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翌日, 钱先生也得知了这件事。
他捋了捋胡子,倒是没说什么打击人的话,沉吟片刻,只道:“既如此,那你便好生准备吧,我回头给你讲讲,县试要考哪些内容,找廪生的事也不用你操心,只需家里准备上一袋谷梁就行,我到时候拿给他。”
沉隽恭声道谢,又应了声是。
钱先生又道:“此外,你毕竟年纪小, 进学时间也不长, 下场的事儿就不必告诉别人了。”
他也是好意,怕这事儿说出去, 这个半路收的学生遭人议论,难免受到影响。
沉隽不傻,自然能感受到他的关切之意,于是再次谢过。
备考的时间过得极快, 须臾之间, 又到了年关。
县试报名的日子也近了。
越临近报名的日子,沉隽的紧张情绪便添上一分,但等到了真正县试的那一日,反而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天还未亮,沈家小院就亮起了光,全家齐齐出动,一块儿用过早饭,驾着驴车准备把沉隽送到考场。
越往前走,街上的人便越多,以至于到了考场附近时,眼前的场景已经称得上拥堵了。
沉隽抱着暖手的汤婆子,身上还盖着棉被,看着前方盛况,忍不住呼出一口气,热气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她身边,杜妈妈探出头往前看了看,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多人,这都好半晌没挪动了……”
沉隽道了声是,又道:“我还是下车走过去吧,免得误了时辰。”
“让你阿兄送你过去。”杜妈妈想也不想便道:“你这小身板,可别被推倒了。”
沉隽下意识想反驳,但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还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被阿兄护着下了车。
见他们兄妹俩离开,杜妈妈还是不放心,一直盯着他们俩的身影汇入人群之中,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阿娘,放心吧。”
见她还是面露忧色,沉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安慰道:“先生不都夸咱家三姐儿学问好,这次县试定然没问题的吗?”
杜妈妈却是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这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平时学得再好,也得能写到纸面上才行,要是这进了场……呸呸呸!”
说到一半,她赶紧转过头呸了三声,双手叉腰,鼓足了气势,“不能说这不吉利的,你说得对,三姐儿肯定能行!”
这气势惊人的一嗓子,饶是在人声鼎沸的环境中都极为响亮,引来周围不少人的注目。
杜妈妈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跟旁边明显也是来送考的一家人攀谈起来。
……
另一边。
自龙门开始往外排了四列队伍,男女各二,分别由性别相符的衙役负责搜身和检查考篮。
队伍虽长,却极为有序,众人并不多言语,只默不作声地往前移动,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便轮到了沉隽。
如今正是倒春寒的时候,还有些冻人,杜妈妈生怕她着凉,还特意给她多穿了几件,再加上她年纪小,各自尚未长开,打老远看去就跟被裹成了球似的,负责检查这列队伍的女衙役一见她这副模样,面上顿时闪过一抹笑影,又很快敛去。
“考篮给我,去旁边检查搜身。”
沉隽配合地将考篮递过去,自己走到旁边另一位身前,自行解开棉袄的扣子,像是现代过安检时那般抬起两边胳膊,任由对方搜身,余光瞥见接过考篮的那位,正在翻看里面的东西,十分仔细,就连家里人特意给带的馅饼和带馅儿馒头,都被掰成了好几瓣儿。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检查里面有没有夹带纸条,但还是难免觉得有几分可惜。
这是阿娘和阿姐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现蒸出来的呢……
检查的速度很快,她刚被冻得打了个冷战,就听到了检查通过,可以进去的声音。
与此同时,考篮也被递回她手中。
沉隽顿时舒了口气,轻声谢过她们,拢进衣襟,重新把自己裹成了个球,抬步跨过龙门,往里面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前方就传来一道熟稔的声音,“沉隽,来这里。”
把视线从手中的号牌上移开,沉隽抬起头,朝对方点点头,跟他打了声招呼,“唐松,你来得真早。”
“还不是我阿娘?”
比沉隽还矮一截儿的小胖墩挤开其他人凑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生怕我来得晚了进不去,家里的鸡还没开始叫呢,就先把我给叫起来了,来的时候还念叨了一路,让我好好考,别漏了错了,别忘了写名字,我是这么粗心的人吗……”
沉隽同他不是很相熟,对方也是前段时日才来钱先生这里的,听说是刚刚举家搬到县城的。
但无奈对方是个自来熟,饶是平时两个人没什么交集,也不妨碍他过来念叨。
沉隽一心两用,一边时不时配合地应和几声,一边还在心中默背昨晚复习过的篇章。
待她默背了三篇文章,应了新同窗四五声之后,终于听到了监考官的声音。
“肃静!”
还在小声说话的考生们顿时安静下来。
监考官这才再次开口,宣布这几日分别要考的类别,开考与结束的时间,以及最重要的考场规则。
待这些都宣讲完毕,这才让他们按着号牌的顺序排好队。
沉隽这个年纪最轻的,却是排在这一列的头一个,吸引了不少年纪远超于她的考生的目光。
就连他们这边的监考官也多看了她几眼。
由于她站在这一列的最前面,因而能够看得清主考官的面容。
——正是东山县如今的知县,也就是林家大老爷林岳。
对方穿着官袍,戴着官帽,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与沈隽还在林家做丫鬟时所见到的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林知县作为主考官,要对这些考生训话,自然也看到了沉隽这个年纪不大的考生,然而他只在心中讶然了片刻,并未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自己那个被过继出去的女儿身边曾经的丫鬟。
自然而然的,她也瞧见了卢县丞,对方亦着官服,双手垂在身侧,立在林知县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面色淡然。
一眼看罢,沉隽默默收回目光,视线微垂,继续听林知县训话。
一番长篇大论之后,在属官的悄声提醒下,对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轻咳一声,遂带领监考官们与一众考生,遥拜皇帝,祭过孔子像,上过三炷香,这才宣布让众人正式进入考场。
沉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悄悄捏了捏站得有点酸的小腿,安安静静地等待考卷发下来。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走进考场后,沉隽便发现,眼前的场景跟自己在穿越前了解到的不同,似乎相较于府试,院试来说,县试的规模要小上许多。
除了某些文风极盛的县城,会单独修一处院舍, 有单独的号舍用以县试, 大部分地方, 还是只有一处有些简陋的地方, 考生们同坐在一间院子,每人只有一张桌子与一张凳子。
天光微熹,考场内因众多考生的存在而并不显得寒冷。
沉隽找到自己的号桌,桌面上已备好了清水和一块用来压纸的方石。她放下考篮,环顾四周,大多是比她年长的考生,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嘴唇翕动念念有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炭火盆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她正暗自调整呼吸, 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考生忽然转过头, 压低声音对她道:“小娘子,瞧你面生, 第一次下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衣着简朴,袖口磨损得明显,面色有些紧张。
沉隽不欲多言,只微微颔首, “正是。”
那人见她年纪小,似乎想找些话排解紧张,又道:“第一场帖经虽说是基础,可最是磨人,错漏半个字都不行,我前年就因几个字写得潦草,被点了黜落……唉。”言语间满是懊恼。
沉隽还未答话,前排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考生回过头,蹙眉低斥:“噤声!考试未始,岂可交头接耳?仔细被巡场官听见,治你个扰乱考场之罪!”
先前搭话的考生脸色一白,赶紧转回身去,不敢再言语。
沉隽也收摄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向桌面,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了划。
不多时,试卷与答题纸分发下来,第一场县试正式开始。
首场考帖经,算是较为基础的,类似于现代的填空题。
考校形式为考官从四书五经中摘取片段,隐去部分字句,由考生补全,主要考察考生们对四书五经的记诵熟练程度。
沉隽展开试卷,目光快速扫过题目,十道帖经题,皆出自四书五经,她心中略一思索,考题便如流水一般被填平。
她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将十道题通览一遍,确认没有因紧张而看错或漏看之处,这才提起笔,饱蘸浓墨。
落笔时,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力求每一笔都清晰端正。
众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一般,与火盆中的哔剥声交织,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时间悄然流逝,当前后左右的考生还在因为考题中不确定的地方而眉头紧皱,或是绞尽脑汁的时候,她已经答了大半,答卷上尽是端正清丽的笔迹,无半点修改过的痕迹,整洁得如同印出来的一般,有监考官从考生两侧走过,瞥见她的答卷,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头。
这一看,这位监考官便不自觉看了进去,直接停下脚步,站在她身后仔细看起来。
沉隽正答得认真,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反倒是她周围有几人因为这一茬儿,紧张得差点写错了字。
巡场考官看罢,面上没显露什么,只放轻步子离开,转到其他地方。
答完最后一道题,沉隽又从头至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指尖因用力握笔而微微发酸,她将笔搁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腕。
此时,距离规定的交卷时间尚早,考场内大多考生还在埋头苦思或疾书。
她不想显得太过特立独行引人注目,便没有立即交卷,而是将试卷轻轻覆在一边,再次闭目养神,在心中默默复盘刚才的答案。
又过了一会儿,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
沉隽抬眼望去,只见斜前方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正对着试卷,肩膀微微抽动,许是遇到了难题或发现自己答错了,一时有些失态。
旁边的监考官立刻走过去,低声但严厉地说了句什么,那小娘子强行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颤抖着重新拿起笔。
这个小插曲让考场内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
沉隽抿了抿唇,移开目光,不再多看。
终于,香炉中标识时间的线香燃尽。
坐在最前方的监考官沉声喝道:“时辰到!搁笔!考生依次将答卷送至前方案台!”
考生们纷纷停下笔,神色各异。
有人如释重负,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紧张地最后检查着自己的姓名和籍贯是否填写完整。
沉隽随着队伍上前,将自己的答卷平整地放在指定的案台上。
负责收卷的是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书吏,他接过沉隽的答卷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卷首和字迹,又抬眼看了看沉隽稚嫩的脸庞,没说什么,只是将答卷仔细地归拢到已收的一叠中。
走出考场所在的院子,暮色四合,落日余晖洒金般铺在地面上。
沉隽眯了眯眼,听到周围瞬间炸开的声音——那是早一步出来的考生们正在急切地对答案、抱怨考题或抒发感慨。
“哎呀!那道‘君子有三畏’我好像把’畏大人’和’畏圣人之言’的顺序写反了!”
“谁不是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段,到底是’斯人’还是’是人’?我怎么记得先生教的是’斯’字?”
“完了完了,我有一处好像漏写了一个‘也’字……”
沉隽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记性好,自己的答案清晰印在脑中,此刻再听旁人七嘴八舌,反而容易搅乱心神。
她只是默默穿过人群,朝着与家人约定的汇合地点走去。
没走多远,就听到唐松那特有的、带着点喘气声的呼唤:“沉隽!沉隽!这边!”
只见小胖墩唐松正踮着脚在人群里朝她挥手,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挤过来就叨叨起来:“你考得如何?我觉得我答得还行!就是《中庸》里那句‘致中和’后面,是’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没错吧?我没记错吧?”
沉隽点点头,肯定道:“是这句。”
唐松顿时一拍大腿,乐了,“那就好!嘿嘿,看来我这几天没白早起晚睡!”
