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来, 见过张先生。”
沉隽闻言,便敛衽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学生沉隽,见过张先生。”
那位张先生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上穿着半旧却洁净的靛蓝长衫。
见她行礼,便笑着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盒,递给沉隽,似是随意地道:“初次见面,一点小玩意儿,算是见面礼。”
那木盒表面没什么花纹,触手温润,沉隽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家先生。
钱先生收到她求助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既是长辈好意,你便收下吧。”
沉隽这才双手接过,恭声道:“谢过张先生。”
她将木盒小心收进袖中,手中仍握着那沓写满字的纸张。
钱先生目光扫过,问道:“这是你默出来的府试答卷?”
“是。”沉隽应了一声,又道:“本想请您指点……”
钱先生想也不想便朝她伸出手,沉隽见状,忙将东西递过去。
然后便瞧见自家先生刚要展开细看,一旁的张先生却笑着开口:“乘云兄,不知我能否一同瞧瞧?”
钱先生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面上却故作矜持,捋须沉吟片刻,方慢悠悠道:“张兄既有此意,那便一同看吧。”
说罢,二人挪近了些,将纸张摊在灯下,认真阅读。
昏黄的灯光映着纸上的墨字,字迹端正清丽,一笔一划皆透着沉稳。
钱先生一边看,一边不时提问,张先生也偶尔插言问上几句。
所问或是经义关节,或是破题之法,沉隽立于一旁,一一应答。
有些问题她不假思索便道出答案,语声清晰,偶有一两处需略作回想,也只沉吟片刻,便能条分缕析,讲明关窍,声音郎朗,不见局促与紧张。
随着纸页渐次翻过,钱先生面上的满意之色愈来愈浓,嘴角不自觉扬起,连捋须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而张先生看向沉隽的目光,也由起初的温和渐渐转为讶异,继而是掩不住的欣赏。
待到最后一页看完,钱先生轻轻舒了口气,将纸张仔细理好,抬头对沈隽温言道:“答得不错,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房歇息,明日我再与你细讲。”
明眼人都看得出二位先生是有话要说,沉隽自然也不是那没眼色的人。
“是,先生。”
于是她点点头应下,又向他们二人行礼告辞,这才转身上楼。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钱先生方重新拎起酒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他并未急着喝,而是先嘿嘿一笑,抬眼看向对面的好友,语调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如何?”
张先生静默片刻,忽地轻叹一声,随即又笑起来,朝钱先生拱手一礼,“恭喜乘云,得一得意门生,未来可期。”
钱先生闻言,嘴角的笑意再也掩不住,却还摆手谦道:“哪里哪里,我这学生也就是勤勉些,可比不上张兄你那位高足。”
“你这话就太谦虚了,我看她何止是勤勉,天分也不容小觑,况且,简明那孩子……”
张先生摇摇头,谈起自己的学生,他的笑容里带上些许无奈,“虽然聪明,心性却浮,欠些火候。”
“实在不比你这位学生,我看她年纪虽轻,性子却十分持重,她这几篇文章,引经据典,经义学得十分扎实,更难得的是言之有物,思路清晰,莫说府试,便是放到院试乃至县学之中,也堪称上乘之作了。”
他顿了顿,眼中好奇愈盛,忍不住问道:“这样的好苗子,你究竟是从何处寻来的?”
听他如此夸赞,钱先生心中更是舒畅,却也不瞒他,如实道:“这倒非我之功,沉隽原是余师姐的学生,只是前些年余师姐家中老夫去世,需返乡守孝,便修书将学生托付给了严兄,谁知严兄他……”
提及“严兄”二字,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一时之间,二人之间的氛围微微低沉了不少,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依旧。
半晌,张先生才低低一叹,举杯饮了半口,转而道:“不管怎么说,如今这块璞玉既到了你手中,你须得好生斟酌,莫要辜负了她的天分。”
提到此事,钱先生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摩挲着杯壁,语气难得变得认真起来:“你我是知交,我的底细你也清楚,以我的能耐,至多能将她教到秀才,再往后……便是力有不逮了。”
张先生闻言,也皱起眉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钱先生才缓缓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待到那时,余师姐想必也已出孝,她的学问远胜于我,到时候把这个学生还给她,由她继续教导,我也便能放心了。”
张先生抬眼看他,半是调侃半是叹道:“这般好的苗子,你真舍得放手?”
钱先生却正了神色,难得肃然道:“我虽爱财,也自知平庸,却尚有几分自知之明,若为一时不舍而强留她在身边,才是误了她的前程,况且,能教过她一段时日,已经算我之幸了。”
“多日不见,你倒是通透许多。”
张先生闻言便笑了,对好友举起杯子,“当浮一大白。”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越的声音。
……
另一边,沉隽刚上楼,还没来得及进房,就被守在楼梯口的唐松逮了个正着。
“沉隽!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去街上逛逛吧!”
沉隽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道:“下回别突然跳出来,这次是我还好,若是正好是个胆子小的,被你吓得往后退几步,那不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小胖墩听罢,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之处,老老实实地道了歉。
“对不住,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沉隽也大度地表示原谅。
想起他刚刚的话,对府城的几分好奇也被勾了起来,二人达成共识,下楼跟钱先生说了一声,便带着对方“莫要玩得太晚,早些回来”的叮嘱愉快出门了。
见两道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钱先生顿时失笑,“到底还是孩子。”
张先生也笑:“谁说不是?你道简明为何没跟我一块儿过来,还不是惦记着要逛一逛府城。”
“你这么一说,也不知几个孩子会不会碰上?”
“这还真是说不准……”
“算了算了,我们喝我们的,由他们去吧。”
“正是。”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另一边,沉隽和唐松结伴去逛府城。
府城到底比县城繁华许多,此时天色虽已擦黑,却没有宵禁的限制, 街头巷尾反倒比白日更热闹百倍。
沿街商铺檐下挂着各式灯笼,有纸的,素纱的,绢面的,还有做成鱼鸟形状的,有的新,有的半旧,共同点是这些灯笼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将周围照得一片暖和明亮。
酒旗在晚风里舒展开来, 茶幌下坐满了闲谈的客人。
卖糖人的, 卖泥偶的,还有卖其他小玩意儿的小摊沿街排开, 吆喝声与笑谈声交织,共同构成了一片鲜活的市井喧腾。
“真热闹啊!”
唐松踮着脚往前看,圆脸上满是兴奋,“早就听我娘说过,府城白日一般,夜里才好玩,如今亲眼看到,果真不假!”
沉隽虽然也看得有些目不暇接,不过到底心里还惦记着家中食摊的生意。
略思量了片刻,便提议道:“咱们往吃食街那头去吧,我想瞧瞧别家摊子是怎么做的。”
唐松一听“吃食”二字,眼睛顿时亮了, “好啊!我也正想尝尝府城的小吃!”
两人一拍即合,逆着人流朝城东那条有名的食街走去。
越近街口,空气中混杂的香气便愈浓——炙肉的焦香、蒸饼的麦甜、煮汤的鲜醇、还有糖油果子炸开的甜腻,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待到走进街中,眼前景象更是热闹。
宽不过两丈的街道,两侧密密排开各色摊子,炉火熊熊,锅气蒸腾。
卖饺子的汉子手脚利落,面皮一掐一捏便是一只胖墩墩的饺子,齐齐放在木板上,看着竟像是一模一样,卖旋煎羊白肠的妇人将肠片在铁板上煎得嗞嗞作响,撒上一把芫荽末,更是香气扑鼻,除了这些现做的热食,还有卖冰雪冷元子的,荔枝膏的,香糖果子的……
放眼望去,各色小食都泛着诱人的光泽。
“沉隽你看那个!”
唐松忽然激动起来,扯着她往一个摊子前凑,“快看快看,居然有鱼脍卖!我爹先前给我带过一份儿,可好吃了!”
说着他就凑过去,掏出钱袋买了一份儿,还颇为大方地伸到沉隽跟前,“来,先给你尝一块儿!”
盘子里,被切成薄片的鱼肉整整齐齐地摆着,莹白如玉,旁边还有一块儿调味料,像是芥末,醋,梅子酱之类的。
沉隽十分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她担心会有寄生虫。
有心劝唐松也别吃,但毕竟在人家摊子上,还是先把话咽了回去,准备等到回客栈再说。
唐松不知她所想,正吃得津津有味,一筷子接着一筷子。
在等他吃的同时,沉隽没什么事做,干脆打量起眼前的小摊来。
老翁的推车擦得极干净,作料瓶罐排列整齐,一旁还摆着几只小竹凳,供客人坐下慢用,虽是小摊,却自有章法。
她若有所思。
待到唐松吃完,二人又继续顺着街市往前,且走且看,且看且尝。
沉隽是自现代穿过来的,虽不擅长做菜,但也是见识过五花八门的街市小吃的,唐松呢,家中富裕,他自个儿又天生爱吃,一张嘴尝遍县城大小铺子小摊,连杜妈妈的摊子也是去过的。
两个人一边品尝一边低声交流,嘴几乎没停过。
不像唐松纯粹是为了品尝美食,沉隽还没忘了正事,一路吃,一路记。
心中那点关于改良食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价目要明确,座位要添几张,碗碟最好换一套花样一致的,小摊上的吃食样式不在繁多,倒不如专精几种,先做出不可代替的名气来……这些细碎的门道,平日里埋头忙活未必能想到,如今走在别家摊前,反倒看得分明。
逛到后来,沉隽倒是还有几分克制,腹中差不多八分饱,见唐松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渍梅子,旋炙猪皮肉,一个劲儿地打嗝,不由无语,“你一口气吃这么多,小心吃坏肚子……”
唐松揉着圆滚滚的肚子,不知何时打起嗝来,但面上满是不在意,还爽朗地笑道:“没事儿!这不是还有梅子吗,吃了过会儿就消食了。”
“说起来,回头等放榜了,我定要再来买些回去,给我爹娘也尝尝——嗝!”
话未说完,又是一个响嗝。
他嗓门本就不小,这会儿兴奋之下更添几分响亮,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打嗝声,在喧闹的食街上也颇有些引人侧目。
不远处一个卖饮子的摊子上,正坐着几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人。
他们皆穿着式样相近的云青色书生袍,襟袖处绣着同色的云纹,一看便是同一书院的学子。
其中一人闻声侧目,瞥了唐松一眼,嘴角撇了撇,低声嗤道:“不知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倒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一般,这般狼吞虎咽,实在有辱斯文。”
他身旁另一人闻言,转头望去,见唐松正举着一串油汪汪的烤串,吃得满嘴是油。
先是皱眉,而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子慎何必过分苛责?那二人许是头一回来府城,见着这许多吃食,难免走不动道,也是情有可原。”
说着,他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一位女郎,语调不自觉地放柔几分,带着隐约的讨好之意,“无晦,你说是不是?”
