看好不好烧,烧起来的效果怎么样。


    牛婶儿“哎”了一声,从他手里把这几块儿抢过来,抱到自己怀里,“我替你拿着。”


    等他们两个从屋里出来,就发现院里几乎都站满了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有背着自家老人一块儿来的,也有怀里抱着孩子的,有的许是因为赶得急,连鞋都穿反了,在见到沉父的第一眼,众人的情绪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他是不是来发工钱,他们能拿多少,问着问着就忍不住往前挤,把沉父前进的路挡得水泄不通。


    沉父:“……”


    最后还是牛婶儿吼了好几声,板着脸叫他们让开,不配合的不发钱,这才把围堵的众人给分散开来。


    沉父见状,干脆让到一旁,让牛婶儿来主持场面。


    待回到堂屋,听说他要把挑出来的那几块儿炭烧起来看看效果,虎子他爹赶忙从隔壁端来一个空炭盆和几块柴火,帮着给点着,然后就一直蹲在旁边,跟着一道观察,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牛婶儿还在外头组织大家伙儿排队,方便待会儿零钱,虎子则也跟着自家阿爹蹲在炭盆旁边,见烧得好好的,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沈伯,你看!”


    沉父见状,也放下心来,对他道:“行了,叫几个人帮我去把那些炭装车吧。”


    虎子闻言,顿时拔腿就往外跑,不多几时,牛婶儿就带着几个人过来帮忙。


    沉父等他们装完之后,清点完数目,便将怀里的钱袋掏出来递给牛婶儿。


    “这是前头说好的数儿,你点点看。”


    他只需要收货,给钱,至于怎么给村民们发钱,那就是牛婶儿的事儿了。


    但凡扯到铜子儿的事儿,即便是一个铜子儿那都是大事儿,牛婶儿也不扭捏,接过来当即就数了起来。


    半晌后才点清楚,笑着对沈父用力点了点头,“没错儿,就是这个数,辛苦沈大哥了。”


    “没出错就好。”沉父看了眼不远处那些翘首以盼的村民,“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牛婶儿想留他吃个饭,但看了看眼前这情形,也只好道:“今儿我这里也乱糟糟的,等沈大哥你下回再来,一定要留下来吃顿饭。”


    “一定一定。”


    “虎子,送送你沈伯伯。”


    虎子送沉父出门,又把他送到村口,左顾右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沈伯,头一回跟您一块儿来的那个小娘子,这几次怎么都没来啊?”


    想到自家小女儿,沉父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想念,“你说三姐儿啊,她跟着主家娘子上盛京去了…… ”


    ……


    盛京。


    从到达林府的第二日起,七娘子就过上了清早练字,早上上课,中午休息,下午上课,晚上陪林老夫人一块儿用饭,回到明玗轩后看会儿书后便歇下的规律生活,每日如此。


    身边没了面甜心苦的继母,冷漠严肃的父亲,惹人心烦的弟弟妹妹,再加上原本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吃得习惯住得习惯,她的面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作为她身边的丫鬟兼书童,沉隽也跟着过起了这般规律的日子。


    与在东山县不同,因着家里人不在这边,她便也不去这边的下人房住了,干脆就住在明玗轩给丫鬟们分的那间屋子里,轮到自个儿值夜的时候便抱着铺盖去七娘子的外间睡,不是自个儿值夜的时候,便在屋子里休息。


    但最近不知是不是她产生了错觉,总觉得在自己学完蒙学课程之后,余先生似乎加快了对她的授课进度,这几日,她时不时便会感觉有些费力,要在课后花费许多时间复习,才能将当天学的东西理解透彻。


    一日早上醒来后,她刚转过头就发现荷香已经醒了,但还没起身,正双手托着下巴,凑得很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沉隽:“……”


    刚刚睡醒,她脑子还是木的,又被这一幕给冲击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做什么呢?”


    “你刚刚说梦话了。”


    荷香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道:“你猜你都说了些什么?”


    沉隽又是一愣,下意识反驳:“说梦话?不可能吧?我从来不说梦话的。”


    “我骗你做什么。”荷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睡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之乎者也的,我也听不明白,就听见你在哪儿翻来覆去地念叨,我本来都醒了,差点儿又被你给念睡着……”


    沉隽再次:“……”


    见她不说话了,荷香伸出手在她脑门上探了探,“不会是念书念傻了吧?”


    沉隽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道:“放心吧,没傻呢,许是最近先生布置的功课太多,我学着不免有些吃力。”


    听到这话,荷香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吧,念书做学问这事儿,对咱们当下人的来说还是太难了,你都已经这么聪明了,还是这么费劲,可再看咱们娘子呢,读书习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当真是不一样……”


    沉隽垂下眸子,没有做声,没把自己对她这番话的不赞同摆在脸上,只是安安静静地起身洗漱。


    待她整理完书房,临完自己的十张大字,七娘子也起了。


    对方临帖时,她便在一旁伺候笔墨,见对方提笔悬腕,落在纸上的字端端正正,圆融规整,一时有些走神。


    荷香先前那番话似乎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将之从自己的脑海中甩了出去。


    想那些做什么,自己如今身为下人,还能跟着七娘子一道读书认字,本来就不容易了,多想无益,专注己身便好。


    低下头,见砚台里的墨汁有些少了,便抬手往里头又添了点清水,拿起一旁的墨条继续研磨起来。


    好在七娘子练字练得专心,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走神,也没发现砚台里的墨汁险些不够用。


    约莫一刻钟后,七娘子练完今日的字,呼出一口气,把笔搁在了笔架上。


    沉隽见状,便从一旁端来清水和帕子,伺候她净手。


    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七娘子动作微顿,不由多问了几句:“这几日没休息好吗?”


    沉隽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功课加重的原因,便推说是因为有些想念家人。


    “回娘子的话,奴婢睡得很好,只是出来时间长了,难免想念阿娘阿姐他们……”


    她年纪小,七娘子听后便信了,“这还是你头一回离开你阿娘身边吧,不若这样,我回头也得写封信回去给父亲问安,你若是有什么想给杜妈妈说的话,也可以写成信,随我的一道带回去,若是有什么想带回去的东西,也一并带了便是。”


    一听这话,沉隽眼睛微亮,心中那股沉闷顿时不翼而飞,屈膝朝她行了个礼,高高兴兴地道了声谢。


    “奴婢谢过娘子!”


    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跟新月似的,七娘子也不由被感染到,忍不住笑了笑。


    收拾好上课要带的东西,主仆二人一道出了书房,抬步往余先生处走去。


    等她们到地方,没在屋内看到余先生的身影,却发现里面坐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十一娘?”


    七娘子微微抬眉,很快就认出了正坐在矮桌前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的矮豆丁是谁。


    对方闻声,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过头,兴冲冲地唤了声:“七姐!”


    七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有些好奇地问:“你的风寒已经好了?”


    “好啦!”十一娘凑到她跟前,皱了皱鼻子,“其实早就好了, 只是我阿娘不放心, 硬又把我拘在屋里好几日才放出来。”


    七娘子笑笑, “二婶也是关心你。”


    说到这儿,见余先生还没回来,她再次看向十一娘,见她方才坐着的桌子上还放着纸笔和几本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语道:“也是,你也到了该开蒙的岁数了……”


    随即又问:“那你日后就跟我们一道在余先生这边读书了吗?”


    十一娘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 “我阿爹阿娘正跟余先生说这事儿呢,不过他们先前还说我不用这么早开蒙,明年再开始也可以,不过……”


    她说到这里,上前亲亲热热地拉着七娘子的胳膊晃了晃,仰着小脸撒娇:“这不是我想跟七姐你待在一块儿嘛……”


    除了王小娘子之外,七娘子甚少与其他人这般亲昵,下意识想抽出自己的手,但对上十一娘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心中又是一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任由她拉着了。


    “既如此, 那等会儿上课了,可要好好听课。”


    “七姐你放心,我肯定会的……”


    她们姐妹俩说话的时候,沉隽便屈膝蹲在一旁,从书袋中拿出七娘子的书,写着功课的本子,以及笔墨砚台等等,替她一一摆在桌上,又在砚台中倒入清水,替她把墨也研好,这才拎起自己的书袋,正欲走到旁边的桌子坐下,后面忽然传来十一娘娇横的声音。


    “你不许坐在这儿!坐到后面去!”


    沉隽顿住,转过头确认,发现对方的确是在跟自己说话,毕竟这屋里除了她们三个,也没有旁人了。


    十一娘单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伸长指着前头,见这个丫鬟只是看着自己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儿从那张桌子前走开的意思,她不由更生气了,这人怎的听不懂人话,白长了一幅聪明相!


    她用力跺了跺脚,“你聋了吗?我叫你坐到后头去!我要跟七姐坐在一块儿!”


    七娘子见状,不由皱起眉,伸手拉住她,“十一娘……”


    可小姑娘不知道是倔劲儿上来还是怎的,听也不听,硬是瞪着沉隽。


    骤然被赤急白脸吼了一通,沉隽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很快拎着东西往后退了半步,将原先那张自己已经坐了好几天的桌子让给她。


    对方是林府的主子,自己是下人,这种情况下,不让还能如何?


    再说了,不过是一张桌子,自己是来听课的,换到哪儿都一样。


    就在她将那张桌子让出来之后,十一娘却看着还是不高兴,借自个儿的丫鬟在外头,余先生不让进来为由,指使着沉隽给她把东西从原来的位置上拿过来放好。


    沉隽看了眼七娘子,见对方无奈地颔了颔首,这才上前帮十一娘子拿东西。


    十一娘这才算是消停了。


    本以为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课前的小小插曲,却没成想为着这件事,十一娘似乎对她生出了不满,看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一开始还只是见了她便轻哼一声,或是故意指使着她给自己做这做那,她年纪小,七娘子见了也不好说什么。


    沉隽更是不会跟一个才六岁的小孩子计较,不过是多做点事。


    但到了后面,许是见她没什么反应,对方的行为便愈发过分起来,不是偷偷拿墨汁把她的功课抹黑,就是在她的凳子上倒浆糊,要么就是骗她说余先生找她,等她去了才发现并没有这回事儿。


    说实话,沉隽有点头疼,但也没有太过头疼。


    因为这些小恶作剧,都还在她自己能处理的范围内,而且因为太过低级,一眼就能看穿,所以她从来都没有中过招。


    若是她不是丫鬟,或者对方不是主子,或者换到前世,她都不会这般处理这种事。


    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七娘子的处境,明白遇上这种情况,告状并不是最好的方式,秦氏管着府里的中馈,十一娘是她的掌上明珠。


    许是她天然地会对不熟悉的人产生不信任感,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相似的身份和关系,不免让她想到李氏和九娘子。


    但即便她能想得开,但应付的次数多了,心里还是难免生出几分疲惫。


    也不免在夜深人静之时,更加怀念前世,怀念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


    然而即便她不说,因为十一娘子搞事的次数逐渐增多,七娘子后面也发现了,当下虽然未说什么,但还是找到十一娘子,二人不知说了什么,但对方的恶作剧的确消停了几天。


    之后的某一日。


    正好轮到沉隽休息半日,荷香的头油正好用完了,便来问她下晌可要出去。


    沉隽本来不想出去,一来对盛京不熟悉,二来也是因为累了这么些日子,想好好休息一下。


    然而她还没开口,一旁听她们说话的素绢便笑盈盈地插了句话:“兰香姐姐想出去吗,若是想去逛逛,正好我也要休息,对这里也熟悉,倒是可以陪你一块儿去,若是有什么缺的要买的东西,我还知道个便宜划算的地方,能省不少铜子儿呢。”


    听到此处,沉隽忽然记起还要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带回去,便改了主意。


    荷香顿时欢呼一声,抱住她的胳膊,“那你顺便帮我买一瓶头油吧,要桂花味儿的,再买一罐牙粉。”


    “好好好,行行行。”


    沉隽赶忙应下,要是再不松口,自己就要被她缠得快上不来气了。


    ……


    下晌时分,日头仍高挂在天边,阳光洒落下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素绢亲亲热热地拉着沉隽的手,带着她从角门出来,从大街小巷绕来绕去地走,约莫两刻钟后便来到了西坊。


    这时候的西坊依旧热闹,街上行人如织,大大小小的铺子都开着门,门前台阶被扫得干干净净,敞着门等客人光顾。


    沉隽走在素绢身旁,见对方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家不起眼的香粉铺子前。


    铺子前头还挂着一块儿快要褪色的青布,上头写着“香粉头油”四个不怎么规整的字。


    “兰香姐姐快来!”


    素绢站在门口冲她招招手,待她走近才小声道:“这家铺子的东西最是便宜,府里的丫头婆子们平日里用的,除了府里给的,主子赏的,平日里大多是从这儿买……”


    果然,她们刚进门,正靠着柜台打瞌睡的掌柜的听到动静清醒过来,见到素绢便笑着招呼起来,“小娘子又来了,还是带着小姐妹一块儿来的啊,我这儿新进了一批头油,味道好闻得紧嘞。”


    也没忘记招呼沉隽,热情地道:“这位小娘子是头一回来吧,想买些什么?小娘子长得标志,正配那茉莉的香粉,要不来上一盒试试?不是我自夸,我这小铺子里头的货可不比那些大店里的差,还样样齐全……”


    沉隽朝她礼貌性笑笑,“可有桂花头油?”


    “有有有,自然是有的。”


    掌柜的闻言,赶忙转身去拿,随即便将几个盒子摆在柜台上,“小娘子你看,这是桂花头油,我打开你闻闻,这味道是不是香得很,甭管头发刚洗完多乱,只要抹上我家这头油,保管那是又亮又顺,就算到了天热,也绝对不招虫子。”


    沉隽自己从没用过头油,总觉得这东西抹在头发上有些发腻,但对方打开的这一瓶,她凑过去闻了闻,味道清甜不腻,倒是比荷香原来用的要好闻不少,她想了想,出声问价:“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笑眯眯地说了个价。


    沉隽暗自思忖,比东山县的铺子里卖得要贵一点儿,但贵的不多,不过东西的品质也好一些,倒是还能接受。


    想到对方方才提及的茉莉香粉,她倒是来了兴趣,若是东西也不错,倒是可以买一盒送给阿姐。


    “掌柜的,我想看看你这儿的茉莉香粉。”


    做买卖的,就怕客人没兴趣,一听她想看,掌柜的登时又热情了几分,不光拿了茉莉香粉,还有玫瑰头油,玉兰香粉,丁香头油都拿了出来,依次摆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同她介绍了一遍。


    沉隽听完,又自个儿上手试了试,最后除了荷香的桂花头油之外,又选了一盒茉莉香粉,一瓶玉簪花粉。


    “小娘子好眼光!”


    掌柜的替她把东西包起来,笑呵呵地报了个价:“拢共二钱银子。”


    沉隽不由肉疼,习惯性开始讲价。


    她在柜台挑东西的时候,素绢就在一旁帮忙参详,见状,也帮忙说话,掌柜的一副头疼的模样,最后给她又减了一点儿。


    虽然少的不多,但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沉隽稍稍满意,然后从钱袋里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例钱,依依不舍地递给对方。


    从香粉铺子出来,素绢又带着她去了另一家铺子,这家里头卖的东西种类就多了,各种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兰香姐姐,你不是要给家里人挑东西吗,这家铺子就正好。”


    沉隽大致扫了眼货架上的东西,的确算得上品类繁多,再一问价格,也都不怎么贵,在她能买得起的范围内。


    她转头同素绢道谢,弯了弯眼睛,“多谢,若不是你,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怕是找不到这里来。”


    她话音落下,素绢原本带着笑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不自然,不过很快又被掩去,“没什么好谢的,咱们不都是娘子的丫鬟吗,合该互相帮忙的,若是我遇上什么事儿,姐姐肯定也会帮我的,不是吗?”