他又叽叽喳喳说了几道自己不确定的题,沉隽话不多,只简单应和着。
走到考场外街口,一眼就看到杜妈妈伸长脖子张望的身影,旁边站着沉昭、沉父和沈庆。
“三姐儿!”
杜妈妈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连声关切道:“怎么样?手凉不凉?里面冷不冷?考题难不难?答上来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饶是沉隽被先前考场中的气氛压得心上有些沉重,此时也有些忍俊不禁,不由露出个笑来,一一回答:“还好,手不冷,里面有炭盆,也不怎么冷,考题不算太难,基本都答完了。”
“答完了就好,答完了就好!”
杜妈妈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追问,“那……感觉答得怎么样?”
沉隽想了想,保守地说:“帖经考的是记诵,女儿觉得还算顺利,应当没有几处错漏。”
“太好了!”
杜妈妈顿时喜形于色,面带嘚瑟地道:“我就说咱家三姐儿没问题!走,回家!阿娘给你炖了鸡汤,好好补补,回头还有两场呢,耽误不得!”
沉昭走过来,接过沉隽手里的考篮,温声道:“别多想,顺利考完第一场就是好的,先回家吃饭休息。”
沉父和沈庆也在旁笑着,沈庆还笨拙地夸了句:“三姐儿,真厉害。”
沉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还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表扬。
正要同同窗告辞,一转头却发现唐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周遭人多,这会儿已然连个背影都瞧不见了,只得先收回视线。
回家的路上,杜妈妈还在兴致勃勃地道:“这第一场考得好,开了个好头,后面几场肯定也顺当!”
见妹妹面露淡淡疲色,沉昭轻轻拽了拽阿娘的袖子,低声道:“阿娘,让三姐儿歇会儿吧。”
杜妈妈这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压下话头,心中却仍是兴奋。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在家休息了半日, 第二天便是第二场,主考墨义。
同第一场同样顺利,接着便是第三场诗赋,半日之后,也平平常常地结束了。
沉隽回到家中,好不容易回应过完家里人的关心,便拎着一包杜妈妈做的糕点出了门,往钱先生处走去。
钱先生正在书房批作业, 见她来了, 放下笔,捋了捋胡子,“考完了?如何?”
“是, 先生。”
沉隽将糕饼递给一旁的小厮,对钱先生行过礼才应了一声。
钱先生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到书案后, 示意她细说。
沉隽略思索了片刻,便将三场考试的题目一一复述,包括自己是如何作答的。
她倒是还稳得住,虽然对自己这次下场的结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毕竟自己岁数还小,又是头一回下场,所以反而能放平心态。
帖经和墨义两场, 她自觉答得还算周全,即便她不是过目不忘,好在记性还算不错,那些经义早已熟烂于心,至于诗赋……
这次的试帖诗题目是稻黍, 她反复回想自己写的那首诗,规规矩矩地按照平仄对仗,算不得出彩,但总归还算过得去。
果然,她在说到前两场的题目与作答时,钱先生时常点头,听到某些比较偏的题目时,还会开口点评几句,面上带着笑意,显然对她的所答很满意,但听到诗赋的时候,他顿了顿,又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中规中矩,虽无惊艳之笔,却也看得过眼。”
说到此处,他又抬眼看了看沉隽,“你学诗时日尚短,能写成这样已是不易,县试看重的是基础是否扎实,诗赋只要不差即可,你这份答卷应当没什么大碍。”
他也不想说什么“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就当为了图个好口彩罢!
沉隽听罢,心下稍安,起身再拜:“多谢先生指点。”
“嗯,回去好生歇几日吧。”钱先生摆摆手,干脆给她放了几天假,又宽慰她:“放榜之前,不必太过挂心,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沉隽笑着应下,告辞出来。
走到路口,她想了想,还是绕道去了卢家,不过没进去,只找到后门相熟的小厮,托他叫春姐儿过来。
没过多久,春姐儿就匆匆跑出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三姐儿,你可算考完了,这几日夫人也念叨呢,说你是头回下场,不知紧不紧张……”
见她不掺一丝水分的关切,沉隽心中暖暖的,语调软和下来,轻声道:“劳你们挂心了,我一切都好。”
“那便好,那便好。”
沉隽又道:“原本按照礼数,我该来拜谢大人的,只是她要参与阅卷事宜,我不好此时登门,还要麻烦你帮我带句口信,就说带到放榜之后,我再来拜会大人。”
春姐儿一口应下,又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三姐儿你放心,你学问那么好,肯定能中的!”
“嗯,承你吉言。”
见她绞尽脑汁鼓励自己的模样,沉隽忍不住笑起来,往她手中塞了个油纸包,笑眯眯地道:“给,你最喜欢的那家芝麻糖。”
春姐儿再度高兴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沉隽才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恢复了与往常的节奏,照常在天还未亮时起身,打一套跟郑愔学来的五禽戏,这年头的读书人,身体要康健才行,要不然可在贡院里坚持不了三天。
接着便是读书练字,通常是温习四书五经及各本注疏,偶尔也翻看从钱先生或卢县丞处借来的史书杂记,至于每日的五张大字,亦是不能缺的,毕竟练字读书都是一样的,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能偷懒。
辰时左右,一家人用过早饭,便各自忙碌,沉父与沈庆要去城外查看新一批蜂窝炭的烧制,杜妈妈和沈昭推着车去摆摊。
沉隽若是无事,便会去自家摊位上帮忙,帮杜妈妈收拾碗筷,招呼客人,也陪着阿姐去集市上采买食材,或是坐上阿兄驾的牛车去村子里,帮着阿爹记账算账。
日子慢悠悠地过,杜妈妈几次想问她考得如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在吃饭的时候,默默往她碗里夹几筷子菜。
不能问,不能问,昭姐儿和老头子都跟自己悄悄说过了,考都考完了,再问也没用,反倒让三姐儿挂心。
又过几日,吃食街巷的人忽然发现,沈家食摊旁支了个小摊——一张旧小桌,两个凳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四个字。
沈家那个出了名会读书的女儿,穿着一身半旧青衣坐在桌旁。
倒是让人看了个新鲜。
沉隽起初只是静极思动,家人也不反对,便试着摆摆,对能接到生意倒没报什么希望。
却没成想,干坐了两日后,当真有人找上来。
有给在外做工的儿子写信的大爷,有想给远嫁女儿捎话的妇人,也有给未婚妻带信的兵丁。
代写一封书信收两文到三文钱,收入不多,但沉隽却乐在其中。
通过帮人写信,能听到许多平常听不到的故事,也让她认识了不少人。
在临街卖菜的大娘面带局促地走过来,说要给在北边戍边的儿子写信,从一开始的放不开到后面的絮絮叨叨,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从家里新孵的小鸡说到女儿刚生的小孩子,话里话外都是自己这边一切都好,让儿子不必担心,最后抹着眼泪让沉隽一定写上一句“爹娘等你回来。”
看着她脸上的风霜,沉隽轻声应下。
她在卢县丞处借书的时候,也曾看到过朝廷的邸报,仿佛有一期上写的便是北边的战报,狄人犯边,边军惨胜,牺牲两千余人。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叹了叹。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转眼便到了放榜的前一日。
晚饭时,杜妈妈终于忍不住,状似随意地问:“三姐儿,明儿是不是该放榜了?”
沉隽正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点点头:“嗯,听说是明早贴榜。”
桌上安静了一瞬。沉昭忙打圆场:“放榜就放榜呗,三姐儿还小呢,这次本就是试试水。”
“是是是。”
杜妈妈连连点头,“咳咳,我就是随口一问,吃饭吃饭……”
沉隽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其实她这几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常常半夜醒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那道帖经题是不是写错了字?那首诗的韵脚押得对不对?墨义里那道题目,自己的理解是否周全?
这些念头如影随形,但她从不在家人面前显露分毫,只有夜深人静时,那些忐忑才会悄悄浮上心头。
毕竟这是她头一次下场。
这一夜,沉隽睡得比往常更浅。
天还未亮,她便醒了,眨巴了两下眼睛,听见从外头传来的鸡鸣犬吠,还有阿娘在厨房生火做饭的动静。
她起身穿衣,推开房门。
晨间的空气带着初春的凉意,院角那棵梨树的花已经落尽,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三姐儿今儿起这么早?”
杜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粥还没好呢,怎么不多睡会儿?”
“也不知怎的就睡不着了。”沉隽走进厨房,自觉坐到灶台前,动手帮着添柴烧火。
杜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等会儿吧,等他们起身就能吃了。”
“哎,好。”
早饭吃得比往常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动静。
沉父和沈庆知道今日放榜,也都有些心神不宁,沉昭倒是试图说些轻松的话题,可效果寥寥。
饭后,杜妈妈忽然道:“今儿个摊子晚些去摆,咱们先去看榜。”
沉隽一愣:“阿娘,我自己去就行,你们……”
“那怎么行!”杜妈妈眉毛一挑,不容置疑地做了决定,“这么大的事儿,一家人当然要一块儿去!摊子晚开一个时辰又不要紧,少赚几个钱罢了。”
沉昭也笑意盈盈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是啊,就让我们陪你一块儿去吧。”
沉父和沈庆虽然没说话,但都点了点头。
沉隽心里一暖,不再推辞。
一家人收拾停当,锁了院门,往县衙方向走去。
越靠近县衙,街上的人就越多,大多都是来看榜的考生及其家人。
有人神情自若,有人面色紧张,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正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县衙外的照壁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黑压压一片,衙役还没来贴榜,但所有人都挤在前面,带着紧张和兴奋,翘首以待。
“这么多人……”
杜妈妈咋舌,随即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庆哥儿,你个子高,往前挤挤,昭姐儿,你眼睛好,待会儿仔细看,她爹,你跟紧庆哥儿,三姐儿,你跟着我,站这儿别动,小心叫旁人挤散了。”
沉隽被杜妈妈护在身后,看着家人为她忙碌的身影,心中也有些紧张。
阿娘嘴上说着“中不中都无妨”,可此刻紧握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力道十分大,一贯娴静的阿姐正踮着脚往前张望,阿爹和哥哥已经挤进了人群,时不时回头朝她们挥手示意。
辰时整,两名衙役捧着大红榜纸从县衙里走出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让开让开!都退后些!”
衙役差点被推倒,登时怒目一睁,高声喊了一道,喝令其他人退开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榜纸贴在照壁上。
红纸黑字,最上方隐约写着东山县中榜等字样,下面应当就是录取者的名次和姓名籍贯。
寂静片刻后,人声如开水般沸腾起来,惊叫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块儿,期间还夹杂着数道苦涩的叹息。
“我中了!第二十七名!”
“唉……又没有……”
“让让,让我看看!”
杜妈妈急得直跺脚:“看到了吗?庆哥儿?昭姐儿?”