那被称为“无晦”的女郎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却生得极为清丽。
她乌发绾作一个简净的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肤色皎白如雪,唇色却嫣红饱满,坐在油腻的长凳上背脊仍挺得笔直,周身有种与这喧闹街市格格不入的冷清。
闻言,她只淡淡回头扫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沈隽与唐松身上一掠而过,又平淡地收回,端起面前的饮子喝了一口,“无关紧要之人,无什可谈。”
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情绪。
倒是她身边另一位圆脸女郎闻言,目光在两边转了转,饶有兴致地开口:“简无晦,他们方才可是在议论放榜的事儿,说不好也是此番来参加府试的考生,先生不是说人都不可貌相吗,万一里头正巧有个才高之人呢?”
她最烦简明这副目下无尘,同等地瞧不起所有人的模样,好像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是地上的泥一般。
偏生那些人还老跟在她后面,成日整天的捧着她!
简明闻言,轻飘飘地看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仿佛她方才说了什么笑话一般,连句嘲笑都欠奉。
女郎被这眼神一激,心头火起,脱口道:“你不信?说不定那女郎此番府试的名次,还在你前头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后悔了。
她虽然不喜欢简明,可她的才学在书院里却是有目共睹的,几乎每次月考旬考,都是头名。
自己说什么不好,非要说这话,这不是上赶着被打脸吗?
果然,她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少年便哄笑起来。
“石琳,你便是生气,说点别的也就罢了,别说笑话啊,随便在街上指两个乡野来的,就说能压过咱们书院头名?”
“就是啊,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可不是?趁着无晦尚未动怒,你赶紧赔个不是吧。”
七嘴八舌的挤兑声中,简明虽未言语,只静静看着石琳。
但那眼神里却有一丝极淡的讶然,仿佛在诧异她莫不是失了心智,何以说出如此荒诞不经之语。
这样淡淡的神情,反倒比直接嘲讽更让石琳难堪。
见状,石琳更生气了,本想收回前言的心思顿时散了,梗着脖子道:“须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咱们书院便就是你等见识的尽头了?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我看那人此番府试名次,必在简无晦之上!”
她话音落下,简明面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听笑话般的微末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清冷的目光落在石琳脸上,简明的声音平淡无波:“既然你这般笃定,可敢同我赌一局?”
石琳心下一紧,顿觉不妙,但还是强撑着问:“赌什么?”
“便赌此番府试,我与方才那女郎,谁的名次在先。”
简明语调跟平时差不多,依旧没什么起伏,说出的条件却让周围几人微微吸气,“若她在前,我便将你惦记许久的那套前朝大儒亲注的《四书集注》赠你,另加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那套《四书集注》刻本稀罕得紧,在府城书肆中有价无市,更别提头面亦是贵重之物。
然而在座几人听了,先是一惊,而后便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面上没有半分担忧——他们根本不信简明会输。
石琳亦是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就凉了下去。
即便赌注再诱人,自己赢不了也是枉然。
简明的目光却仍锁着她,缓缓继续道:“若你输了,便自行从书院退学,往后莫要再让我看见你。”
“你!”
石琳霍然抬头,脸色发白。
她不过是一时意气,不过就几句口角,何至于逼她退学?
正在她气得浑身发颤,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清亮平和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让这一桌人都听得清楚:
“诸位,拿旁人打赌论输赢之前,是否该先问过当事人愿不愿意呢?”
几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
只见灯火阑珊处,方才被他们议论的二人不知何时已走近。
那年纪稍小的青衣女郎立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跟旁边那个气鼓鼓的同伴相比,她面上没什么怒意,却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背后说人闲话, 还被人当面撞破,就算再厚的脸皮也得烧起来。
更何况这些少年男女,一向自恃读书人身份,惯常将“非礼勿言”挂在嘴边,此时更是觉得面上挂不住,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圆场。
正当他们哑口无言之际,简明细长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以一种冷淡而矜持的姿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隽面上。
她那张清丽如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我等在背后拿你打赌,固然有失妥当,但你们躲在暗处偷听旁人说话,难道便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得理不直气却壮,仿佛错全在对方。
简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饶是在这种时候, 一旁的石琳听见这句话,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露出个讥讽的笑。
是了,这便是简无晦。
她向来如此,目下无尘,惯常不将其他人看在眼中,即便行事有差,那也是旁人的缘故,与她何干?
沉隽骤然听到这么一番强词夺理,也是气笑了。
一旁的唐松更是按捺不住,圆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你,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
简明却连眼风都没扫他一下,只定定地望着沉隽。
她看得出来,这两人之中,这个年纪稍小的青衣女郎才是主心骨。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接。
沉隽挑了挑眉,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亮平和:“我们二人行至此地,是想来买碗饮子解渴,走近了才听到几句,无意间听见,算不得偷听,倒是诸位……”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人面上缓缓扫过,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调微扬:“‘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诸位方才高声议论,拿旁人作赌时,可也是’无意’为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中并未指名道姓,但那绵里藏针的意味却很容易听得出来。
分明是在讥讽这些人严于律人、宽于待己,失了读书人的自省之本。
简明原本并未将沉隽放在眼里,不过是个衣着寻常,容貌也寻常,只有一双眸子还有些亮光的乡下丫头罢了。
可这几句圣贤语信手拈来,用得恰到好处,倒让她不由得多看了沉隽两眼。
她眸光微动,却仍是一副疏淡模样,只施施然站起身。
“能随口诌得几句圣贤语,石琳的眼光……”她眼尾轻轻扫过一旁脸色忽青忽白的圆脸女郎,语气听不出褒贬,“似是倒也没那般不堪。”
随即,她的视线落回石琳脸上,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过,若想赢那赌注,单凭这点儿牙尖嘴利,可还远远不够。”
说罢,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青色的书生袍角在灯影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竟是从头至尾,连半分道歉的意思也无。
其余几名少年见她走了,顿时有些慌神,忙不叠地起身跟上。
其中一人匆匆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啪”地按在木桌上,朝摊主喊了句“店家,不用找了!”,就急急追了上去。
转眼间,方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桌旁,便只剩石琳一人。
她似乎慢了半拍,没来得及起身,正咬着唇犹疑时,沉隽已走上前,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位娘子……”
沉隽笑眯眯地开口,语气温和,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可方便与我多谈几句?”
石琳下意识想站起来离开,可不知怎的,身子却像被钉住了般没有动。
她抬眼看向沉隽,对方眼眸清澈,笑意浅浅。
半晌,她终是低声开口:“你……想问什么?”
……
沉隽与唐松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
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在楼梯口即将分开。
唐松揉着吃撑的肚子,打了哈欠,而后同她道别:“已经晚了,那我就先回……”
不过话还未说完,沉隽便侧过头看他,问道:“你这几场考试的答卷,可都默写出来了?”
小胖墩动作一僵,眼神飘忽起来,支支吾吾道:“写,写了一半吧……”
“那便好。”
沉隽点了点头,语气寻常,“先生明日要给我们讲解考卷,你若是还不困,剩下那一半也尽早默出来为好,省得到时匆忙。”
唐松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丧考妣的神色。
他连肩膀都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满脸沉重地应了:“……哦。”
于是,隔壁的灯一直亮到了大半夜才熄灭。
翌日清晨,钱先生的房间。
师生三人用过早饭后,他便开始给两个学生讲析府试文章。
他先拿了沉隽默写出来的答卷,一句一句拆开细讲。
比如哪里有所不足,哪里立意不错,哪一处用典极佳,又有哪里的论证还可以更缜密……
唐松也坐在一旁,也竖着耳朵听。
虽然他们考的方向不同,但值得都听一听,互相学习,一块儿进步。
钱先生讲得投入,沉隽听得认真,时间过得极快。
讲到一半,钱先生有些口渴,转头端茶来喝,却见唐松那颗圆圆的脑袋正一点一点,眼皮沉沉耷拉着,竟是小鸡啄米般打起了瞌睡,嘴角似乎还有一点可疑的水光。
钱先生:“……”
他眉头一皱,故意重重咳了一声。
唐松顿时一个激灵,很快惊醒,下意识抬手抹了抹嘴角,旋即对上了先生严肃的目光,磕磕巴巴地道:“先,先生……”
“昨夜没睡好?”
钱先生放下手中的茶盏,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
唐松犹犹豫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老实点了点头,小声承认:“……嗯。”
钱先生瞥了他一眼,摆摆手,语气中多少带了点无奈:“没睡好,便回去补觉,都这么困了,即便人坐在这儿,也是一个字听不进脑子里去,有何益处?”
唐松如蒙大赦,又有些羞愧,垂着头蔫蔫地回房去了。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钱先生才转向沉隽,语气温和了些:“你可有倦意?若是也没休息好,我们便下午再讲。”
沉隽摇摇头,神色十分清醒:“学生无碍,请先生继续。”
她昨晚倒是睡得不错,沾枕即睡,一觉到天亮。
钱先生颔首,便接着方才中断处,继续讲了下去。
虽说昨日与好友一番畅谈,二人都对沈隽赞誉有加,但他心里明白得很,自己这个学生毕竟读书时间尚短,年纪又轻,即便天资卓然,在他们这些浸淫经义数十载的老学究眼中,文章火候仍欠锤炼,细节处总能挑出些不足来。
况且,正因她年少聪慧,才更需时时敲打,教她懂得谦逊自省。
须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天下之大,从不缺惊才绝艳之辈。
若因几分天赋便洋洋自得,养成一副自负的性子,日后碰到个比她更有天分的,岂不是要道心破碎?