    沉隽方才的视线落在她身后墙上挂着的纸鸢上,没注意道她神情的变化,闻言便颔了颔首,“那是自然。”


    而后,她在这家铺子给阿爹阿娘,还有阿兄各挑了一样东西做礼物,正要结钱时,素绢忽然像是想起件事似的,面露恍然,赶忙同她道:“对了兰香姐姐,附近有家布庄,每过一段时日就会有些染坏的布放出来卖,虽然样子有些不好看,染得不匀什么的,但料子都是好的,你要不要买一些?”


    沉隽闻言便点了点头。


    她最近像是长高了点儿,原来的小衣有些不大合身了,正好买几尺棉布回去,拜托荷香给自己做件新的。


    “那正好。”


    素绢又道:“那姐姐你先结账,我这会儿出去瞧瞧,今个儿有没有便宜布卖,等会儿回来叫你。”


    沉隽自无不可地应了。


    然而等她结完账,又等了许久,却怎么都没等到对方回来。


    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同掌柜的打听到布庄的位置,便拎着方才买到的东西踏出铺子。


    沉隽站在台阶上往下看,街上的行人一如她们来时那般多,从不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热闹依旧,却始终看不到素绢的身影。


    她皱了皱眉,抬步朝布庄的方向走去。


    然而等她到了地方,在里面看了一圈,依旧没找到想找的人,再同店家一打听,仔细描述了素绢今日的衣着打扮,却得到了并未有这样一个人来过这里的回答。


    布庄掌柜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柜台上的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店里的人。


    “小娘子,我也不骗你,你看我这店里,今个儿生意冷清得很,总共也没来几个人,若是你那个小姐妹来过,我肯定是不会忘的,你啊,还是去别处找找吧。”


    事到如今,沉隽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平静地同店主道谢,而后走出布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在街角立了半晌。


    刚要离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将她叫住。


    “前头这位小娘子,等等!”


    沉隽转过身,正好同对方对上视线,目露疑惑:“你是在叫我?”


    来人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自己的膝盖点点头,“正是。”


    沉隽心中疑惑更多,还不由生出几分警惕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


    看出她的不信任,少年喘匀了气,赶忙道明来意:“你方才在这儿站了好半晌,我家郎君正好在楼上瞧见,便以为你遇上什么事儿了,或是迷了路,便让我过来问问,也好给你帮帮忙……”


    听了这话,沉隽下意识抬起头,却只看见了街对面那间茶楼上半掩的窗扇,没看到人。


    “小娘子?”


    她收回视线,客气地同他道:“多谢你,还有你家郎君的好意,我方才只是在找人,并未迷路。”


    少年听罢也放下心来,挠了挠头:“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茶楼门口,沉隽这才抬步离开。


    茶楼二楼雅间,少年敲门进来。


    “郎君,我回来了。”


    窗边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闻言便“嗯”了一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也没问后续。


    不过少年自个儿按捺不住,还是如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方才跟沉隽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又嘟囔起来:“不过郎君,我都看得出来,那小娘子是防着我呢……”


    轮椅上的人终于开口,平静地道:“出门在外,有些警惕心不是坏事。”


    声音清朗温润,竟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话音刚落,门忽地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依旧难听:“阿兄!我来了!我要的茶点上了没有!”


    ……


    晚霞洒下时,沉隽顺利回到府中。


    她顺道同门房打听了几句,得知素绢在半个时辰前就回来的消息后,便谢过对方,回到明玗轩。


    将东西放进箱笼,她转身便去了正屋求见七娘子。


    七娘子正在看书,见她这副神情,便坐直了身子,放下手中的书,“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沉隽便将方才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倒不是告状,只是觉得应该把这事告诉对方。


    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七娘子怎么想,往小了说,素绢是在针对自己,但若是往大了说,是秦氏调来的人在对付七娘子身边的人。


    七娘子显然也不觉得她是小题大做,听罢便闭了闭眼,安抚了她几句,然后叫人把素绢叫来询问。


    素绢压根儿没想到沉隽竟会把这事儿告到七娘子这里来,顿时慌了神,支吾了半晌。


    七娘子定定看着她,“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对上她的目光,素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是……是十一娘子……”


    听到这个答案,沉隽竟半点儿都不觉得惊讶,神情平静。


    七娘子亦是如此,淡淡地颔了颔首,然后转身就去了二房寻秦氏。


    秦氏还以为她是来找十一娘说话的,刚想把女儿叫出来,七娘子却道:“二婶儿,我是来找您的。”


    “寻我?”


    秦氏顿住,好奇地问:“可是下人们有什么地方伺候得不好?”


    七娘子摇了摇头,然后将这段时间以来十一娘所做的事尽数告知对方,她性子一贯如此,有什么说什么,秦氏也是对她有所了解的,知道既然她能说出来,自家女儿一定是做了的,越往下听,越是心头冒火。


    她尽量语气平缓地将七娘子安抚下来,让人把她送回去,待到人刚出门,她顿时板下脸来,“去,把十一娘给我叫过来!”


    越想越气,忍不住跟身边的嬷嬷吐槽:“我是让她去念书的,你说说,她可好,一天到晚在那边儿给我弄鬼!”


    一旁的嬷嬷从七娘子过来的时候就在,听完了全程,此时也有些无语,但自家夫人已经在气头上了,她便不好再附和着,那不是火上浇油吗,只得轻声劝和,说了几句“娘子还小,将来会懂事的”之类的话。


    然而秦氏听了这几句话,反而更生气了,猛地一拍桌子,“她还小,那被她捉弄的小丫头也就比她大一岁!”


    嬷嬷也不敢劝了。


    第二天,十一娘是红着眼圈,肿着手心来上课的。


    沉隽心中微讶,面上却不显,屈膝朝对方行了个礼,“见过十一娘子。”


    若是换了平时,十一娘都会瞪她一眼再走,但今个儿竟没有,看都不看她,去了自己第一天来时坐的位置上。


    然后走到七娘子跟前,扁了扁嘴,泪花在眼睛里打转,磕磕巴巴地道:“七姐,我,我错了,以后不会再捉弄你的丫头了……”


    七娘子自然也看到了对方还肿着的手心,难免生出惊讶,她本以为二婶儿顶多会教训几句,没想到……


    她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了余先生带着笑意的声音。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道错了便好。”


    她踱步过来,瞥了眼十一娘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不由“哟”了一声,“你阿娘倒是用心良苦啊。”


    十一娘又扁了扁嘴,但还是行了个礼,“先生说得是。”


    余先生“嗯”了一声,这才正色道:“十一娘子,希望你是当真知道错了,而不是被你阿娘硬逼着才来认错的。”


    十一娘又点了点头,神情还有些委屈,小声道:“我……知错了……”


    余先生却依然定定地看着她,“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只跟七娘子认错,你的那些小招数,难道是使在她身上的?”


    十一娘不由哽住。


    余先生也不催她,而是走到讲桌前坐定,自顾自翻开桌上的书看了起来。


    十一娘左右看看,纠结为难了好半晌,见先生好半晌都不开始讲课,也犯了倔,抿紧了唇站在原地,死死不挪动步子。


    上首的余先生拿余光瞥了她一眼,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让她坐下,开始一个一个检查她们的功课。


    七娘子进学的时间最长,课业自然也是最好的;沉隽次之,实则是余先生见她应付得来,这段时间便给她加了不少功课,如此一来,便没有一开始那般轻松了;最后才是十一娘,她年纪小,坐不住,又刚正式开蒙,从前只是林二老爷和秦氏给她教着认了几个字,如今从头开始正式学,便有些费劲。


    检查完课业,余先生又分别给她们按照各自的进度讲课。


    好在学生只有三个,教起来也不费事。


    一早上的时间便在温习,检查功课,讲课中过去。


    宣布下课后,余先生叫住沉隽,只道她的功课上还有些问题,要给她讲一讲,让七娘子和十一娘先回去。


    另外两人走后,她看向沉隽,温和地道:“你跟我来。”


    说罢就转身进了书房。


    沉隽心中正纳闷呢,那份功课上面有什么问题,自己怎么没发现?


    跟在对方身后进去,余先生已经在陶炉边的凳子上坐下了,指了指另一个凳子,示意她坐。


    又从旁边拿了个橘子递给她,“吃吧。”


    “谢谢先生。”


    沉隽一头雾水地接过来,“先生,我那份功课……”


    “这几日觉得委屈吗?”


    她的话尚未说完,余先生便出声问了一声,同时剥开了自己那个橘子,橘子皮的清香顿时溢出来,随即往嘴里塞了一瓣,顿时被酸得皱起眉头。


    沉隽闻言不由一怔。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问的是自己被十一娘子这么对待,觉不觉得委屈。


    她没有立时回答,垂下眸子,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橘子。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委屈吗?


    对于沉隽来说,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必要。


    委屈如何,不委屈又如何,她已经努力在说服自己,仅仅把这当做一份服务行业的工作,不管碰到什么情况,都是工作的一部分,服务行业从业者在工作的时候,遇到几个难缠的客人,算是什么大事儿吗?


    不算大事, 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更别说十一娘这种程度的恶作剧,跟她前世遇到过的那些相比,可以算是毛毛雨, 小打小闹罢了。


    就算不同前世相比,自己经受的这些事放在丫鬟们中间,不也算不上什么事儿吗?


    就比如在知道自己去寻七娘子“告状”之后,荷香脸上顿时就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似乎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性子一向温和的松香更是不赞同地摇摇头, 觉得她这是小题大做,给七娘子寻了麻烦。


    只有梅香帮她说了几句话。


    沉隽都看在眼里,对她们的想法也能理解,但理解并不代表接受。


    在所有人眼中,下人并不算是一个“人”, 签了卖身契的自己以及全家人,都只是主家的物件罢了。


    诚然,七娘子的确是个好主子,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还会去找秦氏,为自己讨个公道。


    若是换成李氏或是九娘子这样的主子,别说讨公道了,不罚自己给她们惹了事儿就算得上是“宽容大度”了。


    抬起头,见余先生还在看着自己,等自己的回答,她慢慢剥开手里的橘子,把橘子皮放在炉盖上。


    橘皮被炙烤后,渐渐散发出柑橘类特有的清香。


    “其实……”


    她撕下橘肉上的白色经络,慢慢道:“也算不上委屈,如我这般做丫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实属寻常。”


    余先生了然地颔了颔首,“算不上委屈……所以还是觉得委屈?”


    沉隽动作顿了顿,并没有回答。


    不过余先生自觉已经得到了答案,便不再追问,非要她说个所以然出来。


    “这些日子的课业,是不是觉着有些吃力?”


    见余先生主动换了个话题,沉隽不知为何,忽而觉得松了口气,调整了一番情绪,这才如实答道:“是有一些。”


    余先生“嗯”了一声,拿签子给炉盖上的橘皮翻了个身,橘色的部分已经被烤得出现了一块儿焦黑。


    “你刚进学不久,平日里还要伺候七娘,能专心读书的时间不多,我给你布置的功课又加重了不少,就算有些许吃力,倒也正常。”


    余先生倒没有否认自己是有意给她加了担子,“若是你觉得学不过来,那我就给你减轻点?”


    “不用,学生还应付得来。”沉隽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


    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抬眼正好撞进余先生含着笑意的眼里。


    “先生……”


    余先生笑起来,把自己手里的橘子剥下一瓣,抬手塞进她微张的口中,“吃罢。”


    就跟她之前总是投喂春姐儿似的,余先生也老是喜欢投喂她,不是糕点就是水果,要么就是几块糖。


    沉隽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被这瓣橘子给堵了回去,结果刚嚼了两下,顿时就被酸得眯起眼睛。


    余先生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随即又开口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身上的哪一点吗?”


    不等沉隽回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


    沉隽顿住。


    余先生还在继续说:“兴许你自己都没察觉到,旁人若是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你跟身边的其他人都不大一样,虽然都是做一样的事,自称奴婢,但有时候我看你,却总觉得你不像个丫鬟。”


    沉隽抿起唇角,半晌没说话。


    显然余先生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地道:“七娘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主子,你若是不想一辈子都当下人,那便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吧,只要你足够出色,她不会一直都把你拘在身边的。”


    “对了兰香。”


    不提她方才那番话给沉隽带来了什么感受,余先生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瓣橘子,面不改色地问:“你爹娘可给你取了名?”


    沉隽回过神来,点点头,“有的,学生叫沉隽。”


    然后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庄子上来了个过路的老先生,给她取名为“隽”那套说辞说了一遍。


    “‘隽’吗……”


    余先生若有所思,颔了颔首,“倒是个好名字。”


    “给你取这个名字的老先生,难不成是看出你不寻常,望你将来能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出人头地?”


    沉隽心道我给自己改这个名字的时候,科举已经没了,不过当时的确是想要考到心仪的学校,离开那个地方。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我哪儿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兴许是他随口起的吧……”


    余先生笑笑,语气柔和,“我原本还想着,你若是没起名字,正好可以给你起一个。”


    “不过,既然你已经有了,那就用着吧,这的确是个好名字。”


    沉隽点点头,又真心实意地同她道了声谢,“谢谢先生。”


    虽然余先生没给自己起成名字,但有这个心已经很好了。


    毕竟谁会在意一个丫鬟有没有自己的名字呢?


    “谢什么,这不是还没起成吗?”余先生摆摆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橘子汁。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省得七娘见你这么久还没回去,说不定还会以为你被我扣下来了,又找到我这儿来要人。”


    沉隽忍不住笑了笑,站起身来,“你那就放心吧,娘子不是这种人。”


    余先生摇摇头,啧了一声,玩笑道:“那可说不准,我看她倒是挺护犊子的。”


    “您这话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吧。”


    ……


    与此同时,春景巷徐府。


    不用徐府的下人引路,容浔便熟门熟路地往好友所住的院中走去,旁边还跟着个徐令章,在旁边呱唧呱唧个不停,话多得要命,浑然不似在外人面前那副容易害羞的样子。


    “容大哥,你家小厮手里的篮子里拎着什么东西啊?”


    “是饭菜吗?正好我阿兄最近胃口不好……”


    “不是。”


    “哦,那也没事,说来你来得正好,正好开解开解我阿兄。”


    “阿兄自打伤到腿,就不怎么爱说话了,我大伯经常过来跟他说话,总是说不上几句就不欢而散了。”


    “有这事?”


    容浔挑了挑眉,“你阿兄的性子那么好,并非什么难说话的人,徐伯父在外面也是出了名的斯文良善,名声极好,从未跟同僚们红过脸,怎么他们父子俩还能吵嘴?”


    “也不是吵嘴吧……”徐令章犹豫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又说漏嘴了,但想着对方是自家阿兄的好友,也算不上是外人,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


    不过他与他阿兄毕竟是隔了房的堂兄弟,因而知道的也不多。


    容浔听罢,心中疑惑反而更多了。


    但看着眼前这个傻小子,就知道多的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决定等会儿见到好友再细问。


    不多几时,前方便出现几株梅树,上方红梅开得正好,散发着幽香。


    树下,一个半大小子正踮着脚,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梅枝。


    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面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容郎君,您来了!郎君正在等您呢!”


    这话说完才注意到旁边的徐令章,“呃,还有十五郎君……”


    徐令章顿时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横岭,你小子眼里压根儿就没我是吧?”


    横岭额头上冷汗都快下来了,赶忙找补了几句,才把对方给哄高兴了。


    容浔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出言催促,等他们俩话说完了,才被横岭引着往院中走去。


    掀开帘子踏入屋内,地龙的热气便迎面而来,他一眼便看见了那道只穿着单衣,手中捏着一枚棋子倚窗而坐的那道身影,不是自家好友又是谁?