沈庆个子高,已经看到了榜单,正瞪大了眼睛从上到下搜寻,沉昭的视线也在榜单上快速扫过。
忽然,沉昭的眼睛一亮,几乎同时,沈庆也猛地转过头来,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第二!三姐儿是第二名!”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杜妈妈愣了一瞬,面上有一瞬的空白,像是没听清,不自觉追问了一句:“什么?”
“阿娘!三姐儿中了!第二名!”
沉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拉着杜妈妈的手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您快看!三姐儿的名字就在榜首下面!”
杜妈妈这才反应过来,扒开人群往前挤,还有点发怔的沉隽也被她带着往前。
人潮涌动,几人齐齐看过去,果然在榜单最上方的头名案首下方找到了“沉隽”二字。
杜妈妈不愣了,这两个字她认得的!
当时三姐儿起了新名字,她特意学过, 记得不知道有多牢。
“真……真是第二名……”
杜妈妈喃喃道,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生怕看错了。
沉父也跟着挤了过来,听到自家老妻的话,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他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真好!”
沈庆咧着嘴傻笑,不住地说:“我就知道!咱家三姐儿没有不成的!”
周围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惊讶地看过来, 又拱手朝杜妈妈和沈父道贺:“恭喜恭喜!令爱真是年少有为!”
杜妈妈这才彻底回过神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赶紧跟对方客套几句。
沉隽看着家人欢喜的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不自觉露出个笑来。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张红榜,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上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县试第二名,这个成绩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原本想着,只要能榜上有名便心满意足,没想到竟是如此靠前的位置。
太好了,距离考上秀才在家办私塾教学生的目标又进了一步!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挽着阿姐,一边挽着阿娘,脚步较来时都轻快许多。
至于杜妈妈,则碰到熟人便得说上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三姐儿县试中了第二名?”
沉隽:“……”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不惊讶,配合地夸赞几句,杜妈妈便笑得合不拢嘴。
沉父虽然话不多,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连跛脚都似乎不那么明显了。
放榜后的喜悦一直延续到了家门口。
杜妈妈脸上的笑容还未淡去,正从怀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见隔壁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邻居周大娘挎着个菜篮子,一手牵着她那虎头虎脑的小孙子,正从门里跨出来。
狗儿约莫五六岁,手里攥着个地瓜干,舔得正起劲。
“哟,老姐姐,这是打哪儿回来?”
周大娘嗓门洪亮,目光在沈家人喜气洋洋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被围在中间的沉隽身上,好奇地问:“是隽姐儿有什么喜事?”
杜妈妈此刻正是满心欢喜,见人问起,立刻挺直了腰板,门也顾不上开了,眉飞色舞地开口:“可不是?还是您眼睛利,我们刚去看县试放榜回来!”
“县试?”周大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倏地瞪圆了,“隽姐儿她真去考了?当真中了?”
“中了!”
这种好事儿,杜妈妈才不想遮遮掩掩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自豪,声音扬得高高的,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第二名!东山县的第二名!从今往后,咱家三姐儿就是童生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
周大娘猛地一拍大腿,手里的菜篮子都晃了晃,脸上是真真切切的震惊。
她松开牵着狗儿的手,几步走上前,上下下地打量着沉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邻居家总是安安静静读书的小娘子。
“隽姐儿,你这才读了多久的书啊?这就成童生了?还是县里第二?”
她转头看向杜妈妈,语气里满是惊叹和佩服,“老姐姐,你真是好本事,养出这么个文曲星下凡的闺女!”
杜妈妈被夸得浑身舒泰,嘴上还要谦虚两句:“哪里哪里,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都是先生教得好,她自己也肯用功。”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那眉梢眼角的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周大娘这些话倒不是客套和吹捧,她是真心为杜妈妈高兴,两家人在这巷子里做了这么些日子的邻居,关系处得相当不错,没少互相帮忙,你帮我带带孩子,我帮你带点儿东西什么的。
她知道杜妈妈一家从前是奴籍,赎身后日子也过得没那么容易,谁不知道做吃食生意的,赚的都是辛苦钱?
好在他们家孩子如今争气,将来倒有了盼头,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啊。”
她连连感叹:“老姐姐,隽姐儿可真有出息,将来再当秀才,当举人,那就更是了不起了……”
说着,她一把将还在吃东西的孙子拉到跟前,指着沉隽道:“狗儿,快,快叫隽姐姐好!”
狗儿被他奶奶这一拽,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他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熟悉的,总是捧着书的姐姐,含糊不清地喊了声:“隽姐姐好。”
然后又低头去啃他的地瓜干了。
见孙子打个招呼都不用心,周大娘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又兀自对杜妈妈笑道:“我先前还跟他爹娘商量呢,等到明年开春,家里宽裕些,也送狗儿去开蒙。”
“这事儿错不了。”杜妈妈点点头,极为赞同。
周大娘笑道:“不求他能像隽姐儿这么厉害,能识几个字,明些事理就行,将来就算没什么大出息,也能送到铺子里去当个小伙计。”
她看着沉隽,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沉静秀气,是个读书的好料子,不由把自家孙子往前推了推,“隽姐儿,到时候你可别嫌狗儿笨,提点他两句。”
沉隽被周婶子这热情映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抿唇笑了笑,温声道:“自然不会,狗儿瞧着就是个聪明孩子,若去读书,定能学好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平和,让人听着就舒服。
周大娘正说得兴起,余光一撇,忽然注意到沈家隔壁另一侧的木门悄无声息的开了条缝。
她拍着杜妈妈的手背,嗓门故意拔高了些,“老姐姐,还是你会养孩子,庆哥儿孝顺,昭姐儿能干,如今隽姐儿更是了不得,个个都好,你将来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不像有些人,把自家的亲骨肉当根草,磋磨得没个人样,反倒把外头抱当成个宝捧着供着,要我说,这脑壳怕不是被门夹了,要么就是被……”
“砰!”
一声突兀又响亮的关门声,硬生生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
声音又急又重,木门狠狠撞在门框上,震得门楣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来不少。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声响惊得一怔,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高家那扇刚刚还开着一道缝的木门,此刻已经关得死死的,仿佛从未打开过。
周大娘愣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转过头,拉住杜妈妈的胳膊,声音半点儿没降低,“你甭理她,那就是个脑子不清醒的,自己日子过不明白,还整天见不得别人家好,酸气冲天的,咱们过咱们的好日子,酸死她!”
杜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朝着高家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她装作没瞧见,乐呵呵地道:“没关系,她许是有什么事儿,咱们自己高兴就行,不提旁的。”
她也不想在自家大喜的日子,跟邻居闹得不愉快,平白添堵。
沉隽也跟着收回了视线,心中却不由浮起一丝疑惑。
似乎……有些日子没见到茴香了?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回到小院, 杜妈妈果然张罗了一大桌菜,还把珍藏的一小坛米酒拿了出来。
堂屋里,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家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沉隽刚落座,面前的碗里就多出一只鸡腿来。
“三姐儿, 给。”
沉昭笑盈盈地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该好好犒劳一番才是。”
沉隽赶忙捧着碗去接, “谢谢阿姐。”
杜妈妈没注意他们,打开米酒坛子,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小杯,自个儿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然后举起杯子,正儿八经地道:“今天,是咱们家的大日子,三姐儿聪明,给咱家争气了,咱们以后的日子定能越过越好,来!都走一个!”
“好!”
沈庆第一个附和, 端起杯子一口饮尽。
沉父也举起了杯,看着沉隽,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沉昭亦是笑着,跟妹妹对视一眼,然后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杯子。
杜妈妈爱喝酒,最近已经许久不喝了,忍不住借着这个由头多喝一点。
她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也不忘叮嘱沉隽:“你这次能中榜,多亏了先生长辈们帮忙,明个儿得专门去谢过钱先生才是,还有卢大人那边,也不能忘了。”
话音未落,她又皱起眉头,“对了,咱们贸然上门会不会不太好,要不要今天先递个信儿过去,哎……这会子是不是有些晚了?”
“阿娘,您就放心吧,钱家和卢家那边,三姐儿已经托人去送过消息了。”
沉昭给杜妈妈盛了碗汤,温声道。
“什么时候去的?”杜妈妈“哎”了一声,满脸的讶然,“我怎的不知道?”
沉昭面色如常,“自然是您忙活着亲自下厨的时候。”
“还得是你稳妥……”
沈家桌上从来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温馨和睦,即便是沉父忍不住劝杜妈妈少喝几杯,然而并未成功这个小插曲,也没影响饭桌上的氛围。
“你就少喝点吧,省得明个儿起来头疼……”
“这点子米酒算得了什么?”
“那也是酒……”
“今个儿高兴,我偏要喝,来来来,你也再来一杯!”
“……”
沉隽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饭后,她劝着爹娘去休息,帮着阿姐一块儿收拾了碗筷,忙完又去书房练字。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想写些什么,笔尖悬在上方,却迟迟未落下。
忽然不知该写些什么。
思量半晌,她干脆放下笔,将窗户打开半扇,放松心神趴在窗沿上,仰头往外看去。
窗外,一轮月色浅淡,夜色沉沉,万千星子点缀其间,正如银河一般。
屋内,烛台中的蜡烛静静燃着,照亮了半间屋子,也将纸上的墨字照得更加清晰。
徐令则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虚按在摊开的纸张上,正看得专心。
直到一声兴冲冲的喊声传来:“徐兄!”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雀跃,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徐令则手指微顿,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望向门口。
只见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少年人带着满身寒意踏进来,他瞧着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明夷书院统一的月白直缀,腰间挂着玉佩,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连脚步都轻快得很。
“祁兄。”
徐令则放下书卷,缓声招呼,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你眉眼带笑,步履生风,想来是有好事发生?”
少年人,也就是祁明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跟前,用力拍了把他的肩膀,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显摆,“这都被你猜中了,今儿不是县试放榜吗,我妹妹也榜上有名!虽然不是案首,不过也在甲榜里头。”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又忍不住笑了两声。
徐令则是知道自己这位同窗有多宝贝这个妹妹的,也难怪对方县试中榜,他高兴成这个样子。
“原是如此。”
他点点头,神色温和地道:“恭喜祁兄,府上人才辈出。”
祁明笑得见牙不见眼,顺势在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面,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明个儿我做东,就在春熙楼,请几位同窗好友一块儿庆祝一番,徐兄,你可一定要来!”