他这番严格,实是一片殷切护犊之心。
沉隽不知先生这番深藏的苦心。
她本来就是穿越而来的成年人,深知学海无涯,自己这点墨水实在算不得什么,此刻听先生指出文中疏漏,只觉字字珠玑,受益匪浅,连连点头,将那些要点一一牢记心中。
接下来的几日,沉隽便不再外出,只安心待在客栈中。
不是读书温经,伏案练字,偶尔拿着文章去向钱先生请教,就是趁着空余时间,琢磨着家中食摊的生意,将那一晚在府城食街所见所思,试图写出个改良计划书来。
唐松也没再出门。
倒非他转了性子,而是那夜在食街上胡吃海塞,冷的热的混着吃,吃坏了肚子。
一开始只是有点食欲不振,但到了中午便开始上吐下泻,一直折腾得小脸发白,浑身虚软。
急得钱先生赶忙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饮食不节,开了药让他静养。
于是一连数日,小胖墩都只能蔫蔫地躺在榻上,喝些清粥,一直到放榜那日,才勉强能下地走动。
钱先生原本打算亲自带着两个学生去看榜,但见唐松那副虚弱模样,只得作罢。
想了又想,他干脆摸出几枚铜钱,交给客栈里那个机灵的小伙计,告知两个学生的姓名籍贯,让他帮忙去贡院外看榜。
师生三人就留在客栈中等消息。
手里没别的事做,干等着自然着急。
钱先生心中焦灼,却又不能在学生面前表露太多,以免加重他们的紧张,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客栈掌柜是他熟人,看不得他这么紧张的样子,便在一旁陪着说些宽慰话,“放心吧,你这两位学生,才学过人,一看便是机灵的模样,不愁上榜……”
效果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只是聊胜于无。
人在着急的时候,对耳边的话能听进去一小半就不错了。
钱先生还好些,还能应付掌柜的几句,但还是忍不住继续喝茶。
就这般喝了半个多时辰,茶壶见了底,他只觉得小腹鼓胀,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起身,朝后院茅厕匆匆行去。
表面是内急,实则是想借此走动一下,疏散疏散。
作为配角的钱先生这般忐忑,作为主角的沉隽与唐松自然也没那么沉得住气。
沉隽虽面色还算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唐松更是坐不住,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频频望向门口,时不时叹上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噔噔噔”脚步声,又快又响,几人登时站起身来,齐齐朝门外看去——
只见那被派去看榜的小伙计一阵风似的卷进大堂,满脸红光,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因为跑得太急,他在门口还险些绊了一下,却半点儿都不在意。
他稳住身子,便朝着沉隽他们的方向扯开嗓子,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大喜!客官大喜!”
“沉娘子得了府试头名!”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东山县, 衙门外,青石台阶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白。
门口那对石狮子经年累月蹲在这里,石身已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斑驳,隐隐透出几分沧桑来。
几个衙役拄着水火棍立在檐下,身子歪斜地靠着朱红门柱,半阖着眼皮打盹。
今日这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都巴不得赶紧下衙,寻个阴凉地歇着去。
台阶下稀稀拉拉围了十来个百姓, 多是附近的街坊。
有人是认识赵家或者沈家人,特意来关注案情的,有人拎着个菜篮子,许是正巧碰见,便过来凑个热闹,还有几个闲汉左右无事无事,蹲在墙角阴凉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听说里头审的是西街杜家食摊那事儿?”
“可不是么!赵家那两口子,真不是东西,自家生意做不过人家,就使这下三滥的招数。”
“啧,杜家那酱肉包我前几日才尝过,香得很,就该人家生意好,赵家那包子,就刚开始那几天馅儿还算足,后头就馅儿少皮厚,味儿也寡淡,难怪没人买。”
“听说赵家还雇了泼皮去砸摊子?”
“可不是?结果那几个泼皮,被杜家那半大小子沈庆一个人撂倒了仨,也不知道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大力气,你是没瞧见,那场面……”
“嘘,小声点儿,里头正审着呢。”
“怕什么,咱们又没大声嚷嚷……”
议论声越发细细碎碎,众人虽好奇,却也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里头坐堂的县太爷,平白惹麻烦。
“啪!”
衙门大堂内。
惊堂木一声脆响,震得檐角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林县令揉了揉发僵的后腰。
这破案子审了快一个时辰,听得他头昏脑涨。
无非是西街两家食摊争生意那点破事,赵家诬陷沈家食摊“吃食不洁,害人腹泻”,还雇了三个泼皮去砸摊子,沈家自然不服,寻了证据和证人来上告……
乱七八糟,鸡毛蒜皮!
“经本官查实……”
林县令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他道:“杜氏食摊所用食材皆新鲜合规,所谓‘吃食不洁’属诬告。”
他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一排人,最后落在赵家两口子灰败的脸上,“赵氏夫妇,唆使他人闹事,诬告良善,判监禁七日,罚银十两,泼皮张三李四王五,当街打砸,寻衅滋事,各打十板子,罚徭役三月。”
顿了顿,他转向另一边,语气并无什么变化,依旧带着几分不耐,“杜氏一家,当堂释放。”
说罢,也不等堂下众人反应,惊堂木又是一拍,“退堂!”
说罢就起身要走。
不过刚站起身时,他却扶了扶后腰,眉头拧成了川字纹。
忍不住在心中嘀咕,坐这么久,腰都快断了,就为这点邻里纷争,这些刁民,当真是不知所谓!
堂下,杜妈妈跪得腰背笔直。
服侍了多年的老爷没认出他们一家,她半点儿不在意,在林家干了大半辈子,她实在是太清楚这位老爷的性子了。
莫说她只是个灶下的婆子,便是府里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物件儿罢了。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
“阿娘,慢些起身。”
沉昭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关切。
杜妈妈借着女儿的力道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心口却莫名一松。
她忽然想起三姐儿跟着七娘子离家前说的那句话:“娘,从林家出来,咱们才能真正当个人。”
当时她还觉得孩子年纪小,净说瞎话。
如今跪在这公堂之上,再想起这话,竟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是啊,若还是林家的奴婢,自家今日跪在这里,别说挺直腰杆争辩,怕是连头都不敢抬。
不,许是来到衙门大堂的资格都没有。
奴婢……哪儿能算个人呢?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杜妈妈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转头看向另一边——赵家两口子还瘫跪在原地,面如死灰。
她重重哼了一声,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
她一马当先迈出大堂,响亮地招呼家人:“老头子,昭姐儿,庆哥儿,咱们走!”
见他们一家走出来,衙门外的人群顿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时间,他们像是被围在了言语里,周遭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杜婶子,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们是清白的!”
这是相熟的街坊邻居。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这一回可把咱们担心坏了。”
“对了,您那食摊儿啥时候再开张啊?”
“是啊,我也刚想问呢,我家小子天天念叨您家酱肉包,馋得晚上睡觉都流口水……”
这是惦记着新品的食客们。
杜妈妈答完这个答那个,一时之间,忙得不得了。
人群中,一个面生的汉子挤过来,满脸疑惑,“啥酱肉包?比东街王婆家的肉包子还好吃?”
旁边立刻有熟客眉飞色舞地安利:“哎哟,那你可不知道,杜婶子家那酱肉包,面皮暄软,酱香浓郁,咬一口满嘴流油,那滋味……绝了!王婆家的跟这一比,那就是清水煮菘菜!”
那汉子听得直咽口水:“当真?什么时候出摊啊,我也要去尝尝。”
于是,又一个加入了追问出摊日子的队列。
一片拥挤中,又有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凑到沉昭跟前,眼睛不住地打量她,笑眯眯地问杜妈妈:“这小娘子是您家的女儿吧,长得可真好看,可曾许了人家?我娘家有个侄儿,在城北布庄做伙计,人老实又能干……”
旁边另一个大娘也不甘示弱,“她那侄儿是个傻的,杜婶子,考虑一下我家小儿子啊,他在油坊做事,有的是一把力气……”
沉昭脸嘴角微抽,她如今可是半点儿成婚的心思都没有。
另一边,沈庆见状,直接往前半步,用高大的身形把妹妹遮在身后。
杜妈妈于人情往来上颇有心得,忙笑着打圆场:“多谢各位好意,孩子们还小,不急不急。”
正闹哄哄间,衙门里忽然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哭嚎。
众人回头,只见赵家两口子被衙役一左一右架着拖出来。
赵婆子披头散发,一边蹬腿一边嚎:“天杀的!十五两银子啊!那是要了俺的命啊——”
她满心的想不通,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这招分明一直都很好用的,怎么这回就不管用了?
想到自家被罚的那笔钱,就心疼得要滴血,一转头看到当初出主意的自家老头子,心头火气,直直扑上去厮打他。
“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赵老头脸上立马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先是一愣,然后也怒了,破口大骂道:“还不是你这蠢婆娘贪心,非要去惹他们家………”
“天杀的,没法儿活了啊!”
赵婆子哭喊着,猛地挣脱一点,又往他脸上抓。
赵老头也急了,抬手要打,“死婆娘!没完了你还……”
“闹什么闹!”
拖着他们的衙役见状,赶忙多用力了几分,把他们扯开。
本就因为这案子没能准时下值的心情顿时更烦躁了,没好气地呵斥道:“再闹就再蹲几天大牢!”
哭骂声,拉扯声,呵斥声混成一团,渐渐消失在衙门的后堂,赵家两口子与几个泼皮被拉走的时候,赵婆子的哭嚎声都没停。
不过这时候,已经没人在意他们了。
杜妈妈好不容易应对完这些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围观群众,送走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想不通,怎么跟他们说话,比面对县老爷的时候还累呢?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大手一挥,“走!咱们回家!”
一家人穿过两条熟悉的街巷,回到了自家小院。
院门大开着,几人正等在门口。
白茯苓第一个出来,紧接着是白老大夫,钱先生的夫人曾芸也带着丫鬟走出来,众人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回来了?”
“可还顺利?”
“没受委屈吧?”
一声声问候涌过来,杜妈妈心头一暖,眼眶竟有些发酸。
曾芸上前两步,仔细将这一家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身上衣裳整洁,说话中气十足,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这事儿说起来,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自家夫君带着沉隽去府城参加府试,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她照应沈家。
谁成想,她不过是去了趟城外的庙里上香祈福的工夫,回来就听说沈家摊子被人砸了。
这可把她气个够呛,好在沈家人没被伤着,要不然可就显得她失职了,气得她立马发动自己的关系,必得让这些坏坯子被判得重些。
“劳您费心了……”
杜妈妈也过来同她说话,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
自家三姐儿本就在钱先生那边进学,此番还要麻烦先生带着去府城考试,自己这边还拖了后腿,要劳烦人家钱夫人操心,哎,真是不应当。
曾芸拍拍她的手背,爽朗一笑:“这算什么?阿隽那孩子聪明又懂事,我家老钱不知多喜欢她,我这个做师娘的,替她照看你们也是应当的,况且这不是还没照看周道?”
