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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裴家那边的调查还在暗流涌动, 东山县这厢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家食摊的生意,近来简直红火得不像话。


    自打沉隽从府城回来,一家人又埋头研究了些时日,杜妈妈和沈昭便在摊上陆续添了几样新吃食,定期上新,滋味又好又独特,食客们口口相传,摊子前从清晨开张到日头西斜,几乎就没断过人,可把周围的人都羡慕坏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想干坏事的倒是没有,赵家那两口子的光景, 他们可还记得呢。


    转眼, 就到了月底盘账的日子。


    这天用过晚饭,沉隽眼睛亮晶晶的,跟阿兄阿姐一块儿挤在炕上,一块儿看向阿爹阿娘。


    对面,沉父将装着铜钱的布袋子“哗啦”倒在小炕桌上,铜板叮叮当当堆成小山,在油灯下泛着迷人的光。


    杜妈妈盘腿坐在最里头,手里攥着个旧算盘,一旁的沉昭则握着炭笔,随时准备记账。


    “一,二,三……”


    沉父一枚枚数着铜钱,手指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粝,动作却极稳当。


    数到一半, 他忽然“咦”了一声。


    杜妈妈立刻抬眼看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沉父犹豫着开口,“数目……好像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一边说着,他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待最后一枚铜板归拢,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个月净利……十三两整。”


    “多少?!”


    杜妈妈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急切地道:“老头子,你没算岔吧?上月才五两多!”


    沉父已经又在心里确认过一遍了,认真道:“错不了,就是这个数儿。”


    沉隽也跟着点头,“我刚刚一直看着的,阿爹算得仔细,数目都对得上。”


    一家五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中都闪着又惊又喜的光。


    知道生意好,却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


    杜妈妈定了定神,又从炕柜深处抱出个沉甸甸的陶罐,盘了一番现在家里的积蓄。


    是当着孩子们的面儿盘的。


    要是换了以前还在林家当家生子的时候,她肯定会背着孩子们,但现在知道他们各个都是有本事的,便也不瞒着他们了。


    她在盘点的时候,其他人都没吭声,生怕打扰到她。


    又过了好一会儿,杜妈妈才舒了口气,看了一圈,故意咳了两声,“算完了,不算咱们从林家出来时带的体己,只这一年多赚的,刨去三姐儿读书考试的花用,全家的日常嚼用……”


    她顿了顿,抬眼看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嘚瑟:“眼下能动的现银,约莫四十三两。”


    “四十三两!”


    这个数目,放在从前在林家时,怕是得攒上好些年,那会儿他们还是家生子,月钱有限,主家赏赐也难得。


    惊讶过后,沉昭想了想,开口道:“阿娘,这些银子,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这话正说中杜妈妈心思。


    她将银钱重新收好,坐直身子,神色认真地点点头,“今儿把你们聚在一块儿,就是想商量这事儿,你们说说,这笔银子是继续攒着,还是拿来做点什么?”


    话音落下,炕上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隔壁周家小孙子嬉闹的声音,衬得屋里更静了。


    沉隽撑着下巴,左右看看,干脆第一个开口:“阿娘,我想着,不如去租个铺面吧?”


    她看向自家阿娘和阿姐,“你们摆摊太辛苦了,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和面,调馅儿,推着沉重的家当去街上,一忙就是好几个时辰,夏天日头毒,汗流浃背,冬天寒风刺骨,手都冻得通红,遇上刮风下雨,还得急急忙忙收摊,若是淋了雨受了寒,更是得不偿失。”


    她自觉这提议合情合理,却见杜妈妈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难得温声,“你知道租个铺面要多贵吗?西街那间临街的小铺,月租就要二两半,一年便是三十两!”


    “咱们这生意,本就是薄利多销的小买卖,摆摊只需交衙门那儿十文钱的摊租,这还是因着柴捕头的关系,人家才收这么点儿,若是租了铺子,光租金就能把利吃去大半。”


    听到这儿,沉昭也轻声开口,耐心跟妹妹解释:“况且咱们卖的是即买即走的小食,并非食肆里头卖的正经饭食,人家食客们从街巷经过,顺路就买了,若是专程开个铺子,有多少人会为了一口包子,或是一个烧饼,特地绕路找上门?”


    沉隽听懂了,但还是觉得阿娘和姐姐太辛苦了。


    下意识反驳,“可你们本来就有做正经饭食的手艺,阿娘,你在府里的时候,可是大厨房的管事,逢年过节府里待客,都是你操持宴席的,您怎么可能做不来正经的饭食呢?


    说到这儿,沉隽忽然反应过来,一直以来,自己家做吃食生意的思路都错了。


    他们像是陷入了误区,自家真正珍贵的,不是蜂窝炭的制作方式,也不是自己提出来的那几种吃食的做法。


    是阿娘那一手家传的,能在高门府邸掌勺宴席的精湛厨艺,该走的是高端路子才对!


    拿这样的手艺在街边巷尾卖烧饼馒头,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想到这儿,她脑海中顿时更加清明,语速不由得快了起来:“阿娘,您这身本事,应该去大酒楼掌厨,或者被乡绅富户请去操办宴席才对啊,我们都忘了,有家传手艺的厨娘有多金贵……”


    她搜刮着记忆中关于厨娘的记载,《东京梦华录》里就写过,有名气的厨娘受雇办宴,一桌席面就能收数贯钱,若是手艺特别出众的,逢年过节被各家争抢,还得提前数月下订。


    还有《梦粱录》里记的,临安城中有位姓宋的厨娘,专做‘南食’,被达官贵人请去办宴,一日酬劳便是五贯钱。


    那可是够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嚼用。


    大周朝在这方面的情况,跟宋朝差不多,有家传厨艺的厨娘都很有行情。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咱们虽不在京城,可东山县,府城里,总也有讲究的人家,婚丧嫁娶,寿宴满月,哪样不需要好厨子?即便在城里接不到,您还能去做乡厨,乡下那些家有薄产的人家,也好个面子,不怕花钱,只怕请不到好厨娘呢。”


    “您日后若是专接这类宴席生意,不用每天都风吹日晒,又能精练手艺,赚得也肯定比摆摊多得多!”


    她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杜妈妈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啊!三姐儿说得对啊!咱们当初怎么就一门心思只想着摆摊呢?!”


    沉昭抿唇笑起来,“还不是因为那时刚赎身出来,事事小心,生怕太高调惹了林家的眼。”


    “是了是了……”


    “是这个理儿。”


    “我就说呢……”


    众人恍然大悟。


    不过装小心太久了,他们都快忘了还能有别的方式挣钱,还好三姐儿想起来了。


    言归正传,杜妈妈表示,既然这样,铺面还是不用租,既然要去当上门的厨娘,更没必要租铺子了。


    那些银两,最要紧的还是去乡下置办几亩地,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地就是根,不能没有。


    沉隽深以为然。


    别说平民百姓,就算是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对土地的渴望也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件事被交给了沉父。


    沉父自然不会反对,点头应下。


    然后第二件事,是置办些家伙什儿,不管是上门当操持宴席的厨娘,还是乡厨,都用得上,杜妈妈准备亲自去买。


    说完这个,她顿了顿,思索着道:“说起来,还得去找找从前在林府的老相识,王嬷嬷、李嫂子她们在县里人面广,说不定能帮着我牵牵线。”


    沉隽提醒了一句,“阿娘,您可以给人家一点儿介绍费。”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


    杜妈妈白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自然是要给报酬的,不然人家凭什么帮忙,还真是全靠人情不成?”


    杜妈妈有信心,只要能接到第一笔生意,顺利开张,凭自己的手艺,后面的订单还不是连续不断?


    至于自家的摊子,也不能就这么就不干了,在自己接到生意之前,还得继续干着,让庆哥儿帮着昭姐儿一块儿,帮把手。


    等后头自己这边顺利上路了,再收摊不干也来得及,毕竟操持宴席是大事儿,自己一个人不好干,人家府上厨房的人虽然会帮忙,却不一定诚心诚意,况且她这是家传的手艺,自然要捂着点儿,别被别人学走了,所以自然要带个副手打下手,昭姐儿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待她说完,全家人都点点头,表示认同。


    这事儿便算定了下来。


    杜妈妈舒了口气,拍拍手道:“今儿就说到这儿,时辰不早了,都歇……”


    见状,沉隽赶忙举起手,“阿娘,我还有件事要说。”


    “嗯?”


    杜妈妈转头看她,“什么事?”


    沉隽清了清嗓子,把前几日钱先生与她说的那番话,仔细转述了一遍:“先生说,府城桐山书院的张先生那边,愿意让我们过去借读一段时日,一方面是那边的先生不少,能教我们更多,另一方面则是那边的学生学识都不错,先生说了,做学问不能闭门造车,也得跟旁人交流才会有所进益。”


    “那钱先生呢?”


    杜妈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又想到不是去嵊州那么远的地方,府城倒是也还好。


    不过钱先生之前不是都说了,不急着让她去外头了吗,他还能再教一段时日,怎么又?


    沉隽眨眨眼,“先生也去,其他愿意过去的同窗也都同去。”


    其他人:……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听她说完, 沉昭顿时笑出声来,“所以,不是叫你一个人去, 而是你们整个学堂都过去?”


    沉隽“嗯”了一声,又点点头,笑眯眯地道:“是啊,先生说这叫游学。”


    不过是不是正规游学就不知道了……


    她喝了口水, 继续道:“张先生那边有空置的斋舍, 够我们这些人住, 每日上午听书院先生讲课,下午钱先生再给我们补课,晚间自己温书, 逢五逢十休沐, 可以回家来。”


    听到可以回家,杜妈妈这才放松了些, 又问起其他关心的方面来。


    “那食宿如何安排?银钱怎么算?”