徐令则却顿了顿,面上带出几分歉意,“祁兄盛情相邀,本应欣然赴约,只是明日我已有约,实在抽不开身,怕是去不了,实在抱歉。”
祁明“啊”了一声,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垮了几分,“这……这倒是不巧了……”
他虽然失望,却也不好勉强,也并未没有分寸地去追问对方与谁有约,只叹了口气,遗憾地道:“那便下次有机会再请你罢。”
徐令则自然应好。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比如先前旬考的试题,某位先生的指导,还有些书院里的见闻,见时候不早,祁明便也拿了本书,与徐令则各自分坐一处,在灯下用起功来。
随着时间过去,蜡烛渐渐变短,烛芯烧得太久,火光也弱了几分。
二人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大多时候还是安静温书,室内只时不时有书页被翻动的轻响。
待到亥时,他们才各自收拾了书本笔墨,简单洗漱,熄了灯歇下。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祁明心里有事儿,醒的比平日里早些,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朝对面的床铺看去——
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上空无一人。
“这么早……”
他嘀咕了一句,摇摇头,正要下床,忽然想起昨个儿妹妹听说自己要请徐令则时,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不禁一阵发虚,隐隐有些后悔。
匆匆洗漱后,他换上常服,便除了书院,上了自家马车,径直往家去。
祁家在城西,离明夷书院有些远,差不多横穿整个府城内城,坐车都得约莫小半个时辰。
此时正下着细雨,整个明夷府仿佛笼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轻雾,却不影响百姓们的生活,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从河边早市经过,卖鱼的,卖菜的,还有卖各式各样朝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不已。
祁明心里装着事儿,哪里有心情往车外看,正好错过了那道从石桥上走过的身影,着一袭青衫,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一包茶叶。
不是徐令则又是谁?
马车行驶了许久,终于在一扇大门前停下,祁明跳下车,推门进去。
守在门房的小厮正打着哈欠,见他回来,忙站直了身子问好:“郎君回来了。”
祁明“嗯”了一声,脚步不停,一路下人们问好声不断,他刚走过垂花门,似是想到什么,左右看看,又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跟二门外的婆子打听:“二娘呢,可在院里?”
婆子赶忙答道:“回郎君的话,娘子先前去正院了,这会儿应当在陪着夫人用早膳呢。”
祁明闻言,悄悄松了口气。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这样想着,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正要溜回自个儿院子,再好好想个说辞,结果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
“阿兄——”
祁明顿时头皮发麻,脚步钉在原地。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祁明深吸了口气, 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个有些心虚的笑来:“二娘……早啊……”
一道秀丽的身影正从游廊下转出来,正是他爹娘的掌上明珠, 他亲妹妹祁胜意。
她今儿穿着件鹅黄上杉,配着雪青色的下裙,对襟处用银线绣了几枝玉兰花,清雅别致,相貌不算顶好看,但却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朝气,十分引人注目。
“阿兄早啊。”
她几步走到祁明跟前,眼睛亮晶晶的, 也不绕弯子, 直截了当地问:“阿兄,你答应要给我请的人呢?”
祁明被她这么看着,越发觉得心里发虚,支支吾吾了半晌,才硬着头皮开口:“那个……徐兄他,今日恰巧有事,来不了。”
听闻这话,祁胜意面上神情凝住,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虽然还未说什么,但周身的失望显而易见。
祁明见状,顿时更慌了,想要赶紧说几句好听话安慰一下她,却怎么都憋不出来,在那儿空张了半天嘴。
见他这样,祁胜意反而被逗笑了,故意问道:“阿兄怎么了?”
祁明下意识回了句没事,随即便是一愣,而后小心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二娘……你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小姑娘仰头看他,不答反问,语气十分坦然,“我是阿兄你的妹妹,但同人家徐郎君非亲非故,平日里话都没说过一句,人家自然不可能会推了原本的邀约来为我庆贺,这事儿再正常不过了,并无什么可指摘的,我又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干嘛要生你的气。”
她这话说得极为有条理,面上也没有半分不情不愿,祁明听着,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见妹妹没有生气也没伤心,他松了口气,不由小声嘀咕了句:“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对他有什么念头呢……”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周围没什么动静,还是被祁胜意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先是白了自家阿兄一眼,而后道:“念头什么的,眼下倒是还未曾生出来,只不过徐家郎君风姿出众,我嘛,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着好看的人物,便想多瞧几眼罢了,再者——。”
小姑娘顿了顿,“他学问也好,若是能借此机会见一面,正好能请教一番,对我而言,这才是真正值得高兴的事。”
祁明听到前半句倒还好,后半句一入耳,顿时不服气了,“请教学问?你阿兄我的学问也不差啊,怎的不说找我请教?”
话音刚落,他就瞧见自家妹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顿时气急,“我这话说的有问题吗?”
祁胜意眼神飘忽了一瞬,“阿兄,好像自打徐家郎君来咱们书院,这些时日,无论是月考,季考,还是岁末大考,你好像都没拿过头名了?”
“我……”
祁明一下子被噎住,半晌才气哼哼地道:“哪有你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
祁胜意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老成地道:“我说的也是事实嘛,忠言逆耳,阿兄你也不能只听好听的嘛。”
“好好好,你继续说吧。”祁明忍不住轻哼一声。
“人家次次稳居榜首,文章时常被先生们拿来当范文,阿兄你嘛……偶尔超常发挥,能挤进前三已是谢天谢地,看来在学问一途上,还得继续努力才行。”
说到这儿,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待到阿兄下次考得头名,我再来跟你请教如何?”
说罢,她便转过身蹦跳着离开,裙摆漾起轻快的弧度,径自往正院方向去了。
“祁胜意!你站住!”
祁明被她一番话气得脸都红了,偏偏又无法反驳,喊了一声,见对方非但没停下,步子还加快了不少,干脆拔腿追了上去。
……
另一边,雨丝如雾,天色依旧蒙蒙,徐令则收了油纸伞,拾阶而上,轻叩门环。
不过片刻,那扇紧闭的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推开,门房老苍头探出半张脸,一见是他,面上顿时露出个熟稔的笑,“原来是徐郎君,快请进,老爷一早就在念叨,说您今儿要过来呢……”
“有劳老师挂心。”
徐令则微微颔首,随老苍头进了门,穿过影壁,熟门熟路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魏渊正临窗品茶,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看去,唇角含笑,“来了?”
徐令则应了一声,上前行礼。
魏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顺手拎起茶壶,为他也倒了一杯,“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多谢老师。”徐令则双手接过茶盏,低头轻啜一口。
再抬起头,只见自家老师捋捋胡子,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这茶如何?是你师兄特意从武夷捎来的大红袍。”
徐令则细细品了品,开口道:“汤色澄澈,香气清高,滋味醇厚回甘,确是难得的佳品。”
闻言,魏渊脸上笑意更深,大手一挥,“你若喜欢,走时带上一包。”
徐令则推辞道:“学生岂敢夺老师所爱。”
魏渊却摆摆手,不以为意,“好茶虽难得,更难得的却是懂茶之人,这茶分你一半,也不算是埋没了。”
“老师都这么说了,学生若是再托辞,便是不懂事了。”
“哈哈,你啊……”
饮罢茶,魏渊吩咐侍立一旁的小厮,“去将书案边上那沓书册取来。”
小厮应声而去,不多几时便捧来厚厚一摞。
魏渊示意他递给徐令则,而后温声道:“喏,你上回托我寻的,近些年南边诸州但凡出彩些的策论与时文,都在这里了。”
徐令则见状,不免真心实意地谢过老师。
“不过举手之劳,交代一声,下头人自会办妥。”
魏渊说得轻描淡写,但见自家得意门生对此颇为重视,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你专程寻这些,是自己要看?里面那些出挑的,书院的先生们应当都已讲解过了罢?”
徐令则笑了笑,心中浮现出一道身影,随即又淡去,他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是替一位好友寻的,他家中有人正在备考,这些能帮上不少忙。”
魏渊闻言便“哦”了一声,并未深究,只是多打趣了一句:“若是这样,你倒是能把自己那几篇策论也放进去,依我看,半点不差嘛,对你好友那位家人也定有助益。”
“老师说笑了……”徐令则顿时有几分哭笑不得。
见他模样,魏渊笑了几声,转而问起课业来:“明年又是秋闱之期,你近来的文章我都看过,火候差不多了,可打算下场一试?”
徐令则点头,“学生正有此意。”
“甚好。”
魏渊为自己续了杯茶,沉吟片刻,又问道:“近日读书,可遇到什么难解之处?”
徐令则便提起前些日子读到先宋某阁臣论述地方经济的文章,其中有几处地方,他反复揣摩,仍觉不解其意。
魏渊听罢,细细讲来,不疾不徐地替他解惑,将其中关窍一一剖析分明。
师生二人这般一问一答,便浑然忘了时辰。
窗外雨声渐渐消失,不知不觉已近正午,经小厮提醒,两人才回过神来。
见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魏渊干脆留他用饭,饭后,二人又继续埋首纸堆,一直到暮色将近,徐令则方起身告辞。
魏渊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多留,只叮嘱他路上小心,又额外布置了几篇功课,才放他离去。
从魏家出来时,徐令则抬头看去,外头雨已停歇。
天空如同洗过一般澄净,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光亮,低洼处浅浅积着一层水,倒映出路人匆匆的身影。
湖面水波荡漾,墙角青苔湿润,桥边梧桐亭亭净植,风一吹,微凉的雨滴沿着叶片的脉络滑落,正好掉到一只路过的狸花猫头上,惹得它急急甩了甩脑袋,飞一样窜了出去。
徐令则一手握着收拢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拿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里头正是自家老师帮忙寻的那摞文集。
他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朝租赁的小院走去。
行经一处街口,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出现在视线中,摊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干净,两三张旧木桌,几条长凳擦得不见油污。
一对老夫妇正忙活着,老汉沉默地守着锅灶,老婆婆则声音亮堂地招呼着客人。
摊前已经有了几位客人,氤氲白气从锅中不断升腾而起,混着骨汤的香气,又渐渐消散在周围。
见状,徐令则的脚步顿了顿,调转步子走过去,在靠边的桌旁落座,“店家,劳烦上一碗馄饨,两个梅菜肉饼。”
“好嘞!”
老婆婆响亮地应下,转头便朝旁边重复了一遍,老汉不言不语,但手下动作利落,掀盖,下馄饨,烙饼,一气呵成,半点儿不耽误。
没过多久,他方才要的吃食便被端了过来,除了一碗小馄饨,两个烙得面皮微黄的饼,还添了一小碟泡萝卜。
“这小菜是送的,小郎君慢用。”
“多谢。”
徐令则轻声道了谢,从旁边的竹筒里取出一双筷子。
碗里是绉纱馄饨,看着甚是诱人,面皮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头嫩绿的荠菜与新鲜的肉馅儿,汤底微白,浮着翠绿的葱花,他先喝了口汤,果然不负所望,滋味甚好,再尝一个馄饨,入口鲜香,皮滑馅鲜,带着荠菜特有的清香。
相比之下,梅菜肉饼便略显寻常,饼皮不够酥脆,馅儿也稍有些咸,倒是那碟送的泡萝卜酸甜清脆,十分爽口。
一顿饭下肚,徐令则只觉浑身都暖起来,记住这个小摊的位置,而后起身付钱,带着东西离开。
待他走远,老婆婆忍不住跟自家老汉嘀咕:“方才那小郎君,模样生得可真俊,说话也客气,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老汉还是不吭声,只低头往锅下面添了根柴,把火烧得更旺了些,老婆婆也不在意,又声音洪亮地去招呼起新来的客人。
另一边,徐令则回到所赁的小院时,天色已微暗,守在宅子里的小厮迎上来,“郎君回来了,可要用些饭食?”