    “令则,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容浔说着就让自己的小厮把拎了一路的篮子带了上来,掀开上头盖着的布,几个带着洞的黑乎乎的圆形煤块正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


    徐令章见状也兴致勃勃地挤了过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看:“到底是什么好东……哎?”


    在看清篮子里的东西时,他兴致盎然的语气兀地一顿,眼睛也瞪大了。


    “这是由石炭捏成的?”


    就在这时,伴随着木质轮椅转动的响动,一道清润的声音自旁边响起。


    听到自家好友开口了,容浔顿时不再关注徐令章的欲言又止,笑着道:“竟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想当初我头一回见到这东西,还没看出它是做什么用的。”


    徐令则推着轮椅过来,也不嫌脏,直接伸手从篮子中拿了一块儿出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他白净修长的手托着黑漆漆的石炭,对比极为鲜明。


    “阿兄,这东西……”


    一旁的徐令章终于回过神来,就看到自家阿兄的动作,想出言阻止还没来得及。


    徐令则端详了半晌,又用另一只手在上面掰下一小块儿,细看裂口处,接着又将这一小块儿碾碎,放在手心拨开看了看,“石炭碎,黄泥,还有木屑,应当是由这些东西制成的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容浔耸耸肩,摊着手道:“毕竟这也只是我家下人在陪我阿娘回乡的路上碰见人卖的,见颇有意思,便买了几块回来。”


    徐令则将东西放回去,转过头,横岭已经端了清水和胰子过来。


    他洗干净手上沾染的黑灰,一边拿帕子擦拭手上的水,一边看向容浔,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如若只是形状有些奇特,应当还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吧,这东西还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知我者,令则也!”


    容浔爽朗一笑,吩咐屋里的下人去端个空火盆过来,又让自家小厮往火盆里放了一块儿蜂窝炭,随即点燃。


    待火盆中的炭慢慢燃烧起来,他便转头看向自家好友,笑着问对方:“可看出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了?”


    只不过片刻工夫,徐令则便颔了颔首,“这东西烧起来,几乎没有烟,而且照这个速度,应当能烧很久。”


    话音落下,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惊讶来。


    如果这东西当真是由自己方才所猜测的几样制成的,那成本应当很低,往外的售价应该也不会太高。


    毕竟但凡大户人家,都用得起银丝炭或红罗炭,不会买这种石炭制品。


    这东西的主要受众,应当是普通百姓。


    他这般想着,便也这么问了,果然从容浔口中得到一个算得上是很低的价格。


    半晌,少年点点头,似是感叹:“的确是好东西。”


    话毕,他转头看向自家堂弟,发现对方正看着火盆里正在燃烧的石炭发呆,不觉有些疑惑。


    自家堂弟一向话多,堪称聒噪,若是换了平常,在这种时候早就开始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了,说不定还要亲自上手烧上一块儿才肯罢休,但今日居然除了在刚进屋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一言不发起来了。


    倒是奇怪。


    容浔也注意到徐令章的不同,不由出言调侃道:“怎么了,十五郎今儿个有心事?怎的话这般少?”


    被他这么一说,徐令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才犹豫着道:“我好像,之前就见过这个东西……”


    他话音落下,容浔还一头雾水,徐令则却反应过来。


    “是你陪着祖母回乡的那次?”


    “对对对!”徐令章连连点头,“对了阿兄,我还跟你提过的,就是我跟祖母在回来的路上,曾在一户人家落脚休息,那家还有个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我就是在他们家看见的这东西。”


    徐令则并不觉得奇怪。


    正如他方才所想,这东西最主要的受众便是那些平时买不起好炭的普通百姓,因而自家堂弟在农户家中看见此物,再正常不过了。


    一旁的容浔反而对徐令章口中“很有意思的小娘子”更感兴趣。


    不由笑着问他:“你在盛京城长大,什么没见过,那小娘子是怎么个有意思法,能叫你回来之后还记着?”


    徐令则闻言,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向他:“容浔。”


    容浔顿时咳咳两声,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好奇,真的,这不是冬日里无事可做,太过无聊了么?”


    徐令章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


    他挠了挠耳朵,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还着重提到了沉隽的名字。


    只是提及此事的时候,语气中只有新奇。


    他跟容浔说话时,徐令则转着轮椅回到窗边,继续拈起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此处,将手中棋子落在它该去的地方,平静开口:“你这是什么语气,这个‘隽’字,难道不是个好名吗?”


    “好当然好啊。”


    徐令章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旁边的糕点咬了一口,不甚在意地道:“可他们一家子都是林家的下人啊,这不算是浪费了这个好名字吗?”


    “啪”的一声,又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动静。


    不知为何,徐令章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嚼糕点的动作也不觉停了,他总觉得自家堂兄这次落子的力道……好像有点大。


    脖子有点儿冷飕飕的。


    徐令则停住动作,看向自家堂弟,语气依旧温煦,“你可还记得周高祖是何出身?”


    “马……马奴。”


    徐令章结结巴巴地道。


    “那石文公又是何出身?”


    “农户人家……”


    “程御史呢?”


    “……小吏之女。”


    这些都是官宦人家子弟们应当知晓的事,在场几人自然都记得。


    因而徐令章就算回答得有些磕巴,但还是都答了上来。


    在一旁看热闹的容浔已经看明白了,自家好友这是看不过眼,在教徐令章这个堂弟呢,可惜十五郎这么个好苗子,硬是被他爹娘给惯坏了,才这么大岁数,身上就带着些许纨绔气息了。


    不过他一向性子好,就算十五郎犯了错,应当也不会这般生气,此时的反应,倒像是十五郎方才的表现牵扯到了一些别的事。


    兴许,同他跟徐伯父不欢而散的事有关?


    容浔忍不住在心里头猜测着。


    徐令则看向自家堂弟,视线依旧平静,“那我们祖母,是何出身?”


    被他连续问到这里,徐令章就算再傻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不由哭丧着脸道:“商户……”


    说完又赶忙认错:“阿兄我错了,我当真知错了。”


    徐令则又垂下眸子,看向眼前的棋局,平静地道:“你何错之有?”


    对面的徐令章连坐都不敢坐了,放下手里快被捏得散开的糕点,站起身来,低着头,老老实实地道:“我不该犯以出身论人的错,不该看不起别人。”


    见他认错态度这般诚恳,徐令则微微叹了口气,“站着做什么,坐罢。”


    听自家堂兄语气和缓了不少,徐令章立马松了口气,顺坡下驴,丝滑落座,响亮地应了一声。


    “十五郎。”


    徐令则看向他,耐心地道:“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堂兄的多嘴吧,你与我,甚至我父亲,只是运气好,生在徐家,运气好,有祖母这样一位长辈。”


    “易地而处,若是我们生来便是下人,兴许还比不上你所说的那位小娘子。”


    “路过的老先生替她取名,随口背的两句诗,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同你说话时,也不见讨好和卑怯。”


    “十五郎,阿兄可以跟你打个赌,就赌她这样的一个人,不会一直当一个下人,一个丫鬟。”


    ……


    翌日,休沐日。


    沉隽终于在这一日见到了林府的老太爷,也就是七娘子的祖父。


    因着春闱的事儿,对方这些日子都忙得见不着人,每日早出晚归,忙极了的时候便直接睡在礼部的值房中,就连七娘子回来这么些天,都一直没能见到对方。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对方今个儿总算是能缓上一天了。


    大清早的,她陪着七娘子去春深堂,林老爷子和林老夫人都在,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说话。


    话题自然是即将要参加春闱的林铮。


    见七娘子过来请安,林老夫人的态度依旧是淡淡的,林老爷子倒是表现得慈爱许多,问了她许多话,衣食住行每个方面都关心到了,最后又问过她的课业,随口教考了几句,这才满意地捋着胡子点点头。


    “不错,不错,学问还算扎实,看来咱们家日后又要出一位才女了。”


    这句话不知怎么惹了林老夫人不高兴,她冷淡地瞥了眼林老爷子,“你怎的不说,又要出一位进士?”


    林老爷子打了个哈哈,“能出进士自然是好,这不是怕这话传到外头,旁人听了说我们张狂吗?”


    林老夫人就当没听见,转头看向自家孙女,“尽管读书要张弛有度,但也不能太过松懈,就当我是人老啰嗦了,你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便罢了。”


    七娘子闻言,忙屈膝应下,“祖母是好意,七娘明白的。”


    林老夫人“嗯”了一声,便让她回去了。


    因为今个儿是休沐日,余先生便也给几个学生还有自己放了一日假。


    但七娘子许是被自家祖母这几句话给激励到了,顿时改了原本准备休息半日的计划,刚回到明玗轩,就进了书房,先练了十张大字,然后又抱着余先生给的文章开始读,从早上一直看到下午,中间只抽出空来吃了几口饭。


    她都如此用功,沉隽自然更不能松懈。


    也陪在一旁,背了大半天的书。


    傍晚时分,七娘子总算在梅香等人的劝说下放下了手里的文集,被她们陪着去院子里转上几圈,也算是松散松散,让眼睛歇会儿。


    沉隽也去了厨房拿晚饭,顺便稍微歇口气。


    她手中拎着食盒,走在回明玗轩的小径上,刚要从凉亭处经过,却被里面忽然传出来的哭声给吓了一跳。


    她不小心踩到路旁的枯枝,惊动了亭中正哭得专心的人,对方噌的一下窜起来,显然也看到了她,瞬间呆若木鸡,楞在了原地。


    看着眼前哭得鼻涕眼泪糊到一块儿,眼圈红红,眼睛肿得跟鱼眼泡似的的十一娘子,沉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一声孽缘。


    “你……你来这儿做什么!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嗝儿……”


    十一娘很快也回过神来,顿时恼羞成怒,忘记了自己躲起来哭的狼狈,怒气冲冲地指着沉隽大叫。


    然而因为方才哭得太投入,话说到一半就没忍住打了个哭嗝。


    这个意外的发生,让小孩儿在霎那间呆若木鸡,像是傻掉了。


    沉隽默默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卷儿:坏了,她好像要碎了,回头不会要追杀我吧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眼见十一娘子有逐渐炸毛的倾向,沉隽顿了顿,觉得自己现在不管做什么,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会让对方更生气。


    但她暗叹了一口气,还是举起手中的食盒, 平静地道:“回十一娘子的话, 奴婢刚从大厨房领了七娘子的晚膳, 恰好从此处经过, 并不知道您会在这里。”


    小姑娘听了她的解释,果然还是不饶人,用力揉了把眼睛,瞪着她嚷道:“回七姐那边有那么多条路,你为什么偏偏走这条,你就是故意想看我笑话的!”


    沉隽:“……”


    这便是无理搅三分了。


    她也不想再解释了, 反正对方也不是想要个说法,只是想生气出气而已。


    她屈膝行了个福礼, “娘子的晚膳要凉了,奴婢先告退了。”


    说罢拎着食盒快步离开,


    “哎!你给我站住!你等会儿……”


    十一娘子完全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完全不给自己多说话的机会,在后面追着喊了两嗓子,也没让对方的脚步慢下来。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对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小径拐角处。


    十一娘子站在原地,气得跺了好几下脚,一时间连方才惹哭自己的伤心事儿都给忘了,“什么人啊……”


    沉隽回到明玗轩,便去了外间摆饭,刚摆到一半,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帮着她把剩下的菜端了出来。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荷香面上带着几分忐忑,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情,“兰香……我帮你一块儿摆。”


    沉隽动作微顿,片刻后便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道说了声好。


    荷香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小心翼翼消失不见,一边帮着她摆饭,一边跟她说说笑笑起来,沉隽也时不时应和上几句,不叫她的话掉到地上。


    氛围倒也融洽。


    沉隽心知肚明,荷香之所以方才会是那样的表现,与前两日自己找七娘子“告状”后,她下意识埋怨了自己几句有关,她当时虽然没有像松香那样明说自己是小题大做,但也表现出了她的不认同。


    之后的几日,她们二人只见虽然见了面还会说话,晚上也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彼此之间的气氛却显然与往常不同,多了几分僵硬和尴尬。


    沉隽一切如常,尴尬的则是荷香。


    今日有这一幕,或许是因为梅香姐姐同她说了什么,又或许是她自己想通了,这才主动凑过来修复关系。


    但实际上,沉隽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她只是对待问题的思考方式和处理方式与自己不同,并没有坏心思。


    “对了,你今个儿回来得好像比平时晚了点儿,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吗?”


    荷香帮着她摆完饭菜,又把筷子摆好,好奇地问道。


    沉隽“嗯”了一声,“路上碰到了十一娘子,被叫住说了几句话。”


    “什么?!”


    荷香立马面露关切,紧张得下意识捏紧了筷子,“她没有为难你吧?”


    沉隽不由笑了笑,摇着头抬了抬手,“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她这话说完,荷香还当真围着她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其实她当日下意识埋怨完,当即就觉得不对了。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更是把那件事儿想了又想,心里更是后悔。


    兰香不像自己对盛京这么熟悉,素绢把她领出去,却不管不顾地把她丢在外面,若不是她自己机灵,记得回府的路,若是到了晚上还回不来,碰上拍花子的……


    荷香是越想越怕,也越发懊悔自己当时的反应。


    可每次当自己想要主动求和认错时,看到兰香的脸,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


    一直到今日,到方才,她才算是鼓足了勇气开口。


    谢天谢地,兰香真的没怪她!她们还是好姐妹!


    饭菜摆好,七娘子也正好由梅香她们陪着散步回来。


    见桌上基本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外加一碗碧粳米熬的粥,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她倒是真有些饿了。


    拿起筷子用饭,倒是难得把东西吃了个七七八八。


    夜幕降下,七娘子叫住刚剪完烛花,正要退到外间去守夜的沉隽。


    “兰香。”


    沉隽停住步子,目露疑惑,“娘子?”


    七娘子拥着被子靠在床头的迎枕上,手中还握着一卷游记,抬起头看她,“上回说过的,我要给父亲那边送信保平安,你给家里的信写好了吗?还有要带的东西可曾买了?”


    原来是这件事。


    沉隽眨了眨眼睛,“回娘子的话,都准备好了。”


    七娘子颔了颔首表示知道了,又“嗯”了一声,“那你明日便交给梅香吧,她会找人送出去的。”


    终于能给家人送信了,沉隽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雀跃,语气轻快地道了声谢。


    “多谢娘子!”


    七娘子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想到自家好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


    刚刚收拾停当,沉隽便捧着自己收拾出来的小包袱交给梅香,里面是她写的家书,还有给杜妈妈他们挑的礼物,每人一样,还额外又加了几尺细棉布和几样盛京的小吃进去,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等杜妈妈那边收到这封信和包袱的时候,盛京这边的春闱已经正式开始了。


    因着林府这回有个要参加会试的主子,全府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会试第一日,就连七娘子也在天不亮时就起了身,收拾穿戴好,带着沉隽等丫鬟坐上府中的马车,要去给自家姑姑送考。


    林府在盛京城的位置有些偏,即便是坐着马车,也足足走了两刻钟,而且越是接近贡院的地方,人便越来越多,到了后面,马车更是难以通行。


    七娘子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顿时就被外面的人数之多给惊到了。


    “姑姑,竟有这么多人……”


    沉隽跟着看过去,心中也是微讶。


    她们今日起得比往日都早了许多,可外面此时的情景,用摩肩擦踵来形容也毫不夸张,人挤人挤得都快变形了,一个挨着一个,男男女女,年轻人的,年迈的,应试的,送考的,都齐齐往贡院方向而去。


    林铮见状,那张一贯带着笑意的明艳面容上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恰好此时,坐在车辕上的车夫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焦急,“大娘子,这人太多了,马车根本过不去啊……”


    车内的人自然都听得真真切切,沉隽从外面收回视线,转头朝林铮看过去。


    半晌,只见她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淡定地道:“看样子只能下车走过去了。”


    镇定得仿佛方才面色僵硬的不是自己一般。


    好在她带在身边的两个长随都是个高体健的,替她拎着考篮,护着她挤进人群,不多几时,三人的身影就被人群淹没,怎么都看不着了。


    沉隽:“……”


    她顿了顿,看向七娘子,“娘子,咱们回府吧。”


    七娘子的视线却依然停留在外面的人群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却是摇了摇头,“现在先不回去,我想去给姑姑挑一份礼物。”


    她说得含糊,沉隽却听明白了。


    这应当是一份七娘子提前给自家姑姑挑的贺礼,贺的,自然是金榜题名。


    马车艰难地从此地驶出,载着她们前往东市,那边有不少卖文房雅具的铺子,是给读书人挑礼物最合适的去处。


    然而沉隽陪着七娘子逛了一早上,对方都没挑到合心意的。


    眼见日头已经高高挂了起来,临近中午,她便走到七娘子身边,轻声道:“娘子,到该用午膳的时候了,您也累了,咱们是回府,还是在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您正好休息休息?”