    “斋舍是书院提供的,不收钱。”


    沉隽一边回想一边道:“不过伙食要自理,可以在书院膳堂用,也可以自己开小灶,先生说,若是我们不愿意在膳堂吃,也可以在外租个小院,再请个婆子帮忙做饭,不过这样的话,花费就大了……”


    “那你还是在书院吃吧,省事儿。”


    杜妈妈想也不想就道:“吃住都在书院里,有人管着,我们也放心些,要是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我们可操不完的心。”


    听罢,沉隽虽然很想说自己都这么大了,应当不至于还让家里人操心,不过看到此时跟鸡妈妈似的阿娘,她还是憋了回去。


    杜妈妈却还没说完,又道:“不过膳堂的饭菜是供给学生们的,味道说不定只是一般,若是实在不合胃口,你也别省着,该去外头吃就外头吃,该下馆子就下馆子,读书费脑子,可不能亏了身子。”


    “我知道的,阿娘。”


    沉隽点头应下,心里暖融融的。


    许是见杜妈妈面上有些失落,沉父忙出言安慰她:“哎……三姐儿去府城是好事,多见见世面,多认识些同窗,往后路子也宽些。”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杜妈妈闻言就白了他一眼,但声音到底还是小了点,“这不是舍不得吗……”


    眼见屋里的气氛就要落下去,沉昭赶紧转移话题,细细跟妹妹安顿起来,“对了三姐儿,虽说有先生和同窗跟你一起,但到底是出门,还是要照看好自个儿,衣裳要多带两件,我前几日正好给你做了双新鞋,你带过去吧,走路也能舒服些。”


    杜妈妈闻言,也跟着补充道:“可不是,还有常用的药丸子和膏药也得备着,你肠胃不好,也不知到了府城会不会水土不服……”


    “对了,你一直也没个书箱,回头让你阿兄给你做个,省得那些东西带着麻烦。”


    “还有路上的吃食……”


    说到最后,杜妈妈看向她,强打起精神来。


    “三姐儿,去府城读书是正事,家里的事儿你别操心,有我们呢,你只管好好读书,给咱们家争气!”


    说到这儿,她又直起腰杆,把先前那点惆怅扔开,“再者,阿娘这宴席生意说不定也能做到府城去,到时候,咱们一家都在府城团聚!”


    这话说得豪气,众人都笑起来。


    沉昭不由打趣了一句:“阿娘这生意还没开张,就想着做到府城去了?”


    “那怎么了?”


    杜妈妈挺直腰板,“人总得有个奔头不是?如今咱们家也是越来越好了,还不许我做做梦了?”


    “这哪儿能是做梦呢,阿娘的手艺可是顶顶好的。”


    “还是三姐儿会说话。”


    “……”


    说说笑笑间,夜色渐深。


    窗外的月光如水一般,静静洒在小院里。


    沉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时辰真不早了,明日还要出摊呢,都歇了吧。”


    于是众人各自回房。


    沉隽躺在床上,一时却睡不着。


    她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去府城要做的准备。


    ……


    天气渐渐热起来,就在杜妈妈通过以前的人脉,接到了第一笔上门置办宴席的单子时,沉隽已收拾好行囊,与钱先生及几位同窗一道登上前往府城的马车,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盛京裴府,几名奉命寻人的下人也悄悄离京,踏上了前往东山县的行船。


    运河之上,客船缓缓前行。


    甲板一角,三名裴府小厮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咱们这位大郎君,当真是可怜……”


    一个圆脸小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唏嘘,“本该过的是享福的日子,谁知道被换了身份,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旁边一个瘦高个立马接口道:“可不是?当初流言刚起时,我还以为是老太爷在朝堂上的对头故意抹黑咱家呢,谁成想居然是真的?”


    圆脸小厮重重点头,忽而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也不知道咱们这趟过去,能不能找着人,我阿娘说小孩子本就难养,万一不注意,就……”


    “你瞎说什么呢!”


    瘦高个没等他说完就急忙打断,瞪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道:“咱家大郎君定然福星高照,活得好好的!”


    若真找不着人,他们这趟差事办砸了,回府还能讨得了好?


    圆脸小厮也回过神来,忙抬手轻拍自己的嘴,连声“呸呸呸”,尴尬改口,“是我浑说,是我浑说……”


    在他们俩旁边还有另一个矮个儿小厮,先前一直没开口,这会儿才小声道:“主子们的事儿,咱们还是少议论的好,要是被平管事听见……”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几人顿时一僵,慌忙转身。


    只见一位体型微胖,面容严肃的中年管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正是外院素有积威的平管事。


    “平,平管事……”


    对面,平管事背着手,板着脸,“都聚在这儿做什么,没事做了?给大郎君预备的见面礼都清点妥当了?衣裳料子,文房四宝那些都置办齐了?也不知道你们几个是怎么被点过来的,半点儿稳重都没有,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小厮被说得抬不起头,只连连应“是”。


    正说着,另一边走来几个船客,平管事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了口,目光落在阿福身上,“阿福,你跟我过来。”


    说罢,转身便走。


    阿福挠了挠头,犹豫着跟了上去。


    另外两个小厮递对视一眼,互相传递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被平管事单独叫去,准没好事儿。


    另一边,平管事与阿福一前一后进了舱房。


    门一关,平管事脸上那副故作严厉的神情便收敛了几分。


    他走到窗边,确认外头无人,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老爷吩咐安排的人,怎么样了?”


    阿福神色一正,低声回道:“都安排妥了,咱们坐船走得慢,那几个人是骑马先走的。等咱们到了东山县,那边早该把人找着了,然后……”


    说着,他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劈的动作。


    平管事这才满意颔首:“好,等这次的事办妥了,老爷自然不会亏待你。”


    阿福赶紧躬身,嘴里奉承话一串一串的,“都是管事的您提拔,小的才能给老爷分忧……”


    ……


    数日后,东山县。


    时值盛夏,连日的燥热终于被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打破。


    雨丝绵绵不绝地滴落,路上泛起清亮的水光,整座小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


    这般难得的凉意,让许多人都舒了口气。


    青竹站在檐下,只见雨势渐密,却始终等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赵郎君?”


    青竹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暮色混着雨雾,沉昭正从驴车上跳下。


    她撑着一柄油纸伞,发髻微松,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眸光清亮,唇角噙着浅笑。


    那一瞬,青竹竟有些晃神。


    沉昭没注意到他这一瞬的怔忪,又唤了他一声。


    她刚帮着自家阿娘操持完一场寿宴,就在城南一户乡绅的宅邸里。


    宾主尽欢,主家给的酬金丰厚,还额外包了个红封,母女俩从清晨忙到天色擦黑才收拾妥当,坐上阿兄赶来的驴车回家。


    却没成想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他,还一副一看就像是有事儿的模样。


    “沉娘子。”


    青竹顿时回过神来,对上她的目光,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沉昭撑着伞走近几步,忽而又转过头,对车上的杜妈妈和沈庆道:“阿娘,阿兄,你们先回吧,我还有些事,等会儿就回来。”


    沈庆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不过杜妈妈的目光,却在女儿与青竹之间打了个转,欲言又止,最终只点点头:“早些回来,莫要耽搁太久。”


    不多几时,驴车吱呀呀地驶远,巷口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郎君可是有事寻我们?”


    见他没打伞,沉昭便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温声问道。


    青竹这才想起正事,点头道:“是有些要紧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四周,一时不知该不该在这里开口。


    沉昭会意,善解人意地提议:“我要去西街的书铺给三姐儿送份书稿,郎君若是不急,咱们边走边说?”


    “好。”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见他没带伞, 沉昭想了想,打量了一下自己跟对方的身高差,遗憾地放弃了自己打伞这个选项。


    干脆把伞递给他, 打趣道:“郎君应当不介意与我同撑一把伞吧?”


    青竹佯作镇定地颔了颔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着从她手中接过伞。


    “有劳。”


    沉昭轻笑一声, 自己往伞下靠了靠。


    二人并肩走入雨巷。


    青竹看着镇定,实则颇为紧张,连走路姿势都有些僵硬。


    不过紧张归紧张,他却还是下意识将伞面倾斜,将身边人遮得严严实实。


    微凉的风拂过,细雨斜飞,很快打湿了他右侧肩头,靛青的布衫颜色深了一片,他却恍若未觉,修长的手仍紧紧握着伞柄。


    伞下空间逼仄,衣袂偶尔相触,身边人许是刚从厨房忙完出来,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气味。


    是淡淡的蒸饼清香混着木柴烧过后的气息,与任何香粉的味道都不同,他却很喜欢。


    青竹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平视前方, 耳根却有些发烫。


    他定了定神,低声说起正事,“金光宗,也就是金家二少爷,这些时日经常被老爷责骂, 因而对三姐儿和唐家小郎君生出怨愤来,他昨日找了几个街面上的地痞混混,打算在唐小郎君和三姐儿回家的路上寻麻烦……”


    沉昭闻言,眉头倏地蹙起,眼中闪过怒意:“当真如此?”


    青竹“嗯”了一声,补充道:“是我在屋外亲耳听到的,所以才想着来给你们提个醒。”


    “多谢赵郎君。”


    沉昭从情绪中回过神,语气也缓和下来,温声道:“不过还好,三姐儿他们眼下已不在县里了。”


    随即将自家妹妹随钱先生去府城书院游学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青竹听罢,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那便好。”


    话音落下,二人又安静下来。


    雨声渐沥,敲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沉昭忽而开口:“几日未见,郎君近日可好?”


    青竹想到前几日又来找自己要钱的家里人,还有金家那一摊糟污事,不愿说出来影响此时的氛围,便只道一切如常。


    随即又换了个话题,语气中透着几分关切,“这些日子不见你们出摊,可是有什么变故?”


    沉昭“唔”了一声,心道家中决定转型,阿娘要专接宴席生意也不算什么机密,便简略说了一遍。


    青竹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杜婶手艺精湛,早该如此,这般转变的确是好事,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你……们也不至于如先前那般辛苦了。


    只不过怕被误会轻浮,这句话只在他心里打了个转儿,并未说出口。


    沉昭闻言,先是忍不住一笑,而后抬头看他,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活泼,“你就对我们这么有信心?”


    “那是自然。”


    青竹认认真真地点头,“若你们都不成,我便不知这东山县还有谁能成了。”


    “那便借你吉言啦。”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西街书铺。


    沉昭进去送书稿,青竹便在屋外檐下等候。


    雨水落在房顶,又沿着瓦片间的缝隙滴下来,在地上成了浅浅的水洼。


    沉昭没在里面耽误多久,很快就走了出来。


    雨还未停,夜色却已悄然四合。


    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昏黄的光晕在湿润的石板上漾开一片片暖色。


    听到旁边的脚步声,青竹回过神来,看着沉昭被灯光映亮的侧脸,心中忽生出几分不舍。


    他抿了抿唇,轻声询问:“天色晚了,我送娘子回去吧?”