“不必,方才在外头用过了。”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去,“这些文集,明日找人送到盛京。”
小厮恭顺应下,接过东西退下。
七日后,盛京,林府。
荷香手中抱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一路走到内院书房,轻手轻脚掀开帘子进去,“娘子,云州来的书信和包裹。”
林青筠正临案习字,闻声搁下笔,接过那封信,展开扫了两眼,不由轻哼一声,小声嘀咕:“这般勤快,倒显得他比我用心了……”
荷香没听清,不由“啊”了一声,疑惑道:“娘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
林青筠摇摇头,神色如常地吩咐:“去把我前些日子整理的历年科考卷子取来,再待我写完信,连同这个包裹一块儿差人送过去,阿隽刚过了县试,这些正是她眼下需要的。”
提起沉隽,荷香也来了精神,笑道:“说起来,她可真有出息,头一回下场就中了榜,难不成还真是个读书的种子?”
“她聪明,又肯用功,榜上有名也是应当。”
林青筠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待到来日,说不定我与她还有机会在考场上相逢呢。”
说罢,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落字:
“阿隽,见字如面……”——
作者有话说:【恭喜您,获得学习资料×2】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东山县, 沈家小院。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新发的树叶,在窗下映出细碎的光斑,沉隽刚从外头回来,便瞧见书房门口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包裹——靛蓝色的粗布包袱皮,打着整齐的结,看那厚实的形状,应当又是书册。
这已是二月末, 距离她县试中榜不过半月。
沉隽解下肩上的书袋,洗干净手,这才走到架子旁,小心解开包袱,除了包袱皮,还有一层专门用来防潮防水的油纸内衬,拆开这层油纸,便见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下面,一摞书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约有十来本。
见状, 她不由得一怔。
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扉页,是一本《近科策论精选》, 下一本,是《明夷书院诗赋范例》,再往下看,是《云州时文锦集》、《经义十解》、《松山书院时文集》……
还有几本薄薄的册子,是工整抄录的府试、院试历年试题辑录、按照年份, 题目类型分门别类。
沉隽捧着书册立在桌边,心中生出几分讶然。
包裹是林青筠派人送来的,这是她先前便知道的,她们二人都是余先生所教,阿筠便以师姐自居,自从她放籍离府,便书信往来不断,还时不时从盛京寄些时兴的文章,文集过来,给她提供些科举上的帮助,也能开阔眼界,不至于因偏居一隅而见识闭塞。
但……像眼前这般,分门别类,系统全面,数量又多,将府试、院试所需的备考资料都打包过来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她将书册轻轻放回旁边,带着满腹疑问拆开信。
信纸是阿筠惯用的素色暗纹笺,展开时,熟悉的淡淡墨香迎面而来。
“阿隽,见字如面:
闻你县试得中,名列第二,师姐不胜欣喜,余先生若知,也当替你高兴……”
沉隽唇角不自觉弯了弯,继续往下读。
心中,林青筠先细细将府试与院试的章程,又列了一份书单,附在信的最后,说是她如今所就读的书院所列,于备考大有裨益,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读到此处,沉隽心里不由暖意融融,这些事项,钱先生早已同她说过,卢县丞也有过提点,但阿筠这份千里之外的关切,依旧如春日暖阳,让她心中感动。
她穿越后,尽管开局不利,但却有这世上最好的家人,还有余先生,阿筠,白老大夫,钱先生,卢县丞这些对自己心怀善意之人。
实在是很幸运。
再往下看,笔锋微转——
“随信所赠几本盛京所出文集,乃近日搜集所得,至于其他那些,乃是一位旧识特意为你寻来的,皆出自南边诸州近年上佳之作,于你应考应当有所助益,可放心研读。
至于那人身份,对方自言与你是相识,只是姓名暂时不方便透露,待你日后再回盛京,自当知晓,望你莫要推拒,安心收用……”
旧识?
沉隽眉头微蹙。
她在盛京相识之人寥寥,除了林府旧人,便没有什么人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旧识,会为了自己特意搜集这样一份详尽的学习资料?
想不明白,干脆继续往下看信。
信中后半段,阿筠又温言鼓励,盼她能一鼓作气,连过府试、院试两关,将来也好在盛京重逢。
之后又分享了些近日生活,林府后院梨花开了,如云似雪,极为好看;某位翰林新出了一本注疏,在书院中争相传阅;她自己近日正苦练一首琴曲,是母亲特意为她寻来的,只是她怎么也弹不出其中之意……
信末落款处,照例画了一支翠竹,这是二人通信时约定的小记号。
沉隽将信纸轻轻折好,重新塞回信封。
目光则落回那摞书册上,心中疑窦渐生。
会是谁呢?
她将可能的人选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林府的旧相识?余先生在京中的友人?抑或是……
思忖半晌,仍无头绪。
窗外传来杜妈妈唤她吃饭的声音,沉隽索性将此事暂且搁下,想不明白便不想了,总归这些资料确是眼下所需,这份人情,她记在心里便是。
她将书册仔细收进书房的书架上,与钱先生和卢县丞所赠的书籍并排放好,而后铺纸研墨,提笔给林青筠写回信。
先谢过她寄来的书册与殷切叮嘱,又略说了自己近日的功课进度,县试后的心绪。
末了,她犹豫片刻,笔尖顿了顿,终是添上几句:“阿筠所言‘旧识’,我想了许久,仍无头绪,如若方便,可否稍作提示?若是不便,那也无妨,待来日有缘相见,我当面谢过。”
写完信,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杜妈妈在厨房里翻炒着锅铲,油香混着酱醋的气息顺着风的轨迹飘进书房,倒勾起了沉隽肚里的馋虫,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还有几分响亮。
“还好现在书房只有我一个人……”
沉隽小声嘀咕了一句,等信纸上的墨迹晾干,便将其装入信封,用浆糊封好口,打算明日去钱先生处时,顺道送去驿馆。
翌日清晨,沉隽照常早起去进学。
趁着课间歇息,她将林青筠寄来的那几本策论、时文集取出,请教钱先生其中几处不甚明了的批注。
钱先生接过册子,就着窗边的光线细细翻看。
越看,他眼中赞许之色越浓,不时捋一捋修剪齐整的短须,微微颔首。
他虽然科考实力不足,但品鉴的水平还是有的。
“嗯……这篇的破题之法,确有过人之处。”
“此篇时文,论点层层递进,引经据典而不显堆砌,是上乘之作。”
他将几本册子大致翻过,这才摘下眼镜,看向沉隽,温声道:“这些集子编得极用心,所选文章皆是拔萃之作,注解也切中要害,于你备考府试、院试,确是大有裨益。”
沉隽心中一定,恭声应道:“学生明白。”
钱先生将册子递还给她,话锋一转,面色端肃了几分:“县试已成过往,下一步便是四月的府试,今日已是二月廿六,满打满算,留给你的时日不过月余。”
“府试不比县试,考生来自全府各县,其中不乏苦读多年的老童生,竞争更为激烈,近日功课,万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学生定当竭尽全力。”沉隽正色应下。
钱先生见她神色认真,语气稍缓,又道:“你根基扎实,记诵功夫也好,这是你的长处,但府试更重经义理解与文章阐发,近日可多在这些上头下功夫。”
“若有不解之处,随时来问。”
“多谢先生教诲。” 从钱先生处出来,已近午时。
沉隽先去驿馆将给阿筠的回信与一些打包好的特产寄出,这才往家走。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刮人,路旁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远远望去,带来丝丝春意,墙角残存的积雪早已化尽,露出湿润的泥土,几株不怕冷野草倔强地冒出头来,在风中晃悠。
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苦读中悄然流逝。
她如今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在院中打完一套五禽戏,活动开筋骨,身子微微出汗,再去洗漱用早饭,便开始晨读。
晨读一阵后,若是轮到去钱先生处,便去进学,若没有安排,便在书房自习,将四书五经及各家注疏反复温习,又将阿筠寄来的那些仔细研读,将不解之处记录下来,待到下回去找先生或卢县丞请教。
午后通常会练字一个时辰。
不管是古往今来的任何考试,都要求卷面整洁、字迹端正,她如今已练出一手工整的馆阁体,笔锋稳健,结构匀称,对科考来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加分项。
到了傍晚时分,她便去食摊上帮阿娘和阿姐的忙,既是活动身体,免得近视还有以后的颈椎病和腰椎间盘突出,也好换换心思。
出去一趟,还能继续帮来往之人代写书信,接着了解了解世情,增长见识。
时间过得极快,街边的景致悄无声息地变换着。
柳芽舒展成了细长的绿叶,在春风中袅袅摇曳,梨花团如白雪,桃花也赶着趟儿开了,粉蒸云霞,待到落英缤纷,四月便近了。
府试的日子定在四月初八。
出发前两日,家里人便张罗着给沉隽收拾行装。
换洗衣裳备了一套,虽是半旧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整整齐齐,又赶着做了好几样吃食,方便她路上吃,烙得焦黄的芝麻饼,红豆饼,烤肉饼等等,还装了一小坛酱菜,又用油纸仔细包了好些酱肉。
“你这一去,少说也得六七天,客栈的饭菜未必合口,这些带着,夜里读书饿了也能垫垫。”
杜妈妈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碎碎念叨。
沉隽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心中又是一阵感动,赶忙拉住对方忙活的手,“阿娘,您歇一会儿,咱们说会儿话吧。”
“那不急,我先给你把行李收拾好。”
杜妈妈摇摇头,手底下半点儿没耽误。
沉隽也没法儿,又插不上手,只能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一直等到杜妈妈给包袱打好结实的结,沉隽才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把斟酌了好几天的话借着机会说出。
“阿娘,府试不比县试,要在府城连考数场,中间还得等候放榜,这一来一去,少说半个月,我自己去就是了,实在不必麻烦阿兄陪着我一块儿。”
杜妈妈听到这儿,登时皱起眉头,“那怎么能行?”
但话说到一半,对上自家女儿的目光, 硬是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听她继续。
沉隽放软声音,眼神恳切, “您听我说,我知道您是忧心我,可咱家摊子刚稳住些,阿爹与阿兄都是极好的帮手,若是离了其中一人,您跟阿姐哪里忙得过来?”
“万一生意再被抢去些,这些日子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她这些话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家中食摊的生意, 近来的确有些不比从前。
不知从何时起,巷子里陆续新开了三四家卖吃食的摊子,有专卖汤饼的,有做馒头包子这等面食的,还有一家竟也卖起了与沈家相似的羊汤馎饦和馅饼,价钱还压得更低些。
客源被分去不少,
杜妈妈和沈昭每日出摊更早,收摊更晚,就为了多卖几碗。
他们家食材新鲜,过了夜的不肯再放到第二天去卖,先前滋味好,即便要价比之其他摊子略贵一点儿,但还是能在傍晚前就全都卖光。
可如今新开的摊子打起了价格战……
她们原本的食客便是周遭的百姓,在吃食上的消费力有限,在他们的竞争对手所卖食物味道不算特别差的情况下,自然会选择稍微便宜些的那家。
沉隽亲眼瞧着,阿娘与阿姐深夜收了摊回来,还常常凑在厨房的油灯下,试图琢磨出些新鲜的,有竞争力的吃食来。
能不能做些新口味的烧饼?