    七娘子的面上已经带着明显的疲惫,闻言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寻个吃饭的地儿吧。”


    还没给自家姑姑挑到合心的贺礼,她暂且还不想回府。


    沉隽和梅香等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便分出两个人在马车里陪着七娘子,另外两个则是去外面找个能吃饭休息的地方。


    自己对盛京并不熟悉,沉隽本以为梅香许是同荷香一道出去,却没成想对方竟是叫上了自己。


    二人下了马车出来,见她面上还带着几分疑惑,梅香不由笑了笑,指了指前面,“东市这边,卖东西的铺子居多,能吃饭的地方本就没有几个,我们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瞧见了。”


    沉隽眨巴了下眼睛,应了声好。


    果不其然,她们两个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就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一家酒楼,拢共三层,门前的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潘楼。


    她们进去一问,得知楼上的雅间已经都被订出去了,只有一楼的大堂内还有几桌位置。


    听掌柜的这么说,荷香便同沉隽商量了一番,想让她先在这里等上一会儿,荷香自己则是去另一家酒楼打听打听。


    这是极稳妥的做法,沉隽自然没有异议,便留在了潘楼大堂。


    对面。


    一辆马车停在了一家书斋前,容浔头一个跳下来,帮着横岭一道先把轮椅先接出来,然后又扶着自家好友下车,在轮椅上坐稳。


    看他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忍不住笑着调侃道:“令则,不是我说,养伤的关键啊,还是要出来多逛逛,心境开阔了,伤自然好得就快了。”


    “你这般擅医,不去太医院当真可惜了。”


    徐令则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本想在家里好好看会儿书,下会儿棋,谁知道这位损友突然来访,说自家书斋刚好有一批新书,非要带着他去看,然后就跟自家堂弟一块儿把他给绑上了马车。


    “对啊对啊,阿兄,容大哥说得对!”


    说曹操曹操到,伴随着“噗通”一声跳下车的动静,徐令章那依旧喑哑的公鸭嗓也响了起来,“出来转转对你的腿……”


    话刚说到半截儿突然停住,就像鸭子被人扼住了脖子。


    片刻后,他瞪大眼睛,指着对面叫起来:“哎哎哎?!那不是那个……”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他这番一惊一乍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徐令则和容浔的注视。


    “怎么了?”


    徐令则转头看他,只见自家堂弟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街对面,像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在徐令章的视线中,那个长得很像自己当初在东山县庄子中遇见的小娘子忽然往外走去,跟一个差不多衣着,但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子说了几句话,又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巷中。


    他不觉挠了挠头, 心里也疑惑起来。


    正巧听见自家堂兄问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那个叫沉隽的小娘子,这会儿应该还在东山县吧,怎么会出现在盛京街头呢?


    肯定是自己认错人了。


    “看错了?”


    容浔倒是没多在意,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放在心上, “那我们进书斋吧。”


    说罢,便亲自帮忙,推着徐令则的轮椅往前。


    徐令章见状, 也赶忙拔腿跟上。


    “阿兄,容大哥, 你们等等我!”


    而另一边,被他以为自己认错人的沉隽已经停下了步子,看向前方不远处那道正蹲在地上的小身影。


    方才她还站在酒楼门口等梅香回来,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但与往日不同,对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不见踪迹,在这偌大的坊市之间,只有她自己一个,垂着脑袋往前走,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沉隽不由皱起眉头。


    正巧梅香也从另一家酒楼打听完情况回来,她便三步并做两步下台阶迎上前,简单将自己方才所见道出,同对方商量了几句,便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这一处小巷里才追上。


    只见对方孤零零一个人,正蹲在墙角,一手拿着荷包,一手拿着肉条,正“咪咪喵喵”的,冲着角落里那只通身灰扑扑的猫儿叫唤着。


    见猫儿蜷成一团不为所动,急得又“喵”了两下,还忍不住嘟囔:“你快过来呀,有肉条还不吃!是不是笨!”


    “十一娘子。”


    沉隽站在离她三五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了半晌,才忽然出声唤了一句。


    声音响起,那道小身影倏地僵住,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吃惊。


    “怎么又是你!”


    那张平时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此时沾了几道黑灰,瞧着脏兮兮的,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也有些乱糟糟的。


    那只被她投喂未遂的猫儿,许是她让开了前方,让阳光得以照进来,不由伸了个懒腰,也探出脑袋看了过来,原来不是只灰猫,而是只黄蓝鸳鸯眼儿的长毛白猫,只是有些脏了。


    沉隽的目光从猫儿移到她身上,眉心蹙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呢?”


    “关你什么事!”


    十一娘被她这么一问,下意识梗着脖子顶嘴回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沉隽定定同她对视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小姑娘焦急的声音:“哎不是……你等会儿!你不许走!”


    沉隽从善如流地停住脚步。


    自己本来也没打算走,既然已经瞧见了,就不能把对方一个人丢在这儿,方才就是吓唬吓唬她。


    身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十一娘跑到她前面,鼓着腮帮子,仰着头看她,却不肯开口说话。


    她不开口,沉隽也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地僵持了好半晌。


    最后还是小姑娘耐性不够,败下阵来,蔫儿了吧唧地垂下脑袋,闷声开口:“今日春闱,我……我也想跟着去给姑姑送考,但阿娘不让,说外面人太多,我就趁没人注意,偷偷跑出来,结果,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了……”


    沉隽:“……”


    她一时语滞,不禁闭了闭眼,不敢想等秦氏发现十一娘不见之后,府中该有多混乱。


    愿世上没有熊孩子。


    低头对上小姑娘带着几分忐忑不安的神情,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道:“那就走罢,娘子正好就在附近。”


    十一娘子立马点头,“哦”了一声,就要去牵她的手。


    在一个人提心吊胆了一早上之后,沉隽可以说是她直至此时见过的唯一一个熟悉之人,即便这个熟悉之人同她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她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来,这个动作也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没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沉隽神情微顿,想也不想地避开。


    十一娘也愣了一下。


    不过小孩儿很快就记起另一件事儿,把自己伸手还被躲开的尴尬给抛之脑后,喊了句“等我一会儿”就转身往后面跑去。


    沉隽正疑惑着,然后没一会儿就看到她回来了,怀里还抱着方才那只灰扑扑的猫儿。


    猫儿看着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待在她怀里,也不怎么动弹。


    十一娘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气,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带我去找七姐!”


    沉隽不语,带着人原路返回。


    她比十一娘岁数大,个子也更高,走一步相当于对方要走两步,不刻意放慢步子的情况下,对方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才走了一小段路,小孩儿就赖在原地不走了,“我走不动了!”


    沉隽停下脚步,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转身看她:“娘子那边说不定已经点好菜了,你跑了一早上,肚子不饿吗?”


    十一娘很想硬气地说不饿,然而话还没说出口,自个儿的肚子就先背叛了她,咕噜噜地叫了几声。


    小孩儿的脸瞬间红了。


    沉隽装作没听见,“就算你不饿,猫儿也不饿吗?”


    有了台阶下,小孩儿这才慢慢挪动步子,蹭到她身边,眼睛看天看地看前面,就是不看她。


    “是猫儿饿了,可不是我饿了……”


    “好好好,知道了。”


    “……”


    此时,潘楼的一楼厅堂中,正好有个临窗的位置空出来,跑堂的小伙计便引着七娘子一行人在此处落座,给她们上了茶。


    小伙计在一旁报菜名,七娘子随便点了几道,视线却一直落在窗外的街上,双手交叠在一块儿,唇角紧紧抿起,神情中带着几分焦急。


    梅香方才已经同她说了一遍,说是兰香在街上瞧见了一个长得很像十一娘的人,对方正孤身一人走在路上,身边没有旁人。


    七娘子当时就愣住了。


    心里头一直在“这应当不会吧,十一娘此时应该在府里,兰香会不会是看错了”和“万一呢,十一娘这么不省心的性子,好像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两个想法之间来来回回。


    一直到坐在饭桌前,还是心神不定的,按捺着心中的焦躁,等沉隽带着人回来,或者独自回来。


    好在没过多久,视线中就出现了她等了许久的人。


    沉隽领着十一娘子踏入潘楼,目光搜寻了片刻,就在窗边那张桌子旁,看到了正在冲着自己招手的荷香。


    几步走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七娘子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


    “娘子。”


    七娘子待她语气和缓,“辛苦了,兰香,先过来坐。”


    沉隽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她身边,小声将方才的事儿尽数道来,包括自己怎么发现十一娘子,以及对方会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七娘子越往下听,脸色越黑,然后转向十一娘子时,视线顿时严厉起来。


    看得十一娘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唤了声:“七姐……”


    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七娘子额头的青筋不由跳了跳,忍住想要发火的冲动,转头对松香道:“你回趟府里,去跟二婶儿说一声,就说我这边碰上十一娘了,会把她带回去的,让她不用着急。”


    松香也看了眼十一娘,轻声应下,抬步出去了。


    一听要给自家阿娘说,十一娘顿时急了,放下猫就要去拽七娘的袖子,“七姐,你别告诉我阿娘……”


    沉隽见猫儿轻巧地落了地,也不跑,慢吞吞地走到自己脚边坐下,尾巴绕了个圈儿,把两只前脚圈了起来,看着乖巧极了。


    “不行。”


    七娘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正色道:“你出来到现在多久了,二婶儿肯定已经发现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儿,如今许是已经让家里人满大街地找你了,回去说一声,也好让她放心。”


    见小孩儿还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她都给气笑了,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十一娘,你今个儿闯了这么大的祸,就算七姐不告诉二婶儿,你回家的那顿教训也已经挨定了!”


    十一娘听完这句,更是扁了扁嘴,像是快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小伙计端着她们方才点好的菜过来,却见又多了俩人和一只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才把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您的菜齐了!”


    见状,七娘便先收敛了脾气,让她们都入座用饭,把十一娘拉到自己身边看住。


    以免自己一个不注意,又被她给跑了。


    十一娘也没挣扎,老老实实地跟着坐下,正好她走了一早上,也饿极了。


    刚拿起筷子,她忽然记起了自己带过来的猫,直直看坐在对面的沉隽,火急火燎地问:“兰香姐姐,我的猫呢!”


    沉隽握着筷子的手顿住,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抬起头来,面上是明晃晃的诧异。


    桌上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都跟见了鬼似的看向十一娘子。


    这桌上的人,包括七娘子在内,有谁不知道她们俩的恩恩怨怨啊。


    十一娘自然也注意到了其他人的视线,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硬撑着当没看见,直勾勾地盯着沉隽,着急得不得了,“它不会是跑了吧?”


    沉隽感受着贴在自己脚边的热源,神情略怪地摇了摇头,“没跑。”


    “那它在哪儿?”


    “在这儿。”


    见十一娘立马就想往猫那边跑,七娘子忙拽住她,把她按在座位上,“你给我老实待着!”


    说完又觉得奇怪,她方才就想问了,一时间忘了,“你哪儿来的猫?那猫是你养的?”


    十一娘梗着脖子,“我捡的!”


    见她在自己走丢的路上还有心情捡猫,七娘子颇为无语,又看向沉隽,“兰香,你先替她照顾着吧。”


    沉隽点头应下。


    她本身也很喜欢这只乖巧柔顺的猫儿,还是只鸳鸯眼,多漂亮。


    桌上的菜味道都不错,七娘子常年喝药,口味更偏清淡,点的菜里便有一份清炖鸭,一锅鱼汤,都是只放了少许调味,靠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已经足够美味了,除了这两道菜之外,还有一盘白灼菜心,一份红烧兔肉,外加一份店家送的酸菜。


    她们一行人都是天不亮都出了门,逛了一早上,早已经饿了,就等着七娘子先下筷了。


    “表妹?”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七娘子下意识抬起头,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容表哥?”


    见容浔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清俊少年朝这边过来,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对方行了个福礼。


    “你不是随表姨夫在东山县吗,什么时候回的盛京?”


    容浔停住脚步,面带疑惑地看向七娘。


    “原本是在东山县。”七娘已经收起方才的惊讶,神色如常地道:“只是祖母命人传信过去,道有些想念我这个孙女儿,父亲便让我收拾行装回京,在祖母身侧陪伴一段时日。”


    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自家那位父亲留个颜面,况且父女不合的名声传到外面,对自己也不怎么好。


    她的母亲和容浔的父亲是姨表亲,她的母亲嫁进林家,而容浔的父亲则是与容浔的母亲,也就是宁远伯容靖成婚。


    说是表亲,实则这门亲戚已经有些远了。


    或者说,自打她的外祖母和母亲去世,连系这门亲戚的纽带便已经断了一半。


    容浔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起林老夫人可好,林知县可好。


    七娘子一一答了,作为礼尚往来,又礼貌性地关心了一番表舅身体如何,表舅母如何。


    在他们表兄妹俩你来我往寒暄的同时,徐令则的视线则落在了七娘子身侧——沉隽便侍立在那处。


    难免在心中道了声巧,那日碰见的人,今日竟又碰见了。


    他当日坐在二楼,身影被窗户挡住,沉隽没看到,因而并不认得他。


    不过当她看到他身后的横岭并认出来之后,便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前面——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小郎君,应当就是那日叫长随来帮忙的正主了。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来,人倒是长得好看,心肠也不错,可惜……


    她的注意力放在徐令则和横岭身上,自然没能注意到另一边的徐令章,然而徐令章此时又愣住了。


    原来自己当时没看错啊……


    他憋得着急,不停地往沉隽那边瞅,但又不好打断容浔和七娘子之间的对话,都快给自己憋坏了。


    好在这对表兄妹本就不怎么熟悉,很快就结束了彼此之间客套的寒暄。


    容浔转过身,向她介绍起自家好友来。


    “这是我的好友,姓徐名令则,丙申年的神童试头名,礼部徐侍郎是他父亲,谢瑜御史是他母亲,这位是他堂弟徐令章……”


    七娘子:“……”


    礼部徐侍郎,不就是自家祖父的上司吗?


    那位谢御史更是不得了,为人高洁,脾气秉直,弹劾自家父亲贪污渎职的那本奏本,只是对方战绩中平平无奇的一次罢了。


    不过饶是如此,七娘子还是平静地跟徐令则见了礼。


    徐令则亦是神色如常。


    这番实属寻常,一点儿波澜都没生出来,倒是让容浔那颗想看热闹的心落了空。


    啧,真是没意思。


    沉隽在旁边听完对方的介绍,也忍不住多看了轮椅上的少年几眼。


    林知县被贬的前因后果,余先生先前便已经跟她详细说过了,一是为了让她更了解主家是个什么样的人,二来则是兴之所起,自己没忍住,便多讲了几句如今朝堂上的人物。


    她脑海中正回忆着余先生当时所说的话,却忽然感觉到腿边被蹭来蹭去,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猫儿正拿脑袋蹭着她,还抬起头来看她,张嘴“啊”“啊”地叫了几声,然而却没发出声音。


    沉隽不由一怔。


    难道还是只哑巴小猫?