    沉昭抬眼看他,半晌,将本要说出口的拒绝收了回去,点点头,“那便有劳郎君了。”


    回程的路,话比来时少了许多。


    二人沉默地并肩而行,只余雨声淅沥,脚步轻响。


    这静谧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到了沈家小院门口,青竹停下脚步:“我便送到这儿了。”


    沉昭站在院门口,“多谢郎君,雨还未停,你撑着这把伞回去吧,若是着凉便不好了。”


    青竹推辞几句,见她坚持,只得谢过。


    他正要告辞离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沉昭与青竹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只见有三五行人身披蓑衣打马从旁经过,乍眼看过去,面目都十分陌生,不像是小城的人。


    他心中刚生出几分疑惑,手臂忽然被拉住,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几步,整个人被拽进院门,后背“咚”地撞在墙壁上。


    又是“砰”的一声,院门在身后合拢。


    不管是那些陌生的身影,还是仍然连绵不绝的雨声,一道被关在了外面。


    他怔忪一瞬,而后回过神,视线不由缓缓下落——沉昭的手仍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


    他没有开口说话。


    脑子有些混沌,但本能地不想打破此时的氛围。


    还是沉昭自己回过神来,下意识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抱歉……”


    青竹摇摇头,回想方才场景,“那几个人有问题?”


    他这么快就想到那几个人身上,沉昭略微有些讶然,正想编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但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清鸿眼眸。


    沉昭忽然不想说假话了,她顿了顿,下定决心,“赵郎君,你信不信我?”


    青竹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但仍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自然。”


    “那好。”沉昭正色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也许会有人来找你,你不要信他们,也不要落单,除非等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过来。”


    她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青竹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把这番话记在心里,认真承诺:“沉娘子,你放心,我会照做的。”


    良久,沉昭才“嗯”了一声,“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


    见他撑着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口,沉昭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掩上门。


    她之所以刚刚的反应那么大,正是因为看出那几人之中的其中一个有些面熟,应当是裴家的下人,只是不知对方立场。


    但正如三姐儿先前所说的,不管来的人立场如何,只要青竹不为所动就行。


    想要害人的不敢正大光明的拜访金家,生怕暴露了见不得人的目的,青竹不出门,他们就找不到害人的机会。


    退一步来说,即便他们敢上门,那便要表明目的,到了那时,金家知道青竹是裴家嫡子,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将他交给那些人。


    只要等到裴家真正的主人过来,他便真正安全了。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


    “昭姐儿,回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杜妈妈的声音,她顿时一僵,缓缓转过身,下意识露出个笑,“阿娘?”


    心里有点儿发虚,也不知道阿娘看没看见方才的事儿。


    杜妈妈却没多说什么,语气如常地道:“快回屋收拾收拾,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了。”


    沉昭松了口气,赶忙应下,一路小跑回了房间。


    一直到一家人吃完饭,入夜后各自睡下,自家阿娘都没什么异状,沉昭这才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半夜。


    沉父口渴醒来,刚坐起身,想要下炕倒碗水喝,一转头却瞧见身边人睁着眼靠坐在墙边,不由吓了一跳。


    半晌才回魂,语气虚弱地问:“怎么还没睡?”


    “我哪儿能睡得着啊。”


    杜妈妈拥着被子,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道。


    她这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自家昭姐儿一把把青竹拉进院子的场景,一想起这事儿,她就发愁。


    昭姐儿年纪也到了,前段时间还老有媒婆上门,想介绍亲事,她自己有点意动,可一问昭姐儿,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急,现在还不想这事儿。


    可今天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说老实话,青竹小哥人还不错,长得好性子好,可不管是他还是金家下人的身份,还是赵家那乱七八糟的一家子,她就打心眼儿里不想让自家昭姐儿搅进这个泥潭里头去。


    可该怎么跟昭姐儿说呢?


    若是直接说自己不同意,万一更让她铁了心,那就糟了……


    虽说昭姐儿一向懂事,她不该这么想,可感情这事儿可不讲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自己还是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


    沉昭不知道那一幕还是被自家阿娘看到了,但多少还是有点心虚,故而接下来的几天,比平时更勤快了几分。


    还得一边分心关注青竹那边的动静。


    那伙儿人应当花费了些时日,才调查到青竹的所在,果不其然没有正经求见,而是在金府周围打转。


    由于青竹一直不出府,他们连人都没见到,更别说旁的了。


    没过多久,又有另一批人过来,同样用了一段时间,这才找到金府来,跟前一批人不同,这些人直接递了帖子上门。


    “这批人如何了?”


    休沐回家的沉隽双手托腮,好奇地朝自家阿姐打听道。


    沉昭手上正捏着一个包子,力度不轻不重,褶子均匀,闻言也没有卖关子,“盛京裴家的帖子递出去,金家还能不给这个面子?自然是见到正主了,不过青竹……不对,现在应当叫他裴郎君了……”


    “他没信?”沉隽眨眨眼,拉长了语调,“还是说……他虽然信了,但还是听阿姐你的话,坚称自己没信,除非裴家能主事的人过来?”


    沉昭动作微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个中详情,我如何得知,我只知道没多久,裴家二老爷就亲自来了东山县,再之后,裴郎君便离开金府,随他一道上了盛京。”


    “对了阿姐……”


    “打住。”


    见自家妹妹还要继续,沉昭瞥她一眼,有些头疼地开口,“你要是还想知道旁的,只需要往街上一站,多得是街坊邻居想跟你分享,我这儿还有事要忙。”


    沉隽闻言,听话地收声,“阿姐你忙,我去帮阿娘烧火。”


    说罢就起身走出门。


    门口的帘子晃了又晃,最终归于平静,沉昭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沉隽只在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便回了桐山书院。


    毕竟他们刚到书院,两边课业进度不同,书院这边要更快些, 他们想要追上,还需多下点功夫才行。


    翌日,桐山。


    晨钟初响, 天光刚透出些鱼肚白, 青瓦白墙的斋舍里已陆续亮起了灯光。


    沉隽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哈欠,便下床洗漱。


    与她同屋的郑愔已经醒了,正坐在镜子前梳头,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去,不由关心了一句:“现在天色还早,你昨夜睡得那么晚,不多睡会儿?”


    她说话间,沉隽已经打了水回来,微凉的水拍在脸上,顿时将残留的困倦之意驱得一干二净,听到好友的关心,她伸手拿帕子,一边擦脸一边道:“不睡了,也差不多睡够了,张先生前两日布置的那道课后题,我还有些想法没理清,便想着早点儿去课舍。”


    “课后题?”


    另一边,郑愔拿发带绑好头发,回想了片刻,“是那道‘以杖叩其胫,阙党童子将命’的截搭题?”


    沉隽“嗯”了一声,动作利落地叠好被子,收拾好床铺,又把散落在桌上的书本纸笔收拢到一处,装进阿姐亲手给她做的书袋里,转头问郑愔,“要不要一块儿过去?”


    郑愔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正好顺路买两个蒸饼当早饭。”


    她昨个儿特意跟旁人打听了,书院饭堂最近有鱼肉馅儿的蒸饼,不知负责采购的人从哪儿买来的,滋味极鲜美,不过做得少,得早点儿过去才买得到。


    二人收拾停当,推门出去。


    她们住的这排斋舍是书院特意腾出来的,给游学的学生暂住。


    屋子不算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竹林,沉隽很喜欢这里——安静,适合读书。


    初夏的清晨,风中还带着几分凉意,她们结伴穿过回廊,经过院中几棵樟树,恰遇一阵清风吹来,繁茂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没多久就到了饭堂。


    刚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饭菜的香气和碗碟碰撞的动静,夹杂着学生们零星的说笑声,还有负责打饭的婶子们的吆喝声。


    鱼肉蒸饼果然卖得很好,她们俩已经算是来得早的了,还差点儿没赶上,只剩了最后几个。


    顺利买到早饭,沉隽跟郑愔干脆坐在饭堂吃完。


    滋味果然很好,是不同于猪肉羊肉的另一种鲜美。


    从饭堂出来,她们俩一边说话一边往课舍走去,路上忍不住讨论起那道截搭题来。


    “这道题是出自论语的宪问篇吧,把这两句搭在一块儿,都是有关于‘长幼之礼’。”


    “嗯。”沉隽点点头,好奇地问:“你有什么破题思路吗?”


    郑愔想了想,“有倒是有,不过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前一句是孔夫子以拐杖敲击原壤的小腿,责其无礼,后一句是阙党童子被孔夫子评价为‘欲速成’。若是用礼教一贯法,将这两句统合到一处,也就是’长幼之礼,礼以正龄’,不过至于该怎么作答,我还得接着琢磨琢磨……”


    说到这儿,她又偏过头问沉隽,“你呢,可想出来了?”


    沉隽便如实道:“有两个思路,一是以‘教化辩证’为线,引出圣人因材施教的理念,二则是以’名实之辩’勾连,释明’礼在实而不在形’。”


    她语气寻常,似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


    而一旁的郑愔已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感叹道:“阿隽,不愧是你啊。”


    自己绞尽脑汁,花了许多功夫,才堪堪想出一个破题的思路,她一开口就是两个,还都比自己的更深刻,更巧妙……


    这让自己这种普通人该如何自处啊?


    沉隽闻言,递过去一道困惑的目光。


    郑愔拍拍她的肩膀,已经调整好心态,重新笑起来,语气轻快地道:“没什么,咱们赶紧去课舍吧。”


    沉隽眨眨眼,没有多问,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般早就讨论功课,沉娘子倒是勤勉。”


    二人齐齐转头,只见简明与二三同窗朝这边走来,穿着浅青色的院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上簪一支梅花簪,清冷依旧,似是晨时枝头叶间未落的朝露。


    虽然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人是真的美。


    不管是第几次见她,沉隽每次还是会被对方的颜值晃一下神。


    “简娘子。”


    回过神来,她神色如常地朝简明颔首致意。


    简明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手中沉甸甸的书袋上扫过,随即移开,“先生前日布置的截搭题,你可解出来了?”