羊汤的配方可否再调整得更鲜美些?
沉昭还拿出了前世所学,试着做了几回南方口味的米糕,却因担心本地人吃不惯,还未正式开始售卖。
好在沈父与沈庆那边的蜂窝炭生意已步入正轨,烧制、送货皆有固定章程,二人便能腾出不少时间,轮流去食摊上帮忙。
阿爹沉默寡言,却性子稳重,照看炉火最是妥帖,阿兄虽不善言辞,但手脚麻利,招呼客人、收拾碗筷从不懈怠。
饶是如此,杜妈妈仍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眼下的青影也深了。
沉昭更是常常揉着发酸的手腕,夜深人静之时,沉隽能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动静,显然也一直没能睡着。
家中这般光景,沉隽如何能开口让家人陪考?
她顿了顿,见杜妈妈神色松动,又道:“我这回是被先生领着去的,先生为人稳重,学问又好,万事都有章法,还有唐松,您见过的那位同窗,他也会同去,我们同窗之间互相也能有个照应,您就放心吧。”
杜妈妈嘴唇嚅动了几下,看看女儿沉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想想近来食摊的境况,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松了口:“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有钱先生在,我是该放心的……”
话虽如此,临行前一晚,杜妈妈还是左右睡不着。
半夜起身好几回,一会儿检查包袱有没有漏带东西,一会儿又去厨房忙活,看灶膛的余温是不是还有,生怕耽误了盆里的发面,回来看到沉父熟睡还打着鼾,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睡睡睡!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得着!”
沉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下意识拍了拍她的手,含糊不清地道:“明个儿还要忙,睡吧……”
杜妈妈这才睡下。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沈家小院已亮起了灯火。
一家人简单用过早饭,沉父沉默地拎起她的蓝布包袱,套上驴车,开了大门,往门外赶去。
杜妈妈拉着沉隽的手,一路把她送到门口,反复叮嘱:“路上警醒些,银钱贴身收好,莫要露财,考试时莫慌,看清题目再下笔……”
沉隽一一应下。
沉昭陪在杜妈妈身边,虽未发一言,但眼中的关切却不比杜妈妈少半分。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话,怕耽误时间,杜妈妈回过神来,又赶紧催她上车。
沉隽笑着应下,刚要转身,却听见杜妈妈忽然“哎呀”一声,似想起什么,扯过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一旁背人处,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手中。
“阿娘,这是……”沉隽不由一怔。
“嘘,小声些。”
杜妈妈压低了声音,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将那荷包牢牢按在她掌心,“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可不能少了钱。”
“这里头有些散碎银子,还有些铜板,你仔细收好,该花的时候别省着,吃好睡好,才有力气考试。”
那荷包还带着杜妈妈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沉隽下意识摇了摇头,“阿娘,我身上有……”
“你有是你的,这是阿娘给的。”杜妈妈想也不想地打断她,强硬地道:“快收好,别叫人瞧见,好了去吧,好好考,我们在家等你。”
沉隽重重点头,将荷包仔细塞进贴身的内袋里,这才转身上了驴车。
沉父亲自赶车,将她送到城门口与钱先生汇合。
父女俩话都不多,沉父只在她下车时,笨拙地说了句:“家里有我们,不用担心。”
沉隽不由露出个笑,用力点点头,又道:“阿爹,放心,我会好好考的。”
比起县试前,她这回的语气格外坚定。
钱先生雇的是一辆青帷马车,宽敞干净,拉车的两匹马瞧着颇为精神。
“沉隽!这儿这儿!”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唐松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朝她挥手,圆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沉隽亦同他挥了挥手,而后与阿爹道别,拎着包袱上了车。
车厢从外面瞧着不大,可她上去后打量了一圈,却发现车内颇为宽敞。
钱先生坐在靠里的位置,正闭目养神,唐松占了靠窗的一边,身旁还堆着个不小的包袱。
“先生。”
沉隽上前行礼,而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钱先生睁开眼,和善地朝她点点头,又对车外的沉父拱了拱手。
沉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忙不叠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一直等到马车驶出城门,这才赶着驴车慢慢往回走。
马车轱辘轱辘驶上官道,速度渐渐快起来,东山县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
唐松是个闲不住的,马车刚走稳,便凑过来小声跟沉隽说话:“沉隽,你紧张不?我昨晚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考题。”
沉隽想了想,如实道:“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盼着快些考完。”
“我也是!”唐松一拍大腿,十分赞同,“虽然我对此番府试没什么把握,不过……万一能中呢?最后一名也挺不错的。”
他这话说得响亮,连闭目养神的钱先生都听笑了,睁开眼,捻须打趣道:“你这小子,就这么点儿志向?只想着孙山?”
唐松把圆滚滚的胸脯一挺,振振有词:“孙山怎么啦?那也是榜上有名!多少人想当孙山还求不得呢!先生您说是不是?”
钱先生被他逗得直乐,捋着修剪齐整的短须,摇头笑道:“那倒也是……你这小子,旁的不说,心态倒是顶好。”
唐松得了夸奖,更来劲了,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我县试中榜之后,我爹娘别提多高兴了,放了好半天的鞭炮,又在乡下老家摆了好多桌席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祖宗说我有多出息,哭得贼响,旁边的雀儿都被吓跑了,我娘也是,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街角那棵桂树下头,跟别人夸我……”
他虽然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却并非那么回事儿,显然自己也乐在其中。
沉隽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官道两旁,农田已染上新绿,农人正弯腰干着农活,牧童骑在牛上,悠悠往空旷处去,挑着扁担箩筐的货郎也没闲着,在路上留下一串脚印。
她心中忽生感慨,去岁此时,她还在为赎身、为生计苦苦挣扎,而今,竟已踏上了科考之路,向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马车行了一整日,中途歇息了两回,喂马,用饭,待到暮色渐浓时,终于抵达了府城。
沉隽是第四次来府城。
第一次是随林青筠去盛京的时候,前途未知,并未认真打量这座城池;第二次是赎身放籍,跟着车队回来时,彼时她归心似箭,也只是匆匆经过;第三次是随钱先生来参加那位严先生的葬礼,心情复杂且低落,自然没有别的闲心。
但这次,她终于可以掀开帘子,仔细看看这座府城,也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府城果然比县城气派许多,城墙高峻,门楼巍峨。
他们几人进城时,虽已近傍晚,但往来车马行人依旧络绎不绝。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喧嚣的人声、货郎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市井的喧腾。
钱先生显然对府城颇为熟悉,指挥车夫径直驶往城西一处较为清静的街巷,在一家门脸并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
“这里我先前来时常住,环境还算清静,价钱也公道。”
下车后,钱先生朝前面扬了扬下巴,对两个学生道。
沉隽与唐松闻言,拎起各自的包袱跟上,眼神都亮晶晶的,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桌椅板凳都擦得发亮。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见钱先生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钱先生许久不见,又带学生们来应考?”
钱先生点头称是,又要了一间上房和两间普通房。
掌柜的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小二,领钱先生和两位小客官去楼上客房!”
而后便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跑过来,引着他们往楼上去。
三人的房间都在二楼,彼此相邻,倒也方便照应。
安顿好行李,三人下楼用了晚饭,客栈的饭菜虽说滋味寻常,但毕竟是热汤热饭,下肚之后,足以驱赶旅途的疲乏。
看着两个头一回参加府试的学生,钱先生并没有说太多,只简单嘱咐了几句明日考试的时辰、需带的物件,便让他们早早回房歇息。
“莫要多想,养精蓄锐,明日入场后如常发挥便是。”
“是,先生。”
回到自己的房间,沉隽简单洗漱一番,便去床上躺着。
但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她一时有些睡不着,连着翻了好几个身,最后仰头躺平,看着青色的床帐,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阿娘阿姐他们都在做什么……”
而被她惦记的杜妈妈,此时正在自家院子里大骂。
“那些个小瘪犊子,挨千刀的,惹到老娘头上来了……”
她衣裳上沾了土,黑一块灰一块的,看着又脏又乱,跟平日的整洁大相径庭。
骂到一半,她又转过头去,面上神情也切换成了关切,“赵小哥,你脸上的伤要不要紧?”
青竹现在十分紧张,盖因沉昭正在帮他上药。
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他险些连呼吸都忘了。
此时杜妈妈忽然问上一句,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杜妈妈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顿时脸色爆红,结结巴巴地倒:“没……没事,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
作者有话说:周一不更周二更,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哪儿能不要紧?”
杜妈妈叹口气, “那一拳我瞧得真切,结结实实打在你脸上……哎,都怨那些个不要脸皮的东西!”
话说到这儿, 她胸中那股憋了半日的火气又“噌”地窜上来,声音也陡然拔高:“正经生意比不过,就开始使这些下三滥的招式!”
“说什么吃坏了肚子——我呸!”
她越说越气,双手叉腰,恨不得回到方才上去给那些个来找茬儿的脸上抓几下子, “我做的吃食,哪一样不是干干净净的,在主家当差这么多年,可曾出过半点差错?”
“阿娘, 消消气。”
沉昭直起身,将用过的帕子丢进一旁盛着清水的木盆里,温声劝道:“气大伤身,为着这些人把自个儿身子气坏了,多不值当?”
沉父也在一旁点头,他方才一直沉默地蹲在灶房门口搓洗沾了泥的衣摆,此刻抬起头,闷声道:“昭姐儿说得对,别气坏了自个儿,有柴捕头帮着咱们,那些人讨不了好的。”
“那是一回事,我气不过又是另一回事!”
杜妈妈瞪了他一眼,“这些人分明是那两家找来的,打量我不知道呢,不就是瞧着咱们新做的酱肉包子卖得好,抢了他们生意,便想用这种龌龊法子把咱们挤兑走!真当我姓杜的是泥捏的不成?也不看看当年在府里……”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放了句狠话,:“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们!早晚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究竟长了几只眼!”
“是是是,阿娘自然是最厉害的。”
沉昭笑了笑,紧跟着哄了自家阿娘一句。
沉父见状,也赶忙跟了一句:“那是,当时府里的下人们,有哪个比得上你的,就连老爷和大太太身边的都不成。”
“这还用你说?”