“听到这事儿那天,我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还好你们没事……要不然啊,我都不知该怎么见我家老钱和阿隽了。”
杜妈妈又是一阵感激。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曾芸便主动告辞:“事儿既了了,我也不多打扰你们了,等阿隽府试归来,你们一家都来家里做客。”
说罢,也不让杜妈妈等人送,领着丫鬟径自走了,脚步轻快利落。
他们说话时,白茯苓一直安静立在门边,一直等到这会儿,她才端了个陶盆走上前来。
盆里已堆好了晒干的艾草、桃枝和柏叶。
她蹲下身,把盆放在门槛外,擦亮火折子,凑近草叶。
“嗤”的一声轻响,火苗蹿起,青烟袅袅升腾,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见状,她站起身,对他们道:“来跨火盆,去去晦气。”
白老大夫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是该跨,平白摊上这种事儿,是该去去晦气,往后日子才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杜妈妈深以为然。
她第一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脚,从火盆上一跨而过,跨了一次觉得不够,又退回来,反复跨了三次,才算满意了。
沉父也跟着跨了过去。
在他后头,沉昭也拎起裙角,步履轻快地迈过火盆。
轮到沈庆时,他个高腿长,跨得也很轻松,不过跨完却没走,而是原地蹲了下来,拦住正要收拾火盆的白茯苓,“我来。”
白茯苓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少年蹲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火钳。
他专注地垂着眼,仔细将火扑灭,又将燃尽的灰烬拨到中央。
院内,其他人都已进了堂屋,沉昭落后半步,回头看向门口——
正好看到那两道离得不远的身影,不由挑了挑眉。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院墙边,沉昭斜倚着斑驳的灰砖,目光悄然落在院门口那两人身上。
她站的位置很巧妙,同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既能看到二人的动作神态,又不至于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看着看着,她心中渐渐生出几分讶然。
本以为只是寻常往来的两个人, 此刻却显出一种出乎意料的熟稔。
昏黄的光线下,他们挨着蹲在门槛外,一个拿着火钳拨弄盆中余烬,另一个则姿态轻松地说着话,二人之间的氛围自然又闲适,没有半点拘谨和生涩,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相处。
忽然间,也不知白茯苓低声说了句什么,原本埋头收拾的阿兄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连眼睛都亮了几分,连连说了好几句话,反倒惹得茯苓笑起来。
除开他们之间的氛围, 更让沉昭微讶的,是茯苓的反应。
因为三姐儿的关系, 他们一家同白家相处变多,逐渐熟悉起来,她也算是对茯苓有了几分了解。
因为平日里要经营商队,周旋各方,茯苓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和气,笑容得体,却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但此时此刻,对方望着自家阿兄时的笑意,却与平常截然不同。
不仅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柔软自然,那是已种卸下客套,全然放松的模样。
发觉这一点后,沉昭看向二人的眼神不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再将目光转向自家阿兄,观其神态动作,倒还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笑容依旧爽朗直率,对待茯苓的态度……似乎跟对待白老大夫并无区别?
沉昭的神情里又添了几分古怪。
正琢磨间,院门口的两人已收拾停当,说完了话。
火盆余烬彻底熄灭,灰堆拢得整齐,白茯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沈庆也站起来,把盆放在门后,又顺手将火钳靠在墙边。
二人一前一后转身,便与墙边的沉昭正好对视上。
沉昭从容站直身子,率先朝他们打了个招呼:“茯苓,阿兄。”
白茯苓神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朝她点点头,语气自然:“阿昭。”
似是没想到她还没跟着阿爹阿娘他们进屋,沈庆有点儿意外,下一瞬,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似的问:“昭姐儿,是不是阿娘要我干什么活儿?”
沉昭笑眯眯地点点头,神情再正经不过,“是啊,厨房的柴火快用完了,需得阿兄你再去劈些来。”
“没问题,我这就去。”
沈庆想也不想便应下,转身大步朝院落角落堆放柴火的棚子走去。
不多时,院子里便响起有节奏的“砰砰”劈柴声。
沉昭转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白茯苓,笑着发出邀请:“去外面走走?”
白茯苓猜到她有话要说,“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地答应下来:“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并肩走出小院。
此时天色将黑未黑,最后一抹霞光缓缓褪尽,昏暗的夜幕缓缓升起,其间隐约可见几颗星子。
小巷里既静谧又安宁,偶有邻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香气飘散在微凉的晚风中,邻居家的院墙中透出暖黄的光,隐约传来孩童笑闹,碗筷轻碰的声响,满是寻常又温馨的人间烟火,行走在其中,便让人心生惬意。
走出一段路,沉昭忽然转头,笑着同身边人打趣道:“先前倒是没发现,你跟阿兄何时这般熟悉了?”
白茯苓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对上沉昭探究的目光,她不闪不避,坦坦荡荡地道:“原本是不熟的,后来我借着有事找他帮了几次忙,而后便熟悉起来了。”
沉昭微微一愣,没料到她就这么爽快地承认了。
她顿了半晌,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茯苓,我阿兄这个人,一眼就能看到底,你也是知道的。这不是小事,若你是一时兴起……”
在那个她不愿回想起的前世,阿兄还没来得及成亲,就因为自己的事……
好在,上苍垂怜,能让她重来一次,这辈子,阿兄定能长命百岁,家庭美满,子孙满堂。
茯苓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聪颖能干,精明果断,不管是经营商队,还是为人处世的能耐,都是一等一的。
可自家阿兄……说好听些,是性子温和,安于现状;说实在些,便是胸无大志,只想守着自家人过日子。不管是出摊、打零工,还是种地,只要待在家人身边,他便心满意足。他不像阿娘与自己,总想着将家中的生意做大,也不像小妹,一心读书,想要考取功名。他并没有那些远大的念头。
这样的两个人,会合适吗?
听闻她的话,白茯苓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她。
“自然不是。”
夜色中,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藕荷色窄袖裙裳,乌发简单绾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可那双眸子却很亮,眼神清澈,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她反问道,语气平静却笃定。
沉昭不由语塞。
不等她道歉,白茯苓又转过头来,看着前方,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想得很清楚,也知道自己想要找个什么样的人,你阿兄这样的就很好,真的很好。”
她望着周围逐渐亮起的灯火,声音柔和下来,“两个相像的人,不一定能过到一块儿去,反而有可能会时常争吵不休,谁也不服谁,在我看来,你阿兄性情随和,喜欢普通安稳的日子,这都不是缺点,反而是再好不过的优点。”
沉昭听明白了。
茯苓对未来伴侣的标准,不是越强越好,而是与她互补的。
清楚这一点后,她悬着的心便放下大半。
只要茯苓自己想清楚了,不是出于一时冲动,她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他们两个究竟能不能成,自己不会,也不应当做什么干涉,顺其自然罢。
毕竟她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没什么经验,若是瞎插手,说不定会越搅越乱。
不过想到自家阿兄方才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她迟疑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我明白了,不过……阿兄可知道?”
说起这个,白茯苓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气恼,“他不知道,阿昭你别生气啊,要我说,他就是个呆子!我都表现得这般明显了,你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反倒好,待我跟待他先前在铺子里一块儿扛包的兄弟们没什么区别!”
她也曾怀疑过他是不是故意装的,但经过观察,越发确信了他应当没那样的脑子和弯弯绕绕的心思,纯粹就是迟钝到了极点,半点没往那处想。
沉昭听到这儿,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地打趣道:“没事儿的,你们都还年轻,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白茯苓闻言,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那模样倒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多了些少女的鲜活气。
“别说我了……”
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你跟那个青竹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寻着机会就往你家摊子上跑,光我碰见的都有好几回了,存着什么心思……还打量旁人看不出来呢……”
提及青竹,沉昭面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她摇摇头,语气平淡:“能有什么事,赵郎君是个心善之人,也是个相熟的食客,除此之外,再无旁的。”
“没别的就好。”
白茯苓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见她确实并无羞涩或回避之意,这才颔首,认真道:“倒不是我不看好你们,而是他的情况的确同你不合适,并不是一路人。”
“且不说他如今还是金家的下人,就算他也能如你们一般赎身出来,可他家里,当真是一笔乱账,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以为沈昭也是考虑到这些,孰不知沉昭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沉昭压根儿就没考虑过那些。
况且,旁人不知道,她却清楚真相,别看青竹如今只是金家的一个普通下人,实际上却是盛京裴家夫人流落在外的长子,迟早会被寻回去。
不过,茯苓有一句话没说错。
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但在这次的事件里,他毕竟帮了自己,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若不是他及时援手,自己磕在桌角上……
不管怎么说,她都理应报答。
她依稀记得,当初在容家宴席上远远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瘸了一条腿,听说是因为被找回来之前发生的一场意外。
经历一世,她对那些世家大族里的阴私手段也有了些许了解,那究竟是意外,还是人祸,却并不好说。
只是该如何帮他,她却暂时还没个主意。
总不能直接跑到他面前,跟他说:你其实并不是赵家人,而是裴家被调换的嫡子,将来会被找回去,但可能会被人害得瘸腿,一定要多加小心……吧?
想到这里,她也有些头大。
要不,还是等妹妹回来,跟她商议一番吧。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兴许就有主意了呢?
正这般想着,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熟悉的喊声,带着归家的雀跃与笑意:
“阿姐!茯苓姐!”
暮色渐浓的巷子里,一道纤细身影正快步朝她们走来。
不是刚从府城归来的沉隽又是哪个?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听到她的声音, 沉昭与白茯苓默契地停止了话题。
“慢些跑,天黑路滑,当心摔着。”
见那身影跑得急,沉昭不由扬声提醒,话音未落,沉隽已提着裙摆轻巧地跃至二人跟前。
她双眸明亮,颊边因小跑浮起一层薄红,气息未定便好奇问道:“阿姐,茯苓姐,你们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外头?”
话虽如此问,目光却在两人之间悄悄打了个转——这夜深人静的,两人并肩站在巷子里低语,怎么看都像是有事商议的模样。
沉昭却未给她探究的机会,已上前一步,将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连珠似炮般问道:“一路可还顺利?府城吃住可习惯?夜里睡得安稳么?……”
关怀之语一句接一句,细致周到, 唯独不提府试二字。
生怕给了妹妹压力。
不过她是关切则乱,倒是一旁静立的白茯苓仔细端详沉隽片刻,忽而莞尔:“三姐儿,府试放榜应是这几日了吧?看你神态从容,眉眼舒展,想来结果不坏?”
沉隽眨了眨眼,闪过几分狡黠,故意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等到明日,你们便知道啦。”
见她这般模样,沉昭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看来三姐儿此番应是发挥得不错, 如果不然,哪有心思说笑呢?
三人一块儿往回走,刚迈出两步,沉昭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事儿,开口道:“对了,三姐儿,盛京那边又送了信来,我替你收在书房桌上了。”
沉隽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知道了阿姐。”
行至小院门口,暖黄灯光自窗纸透出,饭菜诱人的香气顺着风飘出。
杜妈妈中气十足的嗓音从里头传来:“这都该用饭了,两个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分明是在念叨沉昭与白茯苓。
二人对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心虚。
沉昭轻咳一声,率先一步跨进院子,故意提高音量:“阿娘!您快瞧瞧是谁回来了!”