    正思索着,对面憋了好半天的徐令章总算等到他们说完了话,挤到前头,急冲冲地朝沉隽道:“沈家小娘子,你可还记得我?”


    沉隽将视线从猫儿身上移过来,面露恍然,屈膝行礼:“原来是徐郎君。”


    同时也很快意识到,这位轮椅上的郎君,应当就是他口中那位哪儿哪儿都好的阿兄。


    徐令章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扭过头道:“阿兄,容大哥,她就是我那日说的那个小娘子!”


    他话音落下,不光是七娘子,就连沉隽本人也是一头雾水。


    对上自家娘子疑惑的目光,沉隽顿了顿,才凑到她耳边,将当时庄子上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听罢,七娘了然地颔了颔首,环视了一圈周围,见方才还有的几桌空位,此时已经都坐满了人。


    “表兄,你们可是来用饭的?”


    “正是。”


    “瞧着好像已经没位置了,若是不介意,不如入席同坐?”


    容浔看向好友,见对方没表现出反对来,便欣然同意,半点儿不拘谨地入座。


    有外人在,沉隽等人便不方便与主家同桌吃饭了,便带着猫儿让到一旁,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接住十一娘子趁人不注意,悄悄从桌上递过来的鸭腿和鱼肉。


    然后把鸭肉撕成小块儿,给鱼肉去了刺,喂给一直乖巧待在旁边的猫儿吃。


    两人倒是在这个时候显得极为默契。


    七娘子就坐在十一娘子旁边,哪儿能注意不到她的动静,又是无语又是好笑,但还是没有出声戳穿。


    沉隽还在喂猫,身边却忽然又蹲了一个人,她偏头看过去,只见徐令则手里也拿了一只鸭腿,兴致勃勃地看着猫,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没想到还能在盛京碰见你,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这是你家娘子养的猫吗,怎的这么脏?”


    “是丢了吗?刚刚才找回来?”


    “它长得真漂亮,要是洗干净肯定更好看,对了,它怎么不吃我给它喂的啊?”


    “……”


    沉隽:“……”


    许久不见,这位小郎君还是这般聒噪。


    “十五郎。”


    上面传来自家堂兄的声音,徐令章抬起头,“阿兄,什么事儿啊?”


    徐令则指了指他碗里的饭菜,“回来把你的饭吃完。”


    “哦……”


    徐令章一向听他的话,闻言便站起身来,跟沉隽小声道:“等会儿我再来寻你说话。”


    说罢就立马回到饭桌上。


    沉隽不由松了口气,耳边总算是清静了。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原来是小猫已经吃完了方才的食物,正在意犹未尽地舔舐她的手指。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换来一个更加亲热的蹭蹭。


    十一娘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往下看,看到这一幕,心里酸了又酸。


    饭桌上的话题从两家长辈到春闱,再到此时正在应试的林铮,又到徐令则意外受伤的腿,继而到各自读书的进度。


    沉隽在一旁被迫听完了全程。


    也因而得知徐令则是年前在宫中给大皇子做陪读,上骑术课的时候马忽然发疯,才导致他的腿受了伤。


    不过这件事也只是简单带过,在提到宫中和大皇子的时候,便适时停住,换了个话题。


    也不知怎的,几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蜂窝炭上。


    七娘子在东山县时并不怎么出门,因而倒是不知道这个,此时听容浔和徐令章提起,难得生出几分兴趣,“还有这般神奇的物件?只用那几样普通材料,就可以做出与银丝炭和红罗炭烧起来差不多的效果?”


    徐令章赶忙咽下口中的饭,连连点头,“林家阿姐,我可没有骗你,我们都烧着试过了,几乎没什么烟气。”


    说着像是忽地想起什么,视线转向一旁的沉隽,“对了!沉小娘子家中就有这东西,你若是不信,问问她就知道了!”


    “兰香?”


    七娘子好奇地看向她,“你用过此物吗?当真有那般效果?”


    沉隽:“……”


    见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她顿了顿,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了点头,“自然,徐家小郎君说得半点不假。”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一顿饭吃到尾声, 秦氏派来接十一娘的人也来了。


    看到这阵仗,徐令则几人便知这里面是有什么事儿,便以还有事为由主动提出告辞。


    双方便在潘楼门前分别, 上了各家的马车。


    一辆车朝南,一辆车朝北,各回各处。


    沉隽在上车时,还抱着那只被十一娘子捡来的猫,猫儿也乖觉,半点儿不挣扎,任由她抱来抱去。


    许是吃饱了,正舒坦着,在她坐下之后,还在她怀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将自己圈成一团,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不多几时, 就打起了小呼噜。


    其他人在一旁看的有趣,目光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往这边瞟,尤其是荷香,看着看着便心痒痒的,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摸摸这只猫儿的脑袋。


    这小脑袋毛茸茸的,一看就手感很好。


    伸手的时候,还拿眼睛悄悄瞥了眼沉隽,见她没有阻拦,胆子便更大了。


    谁料当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猫毛末端时,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猫突然动了动,还把其中一只前爪摁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在它刚动弹时, 荷香的动作不由僵住,但在看到它之后的动作时,顿时又被逗乐了。


    “你说说这小东西多机灵,我还没碰到它的脑袋呢,它就跟察觉了似的。”


    “可能是因为你碰到它的猫毛了。”沉隽笑了笑,“若是我碰到你的头发,你能不能感觉得到?”


    荷香顿时恍然,有点儿感同身受,不觉点了点头,“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啊。”


    另一边,七娘子原本正靠着车壁休息,听见她们俩的对话,也将视线移到了沉隽怀里的猫儿身上。


    “我似乎记得,这只猫是一蓝一黄的鸳鸯眼儿?”


    “正是。”


    “若是如此……”七娘子若有所思地道:“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说鸳鸯眼的猫儿身上大都带着点儿病,多半是耳朵听不着声音,不知这只猫能不能听到。”


    沉隽闻言,抱着猫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同时低下头,看向正在自己怀里睡得敞开肚皮的猫。


    如果它的耳朵听不见,十一娘子会不会嫌弃它,会把它扔掉吗?


    兴许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七娘子刚想说若是堂妹不想要了,我养着它便是了,但话还没有说出口,她便想起自家父亲闻不得猫毛这件事,顿时有些意兴阑珊,也不说话了,重新靠在车壁上,闭起眼睛假寐。


    约莫半刻钟之后,她们一行人回到府中。


    七娘子一早上累了个够呛,简单洗漱了一番,便上床歇下了,丫鬟们则是各干各的。


    如今已是初春时节,春寒料峭,早晚时候竟是比还没开春时还要冷上几分,此时虽然是正午,但依旧带着几分凉意。


    担心把猫放在外面,它会被冻坏,沉隽便暂且先将它安置在自己住的屋子里。


    “好好在这里呆着,不要乱跑,我等会儿就回来。”


    她弯下腰,跟小猫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耐心地叮嘱道。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小猫怎么能听得懂人类的话呢?


    她又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便推门出去了。


    走了几步来到书房,掀开帘子进去,一如往常那般打扫过两遍之后,沉隽这才走到角落那张暂时属于自己的小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又往砚台里倒了些墨汁进去,拿起一旁那根已经快要被自己写秃的笔,照着一旁的字帖开始练字。


    书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尖落在纸上唰唰的响动,或是纸张被掀起的声响,或是墨条与砚台接触的动静。


    不管是写字还是背书,沉隽在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都极为专注,她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上面,效率也是极高。


    从一开始的《三字经》到《百家姓》,再到《千字文》,接着从《弟子规》到《幼学琼林》,再从《千家诗》到《声律启蒙》。


    这其中有一些是她在前世便曾经接触过的,此时与其说是初学,倒不如说是一场时隔已久的复习。


    但也有一些是只听说过书名,或是其中的几句,对其背景和主题有几分了解,却没有系统地学习过里面的内容。


    对于这一部分,她与初学者并无两样,甚至因为生活的时代不同,观念的差异,她刚刚学起这些的时候,比大周土生土长的孩童还要费劲几分。


    好在过了这么些时日,她已经跨过了最不习惯的那个阶段,逐渐得心应手起来。


    就连于先生特意给她增加的课业,在适应了强度之后,学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了。


    果然,人就是在不断适应中成长。


    在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她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面前这张写满了字,但墨迹尚未干透的纸,对着上面吹了口气。


    眼角眉梢流露出一丝放松,又很快敛去,视线落在上头,认认真真地从头看了起来,检查字里行间是否有错漏之处。


    好在直到她看完三遍,都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不由松了口气。


    等到确认上面的墨迹彻底干透,才将其收好装进书袋。


    说起方才那个书袋,造型规整,针脚细密,连余先生见到都夸了一声不错,沉隽当时便笑起来,说这是自家阿姐一连花了好几日的工夫,陆陆续续地抽空做,才赶在自己离开盛京前做好的。


    从书房回到住的地方,沉隽刚推开门,就看见荷香正蹲在自己用篮子做的那个临时猫窝前,聚精会神的盯着正在睡觉的猫。


    “你做什么呢?”


    她转身掩上门,走到荷香身边,好奇地问了一句。


    荷香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特意压低了声音,“你看,她睡觉的时候,肚皮还一起一伏的。”


    沉隽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嗔了她一眼,“你睡觉的时候也这样。”


    荷香:“……”


    二人正说着话,原本睡得正熟的小猫忽然醒了,动作缓慢且优雅地从窝里踱步出来,前肢伸展,伏趴在沈隽面前,舒展地伸了个懒腰,起身后又在她腿上蹭了蹭。


    荷香见状,不由在一旁酸溜溜地道:“她倒是跟你关系最好,明明这边有两个大活人,偏生跟没瞧见我似的……”


    话音未落,小猫就走到她旁边,用尾巴蹭了蹭她。


    荷香顿时高兴起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半晌舍不得放开。


    “十一娘子今日怕是顾不上来接它。”


    沉隽走到一旁,换下身上那件袖口沾染了墨迹的衣裳,换上另一件干净的,一边道:“等会儿我去打盆温水,找块帕子,给它把身上擦干净些,再找把不用的篦子,把它身上的毛也梳一梳,不知道它在外面待了多久,还是只长毛猫,瞧这一身埋汰的……”


    “我们可不埋汰。”


    荷香闻言,立马捂住小猫的耳朵,“不听不听。”


    沉隽颇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说感情会让人盲目,这下我可算是见识到了。”


    荷香嘿嘿笑了两声,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抱着猫蹭过来,“只拿湿帕子擦一擦吗,能擦干净吗?要不然我们烧点热水,给她洗个澡?”


    “不是说不埋汰吗?”


    沉隽玩笑了一句,然后才道:“我们这屋子里没有地龙,它这一身毛要是彻底都打湿了,一时半会儿干不了,要是着了凉,染了风寒就不好了,不如等到天气更热些的时候再洗。”


    正说着话,许是荷香抱的不怎么舒服,怀里的猫忽然挣扎起来,想要跳到地上去。


    沉隽干脆伸手接过来,不一会儿,小猫又重新变得乖顺了,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头。


    荷香:“……”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沉隽,“兰香,你之前不会养过猫吧,怎的这么熟练?”


    沉隽顿了顿,心说养是没养过,只是帮出门旅行的朋友照顾过一段时间她的猫。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摇头否认:“没有,没养过,我自己都吃不饱饭,哪儿还能养得起猫?”


    “更何况老爷见不得猫毛,府里上下都见不到一只猫。”


    荷香听完,心道也是,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干脆去帮忙倒了盆热水回来。


    二人忙活了大半天,才一块儿把小猫给半翻新了一遍。


    即便只是梳了梳毛,拿帕子将就擦了擦身上过于脏的地方,小猫的颜值也是蹭蹭往上涨了不少。


    ……


    第二天,十一娘子是瘸着腿来上课的。


    看她那不正常的走姿和坐姿,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被秦氏给修理了一通。


    然而小孩儿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不把这当回事,还趁着余先生还没来,没正式开始上课,兴冲冲地跑到沉隽跟前来,“兰香姐姐,你有没有好好照看我的猫儿,昨天晚上给它吃东西了吗?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七娘子:“……”


    沉隽:“……”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余先生就出现在了门口,掩唇轻声咳了两声。


    十一娘子顿时像是被霜打了似的,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余先生站在前面看得分明,又觉得好笑又是无奈,她昨日也听说了这个学生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偷偷跑出府去的壮举。


    心中再次庆幸自己没成婚,也没孩子,若是自己有个这么不省心的女儿,估计头发都得愁得白掉几根。


    想到这里,她顿时回过神来,走到正中间的桌前,拿戒尺敲了敲桌面。


    “好了,先各自温书,我点到谁,就带着昨日的功课上前来。”


    “七娘子。”


    七娘子过后便是沉隽。


    她们两个的功课都完成得很好,且没什么错漏之处,文章也能从头到尾背下来,余先生面上不由露出满意之色。


    最后一个是十一娘子。


    昨个儿对她来说,可以说是兵荒马乱的一天,从早上偷溜出去,到中午被带回来,下午受自家阿娘的训斥,晚上还被罚站,哪儿还顾得上写功课,背书那就更是一点儿没背了。


    余先生翻开她空无一字的功课,也不由语塞了半晌,最后气笑了,“十一娘子,你倒很是‘以诚待人’。”


    十一娘心虚了片刻,而后又理不直气也壮起来,“您说过的,学不会不怕,弄虚作假才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余先生:“……”


    她弯了弯唇角,笑得温和极了,一边温和地拿出戒尺,柔声道:“把手伸出来。”


    十一娘顿时耷拉下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我做得不对吗?您……您怎么还要罚我啊……”


    “啪”的一声。


    十一娘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上就挨了一戒尺,小姑娘顿时眼泪汪汪,控诉地看着余先生。


    “不弄虚作假是应当的,不是什么值得特意夸赞的事。”


    又是一戒尺拍下来,余先生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婉,连耳垂上的玉兰耳坠都没怎么晃动。


    她道:“你挨的这两下,罚的是你没做功课,回去坐下吧,回头把功课补上,明日再交给我检查。”


    十一娘这才不吭声了,垂着脑袋坐回座位上。


    然而一堂课后,余先生刚刚宣布下课,人还没走出门,十一娘立马就恢复了平时的精力,一点儿没有方才那副蔫儿哒哒的模样。


    只见瘸着腿挪到沉隽跟前,跟她挤在同一张长凳上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说话。


    沉隽:“……”


    她不习惯跟不熟的人靠这么近,便往边上挪了两下,结果对方也跟着挪了过来。


    她又挪了一下,十一娘还是贴了过来。


    正当她无语时,边上忽地传来七娘子没忍住的一声笑。


    沉隽无奈,干脆把凳子让出来,“十一娘子,您的猫好好的,若是不放心,便早些将它接走便是。”


    十一娘扁了扁嘴,“你以为我不想吗,还不是昨个儿惹了我阿娘不高兴,最近都得老老实实的。”


    说罢她又走向七娘子,讨好地抱住对方的胳膊:“七姐,我的猫儿就先养在你那里,好不好啊?”