    先前府试时被她压了一头,她虽然在赌局上认了输,但那可不代表在沈隽这个人面前认输,这些日子以来,她面上不显,心里那口气却一直憋着。


    本以为下次较量要等到院试,没成想对方却来了自家书院游学,比试的机会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倒是把她的斗志再一次燃了起来。


    沉隽坦然道:“尚在琢磨,简娘子想必已胸有成竹?”


    “谈不上。”简明语气平淡,眼中却掠过一丝细微的傲然,“只不过有些浅见罢了。”


    两人对话间,气氛微妙地绷着。


    郑愔站在沈隽身侧,眉头微蹙,简明身后的那几个同窗也交换着眼色。


    前方,见对方似乎没有别的话说,沉隽决定结束对话,礼貌地朝她颔了颔首,“时候不早,我们先去课舍了。”


    话音未落,就见简明瞪了自己一眼。


    然后率先抬步离开。


    她这个领头的都走了,身后几人也赶忙跟上,其中一人经过沉隽身边时,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装模作样……”


    声音虽轻,周围几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


    郑愔顿时被气到,正要开口,却被沉隽轻轻拉住衣袖。


    “走吧。”


    沉隽摇摇头,神色平静,“不必与他们浪费口舌,学问上见真章便是。”


    ……


    课舍内,张先生今日讲的是《春秋》中“郑伯克于鄢”。


    讲完这一段,他放下书卷,看向台下的学生们,“这段公案,历代注疏颇多,你们有何见解?”


    话音刚落,简明便举起手。


    得到允许后,她立刻开口:“学生以为,郑伯之处置,看似狠辣,实乃无奈。段叔骄纵,其母武姜又偏宠无度,若不断然处置,恐酿成大祸。《左传》评‘讥失教也’,正是此理。”


    她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引来不少同窗侧目。


    张先生点点头,夸了两句,又问:“还有谁又不同见解?”


    沉隽正思忖着,身边的郑愔忽然举手,“先生,学生有一问。”


    “但讲无妨。”


    郑愔继续道:“郑伯既为兄长,为何不先施教化,而直用兵戈?《论语》云‘子为政,焉用杀’,此岂非与圣人之教相悖?”


    这个问题问得犀利。


    前方的简明当即回头,多看了郑愔几眼。


    张先生却笑了,先赞了一声“问得好”,然后道:“你既能引经据典,想来书读得十分扎实,应当知道郑伯所处非太平之世,段叔有夺位之心,其母又内应,此非寻常‘失教’可解。孔夫子亦言’以直报怨’,郑伯之举,未尝不是’直’之一端。”


    郑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先生,学生受教了。”


    台上,张先生视线一扫,落在她旁边,忽而开口:“沉隽,你的看法呢?”


    忽然被点名,沉隽有些意外,不过倒没慌张,她想了想才开口:“先生,学生以为,此事关键不在郑伯用兵是否得当,而在这个‘克’字上。”


    “嗯?仔细说说。”


    沉隽接着道:“《春秋》用‘克’,是讥刺郑伯以兄克弟,失却伦常。然则郑伯若不’克’,则国将不国。故此段经文,实是道尽郑伯身为为政者的两难困境,守伦常则危社稷,保社稷则损伦常,其中权衡之道,是为最难。”


    她这个角度,倒是先前二人未曾提到的。


    课舍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先生也是眼睛一亮,捋了捋胡子,不吝夸赞之语,“不错!你这番见解,倒是深得《春秋》微言大义之旨,读书当如此,不止于字句,更须窥见背后世情人性。”


    简明坐在前排,唇线抿紧,手指按在书页上,半晌没动。


    而后又是几人陆续发言,各有见解。


    待下课的钟声响起,张先生宣布下课。


    等他离开,学生们也顿时欢快起来,你追我赶着鱼贯而出。


    沉隽刚收拾好东西,就看见简明快步走向张先生,显然是有问题要请教。


    见状,她便放下手中的笔记,干脆和郑愔几人慢慢往外走。


    “你刚才答得真好。”


    石琳绕开几位同窗,慢吞吞走到沉隽身边,小声道:“我看简明的脸色都变难看了。”


    一旁的唐松也凑过来,挠了挠头,“其实我觉得她说得也挺有道理的……”


    “你别说话了。”石琳半晌无语,忍不住瞪他一眼。


    知不知道自己是哪边的啊?


    沉隽失笑,“没事,她的确学识扎实,我也受益良多。”


    这话是真心的。


    简明虽然性子傲了些,但读书确实刻苦,经义功底深厚,这几日听她答问,沉隽自己也常有启发。


    几人说笑一阵,待走到回廊拐角,却见简明已从先生那儿出来,正朝这边走来。


    两人视线对上,简明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板着脸,硬邦邦地道:“午后未时二刻,我在藏书楼等你。”


    说完就走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沉隽不由愣了一下。


    郑愔听了个全程,迟疑着猜测,“她这是……给你下战书?”


    “应当不是吧?”


    沉隽也不太确定,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摇摇头,“走吧,咱们先去吃饭。”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书院的膳堂设在一处敞亮的厅堂里。


    正值饭点, 里头坐得满满当当,比早上那会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沉隽几人打了饭菜,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饭菜简单, 一荤一素,还有不限量的免费咸菜。


    滋味说不上有多好,但分量很足, 十分管饱。


    唐松吃饭最积极, 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大半,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 “听说下个月书院要办经义小比,你们参不参加?”


    坐在他对面的石琳正拿筷子挑着碗里的萝卜,闻言便道:“自然要参加,先生说过,这次小比的成绩可是要计入平时考评的。”


    自打上回她跟简明发生过争执,发现周围没一个人帮自己的,她便不想再跟这些同窗费心处好关系了,反正都是吃力不讨好,又有什么意义?


    起码沉隽几人,不会像简明那般目中无人,同她们相处起来,自己也舒心些。


    至于那些在背地里说自己坏话的人,她也懒得同她们扯皮,也不过是因为在书院读书才认识的,将来有几个能考得上秀才举人的,更别说进士了,不能发展成将来的有用人脉,同他们继续相处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沉隽就不一样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将来的前程定然不会差。


    石琳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清晰,不管旁人说她现实也好,势利也罢,总之对自己有利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她话说完,转头去看沉隽,“你们要不要……哦,你们是来游学的,参不参加好像都行。”


    一旁的郑愔还在纠结,沉隽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想参加,正好也趁着这个机会,检验一番这些时日学得如何。”


    正说着,旁边桌上的学生忽然提高了声音,显然是故意的。


    “有些人啊,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就是,也不知道府试走了什么运……”


    沉隽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几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简明那个小圈子里的人。


    “砰!”


    那几人话音还未落,郑愔拍着桌子站起身来,冷淡地盯着那几人,“说够了没有?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有本事在考场上拼个输赢,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周遭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先前说话那几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郑愔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跟沉隽道:“听见没?这还是当面说的,背地里说难听话的更是多了去了。”


    沉隽倒是很淡定,“说就说呗,又不会掉块肉。”


    前世职场上,她所见过的各种拟人更多,坏的形态各异,书院这些学生们几句不好听的话,还真破不了她的防。


    不过自家好友维护自己的心意却是好的。


    她往旁边靠了靠,看着还在生气的郑愔,放软了语气,眉眼弯弯地道:“好啦阿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别生气啦。”


    “你呀!”


    郑愔忍不住瞪她一眼,“你就是性子太软,那些人可不只是说几句难听话,还有想干坏事儿的呢,只不过是被人拦下了而已。”


    沉隽眨了眨眼,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被人拦下?谁拦的?”


    “这是重点吗?”郑愔顿时气得想敲她脑袋,但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又泄了气,如实道:“是石琳县发现的,然后去跟简明说,让她管好她的人,别因为正面比不过,就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沉隽想到简明的性子,不由讶然,“她信了?”


    “一开始自然不信。”


    石琳终于把饭里的萝卜挑干净了,接过话头,撇了撇嘴,“她还当我是故意挑拨,我便直接让她自己去查,没成想她还真去了,结果就揪出来几个正准备在你桌上丢虫子,凳子上涂墨汁,作业上倒水的……”


    说到这儿,她忽然翘起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你是没看见,她当时气得脸都白了,把那个几个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还让他们抄了十遍当天学的内容,如若不然,她就要把这件事告诉张先生。”


    唐松吃完最后一口饭,也插了句嘴,“这事儿当时还闹得挺大的来着,书院里好多人都知道。”


    “啊?”


    沉隽听罢,有些茫然,“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郑愔“哦”了一声,“你那会儿忙着追进度,学得废寝忘食的,我们都不想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打扰你,后来等你有空闲时间了,外头那点儿风波早就平息了。”


    听到这儿,沉隽先是一怔,而后心里便涌上一阵暖意。


    一时之间,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往下问了句:“那后来呢?”


    “后来?”郑愔想了想,“后来就没人敢搞一些小手段了,顶多像方才那样说几句酸话。”


    唐松举起手,在后面补充:“听说是简明跟他们放了话,说他们桐山书院的人,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输也要输的心服口服。”


    沉隽听完,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小姑娘,倒是比自己想的更有意思。


    见她若有所思,郑愔又道:“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沉隽清亮的眸子转了转,笑道:“没有,只是一时好奇。”


    以免好友追问,她忙先发制人,开口问道:“对了阿愔,你最近学得怎么样,还习惯这边的节奏吗?”


    “还好,还算习惯。”


    沉隽闻言,沉吟片刻,又道:“说起来,你府试先前就过了,明年的院试打算参加吗?”


    听到这话,郑愔的脸色忽然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而后低下头,掩饰似的扒了一口饭,含糊道:“我……我觉得自己火候还不到,想再积累些时日,下次再说吧。”


    见状,沉隽便没再追问。


    但其实她看得分明,阿愔并不是学识不够,明年不想下场,应当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但对方明显不愿意多说,她也不好再问。


    此时能做的,便是给对方时间和空间,若是阿愔想说,自然会告诉自己。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书院后山, 湖边六角亭。


    这里一贯清静,书院的学生们都喜欢时不时过来坐一坐,读书, 或是散心。


    郑愔独自一人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方才在人前的轻松活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 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模样若是叫与她相熟的人瞧见, 定然会大吃一惊——


    平日里一直大方开朗的郑愔, 面上何时有过这般愁容?