帘子“唰”地被掀开,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杜妈妈脚步生风地赶出来,一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哟!咱家的文曲星回来了!”
沉隽的脸顿时一阵爆红:“阿娘!”
沉父,沈庆与白老大夫也跟在后面出来,见状,也发出几道善意的笑声。
别后重逢,自是一番嘘寒问暖,互相关切。
也是在这时候,沉隽才知道这几日家中竟生出这许多风波,生意遭人眼红而后,而后惹出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来,听到有来打砸闹事,姐姐还差点受伤时,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下意识看向自家阿姐,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处。
好在杜妈妈未让她悬心太久,很快便将后续娓娓道来:青竹如何救人,柴捕头及时赶来救场,白家如何忙活,钱夫人如何施以援手,一直讲到最后县衙的那场断案判决。
听到最后的结果,沉隽心头悬了半晌的巨石方才缓缓落地。
她着实没想到,自己在府城参加府试的这几日,家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好在有个好结果,家人都没事,恶人也得了惩罚。
“要说柴捕头与你师娘,真是顶好的人,帮起忙来尽心尽力,还有卢县丞那儿,虽此番未直接劳动她,可柴捕头肯出手,定然也有她那份原因,我们虽已谢过,但你回头还须亲自登门,好生再谢一回才是。”
说完方才的事,杜妈妈看着沉隽,又细细叮嘱。
她想得跟明镜似的,人家愿意帮自家的忙,多半是冲着三姐儿这个读书人来的,自家三姐儿自然也要做出个真切的感激姿态来才行,郑重再谢,方显诚意,才能让人家觉得没白帮这么一遭。
沉隽自然懂得其中关窍,轻轻点头应下。
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沉父与沈庆端着饭菜上来,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入座,“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三姐儿刚回来,怕是又累又饿,来,用饭吧,白老大夫,茯苓,也快入座。”
众人相继落座,碗筷声起,言笑晏晏,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等吃完饭,送走白家父女,沉隽刚想帮着收拾碗筷,就被杜妈妈赶了回去,“去去去,劳累好些天,还不够你忙活的,歇着去吧。”
拗不过她,沉隽只得转身回屋。
想起阿姐所说的信,她径直走向书房。
果然,书桌上静静躺着一封封好口的信笺,略厚,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沉隽亲启”四个字。
是阿筠的笔迹。
她面上不由露出笑意。
拆开信封,却发现里面并非她预料中的信,而是两个完好的信封。
沉隽:“……”
无语片刻,她抽出两个信封,其中一个上仍是阿筠的字迹,写着阿隽亲启,而另一封……
她挑挑眉,上面写着“沉娘子亲启”。
字迹清峻峭拔,如松枝凌雪,自有一股陡峻透纸而出。
虽然好奇渐重,但她还是按捺住了,先拆开阿筠所写的那封。
果然,阿筠在信中解了她部分疑惑:最开始便道,另一封信是先前赠她资料之人所回。
她先前所写的那封道谢信托阿筠转交后,对方便送来了此信。
阿筠在信尾调侃,看来那人显然不是个做好事不求回应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特地回信了。
沉隽看到这儿,唇角不由一弯。
这封信的最后,阿筠又细细问了她府试情形,最后附带上一句经久不变的话,期待与她在盛京再相逢。
这封信的内容到此结束。
沉隽放下这封信,转而拆开另一封。
展开被折起来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与信封上的一致。
信的开篇,便是致歉。
对方坦言自己此前隐瞒身份,因曾在盛京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知她志向,希望自己贸然的行为没有给她带来困扰。
读至此处,沉隽垂下眸子,开始回想符合条件的人选。
忽然间,记忆中一道模糊身影逐渐清晰。
她若有所思地继续往下看去。
信中又道,若此举让她感到不适,不必回信,他自会明白,日后亦不再相扰,若她并未觉得冒犯,则可给信末所附的地址回信,最后还不忘添上一句:“学业之事,亦愿与尔共论。”
沉隽看完,最后附的地址是云州某街张府。
放下信,她坐回椅中,又想了一遍这封信的内容,顿时恍然大悟。
她悟了,这是一个社恐想交朋友但不好意思,所以鼓起勇气表达善意,希望能从交笔友开始的故事。
虽然有点惊讶于当初那位赠书的善良郎君居然是个社恐,但她自认是个善解人意的人,还是很尊重每个人的性格的。
社恐又怎么了,他心善啊,还会主动为自己找科举学习资料,真是个好人。
笔友就笔友吧,问题不大。
这般说服了自己,她开始写回信。
还得写两封。
墨锭在砚中徐徐研磨,她不知不觉陷入思索,说起来,纸和墨好像不太够用了,改天得再去笔墨铺子里买些回来。
这般盘算下来,自己攒的那点私房银子似乎也快见底了……得抓紧将话本子写完才是。
上回她写了个“废柴流”修仙小说的开篇,送去书铺给掌柜过目。
对方在东山县经营书铺也有二十来年了,饶是自诩见多识广,但在看到这份开篇时,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但皱眉归皱眉,他还是看完了,并且时而握拳,时而愤慨,时而大呼一声好……
十分有反馈。
沉隽在旁边等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说不定他老人家一边看一边纳闷这是什么怪东西,但又抵抗不了这种此时没有的新奇套路。
毕竟老掌柜在看完之后,最后还是跟她下了订单,还是以一个对新人作者来说十分不可思议的价格,底价加分成。
虽然期间二人经历了好一番讨价还价。
好在最后还是签了契。
想到这儿,沉隽眼神飘忽了一瞬。
希望这个时代的人对这类话本接受程度良好,要不然老掌柜就得赔本了。
她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
写完两封回信,就铺开空白纸张,提笔蘸墨,接着上回断章的地方继续往下写:
“王动攥着那枚灰扑扑的古戒,只当是捡了个破烂,随手塞进怀里。翌日再去城外荒墟碰运气,竟从残垣断壁间扒拉出半幅泛黄的古画——虽破损不堪,却隐隐能辨出‘云山问道’四字落款!”
“他心头剧震,这莫非是三百年前高家老祖顿悟时所作的《云山问道图》残卷?狂喜还未漫上心头,斜刺里猛地蹿出三四名彪悍流民,为首的疤脸汉子一把夺过画轴,咧嘴嗤笑:‘哟,这不是王家那废物么?这是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说罢就抢过东西,抬脚便踹,王动猝不及防跌进泥淖,古画被夺,额角撞上碎石,温热血迹汩汩而下,他死死咬紧牙关,十指深深抠入泥中,鲜血混着污浊沿指缝滴落,正渗进怀中那枚古戒。”
“无人察觉处,戒身微不可察地一颤,将血珠尽数吸纳,旋即归于沉寂,只一道幽光在戒面深处一转而逝……”
好了,就断章在这里吧。
加上上回给老掌柜看的那些,应当能先印个首册出来了。
沉隽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揉了揉颇为酸涩的脖颈,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整理好桌上厚厚的书稿,准备去歇息。
翌日,在家用过早饭,跟杜妈妈说了一声,她便揣着厚厚一摞书稿出了门,往书铺的方向走去。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书铺的老掌柜正在看书稿。
从刚刚沉隽带着后续的书稿过来起,他就是这样一幅入了神的模样了。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读到激愤处,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动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待剧情发展到痛快时,嘴角又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一遍往下看, 嘴里一边还碎碎念个不停:
“哎呀, 太惨了, 太惨了……”
“这孩子是为了救家里人才落得这般境地,你们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人心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
“好!这一巴掌打得解气!就该这般教训他们!”
“这戒子……咦?怎么到这儿就没了?”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沉隽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时不时低头轻啜一口。
这好像是龙井吧?
看着茶汤的颜色,又品了品味道,她在心里琢磨着。
其实说实话,她对茶懂得不多, 好茶赖茶到了她这儿,差别也不大, 就像老话说的, 牛嚼牡丹,尝不出精细滋味。
她难得思绪有些抛锚,回想起从前在现代的日子。
那时候,她喝得最多的是咖啡,果茶和各式各样的奶茶。
要是让她针对“茉莉奶绿”“伯牙绝弦”“白雾红尘”这些花样繁多的饮品,她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要论起明前龙井和雨前龙井的区别,金骏眉和滇红的口感,生普和熟普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可就真是为难她了。
不过,在这个既没有奶茶也没有咖啡的时代,茶叶对于自己家来说,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金贵东西了。
想到这儿,她又轻轻抿了一口。
嗯,确实香,比寡淡的白水好喝多了。
就在她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时,老掌柜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后面真的没有字了,才长长叹了口气,怅然若失地喃喃道:“怎么……怎么这就没了呢?”
他抬起头,目光还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那个修仙世界里完全抽离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抬头沉隽,迟疑地问:“沉娘子,后面当真没了?”
沉隽放下茶盏,点点头,如实道:“嗯,后面的还没写。”
老掌柜又叹了口气,多少带着点儿遗憾。
他慢慢地把书稿在桌上理齐,然后抬起眼,神色稍稍认真了些。
“沉小娘子……”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欣赏和几分惊喜:“老夫经营书铺几十年,如你写的这般新奇的话本子,还是头一回见,当真是才气四溢,若是印出来往外卖,应该能卖得相当不错。”
沉隽眨眨眼,被夸得有点脸红。
毕竟这个话本子虽然是自己写的,但这个套路却不是自己首创。
“掌柜的客气了……”
还没等她谦虚几句,老掌柜又道:“不过关于这一册,我还有几句话想说,沉娘子可愿听听?”
“掌柜的请讲。”
沉隽坐直了身子,客客气气地开口。
别看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但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试着写这种“废柴流”修仙故事,虽然这种模式在现代很受欢迎,但毕竟两个时代背景不同,她也不确定这书放在大周,到底会不会水土不服,也不知道读者究竟会不会买账。
老掌柜闻言,沉吟片刻,才慢慢道:“第一卷若是断在这儿……怕是不太妥当。”
见她面上并无不豫之色,他放下心,细心解释起来:“你看,这戒子虽然闪了光,吸了血,可看书的人却还是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用,主角如今的处境依旧艰难,还在受人欺凌。”
“虽说中间有一段,他靠自己的小聪明化解了些麻烦,可整体读下来……实在压抑了些。”
他顿了顿,想到自己刚才看书时的情绪,颇为真情实感地道:“若是第一卷只写天才陨落,受尽欺辱,却连一点希望的苗头都不给,买书的人看了心里憋闷,怕是难有买第二本的打算。”
毕竟这年头,书的价格虽然没有前朝那般昂贵,却也算不上便宜。
沉隽听着,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老掌柜说的,是有些道理。 她自己看小说时,也不喜欢那种一味压抑的剧情,归根结底,这还是本简单粗暴的爽文,如果只有挫折没有希望,确实容易让人失去耐心。
想了想,她试探着开口:“您的意思是,得让戒指的用处显露一些,给看书的人一点儿想头?”