    七娘子咳了两声,看了沉隽一眼,有意道:“我倒是能答应你,只是我还有事要做,不能亲手帮你照看,其他丫鬟也不会照料,这事儿啊,最后还是要落在兰香身上……”


    十一娘立马听懂了,又转向沉隽,拉长了声音:“兰香姐姐……”


    沉隽再次:“……”


    之后的大半日,十一娘子就跟年糕似的,跟在沈隽后头,拖着她带自个儿去看猫,沉隽没办法,只得应了。


    然而小猫不知怎的,偏偏不待见十一娘,对方刚刚靠近,它就会灵敏地跑开,对方追上来,它就轻巧地跳到墙上。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毛,半点儿不理会在下面唤她的十一娘。


    一直到沉隽从墙下经过,它才停下动作,往下一跳,在她腿边绕来绕去。


    见状,十一娘又是生气又是泛酸,嘴上说着再也不理它了,行为上又舍不得走,期期艾艾地挨过来。


    因为只有在沈隽身边,她才能勉强摸到小猫,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小猫几乎见了她就跑,于是她便越来越黏着沉隽了。


    有事儿没事儿都“兰香姐姐兰香姐姐”喊个不停。


    就连七娘子见了,都忍不住调侃了她几句。


    沉隽:“……”


    会试的第二天,天气骤然变阴,到了下午,便猝不及防地下起雨来。


    一时之间,林府上下关心这场考试的人,都为自家大娘子挂心起来,这么冷的天,竟还下起了雨,考生们晚上还要住在又小又冷的号房里,答卷上沾上雨都是小事了,若是人染上了风寒……


    这场雨一直下到晚上都没停。


    七娘子站在窗边,抬头看着外面不停落下,甚至有越下越大趋势的雨,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


    主子心情不佳,明玗轩内的气氛也随之沉闷下来,丫鬟婆子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连走路时的脚步声都特意放轻。


    今晚正好是沉隽值夜,劝了七娘子几次,对方都不愿意去睡,她便也只能陪在对方身边,一道听着外面的雨声。


    滴答,滴答,滴答。


    东山县也在下雨。


    杜妈妈跪在炕上,手里拿了件儿不穿的破衣裳,正往窗户上那道破口子上堵,一边动作一边忍不住念叨:“这都开了春儿,怎的还这么冷,一下雨就更冷了,偏生这还破了个洞,赶明儿得早些补上,不然这冷风谁禁得住……”


    炕下头,沉昭正拎过来一个空桶,放在正在漏雨的墙角下,让雨水滴在桶里头,不至于浇得屋里到处都湿哒哒的。


    “阿娘,房顶这也得补上,应当是缺了块儿瓦,又把上头糊的东西给吹走了,这才漏了。”


    “知道了知道了。”


    被这雨下得心烦,杜妈妈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另一边儿,沉父也给炉子生起了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黑灰,放在上头烤了烤,笑呵呵地安慰老妻:“没事儿,炉子生起来了,等会儿屋子里就热了,你们俩明个儿照常去当差,这些活儿都留给我,等你们回来的时候,保管都弄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杜妈妈这心里头总算是稍微好受了点儿。


    她往被窝里一钻,忍不住喟叹了一声,“忙活了这么老半天,还是躺着舒坦。”


    沉昭也擦干净手上的水,爬到炕的另一侧躺下,盖上被子,才感觉到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温。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自家阿娘又念叨了一句。


    “也不知道三姐儿这会子怎么样了……”


    昨个儿七娘子让人给老爷送了家书回来,本以为自家只能看看热闹,杜妈妈还专门去找送信的人,想找他打听打听自家三姐儿的情况,然而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拿出了三姐儿给他们带的东西,说是里头也有一封信。


    这下可把杜妈妈给激动坏了。


    赶紧托人给还在庄子上的沉父送信儿,让他赶明儿过来一趟。


    没办法,这家里头就数他认字最多。


    不过在沈父还没赶过来之前,杜妈妈就忍不住拆了包袱,把里头那几样东西一个一个都看了过来,每一样儿都爱不释手地摩挲了好几遍,拿起这个,又舍不得放下那个,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这个肯定是给我的,这个估摸是给她爹的,这个是昭姐儿的吧?这个给庆哥儿,怎么还有几块细棉布?”


    “不管了,我先收起来……”


    沉昭则是拆开了妹妹写的那封信,慢慢看了起来。


    其实她从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她如今也认识不少字了。


    自然不是这辈子学的,而是上辈子学的,那人每次来她院里,都会给她带几本书,不是地方志,便是话本,要么就是带着画儿的,给孩童看的志怪小说,神话故事,还会教她写上几个字。


    她头一个学会的,便是自己的名字。


    “沉昭。”


    上辈子的她,彼时许是受了九娘子的影响,并不喜欢这些东西,只觉得无趣得紧,但后来日子过得寂寞,能接触的东西也不多,看来看去,看得多了,便也喜欢上了。


    不过还是只能看得进话本之类的闲书,那人那些个四书五经,时文策论什么的,依旧如看天书,头晕眼花。


    她慢慢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封信上。


    第一眼看过去,她便不由吃了一惊。


    这当真是三姐儿亲手写的?


    她的字,如今已经写得这般规整好看了么?


    带着这样的惊讶,沉昭继续往下看。


    信中的内容,她能认得大多数,有少数几个不认得的,便连猜带蒙,也能猜个大概,越往下看,唇角的弧度便愈发变大。


    沉隽在写这封信时,算是报喜不报忧,写了自己来到盛京这一路上的见闻,盛京城中的繁华,府中各位主子们的和气,七娘子如今过得很好,自己也很好,仍然跟着余先生读书,还因为学得好被夸了几次,还问起杜妈妈,沉父,阿姐和阿兄近来过得如何,自己给他们都挑了礼物,每个人的是哪一样,希望他们都能喜欢……


    “你看什么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杜妈妈把那根簪子戴到自个儿头上,正美滋滋地对着镜子照着,转头一看自家大女儿正在看信,不由咂舌,“看得懂吗?”


    她的声音响起,沉昭回过神来,笑盈盈地点了点头,“看得懂大半。”


    “阿娘,你想不想知道三姐儿在信里头都写了些什么?”


    杜妈妈想也不想就点点头,火急火燎地走到她边上坐下,催促道:“你看得懂还不早说?赶紧给我念来听听。”


    沉昭便将信念了一遍。


    最后一句念完,她抬起头来,却瞧见阿娘的眼圈不知何时红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阿娘……”


    沉昭难得碰上这种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情形,半晌后,才开口轻轻唤了一声。


    兴许是担心被女儿瞧见没面子,杜妈妈背过身抹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语气如常地道:“怎么了?”


    如果忽略那还有点红肿的眼眶的话,倒是看不出来她方才哭过。


    “没什么。”沉昭决定还是不拆穿自家阿娘了,她摇摇头, “信念完了。”


    杜妈妈状似平常地“哦”了一声,低头收拾起包袱里那些东西,一边嘀咕着:“念完就念完了吧,就是怎的这么短,她到底还是读书的日子不长,估摸着认得的字也不多,才只写了这么点儿……那个,你再给我念一遍吧,刚刚光顾着看东西了,都没怎么听……”


    她的心思差不多算是明摆着,就是想多听听三姐儿写的信。


    沉昭看了看手中的纸张,又看了看上头写得满满当当的字, 心道这信写的……似乎也不短吧?


    不过她到底还是配合地又念了几遍。


    杜妈妈这才心满意足地睡觉。


    第二天,特意在头上插上那根簪子,逢人就喜笑颜开地道:“哎,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三姐儿从盛京特意给我捎来的?”


    旁人若是附和几句,她便愈发来了劲儿,从自己这根簪子说到沉父的膏药,说到沉昭和沈庆的礼物,再说到每人都有的细棉布,最后还要意犹未尽地感叹:“三姐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手太松,大手大脚的,才领了月钱,就全拿来给家里人买东西了,你说说,真是的……”


    其他人:“……”


    直到沉父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全府自个儿认得的丫鬟婆子们面前把这事儿给炫耀了个遍,甭管是相熟不相熟,关系好不好,但凡你长着一双耳朵一双眼睛,能听能看,都不会被杜妈妈放过。


    就连一向不对付的张婆子,都被迫被拉着听完了全程。


    不过隔壁陈嫂子和她家葛全除外,狗都懒得理。


    看了沉隽带回来的东西,沉父心里也是暖洋洋的,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膏药,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坐在炕上舍不得挪窝。


    杜妈妈见不得他这个模样,啧了一声,往他背上拍了一把,“要真这么喜欢,今儿晚上就给你贴上一帖,正好这外头也下起雨了,你那伤腿估摸着又要开始疼了。”


    浑然不见自个儿看到礼物时高兴的样子。


    沉父闻言却是摇摇头,仔细把膏药都收起来放好,“不过是下雨罢了,也没疼得多厉害,用不上这药……”


    话是这么说的,雨是入夜就下大的。


    不光窗口破洞的地方随着风吹进了雨水,就连房顶也有一块儿因为缺了块瓦,很快就被雨给浇通了,这下可好,屋子里倒成了水帘洞,一家子收拾了好半晌,才勉强过得去,只等今晚先凑合过去,明儿天亮了再好好拾掇。


    杜妈妈躺在炕上,又开始念叨远在盛京的沉隽。


    沉昭听在耳中,也不免惦念,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杜妈妈,“阿娘,你说,咱们要不要给三姐儿写封回信,也再拿点东西,托人给她带过去?”


    “七娘子就是过去小住一段时日,指不定她们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费那个劲儿做什么……”


    杜妈妈下意识嘟囔了一句,过了半晌,又道:“不过你要想写……就写吧,写的时候挑点儿好事儿说,别什么好的赖的都往上写啊,她在那边过得肯定也不容易,那府里可也不都是好相与的……”


    “您就放心吧。”


    沉昭听得哭笑不得,“我回头找人写信的时候,就把您前几天做了好菜,还得了李大人赏的事儿给写上去。”


    杜妈妈顿时嘴角扬起,用力“嗯”了一声,“那可不?这事儿是一定要写的,也让三姐儿跟着高兴高兴。”


    “成,您放心吧。”


    闻言,杜妈妈放心了,刚要闭上眼睛睡觉,耳边忽然又响起昭姐儿的声音。


    “阿娘。”


    她半眯着眼睛,困意已经渐渐上来了,“又是什么事儿?”


    “您有没有想过,赎身出府?”


    杜妈妈连眼睛都没睁,“咱们在这府里待得好好的,做什么要赎身出去?你莫不是见到春姐儿销了籍,看着也动了心罢?”


    “有一些。”


    沉昭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今日起了说服自家阿娘的念头,来由却还是自家妹妹的那封信。


    倒不是说信上写了什么,而是妹妹的那一整张规整好看的字。


    她不是读书人,不懂什么样的字才叫好,但她知道,三姐儿练出这么一笔字,一定下了许多苦工,也一定很不容易。


    所以,她才想要说服阿娘和阿爹,一家人若是能齐心协力,总比只有自己和三姐儿两个人努力更好。


    “阿娘,您这次虽然因为得了夫人长姐的赏,保住了管事的位子,可还是不甚安稳,夫人若是仍想把你换了,许是连理由都不用……”


    杜妈妈刚生出来的困意顿时消失了个无影无踪,睁开眼睛看向她,嘴里也没个好气,“你当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没考虑过赎身呢?”


    杜妈妈瞪了她一眼,显然是有些烦了,“不当这个管事的又怎么样,你娘我要手艺有手艺,夫人难不成还能把我赶出大厨房不成?”


    沉昭却依旧不急不缓,“为何不能呢?”


    “什么?”


    “您都说了,我们一家的身契还在老夫人那边,夫人自然用我们用着不顺手了。”


    沉昭慢慢地道:“若是没发生九娘子落水,七娘子被接到盛京的事,夫人兴许还耐得住性子,慢慢掌家,可她如今却不像是能等得住的样子。”


    她看向自家阿娘,“只是身契不在她手中罢了,只要不把我们发卖了,她想把咱们赶出厨房就赶出厨房,让咱们去倒夜香咱们就得去。”


    “咱们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夫人换了厨房管事之后,大概也不会再看咱们一眼,只是府里有多少踩高捧低的人,阿娘您心里最清楚不过。”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阿爹的庄头位置兴许也会被人抢了去,阿兄在铺子里大概也做不下去了,反正盛京离得又远,这事儿也不会传过去,再者就算老夫人知道了,又会为咱们一家子奴婢跟夫人说什么吗?”


    “您要是觉得日后过得不好也没什么,毕竟咱们这种人,好日子能过,苦日子也能挨,不过就是谁都瞧不起,谁见了都能踩上一脚罢了。”


    杜妈妈:“……”


    她被沉昭这么一大段话给说懵了,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别吓唬我啊,哪儿……哪儿就像你说的这般糟了……”


    沉昭坐起身来吹熄了油灯,然后往后躺平,不说话了。


    她要是继续往下劝,杜妈妈说不定还不乐意听,可她就这么戛然而止了,杜妈妈心里反倒怎么都不得劲儿。


    翻过来,又翻过去,偏生还睡不着了。


    沉父睡在另一头,听完了她们娘俩方才的全程对话,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头开始计算自己一家若是想赎身的话,需要多少银钱。


    算了个差不多,他才徐徐开口:“昭姐儿,你琢磨这事儿,是不是有些时日了?”


    沉昭半晌才“嗯”了一声。


    沉父又问:“是你一个人的想头,还是三姐儿也这么想?”


    他话音刚落,原本还生着闷气的杜妈妈登时坐起身来,“还有三姐儿的份儿?”


    沉昭却是眼睛也没睁,不答反问:“阿爹,您问这么仔细,是也跟阿娘想的一样吗?”


    沉父苦笑一声,似是感叹:“赎身啊……”


    “当下人的,即便做到管事,都是一样想赎身的,但赎不赎得起,主家放不放人,都是要考虑的事儿……”


    “就是这个理儿。”


    杜妈妈一听这话,顿时像是来了劲儿,“你当赎身是上下两张嘴皮子碰一碰,就能成的?当真是孩子话!”


    沉昭却道:“咱们又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夫人那头肯定巴不得我们走,把位置腾开,至于老夫人那边,也不是什么苛刻的性子,咱们去求个恩典,应当是能成的。”


    “阿爹,阿娘,你们就是在府里待得太久了,便觉着外头都是洪水猛兽,府里的日子安稳,你们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说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低。


    方才那些话,说的是阿爹阿娘,也是说上辈子的她自己。


    杜妈妈和沈父听罢,先是一愣,然后便不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怔忪。


    他们不想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昭姐儿说的这番话有道理。


    不管是银钱够不够,还是主子放不放人,都是下意识找的借口,他们的确是在府里待的时间久了,也安稳久了,下意识拒绝去外面过将来不确定的日子。


    见杜妈妈别过头不说话,沉父轻咳了两声,主动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


    “昭姐儿,你先别急,这不是小事,就算要赎身,咱们也得慢慢来。”


    “嗯,阿爹,我明白。”


    沉昭平复了下心情,看出自家阿爹还有话想说,冷静地道:“您想问什么?”


    沉父:“我刚算了算,咱们家如今的积蓄,加上这一冬卖蜂窝炭的银钱,加起来拢共能给你,三姐儿,还有你阿兄三个人赎身,我跟你娘的赎身银子约莫得一百来贯,还差得远,这如何赚钱攒钱,便是头一桩要紧事。”


    杜妈妈听得微微愣神。


    这就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赎身了?


    沉昭却没出声,看着沉父继续往下说。


    “这第二桩要紧事,便是咱们若是赎身出去,没有田地,将来靠什么为生?”


    “这个您不用担心,那蜂窝炭的生意,可还能继续做?”


    沉父沉吟了片刻,“自然是能的,虽然寒冬腊月已经过去了,但还是冷,烧炭取暖人家不少,再者,就算天气暖和起来了,这蜂窝炭配上三姐儿先前画的那个小炉子,平日里用来做饭烧水也是极好的,不管是普通人家还是脚店食肆这些地方都用得到,应当不愁卖不出去。”


    “那您跟阿兄就专门负责这一摊就成了,反正您也是做熟了的。”


    沉昭眼睛亮亮的,说着便牵住杜妈妈的手,似是安抚,也是鼓劲儿,她道:“阿娘和我都有灶上的手艺,到时候去街市上摆个小摊卖吃食,凭阿娘的手艺,生意怎么都不会差的。”


    “当真能行?”