    郑愔望着湖面上粼粼的波光,耳边似是又响起了爹娘前些日子说的话。


    “大姐儿,你跟伯远的婚事,我看也该提上议程了。”


    “哎呀,不是你阿娘着急,还不是为了你?”


    “杜伯远前年就中了秀才,听说今年秋天就要下场乡试,若是中了,可就是举人了,将来的前途定然不会差,若是亲事有什么变动,那可怎么办……”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呢?”


    “先前你说要考上秀才,再考虑成亲的事儿,我跟你阿娘也由着你了,可你这连着两回也没考好,亲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


    “也不知道你在犟什么,你跟伯远是自小订的亲事,知根知底的,你杜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绵绵密密的针,扎得她心中发慌。


    她不是不知道杜伯远的好。


    他长得好,书读得好,性子也不差,杜家又是书香门第,与郑家门当户对。


    在旁人眼中,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


    可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说不清楚。


    只是每当从爹娘口中听到“成亲”二字,心里就莫名地发紧,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让她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她也曾试探着跟一位好友提起自己的惶恐,然而那位好友听罢却很是诧异,“杜家郎君多好的人呀,书读得好不说,人也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同你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更别提你未来婆母跟你阿娘还是闺中好友,将来肯定疼你,你是在担心什么?”


    说到这儿,那位好友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便体贴地开口:“莫非是舍不得家里?可你们两家住得不远,就算是想念爹娘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嘛。”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友的安慰很真诚,可郑愔听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了。


    她不禁扪心自问。


    她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离开父母?是怕面对另一种生活?还是怕……会变成另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她说不明白。


    这份难以描述的感受,也是她没有告诉沉隽自己不愿意参加院试的真正原因。


    她怕自己如实说了,却从对方口中听到一番类似先前好友的,看似合理,却无法化解她心中不安的“妥帖安慰”。


    沉隽已经是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聪明,最通透的人了。


    可若是连她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病呻吟的话……


    想到这里,郑愔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阵微凉的湖风吹过,带着丝丝水气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她两鬓的碎发,也让她重新镇静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陌生学子们说笑打闹的声音,她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裙,也一道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


    无论如何,先去温书吧。


    半刻钟后,等她回到斋舍,推开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本应在桌边看书的沉隽不在。


    她先是困惑,而后才记起来,方才下课的时候,简明似乎约了阿隽去藏书楼?


    她真去了?


    ……


    沉隽的确好奇简明约自己做什么,所以便在未时二刻之前,去往藏书楼赴约。


    当她抱着几本书过来的时候,简明已经在里面了。


    除了她之外,尚还没有其他人。


    对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卷书,正低头阅读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专注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沉隽真的会来赴约。


    “简娘子久等。”


    沉隽在她对面落座。


    “孙先生那日布置的课业,不知沉娘子可作好了?”


    简明沉默了片刻,忽而开口。


    “已经写完了。”


    沉隽略一歪头,有些疑惑,孙先生布置的课业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不知道简明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简明动了动嘴唇,似是有些艰难地开口:“你可带了?不知可否交换来看?”


    “好啊。”好巧不巧的,沉隽正好带过来了,虽然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一茬,但还是欣然同意。


    在书院的这些时日,她对简明的水平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对方学识扎实,更甚于自己几分,自己胜过对方的,实则是身为后世人站在历史长河之后的视角。


    再者科举考试,答卷是文章,千人千意,考官亦有自己的喜好。


    沉隽后来回过头思考过,先前府试她能得头名,是许多原因共同构成的结果,并非表示自己的学问就比其他人都强。


    连孔子都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她自然也要跟其他同窗学习才行。


    将自己的文章推过去,又接过简明递过来的纸张,她不由低头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纸上的字,字迹工整,带有几分嶙峋之意,而后再看内容——


    论述条理清晰,先叙述井田制本意是“均贫富,安百姓”,然后再论此项制度在周代实行的社会基础,最后剖析后来为何没能成功,以及后世难以复刻的原因:人口滋生、土地兼并、贵族特权等等,整篇文章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显示出对方相当扎实的学识。


    她看得极为认真,时不时便点点头。


    对面,简明也在看她的文章。


    起初神色平静,后面看着看着,眼中却不时露出几分讶异。


    沉隽论述的角度与她的并不相同,只是简单讲了讲对于井田制的看法,而后便向外引申,讨论“理想制度”与“现实土壤”的关系,最后落在“法随时变,制因势改”的结论上。


    但最让她惊讶的,还是文章中简要提出的“土地产权”“生产效率”等概念,是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不仅新奇,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这几个概念的背后,还有其他更加深刻,让自己更加好奇的东西。


    不过想归想,她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追问。


    毕竟她跟沉隽的关系算不上多好,贸然开口,有些失礼。


    思及此处,她就难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先前就……


    正当她懊悔之时,沉隽已经看完了她的文章,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简娘子这篇文章,功底深厚,引证详实,令我受益匪浅。”


    简明:“……”


    若是在今日之前,得到这样的称赞,她或许还会高兴,不过现在……


    她扯了扯嘴角,“沉娘子谬赞了,我所作不过平平,你这篇才是真正的华彩文章。”


    沉隽:?


    是自己听错了吗,怎么感觉有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话刚出口,简明心中顿时又是一阵懊恼,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谁知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组织了半晌语言,最终还是说不出道歉的话来,干脆破罐破摔地道:“我承认,你的文章比我写得好,但我并非输在对经义的理解上,而是你的文章里面,有一些我看不懂,或者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


    “那你想知道吗?”


    没等简明说完,沉隽就听明白了,难得主动开口打断旁人的话。


    她双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开口,晃晃脑袋,坏心眼儿地道:“若想知道……唤我一声阿姐,我就讲给你听,怎么样?”


    “阿姐。”


    话音未落,对面的小姑娘就冷着脸唤了一声。


    沉隽:“……!”


    她本意只是逗逗小姑娘,即便对方不叫,她也不会不讲,毕竟给别人讲解,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进步。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简明居然真的唤了!


    对上对方的视线,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若无其事地摊开自己的文章,“你想知道什么……”


    简明本来还有些羞恼,闻言,眼神再次变得清澈起来,顾不上生气,立刻表达自己的疑问:“这个‘生产资料’,你能不能详细讲讲?”


    见状,沉隽也正色起来,“嗯”了一声,“生产资料,是指人们在生产过程中所使用的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总和,是进行生产和扩大再生产的物质条件,而劳动资料,是指……”


    一个讲一个听,起初都还有些拘谨,后来便渐入佳境。


    窗外日影慢慢西斜,楼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动静,以及她们二人的低语声。


    一直到负责管理藏书楼的大爷专门过来提醒她们,两个人才从探讨中回过神来。


    “居然已经过了申时……”


    “时候不早,先回去吧。”


    二人收拾好东西,结伴走出藏书楼。


    走到半路上,简明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她:“后日小考,你打算参加吗?”


    沉隽点点头。


    简明抿了抿唇,像是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开了口:“我那里有前几次小考与旬考的考卷,还有几位先生评点的优秀文章,你若需要……可以借你抄录。”


    沉隽先是一怔,随即便笑起来,开朗道:“自然需要,那便多谢你了。”


    闻言,简明沉默地摇摇头,没多说什么,抱着书快步离开。


    刚走到前方岔路口之时,又停住步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沉隽:?


    她眨眨眼,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对方就转身走了。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又是一次休沐日。


    清晨的桐山书院,随着日头升起,薄雾渐渐消散,随处可闻书声阵阵。


    沉隽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书箱,回头看向身后的好友,“阿愔,收拾好了吗?”


    “好了好了。”


    郑愔利落地合上盖子, 拍了拍手, “走吧走吧, 唐松应该已经在书院门口等我们了。”


    二人拎着书箱走出斋舍,穿过干净平坦的庭院,石板路上有些湿漉漉的,应当是负责洒扫庭除的杂役先前撒的水,经过院墙时,沉隽抬起头,忽而发现边上的几颗桂花树已经打了花苞。


    想来再过些时日, 清甜的香气就该飘满整个书院了。


    等她们走出书院,一眼就瞧见正等在门口的唐松。


    对方正等得百无聊赖, 见到她俩,顿时直起身子, 咧嘴一笑, “可算来了,我还当你们睡过头了呢。”


    郑愔瞥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还真叫你说着了,昨个儿晚上看书看到半夜,今早差点起不来。”


    “因为李先生布置的课业?”


    “可不是?”


    “你也太用功了,先生们不是给了我们好几日时间吗,又不急着要,等休沐回来再写也来得及啊。”


    “那不行,你不懂……”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侃着,沉隽没参与,而是靠在旁边的木柱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路口。


    看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事儿,实则心神早就已经放空了。


    三人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先前雇的马车便“嘚嘚”的驶了过来。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车把式,姓王,见他们提着书箱,赶忙跳下车帮忙搬东西,一边还不忘道歉:“实在对不住,家里头有点儿事,这才来晚了,你们等急了吧?”


    几人自然说没有。


    唐松第一个爬上马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沉隽和郑愔随后上车。


    刚进入到车厢,沉隽便下意识打量了一圈:车厢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座位上还铺了半新不旧的软垫,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隐约的皂角清香。


    等他们都安置好了,王大叔才在最后上了车。


    他坐在车厢外的车辕上,手握住缰绳,朝后微微偏头,专门提高了音量,好让他们都能听见,“三味小娘子小郎君,可要坐稳了,这几日刚下过雨,路上还有些地方不大平整。”


    “知道了,王叔。”


    从里面传出的话音落下,王大叔一挥马鞭,马车便缓缓驶起来,朝东山县的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平整的道路,距离书院越来越远,也离家越来越近。


    回家的路总是让人期待。


    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气氛既轻松又愉快。


    郑愔说起前几日的书院小比,头名又被沉隽拿了,倒是把简明那边的人气个够呛,说是铆足了劲儿要在下回追上来,唐松则说起膳堂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尤其是红烧肉更是入味,沉隽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


    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先到了唐家门口。


    唐家的宅子坐落在县城东街,门头宽敞大气,门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待车停稳,唐松拎着书箱跳下车,急匆匆就要往里面跑,刚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冲她们挥挥手,“我先回去了啊,后天见!”