“正是这个理。”
老掌柜捋着虎子点头,“也不需全都揭开,但总得让他们知道这戒指不是凡物,这主角就要转运了,这样,他们才会惦记着下一册什么时候出。”
沉隽垂眸思索起来。
她其实早有后续的构思,只是没想好该在哪儿断章,现在听老掌柜这么一说,故事的后续倒是愈发清晰了。
两人又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多数时候是沉隽在说,老掌柜偶尔插话提点一二。
她说起戒指里沉睡的“老前辈”即将苏醒,会为主角指明一条独特的修炼之路,主角表面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可怜,暗地里却已开始积蓄力量,他会教训那些欺负过他的人,结果打了小的,又来了老的……
她说得认真,老掌柜听得更是投入。
“这个好!”老掌柜猛地一拍手,连连点头,“就这么写!”
接着,两人商定了交稿的日子,又粗略聊了聊后续刊印,发售的计划。
待到这些细枝末节都商量好了,老掌柜却没有立刻送客的意思。
他望着沉隽,神色忽而变得更加温和了些。
“沉小娘子……”
“写话本,终究不是正业,你年纪还小,又是读书的好苗子,心思还是该多放在圣贤书上,老夫开这书铺,自然盼着有好故事,可更盼着你这样的孩子能有出息。”
“不过许是我多嘴了,我见过不少少年人,你的性子在里头已经是顶顶稳重的了,但我总归是人老了,也啰嗦了些,还是忍不住多唠叨几句……别嫌老头子我烦人才好。”
他说得恳切,沉隽心里不由微暖。
她知道,作为一个并不跟自己相熟的人,老掌柜能说这些,也是真心为她好。
于是她也认认真真地点头,“您放心,我都省的。”
老掌柜这才露出放心的笑容,摆摆手,“你明白就好,去吧。”
从书铺出来,沉隽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不过她刚走到巷口,她就愣在了原地,平日清静的窄巷,今天竟然挤满了人,似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热闹得很。
她拍了拍前面一位婶子的肩,好奇地问:“婶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婶子正踮着脚往巷子里张望,头也不回地嚷道:“还能是啥?前头沈家的小闺女,又中榜啦!报喜的人都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羡慕:“啧啧,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孩子一个比一个出息!”
“可不是嘛,我家小子要是能这般争气,我夜里睡觉都能笑醒!”
这时,一道酸溜溜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就是过了府试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又不是中了秀才……”
话没说完,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有人笑道:“杨花婶儿,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府试过了那也是过了,你家大郎连县试都考了好几回了,到现在都还没中吧?”
只见那杨花婶儿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读书人的事,那能叫‘没中’吗?那,那只是运气未到,下次再考便是……”
众人哄笑起来,空气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另一边,沉隽趁着大家说笑的工夫,便灵活地钻进人堆,往自家院门挤去。
好不容易挤到家门口,就见杜妈妈带着全家人站在院中,跟报喜人说着话,笑得见牙不见眼。
旁边,沉昭正将一个红封塞到报喜人手里,对方接过,吉祥话说得更殷勤了。
站在他们后面的沈庆眼尖,瞥见妹妹的身影,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把她拉了过来。
见到了正主,报喜人又是连声道贺,说了好些“年少有为”“前程似锦”的话,这才拱手道:“小的还得去别家报喜,先走了先走了。”
杜妈妈顺口问了句:“还有哪家中了?”
“唐家的小公子也中了!”
虽然是最后一名。
杜妈妈“欸”了一声,难道是唐松那孩子?
……
和没提名次,打算给家人惊喜的沉隽不同,唐松显然不是憋得住事儿的人。
昨个儿刚从府城回来,他就忍不住嘿嘿一笑,扯开嗓子宣布:“爹!娘!我中了!”
他娘姓唐名棠,原本正拉着儿子上下打量,口中“哎哟”不断,心疼他受苦了,考一回试瘦了一大圈呢。
骤然闻言,当即就是一愣,呆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哄你娘吧?”
唐松自是摇头,哼哼两声,“那哪儿能啊,不是明儿就是后天,报喜的人就来了,您到时候就知道了!”
闻言,唐棠“哎哟”一声,高兴得在堂屋里转了好几个圈,随即风风火火地指挥起来:“快!去给老家人报喜!吩咐下去,家中下人们都发双倍月钱!还有还有,准备几个红封,回头给报喜的……”
她忙活起来,浑然忘了这里的父子俩。
唐松与父亲不由对视一眼。
唐老爷笑容慈爱得紧,拍拍儿子的肩,温柔地问:“我儿辛苦了,今日可想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唐松摸了摸还有些不适的胃,想起大夫“饮食清淡”的叮嘱,忍痛摇头:“不了爹,大夫让再养些时日。”
唐老爷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好,那便让厨房熬粥,配些清淡小菜。”
唐松:“……”
他忽然觉得中榜的喜悦里,掺进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有了先前的准备,第二日报喜人上门时,唐家倒是妥妥当当,红封丰厚,鞭炮响亮,热闹程度比沈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与这两家欢天喜地的气氛截然相反的,是距离唐家一街之隔的金家。
厅堂里的气压低得骇人。
金大老爷指着儿子金光宗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儿子,竟连个府试都过不了?!”
“就连唐家那个草包都中了,你呢?我金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金光宗心里不服,忍不住嘟囔:“他就是个最后一名,还不是运气好……”
“还敢顶嘴!”
金大老爷勃然大怒,一巴掌扇过去,“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娘平日里把你惯坏了!今后一个月,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出门!”
一旁的金夫人见儿子挨打,顿时变了脸色,急步上前来,张开双臂要护着儿子。
下一瞬,就被金大老爷一把推开,踉跄着跪倒在地。
“好好管着你儿子!”
金大老爷嫌恶地瞥了她一眼,甩了甩手,径直往最得宠的妾室院里去了。
一时之间,厅内只剩母子二人。
金光宗捂着脸,火辣辣的痛楚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忿:“都怪唐胖子,他凭什么中榜,就他那草包样,指不定都是抄的……”
金夫人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想到方才丈夫身上隐约的香气,一时心头火起——
“你爹从前可曾管过你的学业,你将来是要继承家里的,学的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照我看,定是南苑那小贱人在背后说了我们母子二人的坏话,才叫你爹……”
“……”
母子二人怨怼的咒骂声隐约从屋内传出。
屋外,青竹安静地候在廊下,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金府的风波,自然影响不到沉隽等人。
府试尘埃落定,下一场硬仗便是院试。
与县试,府试之间仅仅相隔两个月的紧迫不同,院试则是三年两次,下一场正巧在明年八月,时间充裕了不少,足有一年多的光阴供沉隽好好做准备。
不过钱先生却并未因此放松下来。
某天下晌, 他独自坐在自家书房里, 眉头深锁, 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纸张,提笔悬腕,半晌却未落下一个字。
“虚岁才十四……”
他叹了口气, 又放下手中笔, 喃喃自语:“这般年纪便去院试,到底是早了些。”
他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学生打算。
沉隽天资颖悟,心性又稳,是他教书数十年来见过的顶好的苗子。
可正因为是好苗子,才更需仔细浇灌,慢慢打磨,过早让她去冲击更高的门槛,万一受挫,反倒可能伤了那股锐气与自信,多沉淀两年,将根基夯得再实些,把经义嚼得再烂些,待到时机场合,方能一飞冲天。
但想归想, 他还是重新拿起笔,开始给远在嵊州的余师姐写信。
信中将大致的情况与自己的忧虑尽数道来……
信写完,封好,交由可靠之人寄出。
钱先生望着窗外,长长叹了口气。
难办,这事儿实在是难办。
自己如今还能继续教,再往上,涉及更精深的学问,更复杂的制艺技巧,乃至对朝局时务的见解,他便力有不逮了,然而沉隽如今年幼,她家里人肯定不放心她孤身去外地求学,而余师姐如今已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嵊州开办私塾,也不可能再回东山县……
他之前试探过杜妈妈的口风,果不其然,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拒绝了。
杜妈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三姐儿跟着您学的不是挺好的吗?况且她才多大点儿,一个人出远门哪儿成啊,路上有个头疼脑热都没人照应……”
得了,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沉隽起初不知道这事儿,后来听阿娘说起,倒没像他们那么发愁。
她本来觉得自己进学时间不长,比起其他同年考生,底子还有些薄。
再者,她作为一个曾经的成年人,自然知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的道理,别看她县试和府试的名次还不错,但自家事自家清楚,她要学的还多着呢。
就比如在策论和经义辨析上,她自觉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制艺破题承转亦有生涩之处,更别说更不擅长的时文等,与其好高骛远,不如趁着时间充裕,在先生的指导下将这些短板一一补足,反倒还更重要些。
翌日去钱先生处,她便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讲了。
钱先生听着,起初有些意外,继而眼中渐渐露出欣慰之色。
他虽然知道这个学生性子稳当,但也不难免担心她因少年得志,便生出几分骄矜来,却没想到她还是这么清醒自持,愿意沉淀。
当真是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好!”
听完沉隽这番话,钱先生连连点头,心中那点郁结之气,也散去了大半。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是自己先前着相了,沉隽年纪尚小,未来有无尽可能,何必急在这一时?
这么一想,先前的焦虑顿时散了个干净。
他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平常心,接着按部就班地教。
这边师生处得其乐融融,然而,远在数百里外的府城,桐山书院内,另一对师生之间的氛围,就有点僵了。
……
书院西南边,是给先生们预备的小楼,青砖灰瓦,平日里最是清幽不过。
此刻,二楼正中的那间书房内,却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僵持。
张先生看着眼前抿着嘴、眼眶发红却一脸倔强的外甥女兼学生简明,头疼地叹了口气。
“无晦,舅舅不是那个意思……”
“您的意思我明白。”
简明站得僵直,声音也硬邦邦的,“您不就是嫌我本事不够,未能替书院,替您夺得此次府试的头名,反倒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丫头压了一头,丢了颜面么?”
张先生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刺得一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莫要歪曲我的意思,方才不是在说你交上来的这篇文章吗?”