杜妈妈被他们父女俩三言两句就哄得没那么生气了,但转头看到牛车上还没来得及收好的蒸屉,柴火,桌椅板凳什么的,又叹了口气。
“还好三姐儿不在,要不然也得跟着着急……”
要说这件事,还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时沈家食摊的生意被新开的几家摊子分去了不少,杜妈妈和沈昭虽然装出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但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还是忍不住愁眉不展,沉隽虽忙着备考府试,心思却细,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于是在某日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油灯下,她便忽然提起:“阿娘,阿姐,我先前在跟七娘子去盛京的时候,吃过一种包子,做法和咱们这儿不太一样。”
一家人闻言,都好奇地看向她。
沉隽回忆了一番自己前世爱吃的那种酱肉包,想了想大致做法,才道:“咱们这儿包包子,多是生馅儿调好了直接包进去,上笼蒸熟,不过那种包子……是先把馅儿在锅里炒熟了,加酱料焖得入味,放凉了再包,蒸出来的包子,油汁便都浸在面皮里,滋味儿也特别浓。”
杜妈妈一边听一遍琢磨,“炒熟的馅儿?这倒是新鲜。”
沉隽知道自己在厨艺方面没什么天分,也并不擅长,因而见杜妈妈似乎有所心动,便实话实说道:“我也只是吃过那么几次,大概知道做法,但其中细节之处,还是不甚清楚,若是咱们家想试试,具体的调味、火候,许是还得阿娘和阿姐来琢磨琢磨。”
说试就试。
第二日,杜妈妈便去相熟的屠户那边割了半斤猪肉,又买了葱姜和几样调味料,沉昭则翻出家中自制的各类酱料,还有一小罐糖。
准比好材料后,娘俩便开始尝试。
然而第一次的尝试并不成功。
肉馅炒得有些老了,口感并不好,酱也放多了,蒸出来的包子咸得发苦。
沉昭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不过杜妈妈却咂咂嘴,若有所思地道:“味儿是重了些,可这法子……好像真有点意思。”
于是她们便接着试。
第二次相比第一次,减少了酱的分量,加了少许糖提鲜;第三次则是调整了馅儿的肥瘦比例,让油汁更丰沛;第四次改变了炒馅的火候,让肉质更嫩……
那些日子,沈家灶房里从早到晚飘着酱肉的香气,倒是引得隔壁周大娘家的狗儿扒在墙头上,真跟小狗儿似的闻来闻去。
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开锅时,蒸笼里腾起的白气中裹挟着肉馅儿的香气,让围在灶台的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成了?”
沉隽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问。
杜妈妈小心翼翼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下一口——酱香浓郁,软硬正好,油润的汁水浸透了薄薄的面皮,咸甜适口,回味绵长。
“成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满意的不得了。
沉父和沈庆各吃了两个,都闷声不响地竖起大拇指,沉昭细细品尝过,又提出可以再加点儿猪油,杜妈妈当即又试了一锅,果然味道更好。
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好评,杜妈妈却并不完全满意,当即就装了一盘刚出锅的酱肉包子,敲开了隔壁周大娘家的门。
自家人说好不算好,得外人也夸好,那才算好呢!
周大娘全家人难得都在,见杜妈妈端了包子来,光是闻到味儿就两眼放光,但听见是让他们吃的,还是连忙咽着口水推拒,“这……这样的好东西,怎么能给咱们白吃?”
杜妈妈一把把盘子硬塞过去:“老姐姐别客气,这是我家准备卖的新包子,也不知道拿出去怎么样,您一家子给尝尝,也好提提意见。”
周大娘这才应下。
灯光下,酱肉包子泛着油润的光泽,热气袅袅。
在周围一众期待的目光下,周大娘先伸手拿了一个掰开,浓郁的香气立刻散开,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眼睛渐渐亮起来:“哎哟,这味儿可真不错!比咱们平时吃的包子有滋味多了!”
狗儿早就馋得直咽口水,周大娘掰了小半个给他,小娃儿三两口就吃完了,舔着手指眼巴巴地望着盘子。
然后便是周大娘的老伴儿,儿子儿媳,还有没出阁的小女儿都各自掰了半个尝,都吃的双眼放光,赞口不绝,直夸滋味好。
见状,杜妈妈心里踏实了大半,笑道:“听你们这么说,我可放心多了。”
第二日,食摊的招牌旁多了块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新出酱肉包”五个字。
虽然家人邻居也都说味道不错,但头一次卖,杜妈妈还是选择保守策略,没做太多,只做了三十个试水。
二十个放在摊上卖,十个留给常来的熟客尝鲜。
谁知刚摆出来不久,一位一直支持他们生意的的老客过来,尝了新品后的一口就愣住了,几下吃完,当即就买了三个说要带回家给孙子尝尝。
没过多久,十个试吃的和二十个用来卖的酱肉包便被一扫而空。
就这样,还有好些文峰而来的食客没买到,挤在摊子周围,七嘴八舌地道:“杜婶子,这酱肉包明儿还做不?”
“今儿来晚了没买到,明个可得给我留两个!”
“明个我也要五个!”
“还有我还有我,我要三个!”
杜妈妈喜得合不拢嘴,连声应道:“做做做!明儿一定多做!”
生意好了,自然有人眼红。
尤其是巷子东头新开的食摊。
其中一家姓赵,学着沈家卖羊汤和馅饼包子,许是因为有个当屠户的亲家,所以能把价格压得低些,往日里还能靠着便宜吸引些客人,可沈家这酱肉包一出,好些老客宁愿多花两文钱也要吃这新鲜口味。
不过三五日,赵家摊前便冷清了许多,常常到了傍晚,还剩下大半没卖完。
每次从赵家摊子前经过,杜妈妈都能瞧见对方两口子带着怨气的目光。
沉昭跟在她身边,自然也瞧见了,心下难免有些计较。
回到家,她便寻了个安静的时候,把自己的担忧跟家里人说了说,
杜妈妈却并不当回事儿,理直气壮地道:“做买卖这事儿,各凭本事,我家东西好,客人们愿意来,天经地义,他们能怎么样?”
她不在意,沉昭却不能不在意,她前世是开过食肆的,知道这些做生意的人之间那些勾当,见光的见不得光的小手段多得是,不能不防。
这般想着,她便又去采买了些点心肉食当礼物,又封了个红封,托阿爹与阿兄亲自上门,拜访衙门的柴捕头,再联络一番交情。
即便最后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跟一位衙门捕头处好关系,也绝对没有坏处。
毕竟这份关系,还是当初借着卢县丞的面子搭上的。
果不其然,到了今日晌午,她的眼皮就忍不住一直跳。
彼时食摊前正热闹着,七八个客人围着买包子,母女俩一个收钱一个打包,沉父照看炉火,沈庆忙着收拾碗筷,忽然,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挤开人群闯到摊前,为首的是个恶形恶状的疤脸汉子。
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笼屉都跳了跳。
“就是这家!”
他故意对着周围喊:“昨儿个我兄弟在他家买了几个包子,回去上吐下泻,折腾了半宿!黑心肝的,定是用了不干净的肉!”
话音刚落,顿时就有几个正准备买包子的食客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几步。
杜妈妈立马变了脸色,作为一家卖吃食的铺子,她心里清楚极了,这种指控有多严重,再说了,她们家的东西都是新鲜现做的,自己家也是一块儿吃的,怎么可能吃坏肚子。
这些人定是来惹事的!
她当机立断,大声道:“这位客官,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沈家食摊在这儿摆了快一年,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们用的都是新鲜食材?您兄弟若真吃坏了肚子,也该先找大夫瞧瞧,怎就一口咬定是吃了我们家的包子?”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扯着嗓子帮腔:“我兄弟昨儿就吃了你们家包子,别的什么都没碰!”
“就是!赔钱!不然砸了你这黑心摊子!”
他们带来的其他人也纷纷起哄。
食客们纷纷后退,有人低声议论,就连几个熟客,都忍不住面露疑色。
杜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道:“诸位街坊都在这儿,我杜英敢对天发誓,我们家的吃食绝无问题!他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兄弟吃了我家包子坏了肚子,却拿不出证据来,你们若不信,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请官老爷断个分明!”
“去衙门?老子先让你这摊子开不成!”
疤脸汉子狞笑一声,伸手就要掀摊子。
沉父和沈庆立刻冲上前拦住,杜妈妈眼睛一眯,也抄起了擀面杖。
可对方有三个人,都是男的,推搡间,摊子晃得厉害,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沉昭急着去护装钱的木匣,冷不防被那瘦高个儿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
她惊呼一声,身子向后仰倒,后脑正对着一张桌子的尖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杜妈妈的尖叫,沉父的怒吼,食客们的惊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沉昭眼睁睁看着桌角在眼前放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斜刺里伸过来,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那股力道极大,把她整个人往回拉,她踉跄着跌进一个带着皂角清香的怀抱里。
“沉娘子!”
青竹一手护着沉昭,另一手格开了瘦高个儿再次挥来的拳头,自己却没躲开另一人从侧面砸来的一拳,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竹闷哼一声,却仍将沉昭牢牢护在身后。
“昭姐儿!”杜妈妈也看到了方才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混乱关头,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住手!”
方才混乱起时,沉昭便悄声请隔壁摊位的朱婶儿跑去衙门报信——这段时日出于卢县丞的缘故,加上沈家人会做人,上下打点一番,与衙门上下关系都不错。
柴捕头一听是沈家出事,当即点了人就赶过来。
他带着四五个衙役冲进来,腰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光天化日之下,我看谁敢当街闹事?!”
柴捕头浓眉倒竖,“都给我拿下!”
几个闹事的泼皮见状想跑,却被衙役们团团围住。
泼皮们顿时叫起冤来,柴捕头当机立断,“吃坏人的事我自会去查,现在要处理的是你们当街闹事的事!带回衙门!”
事情到这里才暂时了结。
青竹救了沉昭,还受了伤,沈家人回家时便将他也请了回去。
沉昭安慰完自家阿娘,见她的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这才重新在青竹身前的矮凳上蹲下,从瓷碗里舀起一勺新的药膏。
那药膏呈深褐色,泛着油润的光,散发出浓烈的草药苦香。
是先前白老大夫留给他们的。
她用手指蘸了些许,抬眼看向青竹,耐心道:“这药得揉开才行,会有些疼,你且忍着些,若是实在太疼,便跟我说。”
青竹局促地点点头,依旧不敢看她的眼睛。
随即,微凉的手指触上颧骨的伤处,他浑身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那触感很轻,像被清风拂过,随之而来的力道有些重,带来些微的疼痛。
还好,一点儿都不疼,他在心里对自己道。
药膏逐渐发挥作用,将伤处原本火辣辣的痛感一点点化开。
青竹愈发不敢呼吸,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听见对面之人清浅的呼吸声,她鬓边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下,发丝从他的手背轻轻扫过。
似乎……有些痒。
杜妈妈发完脾气,忽的想起这一大家子忙到现在,饭都没吃,又唤青竹也留在家里吃饭,这才风风火火跑到厨房去做饭。
“今日之事,多谢你。”
青竹还没来得及婉拒,忽然听到沉昭低声说道。
青竹愣了愣,终于鼓起勇气抬眼。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半边侧脸,鼻梁挺秀,唇瓣抿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没看他,专注地盯着他脸上的伤,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不、不用谢。”
他想尽力让自己从容一点,但声音还是有些紧绷。
沉昭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另一边,杜妈妈火速做了两个菜,这会儿正在灶台边盛粥,木勺碰着陶碗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将盛好的粥碗端到院里的小木桌上,招呼道:“都先来喝口热粥,定定神。”
沉昭正好替青竹上完药,仔细看了看伤处,淤青在药膏下泛着深色,但肿似乎消了些。
她轻声道:“好了。这药每日早晚各敷一次,记得别沾水。”
“多谢沉娘子。”青竹低声道谢,耳朵尖还有些红。
四人围坐在木桌边,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一碟酱黄瓜、一碗白菜炖肉,简单的饭食,却让惊魂未定的几人渐渐踏实下来。
沉父闷头喝了两口粥,忽然道:“明日……我早些去摊上。”
杜妈妈明白他的意思,是怕那些人再来闹事,她皱起眉头:“来就来!我还怕他们不成?明日我就去寻柴捕头,让他多派两个弟兄在附近转转,再不行,我去求卢大人……”
“阿娘。”沉昭轻声打断她,“卢大人公务繁忙,不好多做打扰,再说了,卢大人是看在春姐儿和三姐儿的份上……咱们不好把这些情分用尽了,到时候影响到三姐儿。”
“依我看,那些人今天被柴捕头带走,应该能安分一阵,明日咱们就正常出摊,想办法把流言澄清,我们做吃食生意,绝对不能背上这样的诬赖。”
杜妈妈听着点点头,“是有些道理……”
沉昭说罢,又转过头来看向青竹,语气温和却坚定:“今日之事,多谢郎君,必有重……”
青竹摆手,赶忙打断她:“沉娘子言重了,任谁碰到这样的事,都会搭把手的,况且其实我原本就是想来买包子的,昨儿尝了一个,回去就念念不忘。”
杜妈妈闻言,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想吃包子还不容易?明儿个婶子给你留一笼,管够!”