    “后日见。”


    沉隽和郑愔趴在车窗上,朝他摆摆手。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巷,停在沈家小院门口。


    杜妈妈算着日子,一早就等着了,见马车停下,几步走上来,露出惊喜的笑,“三姐儿回来了!”


    “阿娘!”


    饶是沉隽性子再怎么沉稳,此时也不禁高兴起来,轻快利落地跳下车,兴冲冲地冲了上去。


    杜妈妈险些被她撞个趔趄,一边埋怨一边忍不住笑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冒失,让我看看,瘦了……嗯,肯定是在书院的时候没好好吃饭,这次在家多住两天,阿娘给你好好补补……”


    沉隽顿时哭笑不得,“阿娘,我哪儿收了,腰带都放宽了两指呢。”


    “那也是瘦了。”


    杜妈妈表示不听不听,又看向还在车厢里的郑愔,“郑小娘子也回来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郑愔探出脑袋,笑着摆摆手,“谢谢婶子,不过我爹娘还在家等着呢,下次再来叨扰。”


    “那好那好,你快家去吧,路上小心。”


    杜妈妈闻言,便没强求,依旧热情地嘱咐了一句。


    马车再次启程,最后的目的地便是郑家所在。


    车厢里只剩下郑愔一人。


    她靠在车壁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随着马车离家越来越近,心里那股别扭的抗拒感再次出现。


    上次回家时,爹娘那些明里暗里的催促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说起来,郑愔其实很感谢自家先生提出去府城书院游学的主意。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要去。


    至少,这能让她暂时从家中那些无形的压力里逃开,不必时时刻刻都面对成亲这个话题。


    可逃避终究是暂时的。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拐进西街,郑家的宅院已经隐约可见,青砖院墙,朱漆大门。


    “郑娘子,到了。”


    外头传来王大叔的提醒声,郑愔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不管如何抗拒,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她拎着书箱下车,刚站稳,面前的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从里头跑出来,欣喜地招呼道:“娘子回来了!”


    “张叔。”


    郑愔朝他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后跨过门槛,往宅内走去。


    下人们动作快,等她走到正院时,郑父与郑母已经得了消息。


    “阿愔回来了?”


    “阿爹,阿娘。”


    回到家中,郑愔暂且放下心里那些繁杂的思绪,规规矩矩地行礼。


    郑母笑着拉过女儿的手,仔细端详,又细细地问:“在书院可住得习惯?同窗们好不好相处?没人欺负你吧?吃得好不好?睡得安稳不安稳?”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郑愔也顾不上想别的了,一一回答:“都挺好的,好相处,没人欺负我,书院膳堂的饭菜不错,斋舍也清静……”


    “那便好。”


    郑母自然没有全信,自家女儿自己还是知道的,养得娇气,哪儿是能跟旁人同住的性子,现在这番话也不过是报喜不报忧罢了。


    于是她话锋一转,“对了,我跟你爹前两日还商量着呢,要不然在府城给你租一间小院,离书院近些的,再指个做饭的婆子和丫鬟过去伺候,总比在书院住得舒心些。”


    郑愔闻言,下意识对此有些排斥,想也不想便摇摇头,“不用了阿娘,我在书院住得挺习惯的,况且同窗们都住在斋舍,我若是单独搬出去,反倒显得不合群。”


    她话音落下,郑父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这话说的有理,这做人,还是合群些的好。”


    郑母面色不大好看,显然是并不认同。


    刚想说什么,被身边的郑父拍了拍手背,便咽了回去,转而换了个话题,“罢了罢了,都听你的,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鸡汤,这一路奔波的,肯定又累又饿,我这就让他们端上来……”


    还等着她的下文郑愔眨巴了下眼睛,感到有些意外。


    阿娘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而且也没有一见到自己,就急着提成亲的事?


    不对劲,不大对劲。


    是爹娘体谅自己刚回家,不想一见面就闹得不愉快?还是他们打算换一种方式,徐徐图之?又或者是,杜家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说她是习惯逃避也好,不愿面对也罢,此时此刻,她都没有深究原因的心思。


    不管怎么样,能暂时松口气也是好的。


    出乎她意料的,郑父郑母不仅是当天没催婚,之后的两天也没提过这事儿,倒是让她难得在家中过了个自在的休沐日。


    郑父还难得关切了一番她的学业,得知桐山书院的先生们各有各的长处,讲课深入浅出,让学生们获益匪浅,钱先生还时常给他们开小灶的时候,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你好好学,咱们郑家不是书香门第,你若是能在科举上有所成就,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郑愔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点头应下。


    等郑父离开,她靠坐在椅中,视线落在桌上已凉的茶水上,心绪颇为复杂。


    她当然想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可这份愿景,如今却跟成亲的压力纠缠在一起……


    时间过得极快。


    休沐的最后一日,郑愔收拾好行装,准备返回书院,郑母将她送到门口,忍不住殷殷叮嘱:“一路上要小心,在书院要照顾好自己,若是缺了什么,就让人捎信回来,若是……”


    她看起来还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郑愔便当做没瞧见,乖巧地道,“知道了阿娘,你们在家也要好好的。”


    等王大叔赶着车过来,她上了车,看着自家宅子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心里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这次回家,阿爹阿娘自始至终,都没提过关于亲事的话。


    或许……这件事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


    ……


    沈家小院,沉隽也在收拾东西。


    杜妈妈一个劲儿往她包袱里塞吃食:新做的酱肉、腌好的咸菜、晒干的果脯、还有一包沉昭特意做的芝麻糖。


    “这些都带着,在书院饿了就吃点儿,也能垫垫肚子。”


    杜妈妈一边塞一边念叨,“若是膳堂的饭菜不合胃口,也别硬撑,该去外头就去外头吃,不用替家里省钱,现在外头找你阿娘我操办宴席的多着呢,你是不知道……”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沉隽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配合上几句。


    “真的吗?”“这样啊……”“阿娘真厉害!”


    倒是把杜妈妈哄得笑意愈深,半晌合不拢嘴。


    第108章


    一百零八章


    一旁,沉昭也在抿着嘴笑。


    等杜妈妈忙活完了,她才走过来,将一个布包递给妹妹, “这里面是两双新做的袜子,还有一方帕子,最近天渐渐热了,别贪凉,小心生病。”


    “阿姐, 我省的。”


    沉隽接过,笑眯眯地道谢。


    正值此时,沈庆扛着一捆柴从后院出来,见妹妹要走了,也不忘嘱咐上一句:“三姐儿,路上小心,下回回来,阿兄再带你去乡下集市上玩儿。”


    沉隽顿时眼睛一亮,“真的?阿兄可别诓我。”


    “当然是真的。”


    沈庆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阿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除了一早去了下头收煤的沉父,其他人都在这儿了,一家人说说笑笑,将沉隽送到门口。


    王大叔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车厢里,郑愔探出头朝她招手。


    “阿隽!”


    沉隽冲她笑笑,跟家人道别,然后动作利落地爬上马车。


    车厢里除了郑愔,唐松也已经在了,正抱着书箱打瞌睡。


    “看来有些人昨晚又熬夜了?”


    沉隽在郑愔身边坐下,不由打趣了一句。


    唐松闻言,揉了揉眼睛,“这么明显?”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你晚上出门偷油了?”见状,郑愔也忍不住来了一句。


    “那倒没有,我这是通宵看话本看的。”


    提到这一茬儿,唐松顿时精神起来,坐直身子,神秘兮兮地开口道:“你们看没看过那本最近卖得特别好的《沧澜斗罗》?”


    沉隽:……


    脚趾开始抓地。


    郑愔倒是因为这段时间都揣着心事,无心看话本,对这没什么关注,闻言便好奇地道:“这是什么古怪的名字,是讲神鬼志异的话本子吗?”


    沉隽开始目光漂移,假装若无其事。


    对面的唐松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仍然兴致勃勃,充满热情地跟小伙伴讲解起来,“不是,不过也可以算是,不过比以前那种老套的话本好看多了,是全新的设定,我跟你讲,这本写的可带感了,就是有些地方太让人生气了,主角……”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赶出家族……”


    “怎么这样啊,这些人也太气人了!”


    “可不是!不过后面很快就有转机了,他捡到个……”


    “什么?!那戒子里头还有玄机?”


    “……”


    他们两个一个讲,一个问,聊得热火朝天,沉隽人虽然还坐在这里,魂儿却已经有点飘远了。


    她也是没想到,唐松居然还有点说书的天分。


    目前印售的前两本剧情,被他说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高潮叠起……


    就在这时,唐松又道:“对了,你们若是想看,回头找我来借就行,我专门买了两套呢。”


    郑愔连忙点头,“我要看,回头借我。”


    对面,唐松自然应下,说着又转头看向沉隽,热情推荐,“沉隽,你要不要看?”


    沉隽:“……”


    她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最后还是婉拒了,“最近先生们布置的课业有些繁重,暂时可能没时间看……”


    “也是……”


    唐松倒也没有因为安利失败而失望,反而认同地点点头,“也是,你要参加来年的院试,还是得把时间花在功课上。”


    话题也没有凉下去,沉隽想起他说买了两套,不由问道:“看话本,不应当一套就够了吗,你怎的还买了两套?”


    “这你就不懂了吧?”小胖墩顿时嘿嘿一笑,“这著书之人先前没什么名声,应当是新人,但是就凭这本,这人将来肯定能出名,我这会儿买两套,一来嘛,是为了支持一下新人,二来嘛,就当押注了,赌这套初本将来肯定会涨身价!”


    沉隽停顿了片刻,而后发自内心地道:“不愧是你。”


    唐宋摆摆手,压下上翘的嘴角,“这也不算什么……”


    沉隽抿嘴一笑,又转过头,目光在郑愔脸上转了一圈,打趣了一句,“阿愔今日看起来状态颇好,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儿?”


    郑愔俏皮地眨眨眼,“出门的时候捡了一块碎银子,算不算好事?”


    对面,唐松立马蹭地坐直身子,“啊?真的假的?”