    杜妈妈对自己的手艺一贯自信,可换到外头,她就有些拿不准了。


    虽然这会儿还没出去,但已经开始提前担忧起来了。


    “一定能行!”沉昭点点头,又道:“您若是不放心,不如从明儿开始,起来便做些拿手的小吃食,等厨房那边儿的活忙完了,我就挎着篮子上街去卖,试试您的手艺,若是能卖出去,也正好攒些银钱。”


    “你们若是自己做吃食拿出去卖,便不好用府中厨房的食材了吧?”


    沉父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个钱袋来:“这是卖蜂窝炭的银钱,白小娘子昨个儿才刚分的账,不若给你们拿些做本钱。”


    “分了钱?”杜妈妈登时瞪了他一眼,就要伸手去接:“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说……”


    手伸到一半却被沉昭拦住。


    “阿爹,蜂窝炭这门生意,主要是三姐儿的点子,你和阿兄负责去做的,我跟阿娘不能拿,我这儿还有点前头攒下来的东西,回头便去换成碎银和铜子儿回来,充作我与阿娘这小生意的本钱便是了。”


    杜妈妈一听这话,扭过头看她,“不是,你怎么还有攒下来的东西?”


    沉昭:“……”


    沉父听着也觉得有道理,“昭姐儿说的对……”


    话还没说完,胳膊上就被杜妈妈用力拍了一下,她气得不行,“对什么对!这还没分家呢!一家人就说起两家话来了?就你啊我啊的分个清楚了?”


    沉父赶忙打开荷包,从里头拿出几块碎银,塞到她手里,“不过,你阿娘说的也有道理,咱们怎么说都是一家子,哪儿能分的那么清楚,这是我那份儿,就当是阿爹出钱,你们的生意加我一份,可行?”


    杜妈妈白了他们父女俩一眼,扭身把手里的银子藏好。


    “行!有什么不行的!”


    藏完银子,她重新躺了回去,裹紧身上的被子,闭着眼睛催促。


    “赶紧睡吧,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不是还要早些起来做吃食?”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一宵酥雨涨春池, 碎碧苔痕上石时。


    又是一场春雨过后,空气中多了几分湿润感,檐角还滴滴嗒嗒地往下滴着水,新燕却已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


    “沈家小娘子,又来卖朝食了?”


    “哎给我来两个豚肉馅儿的。”


    “我要五个菘菜馅儿的,再来一筒豆乳。”


    “我要一筒红豆汤, 再包两个芝麻胡饼。”


    沉昭拎着重重的篮子来到这片热闹的街上,刚走到老地方,就陆陆续续来了数位客人,熟稔地同她打了声招呼,要了自个儿喜欢的口味,然后掏钱走人,一个接一个的,倒是排出去好长一串儿队。


    才不多几时,她篮子里便空了大半。


    生意好得叫旁边摊子上卖灌浆馒头的婶子都忍不住侧目, 酸溜溜地道:“你这小娘子,生意倒是好, 你这朝食的滋味儿,当真有那般好?”


    沉昭朝她腼腆地笑了笑,掀开篮子上的布, “要不婶子来尝一个?”


    婶子尽管酸,但还是摇了摇头, 摆摆手道:“不要不要,你这小本生意,篮子里才放得下几个烧饼?”


    不过沉昭跟她卖的不是同样的东西,对她的生意虽然有影响,倒也不大。


    而且有时候那边人太多,客人排不上队,等得着急,便干脆在自己摊子上买了,倒也算得上她因此收益了。


    于是见沉昭这么瘦一个小娘子,挎着这么重的篮子,叫她想起自家还在私塾上课的女儿来,一时心软,指了指自家摊子上的长条凳子,“若是站累了,就坐下歇会儿。”


    “多谢婶子,婶子您人真好。”


    沉昭明白她的好意,当声谢便在长凳上落了座,顺便把胳膊上的篮子也放在了旁边。


    拎了这么久,当真有些累了。


    “你家爹娘呢?怎么只有你自个儿出来卖朝食?”


    左右这会儿没几个客人,卖馒头的婶子也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同她闲聊起来。


    沉昭抿了唇笑,轻声细语的道:“阿娘在灶上忙活,阿爹腿脚不便,家中只有我有些空闲。”


    话音刚落,前方便急急忙忙跑来一道瘦弱的身影,一气儿冲到她面前才停下来。


    对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磕磕巴巴地道:“阿昭姐姐,给我来八个笋肉馅儿的烧饼,再来两筒红豆汤。”


    “哎哟,这不是县丞大人家的春姐儿吗?”


    沉昭尚未开口说话,一旁的婶子便热情地招呼起来:“又来给县丞大人买朝食了?”


    虽然比起以往在林府的时候,如今的春姐儿已经开朗了许多,但面对不相熟之人的热情,她还是有些应付不来。


    只得讷讷点头,一边把目光移向沉昭。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沉昭已经动作麻利地将她要的烧饼和红豆汤包好拿了出来,一只手递过去,另一只手则收好她递过来的铜子儿,还关切地道了声:“小心烫。”


    “哎,好。”


    热气腾腾的烧饼即便隔着油纸,也向外散发出几缕热气,拿在手中,那温度似乎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春姐儿下意识应了一声,又憋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开口。


    “阿昭姐姐,你们近日……可有三姐儿的消息?”


    沉昭先是一愣,随即便笑着点点头,“你倒是问得巧了,我们也是前两日才收到三姐儿送回来的信,里面还提到你了呢。”


    春姐儿那双眼睛几乎“嗖”的一下就亮了起来,“当,当真?”


    “自然是真的。” 因为这一部分同家中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当时便没有念给杜妈妈听,只是自己默默看完了。


    沉昭说着,便低头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却精致的兔子木雕,“这是三姐儿特意在盛京给你买的,说是一见到这东西就想到了你,觉得同你像得很,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话还没说完,春姐儿便开开心心地将这个小兔子接了过来,用力点点头,“喜欢!我很喜欢!”


    她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倒不是沉昭小气还是怎的,没有给春姐儿买什么贵重礼物,只买了这么个木雕。


    其一,正如她信中所说,在瞧见这小物件的第一眼,她便想到了春姐儿;其二,则是托人送回家的包裹以及里头的东西,定然会过一遍杜妈妈的手,按照对方的性子,若是自己给春姐儿买了什么首饰之类价值高的礼物,定会被杜妈妈心疼不已地扣下来。


    如此一来,倒不如先将这个兔子木雕随信送回来,等她将来从盛京回来的时候,再给春姐儿带一件与当时对方送给自己的簪子价值相等的礼物。


    不过很显然,即便只有这个小兔子,春姐儿依旧高兴且满足得不得了,拿在手里摩挲了好久,才珍之又重地将其收起来。


    碍于时间不早了,便依依不舍地带着刚买的东西离开。


    沉昭则是继续待在原地,很快将篮子里所剩无几的朝食卖完,同旁边的婶子打了声招呼,便加快步子赶回了府中。


    杜妈妈正好从厨房回来,一瞧见她,赶忙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拉着她进屋,压低了声音问:“今儿卖得怎么样?”


    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期待。


    原本她对这事儿还不怎么热衷,却没成想头一回那一篮子朝食,才刚拎到街上没多久,就卖了个精光。


    从那日开始,杜妈妈的热情顿时被燃了起来。


    每每头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第二天要卖的朝食的食材,该泡发的泡发,该调馅儿的调馅儿,第二日早早地起身做好,一个一个码在篮子里,用布盖好,趁着府中大家伙儿都还没起身,跟西角门的婆子打好招呼,让沉昭偷偷溜出去卖。


    这么卖了些日子下来,赚的钱竟也不少,都快比得上她半个月的例钱了!


    “难怪做生意的人这么多呢……”


    杜妈妈美滋滋地把今个儿挣的铜子儿都倒在炕上,一个一个数过去,又心满意足地收起来藏好。


    如今都不用沉昭再劝,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十分积极了。


    ……


    远在盛京的沉隽自然不知道自家阿娘态度的变化。


    今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报喜人一波接一波地穿过大街小巷,往中榜考生家中送喜信儿。


    整个京中都热闹极了,林府也不例外。


    林铮在此番会试中名列第七。


    尽管因为她在那场雨中受了风寒,多多少少影响了答题的状态,没能夺下头名会元,但依旧算得上是名列前茅,整个林家还是到处都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欢乐气氛。


    主子们高兴,大手一挥赏了满府下人们额外三个月的月例,于是下人们在与有荣焉之余,便高兴得更真切了些。


    沉隽在心里头盘算了一番,这就相当于这个月领了四个月的例钱,距离自己攒钱赎身的目标又近了一步,顿时也笑得眉眼弯弯。


    这样的好事,多来一些才好呢。


    而林铮作为处于这件喜事中的主人公,反应倒是与平时无异,除了当天亲自谢过来贺喜道喜的一干人等之外,便是与同窗们小聚了两次,而后便继续闭门在家读书,每日依旧看书,练字,做文章,或是与余先生讨论如今时事,闲暇时分,还有空过来教考七娘子的功课。


    就算不是十分的闲适,也有八分了,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出即将殿试的紧张感来。


    因为林铮这段时日一直待在家中,没去书院,沉隽在府中看到对方的次数便也多了起来。


    那道身影不是手握书卷在亭边读书,便是闲逛到自家侄女的明玗轩来,蹲在地上拿着根野鸡尾羽逗那只猫儿。


    “飞羽?到我这里来……”


    没错,飞羽这个名字,便是那只鸳鸯眼猫儿的如今的名字,正是对方起的。


    初初听闻这个名字,七娘和十一娘都愣了一下,显然不懂自家姑姑为何会给一只猫儿起了个像是鸟儿的名字。


    倒是沉隽在片刻后,有些反应过来,试探着开口:“琼屑纷飞羽未停,夜寒先白短长亭……大娘子约莫是因为这猫儿的毛色,才给它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听到她的话,林铮不由抬起头来,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赞赏地点点头,“没错,冬日落雪犹如飞羽,我正是这个意思。”


    七娘子则是对她方才吟诵的那句诗感兴趣,觉得颇有意境,便问起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沉隽如实交代,是上回学完声律启蒙之后,余先生给她布置的功课是写一首关于雪的诗,这便是她自己所作的。


    方才也是听到飞羽这个名字,才下意识想到了这句诗,倒没有班门弄斧的意思。


    “虽还有几分粗糙,但对初学者来说,已算得上可圈可点了。”


    林铮对其是这么评价的,心中却对沈隽又高看了几分。


    七娘子更是点点头,十分欣赏的样子,还让她回头把全诗都写下来,给自己好好看看。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便到了殿试的日子。


    礼部提前便送来了新科贡士们参加殿试所穿的衣裳,让家中的绣娘临时改了改,让其变得更合身了些,林铮本就生得高挑,相貌明艳,这身原本算不上出彩的衣裳套在她身上,却被她衬得好看了不少,更显意气风发。


    她出门之后,林府上下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紧张和忐忑之中。


    沉隽原本没什么感觉,但奈何身边有个为之担忧的七娘子,在这期间都愁得整日茶饭不思,眉头不展,便也不由跟着挂念起来。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殿试放榜之日, 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林府众人本打算订一间位置尚可的茶楼雅间,没成想却因为人太多没订到,只好退而求其次,订了一间位置不那么好,但也能看清楚的。


    当日一大早, 主子们齐齐聚在堂屋, 神思不属地等待去看信儿的人回来。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众人茶盏里的茶都续了好几次,终于听到了自外传来的脚步声,十分急促,伴随着激动的报喜声。


    “恭喜老爷子!恭喜老夫人!”


    “大娘子被圣人点为今科探花!”


    堂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便响起了放松且高兴的笑声,还有热烈的议论声。


    林老爷子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林二老爷赶忙站起来恭喜自家父亲母亲,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悦,秦氏握着十一娘子的手笑起来,七娘子更是抚着胸口,缓缓呼出一口气。


    林老夫人那张常年冷淡的脸上, 也难得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发生了这样的大喜事,主子们一高兴,又给满府上下多发了三个月的月例,还让下人们端着装了铜子儿的箩筐,去府门前撒,让左邻右舍和路过的行人们都沾点喜气。


    荷香不知怎的也混进去抢了几个,回来还悄悄塞给沉隽一个。


    “大娘子的喜钱,给。”


    还不忘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好好收起来,这上头可带着喜气呢,别说有好事儿我没记着你啊。”


    手心里的铜板上还留着余温,沉隽小心收进荷包,笑得弯起眼睛,晃了晃她的胳膊,“多谢荷香姐姐。”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是盛京每三年一次的盛景,围观之人众多。


    林府众人坐上马车,前往提前订好的酒楼雅间,险些因为去看热闹的百姓太多而来迟,好在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喘口气儿,楼下便传来如潮水一般的喧闹声。


    众人忙不叠快步走到窗前,往下一瞧,果然是新科进士们穿着进士袍服,有男有女,皆头戴簪花高坐于马上,在礼部小官的指引,及两列禁军的护卫之下,自从远方而来,所到之处,便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还有各式各样的帕子荷包,还有花枝柳枝等物飞起,簌簌落在进士们身上。


    队列渐渐近了,沉隽陪在七娘子身侧,视线往下,也逐渐看清了打头的三位。


    状元持重,榜眼清隽,探花明艳,各有姿仪,面上带着笑意,正朝着两边不断拱手。


    似乎被他们身上的意气所感染,沉隽不由看入了神,生出几分向往之情来。


    心道诗中所说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想来便正是如此罢。 [注1]


    这一阵热闹看完,林府众人心满意足地回府。


    刚回到明玗轩,七娘子却发现自己腰间那块玉佩不见了,不知是丢到了何处,便打发沉隽与荷香一道,回先前的酒楼去找一找,若是能找到最好,若是找不到,那便也没法子了。


    沉隽与荷香屈膝应下,相携出府。


    刚刚踏出府门,荷香面上方才那点儿淡定便立马被丢开,整个人都雀跃起来,挽着沉隽的胳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热闹,原本走半刻钟就能到的路程,硬是走了一刻钟。


    好在她们同酒楼掌柜的打听之后,对方问了几个问题,便拿出了那块玉佩,笑盈盈地道:“我还说等会儿派人送到林府去呢,没想到你家娘子正好打发了人来寻,如此倒是不必麻烦了,原物奉还。”


    沉隽见状接过,谢过对方,这才与荷香一同走出酒楼。


    谁知刚走到一处转角,身边之人又被不远处卖珠花香粉的摊子吸引了目光,扔下一句“你在这儿等会儿我”,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沉隽拦都没来得及拦,只得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无奈等她回来。


    “沉娘子又在等同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沉隽转过头,不期然与不远处轮椅上的少年对上视线。


    对方膝上放着几册书,身边既没有长随,也不见徐令章的身影。


    她屈膝行礼,“见过徐郎君。”


    又左右看看,疑惑中带着几分不解,“徐郎君今日是孤身出行?”