青竹笑着应下,然后起身告辞。
沉昭送他到院门口。
“赵郎君路上小心。”
她站在门槛内,院内的烛光从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边。
青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迟疑道:“沈大娘子……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儿,可以来金府寻我,同后门门房的小厮说一声就好。”
他虽然只是个小厮,配不上沈大娘子,但还是想她能过得好。
沉昭微怔,虽并无这个打算,但还是笑了笑,点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院门轻轻合上,落闩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马年大吉!财源滚滚!心想事成!
第90章
第九十章
正在府试的沉隽还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
许是住在陌生环境的原因, 天还未亮,她早早地就醒了。
望着陌生的床帐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坐起身,裹着被子滚了两圈,驱散被窝里最后一丝暖意,这才爬了起来。
春末的清晨还有些凉意, 她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 双手捧起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 激得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最后一点儿昏沉睡意也被驱散了。
用布巾擦干脸,她又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沉父特意为她做的猪毛小牙刷,还有一小罐牙粉。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这时代没有牙医,她得好好保护自己的牙齿才行, 可不能年纪轻轻就一口烂牙。
蘸了牙粉,她对着水盆,认认真真刷起牙来,刷完又含了清水,抬起头来,呼噜噜——
把嘴里残余的牙粉味道漱干净,吐掉,擦了擦嘴,这才将牙刷牙粉仔细收好,抹上阿姐给她备的面脂,这边地处北方,气候干燥,要是不好好涂面脂,没几天脸上就得起皮了。
收拾停当,她穿上半旧的青色外衫,整理好衣襟袖口,轻轻打开房门,探出脑袋往外看。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她眨了眨眼,拎着考篮往楼下走去,只见钱先生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了。
客栈掌柜显然知道今日有考生要赶考,特意提前开了门,厅堂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亮。
“先生早。”
“嗯。”
钱先生坐在靠窗的方桌旁,桌上摆着三碗清粥、两碟小菜,两笼包子和几个馒头,见她过来,温和地点点头:“起来了?先过来用早饭,时辰还来得及。”
沉隽从善如流地落座,刚拿起筷子,楼梯上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动静,转过头看去,原来是唐松急匆匆冲了下来。
“先生早!沉隽你也早!”
这动静可把钱先生吓个够呛,见状,他故作严厉地道:“慢些!这么着急忙慌的像什么样子!若是摔了可怎么了得!”
唐松老老实实认错,“先生我错了……”
钱先生也是无奈,索性给他塞了个热腾腾的包子,摆摆手道:“罢了,吃吧吃吧。”
唐松:“嘿嘿。”
沉隽:“……”
三人简单用过早饭,滋味虽寻常,却能暖胃饱腹。
钱先生头一个放下筷子,捋了捋修剪齐整的短须,看向两个学生,温声道:“你们二人,一个选的是诗赋科,一人选的经义科,两科都考三场,侧重点不同。”
“这第一场,唐松考的是诗、赋各一首,沉隽则是本经大义三道和《论语》《孟子》大义各一道;第二场考的都是一样的,皆为论一首;第三场都是考策一道,你二人根基都算扎实,不必过于紧张,如常发挥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入场后先检查笔墨,答卷时字迹务必端正,莫要潦草,若有拿不准的题目,先做有把握的,最后再回头斟酌。”
话虽这么说,钱先生心里其实也有些忧虑。
唐松学问虽然过得去,性子却不够沉稳,沉隽年纪小,天资聪慧,却是头一回参加府试……
全府考生汇聚于府城,其中不乏苦读多年的,竞争远比县试激烈,但他面上不显,只希望两个学生能稳住心神,莫要被周遭环境影响。
“是,先生。”
沉隽与唐松没看出他的担忧,齐声应下。
用过早饭,天色渐明。
钱先生领着二人出了客栈,雇了辆青布小车,往府试考场所在的贡院行去。
越靠近贡院,街上的人流越密集。
等到了贡院所在的街口,眼前的景象已然称得上拥挤——黑压压的人群从贡院大门外的照壁前一直蔓延到街尾,考生、送考的家人、维持秩序的衙役,还有凑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钱先生将二人送到排队处,又最后嘱咐了几句,这才退到一旁,目送他们往队列走去。
沉隽与唐松告别钱先生,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队伍排得很长,男女各分两列,由性别相符的衙役负责搜身检查。
众人大多沉默,只偶尔能听到压低声音的交谈。
正走着,唐松忽然扯了扯沉隽的袖子,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沉隽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站在那列队伍的前端,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玉佩,仰着下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是你认识的人?”
唐松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表哥,叫金光宗,我姨母的儿子,我姨母嫁的就是县城的富户金家。”
沉隽很轻易就察觉到他语气和神态里对他这位表哥的不喜,毕竟他确实半点儿都没遮掩,便直白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唐松用力点点头,不等她再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开了。
原来他这位姨母一向同他娘不对付,后来嫁到金家之后,更是自恃身份不一样了,便十分看不起娘家人,每次见面,语言上的轻慢和优越感遮都遮不住,不过唐松他娘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两个人见了面难免斗嘴吵架。
唐松越说越气,还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金光宗也不是个好的,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金家人都把他当个宝贝疼,从小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别人,还不学无术,整天逃课,在外头惹是生非……我能喜欢他才怪!”
沉隽一边听,一边随着队伍往前移动,心里却忽然想到,经常光顾自家食摊的那位郎君,好像就在金家做事?
听唐松总算念叨完了,她才开口:“既然你跟他不对付,那这次就好好考,若是能考过他,名次压他一头,到时候还怕不能给你娘争口气?”
唐松听完眼睛倏地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叹了口气:“哎……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榜呢。”
沉隽瞥他一眼,故意道:“你不是说他不学无术吗?就这样你还考不过他?”
要不怎么说人都吃激将法呢,她这话刚说完,唐松顿时就支棱起来了。
他腰板挺得笔直,握了握拳:“也对!他那种整日逃课的都能来考,我好歹是正儿八经跟着先生念过书的!行,到时候瞧我的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看来,唐松却半点儿没注意到,依旧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沉隽:“……”
这话题告一段落时,二人也差不多排到了队列前端。
搜身、检查考篮的流程与县试相仿,只是府试规模更大,负责检查的衙役更多,程序也更严格些,沉隽的考篮被翻检得十分仔细,连烧饼都被掰成几块查验,烧饼的碎渣散落满地,确认她没有夹带,这才放行。
跨过龙门,走进贡院,眼前的景象让沉隽微微一怔。
与县试时众人同坐一院的简陋不同,府试的贡院显然规整许多。
院子宽阔,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每间号舍仅容一人,内有桌凳,虽然里面空间十分狭小,却比县试的情况正规了不少。
沉隽按着号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心下稍安——号舍位于中后段,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她放下考篮,取出笔墨摆好,又检查了桌上备好的清水与压纸方石,这才坐下静候。
然而开考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从斜后方飘来,初时还不明显,然而时间越久,那气味便渐渐浓烈起来。
混合了粪便与霉腐的气息,在春末微暖的空气里愈发刺鼻。
沉隽差点两眼一黑,自己不会这么倒霉,正好在“臭号”附近吧?
所谓“臭号”,便是离茅厕最近的号舍,科考场中,考生一坐便是几个时辰,自然有人要上茅厕,又无人及时清理,气味可想而知。
分配到臭号附近的考生,往往要忍受极大的干扰,堪称绝顶倒霉。
然而倒霉归倒霉,题还是得照样答。
她暗自叹了口气,默默取出备用的帕子,折成小块,微微掩住口鼻。
忍不住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念了几遍,心神渐渐安定下来。
从府试开始,考试内容便分为两科,不擅诗赋的她便能选择更擅长的经义。
她快速浏览一遍题目,心中已有成算,遂提笔蘸墨,开始作答。
恶臭阵阵袭来,但她强迫自己专注在眼前的文字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周围其他考生的书写声汇成一片。
偶尔有监考官从号舍前走过,脚步声轻而稳。
时间悄然流逝。
沉隽答得专注,待到最后一笔落下,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而此时,距离规定的交卷时间尚有一刻钟。
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只觉得那股臭味已经要把自己熏入味儿了,就连头脑都有些昏沉。
终于,线香燃尽,监考官高喝:“时辰到!搁笔!”
考生们依次上前交卷。
走出号舍后,沉隽站在门外,几乎是迫切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接下来的第二场,第三场考试,流程大抵相同,只是所考的题型与内容不同。
她自觉发挥得尚可,只是每场考完,都要受到那复杂臭味的折磨。
等到最后一场考毕,走出贡院,回到客栈,她第一件事便是让伙计烧水洗澡。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疲惫,也洗去了连考三场积攒的污浊气息。
沉隽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擦着半湿的头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正在下雨,微凉的雨丝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拂面而来,她终于感觉整个人彻底活过来了。
头发还未全干,沉隽索性在窗边的桌前坐下,倒水研墨,铺开纸张,开始回忆并默写这几场考试自己的答案。
她写得仔细,争取原样默出,准备待会儿拿去请钱先生指点。
府试放榜比县试快些,通常三到五日内便会张榜。
先前钱先生与他们二人商量过,决定在客栈多住几日,等到放榜后再回东山县。
待纸上的墨迹渐干时,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客栈里点起了灯火。
沉隽将默写好的答卷整理整齐,小心拿在手中,推开房门下楼。
一楼大厅里,油灯将周围照得亮堂,钱先生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对面还坐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文人,二人正低声交谈,时而举杯对饮,气氛颇是闲适。
见沉隽下楼,钱先生抬眼看来,面上露出温和笑意,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更新哦,因为要坐十八个小时火车回去,大家周五再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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