    郑愔“噗嗤”一声笑起来,“当然是开玩笑的,路上哪儿有银子给我捡啊。”


    唐松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谁说没有的,我昨天出门晃悠,身上带的一块碎银丢了,回去找已经找不到了……”


    闻言,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刚想安慰他,他自己已经摆摆手,咧嘴笑道:“算了算了,也不知道谁捡走了,希望对方是真的有难处。我丢的这块碎银也算帮忙了,就当给自己积累功德了。”


    沉隽失笑:“你又不是和尚,积累什么功德。”


    唐松嘿嘿一笑:“没事儿,碰到什么积什么,也不妨事。”


    三人说说笑笑,马车驶出县城,上了官道。


    回书院的路有点长,午后阳光暖洋洋地照进车厢,让人昏昏欲睡。


    说了会儿话,唐松第一个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靠在车壁上睡着了,还发出细微的鼾声。


    沉隽与郑愔也靠上车壁,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沉隽醒来,发现车厢里光线已经暗了许多。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对面——唐松还在睡,郑愔也闭着眼,呼吸平稳。


    想了想,她干脆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在手里把玩起来。


    那是一个木质的鲁班锁,是阿兄前几日刚做好的,说是给她解闷用的,这小东西不过巴掌大小,却做得极为精巧。


    六根长短不一的木条交错咬合,形成一个密实的立方体。


    木料是特意挑的好木头,打磨得光滑细腻,边角圆润,没有一点儿毛刺,锁身上还刻了细细的花纹,虽然简单,却显出制作人的用心。


    沉隽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木条,试图解开它,试了几次,都不得要领,正琢磨着,忽然听到对面传来细微的动静。


    抬头一看,郑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鲁班锁。


    “睡醒了?”沉隽轻声问。


    郑愔伸了个懒腰,一边用鼻音“嗯”了一声,坐直身子,目光还落在鲁班锁上,“这是哪儿来的?做得真精致。”


    沉隽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小得意,“是我阿兄专门给我做的。”


    说着将鲁班锁大大方方地递过去,“你要不要试试?”


    郑愔笑着道了声谢,伸手接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木锁做工确实好,每根木条的接口都严丝合缝,云纹刻得流畅自然。


    她试着抽了抽其中一根,滑动起来也十分流畅。


    “你阿兄手真巧。”


    郑愔试了试,便将其还给了沉隽,由衷赞叹道:“这比我在铺子里看到的那些还精致。”


    沉隽笑眯眯地点头,“是啊,我阿兄虽然读书不成,但却是一等一的手巧,不光是这个,还会做样式精巧的灯笼,我阿娘都说,他若是专心学过,说不定能成个好匠人呢。”


    两人正说着话,马车忽然慢了下来,然后往路边让了让。


    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吹锣打鼓,鞭炮噼里啪啦,还有人群的欢呼笑闹,热闹非凡。


    “怎么了?”唐松被吵醒,揉着眼睛问。


    沉隽也有些好奇,干脆掀开前面的车帘,探出头去打听:“王叔,发生什么事了?”


    王大叔乐呵呵地回头,“前面有人家成亲呢,瞧,那是迎亲的队伍!”


    沉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片鲜艳的红色正缓缓移动。


    唢呐笙箫齐鸣,锣鼓敲得震天响,迎亲的主角正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崭新的红衣,面上带着遮不住的笑意,时不时朝两边拱手示意,身边还有几个傧相陪同,再后面,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身描金绣凤,轿帘上绣着精巧的喜庆图样,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摆动。


    花轿两旁,跟着数十个丫鬟仆妇,都穿着讨喜的衣裳,手里提着贴着大红喜字的竹篮,不时朝路边撒着喜糖和铜钱。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孩子们发出惊喜的叫声,你追我赶地捡糖,大人们也笑着议论,整条街都笼罩在欢腾的气氛中。


    “好大的阵仗。”沉隽眨巴了下眼睛,忍不住感叹。


    她还是头一回看到成亲场面这么隆重的。


    东山县自然也有成亲的,但即便是城里的富户,家中成亲,也多是四人或是六人抬的花轿,加上几个仆妇,还没见过这样吹吹打打,绵延半条街的队伍。


    迎亲的队伍缓缓从马车旁经过。


    沉隽看得兴致勃勃,直到那一片红色渐渐远去,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她才坐回车厢。


    “真热闹……”


    她刚想感叹两句,话说到一半却顿住。


    身边,郑愔面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飘忽,不知在看哪里。


    “阿愔?”


    沉隽眉头微皱,唤她了一声。


    郑愔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啊?怎么了?”


    “你……”沉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好友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到哪儿了?”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唐松又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方才那般阵仗,都没把他的瞌睡给搅和了。


    显然也没注意到刚才的异样。


    沉隽看了眼窗外,“快到了,已经进府城了。”


    “哦……”


    唐松闻言,又打了个哈欠,再次趴在书箱上,含含糊糊地道:“那我再眯一会儿,到书院了记得叫我……”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沉隽看向郑愔,却见她别过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显得有些紧绷。


    见状,沉隽回想了下前因后果,似乎找到了一点儿头绪,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回到书院时, 天色已经擦黑。


    三人在膳堂匆匆吃了晚饭, 便各自回房歇下。


    沉隽与郑愔住在同一间,自然结伴同行,一个是带着心事,一个是因为赶路有些累,故而一路上的话并不多。


    回到宿舍,各自洗漱。


    郑愔明显还有些心不在焉, 洗脸时差点儿打翻水盆,铺床时, 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这些都被沉隽看在眼里。


    夜渐渐深了,书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应当是巡夜人敲的。


    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没睡着。


    沉隽侧过身,看着对面床上模糊的轮廓,轻声开口:“阿愔,你睡了吗?”


    “还没有。”郑愔立刻回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了?”


    沉隽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今日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音落下,便是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沈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郑愔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鸿羽。


    “阿隽,你知道吗,我有一门自小订下的亲事。”


    沉隽微讶,“不知道,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黑暗中,郑愔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也许是黑夜带来了些许安全感,她继续开口。


    “我还未满周岁时,两家便交换了庚帖。”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对方姓杜,名伯远,是城南杜家的长子,杜家是书香门第,他祖父做过县令,父亲如今在府学任教谕,母亲经营着几间铺子,杜家人口也简单,除了他父母,便只有一个小他五岁的妹妹,他比我大三岁,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沉隽安静地听着。


    “定亲那会儿我还小,不懂事,只当是多了个玩伴,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定亲’是什么意思。”


    郑愔的声音很平静,“杜家待我很好,杜姨与我阿娘是闺中好友,杜伯父也温和慈爱,他们都是看着我从小长到大的长辈,杜郎君……伯远他,人也很好。”


    她顿了顿,过了会儿才继续道:“他是个沉静的性子,话不多,不像我这般跳脱,坐得住,书也读得好,前些年就中了秀才,待人也温和有礼,从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读书碰到不懂的难题,他便时常带着书来替我讲解;我练字练得手酸,他便带着我最喜欢的糕点来看我;我想爬树,他便在下头托着我,自己却摔了一跤;我想学骑马,他便偷偷带我去府城郊外的马场练,结果后面被两家长辈知道,他又被教训了一通……”


    讲到这些往事,她的声音中也不自觉带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可很快,她的语气又低落下去,“照理说,这样的亲事,这样的未婚夫,我不应当有什么不满,但……”


    又是一阵停顿,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成亲这件事,我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慌。”


    沉隽听到这儿,心中顿时有几分了然,婚前恐惧症?


    不过阿愔还不到十六岁,这么早就要面对催婚的压力吗?


    郑愔还在继续说,似乎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下,那份积压已久的压力终于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出口。


    她的声音中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安,“一开始,我只是不耐烦听爹娘唠叨,总在我面前说伯远又多好,杜家有多合适,催着我早点定下婚期,我便找了个借口,说想先考上秀才,之后再谈婚事。”


    “爹娘兴许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便答应了下来。”


    “可……”说到这里,她又翻了个身,闷闷地道:“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在见到伯远的时候有些心虚,即便他待我的态度一如既往,会关心我的学业,会给我带府城新出的诗集,但我……却还是想要逃避,久而久之,我连他都不怎么想见了。”


    “要知道,在以前,我们的关系是很好的,他会来我家找我,我也会去杜家寻她,一起读书,一起下棋,一起去郊外踏青,一起去新开的食肆吃饭……”


    沉隽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十一自己在听。


    “再后来,我越不想提,爹娘就提得越勤。”郑愔的语气中有一丝无奈,“说什么‘伯远明年就要参加乡试,若是中了举,前程就有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也该把婚事办了’……这些话,我听着就头疼。”


    “所以上次院试,我明明有把握的,却故意没有去考。”


    她的声音中透出几分自嘲,“我怕我前脚刚出考场,后脚就被绑回家成亲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房梁,声音极轻地问:“阿隽,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


    但问归问,但经过上一个好友的“开解”之后,她并不指望从沉隽口中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安慰,她只不过……是憋得太久罢了。


    沉隽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躺着,在心里把郑愔方才说的话都梳理了一遍。


    “还谈不到什么好与不好的。”半晌,她认真地开口:“不过阿愔,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成亲吗?”


    对方这个反应,是郑愔没有想到的,她先是一怔,而后沉默。


    听不到回应,沉隽也不急,开始一条一条分析,“是想要退婚,而且以后也不打算成亲?还是不想离开家?还是对杜家郎君有什么不满?或是担心杜家里面的情况?又或者说……是怕成亲之后,你就会失去自由?”


    她每说一条,郑愔便认真思考,然后给出自己的答复。


    “退婚……好像还不至于。”


    “离开家?许是有几分吧,但我家离杜家只隔了一条街,就算成亲了,我想回去也可以随时回去。”


    “他……他也没有不好,不贪酒好色,为人正派,学问扎实,对我也很好,除了话少些,我挑不出其他毛病来。”


    “杜家应当也不会,杜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也不担心这个。”


    “至于……”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良久,她才轻声道:“我不知道,许是,许是你说的最后一点。”


    沉隽了然。


    “那你担心的‘失去自由’,具体是指什么?”她继续引导,希望能找到好友的心结,“是不能随意出门?不能继续读书科举?还是怕,从此就没了自己,只能做杜家妇,成为杜家郎君的附庸?”


    她话音落下,郑愔久久没有回答。


    但沉隽知道,自己所说的这几条,应当是有说中的。


    不知过了多久,郑愔才闷声开口,“我也说不清楚,也许这几条,都有可能发生,我还想继续读书,想要考院试,乡试,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出仕做官,但一旦成了亲,这些还能实现吗?”