简明却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她倏地将脸扭向一旁,脸部线条绷得紧紧的,只留给张先生一个写满抗拒的侧影。
张先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无力。
这孩子,聪明是真聪明,肯下苦功也是真的,自开蒙起便展露头角,一路被师长夸赞,同窗艳羡着长大,心气儿养得比天还高。
这原本不算坏事,少年人哪能没点傲气?
可久而久之,他就觉出不对来了,这孩子的傲气,似乎有些过了头……
傲气成了听不进逆耳忠言的固执,那便是祸非福了。
他想起几日前,与钱乘云饮酒时,对方那位名叫沉隽的学生。
那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对长辈考校,应答从容,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眉目沉静,眼神清正,一看便是心性踏实,懂得自省之人。
两相对比,张先生心中忧虑更甚。
他放软了语气,“无晦,舅舅知道你聪明又用功,向来是要做最好的,心气高是好事,但你可曾想过,人生在世,岂能事事如意,时时第一?”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此番府试,外甥女没能夺魁,反倒是件好事。
然而简明显然没听进去,半点儿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张先生摇摇头,耐着性子继续道:“府试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这次没拿第一,说不定是在给你提个醒,毕竟在这儿受点挫折,不过丢个小三元,总比将来摔个大跟头的强。”
听到这儿,简明的眼圈又红一层,但还是抿紧了唇不说话。
张先生顿了顿,干脆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前些日子你们几个同窗外出,你拿路人打赌,还逼石琳退学?她说话是不中听,可你逼人退学就有些过分了。”
简明转过头,不服气地反驳:“她当众咒我考不好,这种同窗我还不能赶她走?”
“那也不是你逼她退学的理由!”
张先生揉揉额角,“无晦,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得顺着你,喜欢你,有人看不惯你,与你合不来,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心长在人家身上,你左右不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身正。”
“但这段时日,你扪心自问,可曾做到了?”
简明沉默半晌。
就当张先生以为她无话可说时,她忽而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舅舅,我一没做亏心事,二没背后说人,平日读书不敢有丝毫懈怠,待人接物亦遵礼守节,何谓身不正?反倒是石琳她当众诅咒于我,难道我便要忍气吞声,方显大度?舅舅这般要求,未免有失偏颇!”
言下之意就是:我没错。
这明显是又钻了牛角尖,张先生更头疼了,还想再说,简明却已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若无他事,学生告退。”
不等张先生回应,她便飞快转身离开,半点儿不带犹豫。
张先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叹了今日不知第几回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与外甥女讲道理讲不通,与自家姐姐,那就更是鸡同鸭讲。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便被自家姐姐,也就是简明的母亲派人“请”到了简府。
刚进花厅,劈头盖脸就得了一顿埋怨。
“你这个做舅舅的是怎么回事?”
“无晦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简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心疼与不满,“不过是个府试,第二名怎么了?那什么东山县的姓沉的,谁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运道,或是考题正好撞上了她熟的?也值得你拿来训斥无晦?”
“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况且我也不是训斥她,我是希望她……”
“希望她什么?希望她忍气吞声?希望她承认自己不如一个乡下丫头?”
简夫人打断他,柳眉倒竖,“还有那个叫石琳的,我也听说了,小小年纪,心思那般歹毒,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诅咒自家同窗考不好,这是什么品行?”
“她说的那叫什么话?搁谁谁爱听啊?搁谁谁不生气啊?”
“无晦不过是被气极了,说两句重话,怎么就不行了?你这做舅舅的不帮着自己外甥女,反倒替外人说起话来了!”
张先生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几句:“阿姐,你听我说,他们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年轻气盛的,同窗之间有口角也是很正常的,不至于以退学相逼,无晦此举太过……”
“太过什么?那种品性的同窗,早早断了往来才是正经!难道留着日后被她背后捅刀子吗?”
简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弟弟胳膊肘往外拐,忿忿道:“我告诉你啊,无晦从小就没受过这等气,这次府试没拿第一,心里不知多难受呢,你这做舅舅的不安慰便罢了,还雪上加霜!”
看着姐姐那副“我女儿天下第一最好,错的都是别人”的护犊子模样。
张先生:“……”
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自家姐姐爱女心切,看来跟她讲理也是一样讲不通了。
他也算是明白过来,自家外甥女长成如今的性子,跟她阿爹阿娘也脱不开关系。
但简明毕竟年岁还小,他觉着如果可以,还是想试着正正她的性子,结果接下来的好几天,他几次想找她说话,都没找到机会。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府城, 桐山书院。
张先生讲完今日的经义,合上手中书卷,抬眼望向下方坐得笔直的身影:“无晦,下课后来我书房一趟。”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讲堂。
满座学子闻言,皆下意识侧目看去, 简明被先生单独点名?这可不常见。
简明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垂着眼,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只轻轻应了声:“是,先生。”
心里却浮起一抹烦躁来。
自上回谈崩之后,舅舅已经找过她数次,她每次都找借口推脱, 就是不想再听训诫。
但今日当众被点名,怕是躲不掉了。
郁躁渐生,但她还是默默收拾好书本,随着张先生往小楼走去。
简明一路沉默,心中做好了又要被说教的准备。
但她万万没想到——
当书房的门被推开,窗边似乎立着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半旧的青色衫裙,正侧身与坐在主位上的钱先生低声说着什么,听见门响,那人自然而然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简明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是她? !
惊愕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简明素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眼睛微微睁大, 嘴唇不自觉地抿紧,连原本挺直的背脊都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不过很快,她便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面上恢复成惯常的疏淡模样,只是那掩在袖中的手指, 却悄悄蜷了起来。
对面,沉隽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恍然。
原来这位张先生口中那位得意弟子,就是那晚在食街上遇见的高傲女郎。
这倒真是……巧了。
想到这里,她自然而然也想起了那二人拿自己打赌的事儿。
沉隽眉眼弯弯,状似友好地朝简明一笑。
换来的是对方更加僵硬的神色。
沉隽又是一笑,忽然有些坏心眼地想,若是这位简娘子知道,自己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当真在府试名次上压了她一头,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
哎,忽然有点儿期待了。
张先生和钱先生显然没看出来两个小姑娘之间无声流动的暗涌。
见外甥女进来,张先生便温和地开口:“无晦,过来。”
简明依言上前,步履依旧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踏得有些虚。
“这位是你钱师伯。”张先生指了指主位上的钱先生。
简明收敛心神,对着钱先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凌凌的,“无晦见过钱师伯。”
钱先生笑呵呵地受了礼,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的是一块徽墨。
将锦盒递给对方,他捋着胡子笑道:“这是师伯给你的见面礼,拿着罢。”
语气随意,却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
简明双手接过,又行一礼:“谢谢师伯。”
张先生见她举止得体,心下稍慰,又转向沉隽,温声道:“这是你钱师伯的得意弟子,沉隽。”
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极短的寂静。
其实,到底要不要让简明跟沉隽见面,张先生心中并非没有顾虑。
他太了解自家外甥女的性子了,这孩子自小便聪慧过人,一路顺风顺水,从未受过挫,此番府试屈居第二,本就耿耿于怀,私下里怕是早已将“沉隽”当成了假想敌。
若是骤然将人带到她面前,以她那高傲的脾性,说不定当场就会失态。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再这般放任下去。
无晦天赋是不错,可若继续被姐姐姐夫那般毫无原则地娇惯,心性只会越养越偏,与其让她继续钻牛角尖,不如下一剂猛药,让她亲眼见见这位“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到底是真才实学,还是侥幸得志?
见了面,有了来往,自然便有了分晓。
于是才有了他特意修书邀请,钱先生带着沉隽来书院做客这件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沉隽就是那个被简明和石琳当借口打赌的无辜路人。
他话音刚落,简明就彻底愣住了,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是今日起得太早出现了幻觉。
她是沉隽?
她就是沉隽? !
简明简直两眼一黑。
后面的后面,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着留在这里的,又是怎么在两位先生的寒暄中僵硬地应和,怎么在钱师伯问话时作答的。
她抬起头,只看见沉隽站在那里,姿态从容,言谈清晰,就连舅舅都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咬了咬牙,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
终于,这场熬人的会面总算结束了。
她连跟舅舅道别都忘了,几乎是逃跑似的窜出了书房,自顾自离开书院,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简府,她无视了所有躬身行礼,轻声问好的下人,径直冲进自己的卧房,“砰”地一声甩上门。
而后整个人扑到床上,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黑暗中,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有些崩溃地喊了几声:“啊啊啊——!”
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像只自暴自弃的鸵鸟。
期间有丫鬟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询问:“娘子,您怎么了?可要奴婢进来伺候?”
她没应声。
后来简老爷和简夫人得了信儿,也慌忙赶了过来,两口子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简夫人这个当娘的开口。
她坐在床边温声细语,又小心翼翼地关切道:“无晦,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用些晚饭?阿娘让小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
简明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硬邦邦地回了句:“不用了阿娘,我想自己安静待会儿。”
声音隔着被子传出去,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床边的人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而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简明就这样在床上躺到天黑。
直到窗外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直到肚子发出“咕”一声轻响,她才终于有气无力地爬了起来。
赤着脚走到桌边,就着凉透的茶水喝了两杯,又拈起一块丫鬟早先备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才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静坐半晌,她忽然出声:“春絮。”
一直守在门外的丫鬟立刻推门进来,恭声道:“娘子。”
简明面无表情地吩咐:“去把我今年过生得的那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找出来。”
春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了声是,正要转身,就听自家娘子又道:“你再去趟书房,把书架最上层那套前朝大儒亲注的《四书集注》也取来,一并装好,你亲自去送到书院,交到石琳手里。”
春絮脚步一顿,立马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娘子,那套书可是您平日最宝贝的……”
“叫你送就送。”简明臭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打断她。
她自己难道就舍得吗,但她自认是个愿赌服输的人,起码做得到言出必行。
既然赌了,输了,就该认。
一套书,一套头面罢了。
她输得起。
见自家娘子神色坚决,春絮顿时不敢再多言,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安排。
下人们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这两样东西便妥妥帖帖地装在了红木匣子里,送到了石琳手中。
石琳彼时正坐在灯下练字,见简明的丫鬟捧着两个匣子进来,一时还有些不明所以。
待听完春絮的来意,又亲眼打开匣子,看到里头的东西时,她顿时呆住了。
一套名贵头面,一套珍稀刻本,简明就这么让人送过来了?
等送东西的人走了,她又发了会儿呆,才小声嘀咕起来:“真是奇也怪哉……她居然没想赖账?”
她原本还寻思着,要是简明还不知道那日被她们打赌的女郎,就是此番府试的头名沉隽,她就亲自去给她“提醒”一番的。
看来现在不用去了。
石琳又摸着匣子稀罕了好一会儿,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出声叫来自己的书童,“小喜。”
“娘子?”