    今日城中热闹又喧嚣,腿脚不便的人不带随从单独出来,似乎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谁料下一刻,对方便“嗯”了一声,然后拿起膝上的书,从轮椅中站起身来,往这边走了两步,行动间不见丝毫滞涩。


    沉隽:“……”


    她无语半晌,忍住想要吐槽的欲望,尽量平静地道:“恭喜徐郎君腿伤痊愈。”


    徐令则看出她方才神情的变化,顿觉有一丝尴尬,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就忽然做出了方才的动作。


    他以手掩唇咳了两声,重新坐回去,推着轮椅过来,诚恳地开口:


    “在下的”腿伤“暂且还不能痊愈,望沉娘子莫要说出去,在下感激不尽。”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看着她的目光也很真诚。


    沉隽瞥他一眼。


    她原本也没打算往外说,本就与他不相熟,又怎么会在旁人面前说他的事,但还是应了下来。


    但应下之后,她又道:“我这边能保证不将郎君的事说出去,只不过此处街头巷尾,郎君方才起身的动作应当不止我一个看见,若是这事儿还是叫其他人知晓了,郎君却不能怪罪于我。”


    徐令则点点头,认真道:“沉娘子放心,在下明白。”


    见荷香似是买完了想要的东西,正欲回来,沉隽便打算同他告辞离开了。


    然而话还没出口,对方却忽然从膝上的几本书中抽出一册,抬手递到她手中,“这本书赠予娘子,你许是用得到。”


    沉隽下意识接过,随即便觉得不合适,刚要还给他,对方却推着轮椅转身,同时,她的身后传来荷香的声音。


    “兰香!”


    肩上很快被拍了一把,兰香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往四周瞅了瞅,“你看什么呢?”


    少年坐着轮椅的身影此时已经离开街角,转入另一条街,在沈隽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她只好摇摇头,“没什么。”


    “诶,你手里怎么多了本书,这是哪儿来的?”


    兰香顿时又对她手里的东西感兴趣起来。


    沉隽低头看去,只见这本薄薄的书册上写着四个字——《盛京纪胜》。


    翻开几页一观,便知晓这是一本介绍盛京风貌的书,或者说游览指导,从各处坊巷到地标性建筑再到物产等等,还有不少市井奇闻,应有尽有,实用性与文学性兼有,当做用来了解盛京这座城的入门书很合适,当做一本话本闲暇时分翻开看看亦可。


    也不知道对方从哪儿寻来的这么一本书,又为何要寻这么一本书。


    她愣神片刻,不过还是小心收好,打算下次若是再遇见对方,便物归原主。


    ……


    殿试过后,今年的春闱便算是落下了帷幕。


    林铮身为探花,被授翰林院编修,从老家风光祭祖回来之后,便入职翰林院,过起了六更上班巳时下班的规律修书生活。


    自然也没有忘记给远在东山县的大哥寄去一封书信,将这件事告知。


    孰不知林知县在不久之后收到这封信时,会被气得连砸三个瓷杯,一连好几日都吃不下饭。


    林铮身上没什么要紧差事,日子倒也算得上清闲,休沐日或是闲暇之余,还能到余先生的课堂上凑热闹,偶尔也亲自来上几堂课。


    她上课的风格与余先生并不一样,没那么正经,更为风趣,经常会聊到一些传闻闲谈。


    对待课上的三个学生,七娘子,十一娘子,以及沈隽,都是一视同仁。


    沉隽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对方对自己的关注度并不弱,时不时就会被叫起来回答几个问题。


    有的简单,她张口便能答得上来,有的却有些难度,需要仔细思索后才能开口。


    有时候连续被问了几个难度颇高的问题,不光是她自己觉着不对劲,就连七娘子也忍不住侧目。


    然而却不知林铮也在心中讶然。


    对她的进步之速感到惊奇。


    她才刚读书认字多久,进度就快要赶上自家七娘了,而且并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囫囵吞枣般的背书,是当真都融会贯通,能理解其中含义,开蒙所需学会的那些书,她都已经基本学完了。


    这才多久……


    林铮面色淡定,听完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被沉隽答上来,又一次在心中感慨。


    自己读书的时候,似乎也不似这般。


    让沉隽坐下,她不由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正好与正大光明站在外面旁听的好友对上,对方眼中闪过几分调侃。


    仿佛在说: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林铮摇头失笑,心中再次闪过一个念头,又被自己暂且搁置。


    不着急,对方年纪还小,且再看两年。


    今日课毕,沉隽刚回到住处,就看到自己平时睡觉的那块儿地方,此时正放着一个小包袱,被系得紧紧的。


    她不由转过头问荷香:“这是哪儿来的?”


    荷香刚洗完头发,正拿着帕子擦上面的水,闻言头也不抬地道:“秋白不是从东山县回来了吗,说这是你爹娘给你带的,我见你还没回来,就先帮你收着了。”


    沉隽怔了怔,而后伸手拆开包袱。


    包袱上的结打得极为结实,她废了不少劲儿才解开,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不少东西,刚打开就溢了出来。


    但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却是最中间的那封信。


    第60章


    第六十章


    “诶,这是你家里给你写的信吗?”


    身后忽然凑过来一个脑袋,荷香好奇地看了过来。


    沉隽捏了捏信封,没有当下拆开,只小心收在袖中,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这会儿看啊?”


    “马上要吃饭了,等回头没事的时候再慢慢看吧。”


    沉隽说着,坐到炕边,一样一样看起了包袱里的东西。


    一双应当是阿娘给自己做的新鞋,用料扎实,鞋底厚实;一条约莫是阿姐做的裙子,针脚细密,裙角还绣着一丛兰花;一袋蜜饯子;一罐辣酱,拧开之后茱萸和辣椒的香味顿时飘散出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一荷包铜子儿;还有几支用木头雕刻的簪子,簪头上刻的是迎春花,有的是梅花,有的是竹枝,有的是柳叶……


    她在这边拆,荷香就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看,眼中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羡慕来。


    “你家里人待你真好。”


    沉隽看过之后,又原样收起来,闻言便笑道:“难不成梅香姐姐待你不好?”


    “可不能这么说!”


    荷香顿时像只被惊吓到的鹌鹑,东瞧西看,见自家阿姐不在附近才松了口气。


    回头忍不住白她一眼,又叹着气道:“我阿姐对我自然好,我是说我阿爹阿娘呢。”


    荷香与梅香是方家的家生子,当年方氏嫁过来的时候一道陪嫁过来的, 只不过她们俩的爹娘却仍然留在方家,这些年下来,家里又给她们添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两家离得远,林知县不喜方家人,来往自然而然便少了,就连七娘子的舅舅姨妈都很少能见到她,更别提荷香她们的爹娘了……


    长此以往,那边儿的信儿也越来越少了,就算不说,任谁也看得出来,那两口子如今关照的重点在新添的孩子身上。


    沉隽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自己如今家庭和睦,家人都对自己也都很是关心,若是去劝荷香宽心,不仅显得不痛不痒,说不定还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


    好在荷香性子松泛,自己也想得开,不必她安慰也很快就想开了。


    “只要我跟阿姐一直在一块儿就行了。”


    门外,梅香收回刚要敲门的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饭后。


    沉隽揣着那封家书,一个人躲进书房,靠在书架的角落处,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叠厚厚的纸张。


    纸张上写满了规整的小字,照她这段时日的学习,认出这应当是馆阁体,方正,匀称,结构严谨。


    倒不像是自家阿爹或是阿姐能写出来的,应当是去外面找了专门代写书信的人。


    她垂眸看去。


    信上开口便提到他们已经收到了她托人带过去的东西,每个人都很喜欢,杜妈妈更是每天都插着那根簪子,逢人便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三姐儿孝敬我的”,把周遭一片人都给说得烦了,见了杜妈妈便掉头就走。


    看到这里,沉隽不由弯起唇角。


    再往后看,又问她这段日子在盛京过得如何,府中的丫鬟婆子小厮们可还好相与,有没有去照着阿娘的叮嘱,拎着东西去拜访对方那些曾经关系不错的姐妹们,莫要报喜不报忧,若是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也莫要都藏在自个儿心里,下次写信回来告诉他们,即便相隔甚远,他们帮不上忙,说出来总会好受些,家里人总是记挂着她的。


    沉隽捏着信的手紧了紧,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


    翻过一页,从第二页开始,上面便隐晦地提起如今天气转暖,市面上也出现了差不多的东西,尽管没他们的配方好,烧得没那么久,但便宜了点儿,蜂窝炭的生意没之前那么好做了,赚的也少了。不过阿爹跟柳沟村的人合力,费了不少工夫,总算是烧出了她先前画的那个炉子,搭上这个炉子一道,倒是把生意又拉回来了些。


    另外,她上回给杜妈妈提供的那道菜谱,她们也顺利做出来,还得了夫人那位长姐的赏,厨房管事这个位置暂且保住了,让她不必担忧。


    最后一件事,则是提到杜妈妈新琢磨了不少吃食,十分受欢迎,近来很是高兴,干劲十足。


    看到这儿,沉隽眼神有些迷茫,头顶上不禁冒出了好几个问号。


    自家阿娘?琢磨新吃食?干劲十足?


    这几个字单独看她倒是都认识,可放在一块儿,怎么有些看不懂了呢?


    这还是自家阿娘吗?


    她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阿姐把这件事写到信中,肯定是有她的用意的,毕竟代写家书是按照字数收钱的,若是压根无关紧要的事,自然不必花钱写上去。


    她又将这段话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忽然视线顿住,眼睛微亮,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若真是这样的话……


    她心中一边欣喜,一边愈发好奇,也不知道阿姐是怎么劝动阿娘的,竟然真能让阿娘心动且行动起来。


    再继续往下看,信上写完这件事,便差不多快没了,最后又道家中一切都好,让她放心,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便结束了。


    沉隽有些舍不得,又翻来覆去地将这封信看了好几遍,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其装回信封,小心收好。


    至于回信……她想过段日子再写。


    她得好好想一想,这次的回信中要写些什么。


    收好信从书房出来,沉隽还没走几步,就迎面碰上了偷偷溜过来看猫的十一娘子。


    对方今个儿穿了件鹅黄的小袄,下裙是青色的,不是普通的青色,倒是有些像春日柳枝嫩芽的颜色,头发被梳成两个丫髻,上面戴着轻纱所制的珠花,一眼看过去跟真的一般,倒比平时显得更活泼了几分。


    对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气儿冲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便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兰香姐姐,这是给你的!”


    沉隽愣了片刻,低下头去看,只见手心里正躺着一对珍珠做的珠花,被攒成花朵的样式,她认不出这是什么花,但却看得出这珍珠虽小,却光泽圆润,造型亦是精巧漂亮,一看就不便宜。


    她下意识要还回去,“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十一娘却背过手去往后退了几步,“哎呀你就收着吧!”


    “这……这是……”然后她低着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儿,声音极小地道:“是我用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沉隽不由一怔。


    但随即她还是摇了摇头,“即便如此,这样东西还是……”


    话还没说完,十一娘又道:“你放心吧!我阿娘也知道的!”


    话音刚落,就头也不回地跑开,只有声音遥遥传来。


    “我去找飞羽玩了!”


    沉隽见状,便收好了手中的珠花,放入腰间的荷包,既然二夫人是知情的,那自己便能安心收下了。


    ……


    日子便在她一天一天的上课,当差,撸猫中过去。


    从春寒料峭的初春来到盛夏,两地的家信林老夫人却依然没有让七娘子回东山县的意思。


    屋外绿荫如盖,蝉鸣阵阵,屋内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余先生的课堂上已经响起了背诵《诗经》的声音。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


    背完一整首《硕鼠》篇,沉隽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纸,安安静静地开始默写。


    七娘子就坐在她旁边的那张桌子前,也在提笔蘸墨,往纸上写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至于她前面的十一娘子,已经整个人都伏趴在了桌案上,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了,在沈隽这个位置,隐约还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小呼噜声。


    “啪”的一声响动,十一娘子倏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茫然地左右看看。


    原来是余先生从上面丢了个花生下来,正好砸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醒了?”


    十一娘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地应了声是。


    “既然醒了,那就起来站会儿吧,天气闷热,难免困乏,站起来也好清醒些。”


    “……先生说的是。”


    沉隽默默收回视线。


    不知怎的,方才那一幕,叫她想起了曾经上学的时候,老师们似乎都有一手拿粉笔头精准砸人的绝技。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余先生刚宣布下课,身影还没走出课舍,十一娘子就顿时来了精神,半点儿不复方才的萎靡不振。


    兴冲冲地挤到七娘子身边,同对方商量着今日不在府中吃饭,想要去某一家近来风头正盛的酒楼,尝尝他们的新菜。


    一般情况下,七娘子是不会驳堂妹的意,不过今日却不大方便。


    因为林铮先前让人带了信儿回来,晚上一块儿吃饭,有件事要同她说。


    故而只能带着歉意婉拒十一娘的邀约。


    十一娘闻言便蔫儿了,只好怏怏不乐地“哦”了一声,在岔路口同七娘子分开,带着自己的丫鬟回去。


    七娘子这头,沉隽随她回到明玗轩。


    院内院外的竹子长得颇盛,风吹过来,竹叶随风而动,如今才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明玗轩了。


    二人稍稍整顿一番,休息片刻,便去了书房下棋。


    如今沉隽下棋的水平也有所进益,勉强也能给七娘子当个棋搭子。


    夏日天热,屋内摆着冰盆,稍稍能降下些温度。


    桌上摆着一小盘樱桃和杨梅,正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是林铮同僚所赠,她便带回家来,给各院都分了些。


    新鲜的果子还沾着水滴,绿莹莹的枝叶,叫人看着便口舌生津。


    “你看看你,方才那下若不是下在这里,我还当真赢不了你……”


    一局棋结束,七娘子指着上面一处,笑得眉眼弯弯,“若是让先生看见这一局,定要说你一句臭棋篓子不可。”


    沉隽见状,先是恍然,然后便不由叹了口气,面上似是懊悔,“奴婢也是大意了……”


    七娘子顿时又是一阵乐不可支。


    笑罢才起身走到书架前头,东翻翻西翻翻,最后找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搁到她面前,“呶,这本棋谱给你,只要好好看完,能把上面的都背会,你下棋的水平便应当又能往上走走了。”


    沉隽也不推拒,从善如流地接下来,道了声谢。


    从一开始来到七娘子身边到如今,差不多已经有了半年的光景,她也从起初的三等丫鬟升到了如今的二等,许是因为她不光是对方的丫鬟,更是书童,差不多算是朝夕相处,主仆二人之间的关系难免更加亲近,情谊也愈发深厚起来。


    逐渐熟悉起来后,沉隽对七娘子的了解也越发深了。


    对方也并非一开始自己印象中的成熟稳重,那只不过是身处东山县时的无奈,她也会有孩子气的一面,也会笑得开朗活泼,如十一娘子一般。


    沉隽有时候也不免会在心中想,七娘子如今过得这般轻松,才真正有了符合年纪的表现,但若是有朝一日,还要回到东山县,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好在她这份担忧,很快就不存在了。


    当夜色渐渐降临时,林铮从翰林院下值回来,回自己院中换下官服便来了明玗轩,同七娘子一道用了晚饭,便在饭后告知了她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李氏的长姐李既明,曾经治匪有功被圣人嘉奖的青州知府,如今新的吏部调令已经下来,对方回京任兵部侍郎一职。


    沉隽就站在后方,替她们续上杯中的茶。


    心中却不由暗叹一声,这是实打实的升官。


    对整个林家来说,姻亲升官,这应当算是好事,但对于七娘子来说,恐怕并非如此。


    李氏的长姐升官,李氏在家中的地位便愈发稳固,曾经没有底气去做的事,以后恐怕就……


    七娘子面上原本轻松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了衣摆,刚听到这个消息,她仿佛又回到了东山县,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院落,又回到了被李氏训斥,被父亲冷待,被九娘讥讽挑衅的时候……


    她一直不说话,林铮便不出声打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半晌过去,七娘子总算回过神来,平静地抬起头:“姑姑,这是头一件事,您要说的第二件事呢?”


    见她情绪还算平稳,林铮放下茶盏,朝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一如往昔。


    “第二件事,我想将你过继到我这一房,日后就当姑姑的女儿,可好?”


    她话音刚落,七娘子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沉隽也听得愣了,拎着茶壶的手顿住。


    过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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