    她越往下说,便越是迷茫和不安。


    沉隽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有些感慨,阿愔平日里看着活泼开朗,却没想到……心里藏了这么多事儿。


    “阿愔。”


    沉隽忽而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些许鼓励,“既然你并不想退婚,对杜家和杜家郎君的评价也这么高,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呢?”


    郑愔直接楞在了原地,“高,告诉他?”


    “是。”沉隽坐起身来,接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向对面,“你如果不想退婚,那你们将来便是要做夫妻的,若是这些心事一直藏在你心里,你不舒服,对方不是傻子,迟早也会察觉,到了那时,说不定就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反而不好。”


    “倒不如现在就把话说开。”


    “把你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看他是什么反应,会给出什么答复。”


    郑愔也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抱着膝盖,犹豫道:“可……若是他觉得我无理取闹呢?万一他不能理解呢?”


    “那不正好说明,你们或许并不合适吗?”


    沉隽看着她,轻声道:“阿愔,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若是他连你的恐惧和担忧都不能体谅,不能尊重你的意愿,与这样的人成了亲,你日后会过得好吗?”


    这番话说得直白,郑愔一时有些语塞,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见状,沉隽放缓语气,耐心道:“我不是劝你退婚,只是觉得……两个人若是想要长久,沟通也很重要,你需要给他一个了解你,理解你的机会,也需要给自己一个看清他的机会。”


    她话音落下,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郑愔才点点头,开口道:“你说得对,我改日就把他约出来谈谈。”


    较之先前,这次的语气倒坚定了许多。


    沉隽“嗯”了一声,重新躺下,轻声道:“很晚了,睡吧,明日一早还有课。”


    室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沉隽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是那位杜郎君跟阿愔交谈完,还是不能体会她在恐慌什么,也不能理解她对自由和自我的追求,那这个人,恐怕也算不上什么良配。


    不过这些话,此时说出来也不过是加深阿愔的负面情绪,多说无益。


    就算自己不说,她应该也懂——


    作者有话说:这个支线下章应该就能解决,然后就是院试啦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之后的几日, 书院的生活依旧忙碌而充实。


    在沈隽有意的观察下,她发现郑愔似乎下定了决心,整个人反倒松弛了不少,不仅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的声音更清亮了,下课时与同窗讨论经义时的眼神也更加专注了。


    只是偶尔,能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像是在酝酿什么。


    又是一次休沐日, 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 只有一日的休息时间。


    因着时间太紧,这回沈隽便不打算回家了,她跟简明约了第二日去藏书楼交换文章,互相讨论学习,唐松也不回,倒不是他不想回,而是因为他爹娘专门来了府城看他,至于郑愔……


    她依旧叫了王大叔的马车, 同二人说自己有些事要去办,需得晚一日再回书院。


    沉隽心知肚明,只笑着叮嘱她路上小心,自己会帮她向先生请假的。


    “诶?”


    唐松也一块儿来了书院门口,主要是为了来接自家爹娘, 顺便送郑愔。


    他挠挠脑袋,奇道:“她是这么念家的人吗,就休息这么半天还要回去?”


    沉隽没回答,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小径尽头,这才收回视线,同唐松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了。


    等再见到郑愔时,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书院的青石板路上,为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沉隽刚从藏书楼出来,抱着几本借来的书往宿舍走,刚到院门口,就迎面碰上了拎着几个油纸包回来的郑愔。


    她只瞧了一眼,就立即看出不同来。


    郑愔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眉眼舒展,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看见沉隽,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阿隽!”


    “回来了?”


    沉隽打量着她,也笑起来,“看样子谈得不错?”


    郑愔用力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等我待会儿跟你慢慢说。”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


    等进了房间关上门,郑愔把手中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说她刚回到家,便让人去给杜伯远送了信,约他第二日在县城东街的茶楼见面。


    说她见到他的人,虽然有些紧张和忐忑,但想起那天晚上沉隽同她说的那些,便还是鼓足了勇气,一股脑儿就把所有的话都说了,说自己怕成亲,怕失去自由,怕再也不能专心读书科举……


    说她心里头有些乱,讲得也有些颠三倒四,但对方一直没有打断,只是安安安静静地听着,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直等到等她说完才开口。


    讲到这儿,郑愔弯起眉眼,显然心情很好,还故意卖了个关子,“阿隽,你猜他说了什么?”


    沉隽十分配合,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来,“说什么了?”


    郑愔笑了笑,而后笑容又渐渐隐去,轻叹了一声,“原来他早就发现我的状态不大对劲,而后便托了他娘去找我阿娘说,让我专心备考,别给我压力,成亲的事暂且不急,也不知道他怎么猜到的……”


    闻言,沉隽拍拍她的胳膊,如实道:“你那段时间,虽然装出没事儿人的样子,可整个人都消瘦了几分,若是用了心,怎么会发现不了?”


    这样听来,阿愔这位未婚夫,待她倒是还算上心。


    想到这儿,她再次恍然,“怪不得你上次回家,你爹娘没提成亲的事。”


    那次夜谈之后,她们还说起过这件事,奇怪于郑愔那次回家,怎么没被继续催婚。


    郑愔点点头,继续道:“他还说,既然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再等几年也无妨,别说等我考上秀才,就算我想继续考举人,考进士,他也等得。”


    沉隽没有打扰她,等着她往下说。


    郑愔却顿了顿,没有立刻开口。


    她难得走了会儿神,回想起那人说话时的情景,还有他当时认真的神情,以及让自己有些吃惊的那番话——


    “你想要读书,便去读书,想要科举,便去科举,家中有母亲主持中馈,有管家打理庶务,何须将你拘在后宅,你若将来金榜题名,能出仕为官,那是你的本事,阿愔,我只会为你高兴。”


    从回忆中醒过神来,郑愔仍觉得动容,她想了想,将这番话为好友复述了一遍。


    沉隽听得略有几分讶然,但还是保持着冷静,继续问:“还有呢?”


    好听话谁都会说,但说到和能做到就是两码事了。


    “还有最要紧的。”


    郑愔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递给沉隽,轻声道:“他说空口无凭,愿意把这些都写在契书上。”


    沉隽微微抬眉,接过这份契书,低头细看。


    这是一份手写的契书,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


    上面写明了杜伯远承诺的内容:婚事延后,待郑愔准备好再议;成亲后不阻挠郑愔继续进学科举;若郑愔将来取得功名,有出仕意愿,杜家不得阻拦;郑愔在杜家的行动自由不受限制……


    最后一条写着:若杜伯远未能履行上述承诺,郑愔可随时提出和离,杜家须归还全部嫁妆,并额外赔偿纹银三百两。


    契书末尾,已经签上了“杜伯远”与“郑愔”的名字,按了手印。


    “这份契书,我们已经拿给双方父母看过了。”


    见她看得仔细,郑愔弯了弯唇,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我爹娘起初觉得胡闹,但他父母,尤其是杜姨,却很是赞成,杜姨说,她年轻时也曾想继续读书,可惜那时女子科举未开,终究是遗憾,现在我有这样的志向,是好事,不管成或不成,都应当去试上一试。”


    “等下次休沐回家,我们就去县衙,请衙门的人盖印存档。”


    郑愔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契书重新折好,贴身收好,然后凑过去抱着沉隽的胳膊,将自己的脸贴上去,轻声喃喃:“阿隽,多谢你……若不是你让我去跟他谈谈,我可能还要自己钻牛角尖,把自己困死……”


    沉隽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是你们俩的事,是杜家郎君自己明理,没有辜负你的信任和期待,我不过是提了个建议罢了。”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如水的月光流淌下来,将屋内屋外都笼上一层静谧的轻纱。


    郑愔坐在桌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明亮。


    她像是忽然间有了用不完的精力,有了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说着和杜伯远谈话的细节,一会儿又说起关于未来的打算,说明年要同沉隽一块儿参加院试,若是考上秀才,等到下回,或许可以试试下场乡试……


    沉隽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她能看出来,那份契书对郑愔来说,不仅仅是一纸承诺,更是一种被尊重,被理解的安心。


    有了这份底气,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专心走自己想走的路。


    又过了许久,夜更深了,郑愔终于说累了,两人洗漱后躺下。


    郑愔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许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沉隽却还醒着,望着帐顶出神。


    她不知道,这份将来会经过官府盖章存档的契书能有几分约束力,也不知道此时愿意给出这份承诺的杜伯远在将来会不会变,但无论如何,此时看到好友能解开心结,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去,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时不觉,转眼便是来年八月。


    府城的暑热尚未散去,桂花却已悄悄地开了,桐山书院里也种了数棵,碎金般的桂花缀满枝头,学生们结伴从树下经过时,似乎连怀中的书本都染上了几分清甜的花香。


    “明日便要进场了,你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沉隽将考试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检查,而后装进考篮,一边回头看向身后床铺上那个鼓起的大包。


    她话音落下,“大包”动弹了几下,慢吞吞从里头钻出来个长发凌乱的脑袋,郑愔眼下还带着明显的青黑,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阿隽,你怎地这么镇定,我昨个儿夜里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合眼……”


    “我也没怎么睡踏实。”


    沉隽笑笑,将一叠裁好的空白素纸用油布仔细包好,放进考篮,这是院试专用的答题纸,得考生自备,还有其他几样,他们几个应试考生所需的考试用具,都是钱先生亲自去帮忙置办的。


    她用布盖上考篮,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拾走沾在郑愔发丝间的一朵桂花,试图安慰她,“但先生不是说了吗,我们该下的功夫,平日里都已做足了,临场只需要静心。”


    “说是这么说……”


    郑愔又唉了一声,裹着被子翻来覆去地打了好几个滚儿,最后把脸埋在被间,声音闷闷的,“可我还是忍不住紧张啊……”


    她话音还未落下,外头就传来一道响亮的喊声。


    “沉隽!郑愔!你们起来了没有?我给你们带了膳堂的蒸饼当早饭!”


    “你们快点儿啊,马车快到了,咱们先去贡院认个门儿!”


    这么大的嗓门儿,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显然是唐松过来了。


    一听到蒸饼两个字,被子裹成的蚕蛹忽然动了两下。


    沉隽:“……”


    她伸出手,拍了拍被子,忍住笑意,“快点儿吧阿愔,再不起来,蒸饼就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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