石琳指了指那套《四书集注》,语气里满是痛惜,“去,把这套书给东山县的沉隽娘子送过去,地址我写给你。”
小喜先是一愣,而后好奇地问:“您不是一直想要这套书吗,好不容易到手了,居然不留下?”
石琳扁了扁嘴,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里。
“你当我不想留下吗?”
但想到那晚自己被迫留下来,跟沉隽进行了一场对话之后……
她双眼失去神采,摆摆手,“你快别蛊惑我了,你家娘子我啊,可惹不起聪明人。
“赶紧送走,省得我后悔。”
小喜似懂非懂,但还是依言抱着书退下。
最后,兜兜转转,这套书还是到了沉隽手里。
……
是夜,沈家小院,书房。
烛火静静燃着,将姐妹二人的侧影投在墙上。
沉隽坐在书桌前,一页页翻着手中的书,眼中不时流露出赞叹之色。
边看边在心里点头,难怪会被拿来当赌注,这套刻本果然精良,注解也极为详尽,不止是珍稀,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她一边看书,一边还分神听着自家阿姐说话,时不时“嗯嗯”两声。
说的是青竹的事,以及该怎么还此番这个人情。
人情要还,这个沉隽也是认同的。
但在听到“青竹应该不是农户之子,而是被换的盛京某大户人家的真少爷”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啊?”
她放下书,表情有点懵。
不是,这对吗?
东山县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而不是什么话本主角聚集地吗?
第100章
第一百章
虽已从阿姐口中知晓了青竹日后的劫难,可到底怎么才能帮他避开那件祸事,沉隽心里暂时还没有思路。
自家阿姐所知道的只是个模糊的梗概,并不知晓具体的时间地点。
这般情形下,想要未雨绸缪,似乎有些不容易。
思来想去,倒是是助青竹早日认祖归宗更容易些?
若他早早回到裴家, 成了正儿八经的裴家少爷, 身边自然有人护卫周全, 那些暗地里的算计, 想来便不易得手了。
既已确定青竹真正的家人是盛京裴家,沉隽垂下眸子,细思了片刻,记忆深处浮起一道逐渐清晰的身影来。
裴之瑜。
盛京裴家的大小姐。
前两年她还是兰香,还陪在七娘子身边的时候,跟着对方去参加某位老夫人的寿宴,曾在席间见过这位名门贵女。
其人生得明眸皓齿,才情出众,待人接物更是温雅得体。
尤其是,即便出身世家, 身世显赫, 裴之瑜面对七娘子这个刚从“小地方”回京,家世不算显赫的小娘子, 也未曾显露半分轻慢,谈笑间令人如沐春风,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物。
可偏偏是这般品性端方的娘子,京中却隐隐流传着她与同胞兄长关系不好的传言。
不过在听过裴家大郎是个不学无术,横行跋扈的纨绔,沉隽心里倒是理解了几分。
但这会儿吃到这么新鲜的瓜,知道那裴大郎并非裴夫人亲生,流落民间的青竹才是……
她思索了好半晌,一个粗浅的计划逐渐成型。
直接去裴家跟人家说你家大儿子不是亲生的,赶紧去找亲生儿子吧,不仅人家不会信,还会把你给打出来。
你是什么东西,还敢污蔑我们家大郎君?
况且换子这种事,并不是一两个仆妇就能做到的事,从阿姐讲述的青竹被认回去的后续来看,显然那位裴家老爷大有问题,并非是传言中那位外室自作主张,毕竟她一个外室,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若他没问题,后来为何被打发去了山上修道。
也不知道他是有多恨自己的夫人……
沉昭见妹妹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问:“可是想到法子了?”
沉隽回过神,轻轻摇头,敛起思绪,凑近沉昭耳边,将心中盘算低声说了。
“我想着,直接捅破窗户纸肯定不行,但若让裴家自己起疑,自己去查,那便顺理成章了。”
沉昭听罢,眉头微蹙,同样压低了嗓音:“这般行事……当真能成?裴家那样的门第,岂是轻易能被流言所动的?”
“成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沉隽倒是坦然。
世间诸事,哪有十拿九稳的?
无非是谋定而后动,见机行事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况且,这流言也不是凭空捏造,裴家大郎与裴夫人相貌不像,这是事实,裴大郎品行不端,惹是生非,这也是事实,那位裴大老爷拿外室子换正室子,也是事实,咱们不过是把这几桩事实,用某种方式‘提醒’给该知道的人罢了。”
“好像……是这个理?”
沉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姐妹二人又细细商议了许久,直至夜深,方才各自歇下。
……
数日后,盛京。
时近仲夏,天气已颇有些燥热。
春庭坊裴府内,朱门高墙,飞檐斗拱,处处彰显着世家气派。
庭院中几株大树撑开浓荫,蝉声嘶鸣从枝叶间漏出,更添了几分烦躁。
东侧回廊下,三两个下人正偷闲躲着日头,聚在一处说小话。
“听说了没?外头如今传得可邪乎了……”
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小厮压低声音。
“说什么?”旁边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凑近了些,满脸好奇。
小厮左右看看,声音又低了几分,“说咱们府上那位大郎君……根本就不是夫人亲生的!”
“胡说八道!”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当即斥道,手里纳鞋底的针线都停了,“这等没影儿的混账话也敢乱传?仔细叫人听见,撕了你的嘴!”
最先开口的小厮缩了缩脖子,却仍嘟囔道:“又不是我编的,外头都这么说……茶楼酒肆里都传遍了。”
“还说,说真的小郎君早年就被人换出去了,眼下不知在哪儿受苦呢。”
几人一时静了片刻。
前头开口的丫鬟犹豫了片刻,而后悄悄抬眼,目光往内院方向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瞧着大郎君的相貌,确实和大夫人没一处像的,大夫人是标准的鹅蛋脸,眉眼温婉,可大郎君方脸阔额,眼睛也小些,反倒是大娘子,那眉眼,那气度,活脱脱就是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陡然响起,惊得几人魂飞魄散,慌忙转身。
只见廊柱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少女,身着浅青书院常服,眉目如画,此刻却粉面含威,眸中带着冷意。
正是裴府大小姐,裴之瑜。
今日书院休沐,她便回了家,刚经过回廊,便骤然听见了这么一番不堪的议论。
她第一反应便是荒谬。
怎么可能?
即便她再瞧不上那个兄长,二人总是一处长大的,血脉之事岂能有假?
紧随而来的第二个念头却是——若他真的不是,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若真如此,阿娘便不必因他三日一气,五日一哭,祖父祖母也不会常被他气得心口发闷,裴家更不会因他在外头的荒唐行径,屡屡沦为京中笑柄。
察觉这念头竟如此自然地冒出,裴之瑜心头一凛。
她怎能这般想?
即便兄长顽劣不堪,德行有亏,斗鸡走狗,挥霍无度,欺压良善,眠花宿柳……那也是……
还不如不是呢。
不过就算要把他从裴家除名,也该走正规程序。
自己这般念头,不妥不妥。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目光扫过那几个不敢吭声的下人,“方才那些混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几人支支吾吾,只说是坊间流传,不知源头。
“哪个坊?哪家茶楼?说清楚。”裴之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起话头的那个小厮被吓得哆哆嗦嗦,最后战战兢兢地道:“是,是东市街的清风茶楼,小的昨日出府采购,路过时听见里头茶客在议论。”
“还有呢?”
“还有西坊的悦来酒肆……”他想了又想,又补了一个。
裴之瑜又细细问了几句,见再问不出什么来,才面无表情地警告他们:“今日之言,若我得知有半句传到阿娘耳中,决不轻饶。”
几个下人顿时噤若寒蝉,连连点头。
“都散了罢。”
之所以不罚他们,是因为一旦罚了他们,动静便会闹大,阿娘那边肯定会收到消息,也会知道这个传言,阿娘这些年为兄长操碎了心,身子本就不好,这等无凭无据的流言,何苦让她平白忧心?
待几人战战兢兢退下,裴之瑜转身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刚进门,她就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丫鬟和长随。
“去查。”
把这事儿大致说了一遍,她面沉如水地吩咐:“查清楚这流言究竟从何而起,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勿要惊动旁人。”
碧蘅小心翼翼地问:“娘子……若是查到了源头……”
“先来报给我知道。”
裴之瑜顿了顿,揉了揉额角,头疼地道:“此外,让人这几日多留意府里的动向,尤其是大郎君那边,若有异常,及时回禀。”
二人领命而去。
裴之瑜独自坐在窗边,心绪乱成了一团缠绕无序的麻线。
流言……当真只是流言吗?
她想起兄长那张与阿娘毫无相似之处的脸,想起阿娘每每提起他时,眼中那抹掩不住的失望与疲惫。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藤蔓般悄悄攀上心头,万一……是真的呢?
“不,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试图将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裴家这样的门第,怎会发生换子这般荒唐之事?
定是有人见不得裴家好,故意散布谣言,想搅得裴家不得安宁。
但即便这样想着,也丝毫没有缓解她心头的沉郁。
……
两日后。
碧蘅与砚青先后回到裴府,面色都有些凝重。
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由碧蘅先汇报。
“娘子……”
碧蘅走到裴之瑜身边,低声道:“流言传得极广,如今只怕大半个盛京都知道了,奴婢与砚青暗中探访了几处茶楼酒肆,说法虽杂,源头却已经寻不到了。”
待她说完,见自家娘子没有开口的意思,砚青抿了抿唇,上前半步接着回禀:“还有……如今的传言,比下人那天所说的更加详实了。”
裴之瑜揉了揉额角,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撑着,“往下说。”
砚青顿了顿,结结巴巴地开口:“大郎君非但不是夫人亲生,还是……老爷早年与外室所出,而夫人当年诞下的真正小郎君,一落地便被偷换出府,至今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他话音刚落,就忍不住在心里呐喊。
啊啊啊!这等秘事,是我们这种下人们配知道的吗? !
裴之瑜端坐椅中,听完这些,她面上神情虽然未动,但指尖却无意识捏紧了扶手。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这般有鼻有眼的流言,恐怕不出三日,便会传到阿娘耳中。
事实上,裴夫人此时已经知道了。
甚至知道的时间,比裴之瑜更早。
毕竟是她现在还是裴家的当家主母,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在内室独坐了一夜后,裴夫人叫来自己的奶嬷嬷。
“秦妈妈,你亲自去查。”
昏黄的灯光下,她声音有些发紧,“查十八年前,我生产时所有经手的人,稳婆,丫鬟,嬷嬷,一个都不能漏。”
“还有,查他当年……可有外室。”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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