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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府城的贡院位于城东承庆坊, 背靠青山,前临清溪,环境清幽。


    马车驶过承庆坊的街道时, 已经是午后申时。


    坊内店铺林立,多是书铺,笔墨铺子,书画铺子等等,亦有专供学子们租住的清静小院,已然成了规模,沉隽他们从此处经过时,便瞧见不少身穿青衫的学子们,有的从书铺中进出,有的在街巷中走动,有的则三五成群,看前行的方向,应当也是贡院。


    待他们一行人到地方下了马车,贡院外的长街已是相当热闹了。


    钱先生与张先生从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回头招呼了几声,叫上自家学生,随着人潮缓缓往前移动。


    “都看仔细了。”


    钱先生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周围对他们细心叮嘱:“那就是龙门,明日你们便从此处验身进场,进了龙门,那边儿就是号舍,明个儿都别忘了东西……”


    他说得多些,张先生走在旁边, 时不时补充两句。


    沉隽跟在他们身后,看得专心,一边听,一边将他们所讲记在心里,耳边是唐松与石琳几人说说笑笑的声音,郑愔与简明也难得气氛和睦,能偶尔说上几句话。


    最近这段时日,大家的关系似乎变好了一些啊……


    她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想。


    一圈走下来,两位先生停下脚步,环视众人,张先生轻咳两声,先行开口:“明日卯时三刻,开始点名进场,你们最迟卯时初就得到,入场要搜检,笔墨纸砚,吃食还有水都要检查,别带不该带的东西,惹麻烦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自己的前途!”


    他一贯温和,难得把话说得这么重,众人顿时一凛,齐齐应是。


    钱先生在旁边捋了捋胡子,补充道:“就看到这里罢,早些回去休息,今晚都莫要熬夜温书了,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临阵磨枪反倒乱了心神。”


    “是,先生。”


    “先生放心,学生省的。”


    “……”


    众人应下,而后各自散去。


    沉隽几人同路,见天色还早,干脆结伴步行往回走。


    街道上熙熙攘攘,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沿街的食肆茶楼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读书人,或低声议论,或默默吃饭,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不知其中有多少是来应院试的。


    “听说今年应试的有一千二百余人。”


    身后,沉隽听见唐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发自内心的愁意,“但是只取前八十名……这可比府试难多了。”


    郑愔的声音随之响起,多少透着几分无语,“现在知道难了?平日让你多背两篇文章,跟要你命似的。”


    “我哪儿有……”


    唐松刚要辩解,忽见前方路口转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青年,样貌寻常,身量高瘦,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正朝贡院方向走去。


    那青年经过时,目光在沈隽几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简明身上顿了顿,随即移开,神色间带着几分矜持的傲然。


    “那是李岘,上回府试的第三名。”


    见状,唐松主动当起了解说员,“我家跟他们家有点儿生意来往,听说那也是个性子傲的,没在府城读书,他爹娘把他送到云州那边的书院去了,这次回来,应该也是来参加院试的。”


    简明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未变。


    她知道得更多些,她还知道李家前不久托人来自家提亲,提的正是这个李岘,不过被她爹娘拒了而已。


    她表现得平平淡淡,沉隽与郑愔更不会对一个路人有多少好奇。


    说过也就罢了。


    走到分岔路口,沉隽同他们分开,得知她将要院试,杜妈妈跟沉昭早在前两日便来了府城陪考。


    如今正住在贡院附近的某间客栈。


    今早从书院出来,便暂且不打算回去了,这几日都跟家人一块儿住在客栈。


    沉隽一路找到房间,打开门却发现里头没人,略一思索,便心中了然,阿娘与阿姐应当是出去了。


    她干脆从书箱中拿起一本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桂花香随着微风飘进来,甜而不腻,淡雅清香,她翻开书页,却没有立即看进去。


    望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思绪不自觉飘回了前几日。


    那日下午,钱先生和张先生特意将他们几个要应试的学生叫到一处,细细嘱咐。


    嘱咐的,自然是关于考试的相关事宜。


    钱先生神色多了几分严肃,“院试是秀才试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重要的一关。”


    “若是过了,你们以后便是正经的秀才,见官不跪,免徭役,有资格入县学,府学读书,若是不过,便只能等三年后再来。”


    张先生接话道:“你们几个,学问都是扎实的,正常发挥,中试的希望很大,但考场之上,除了学问,还有诸多因素要考虑。”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写着几位考官的姓名,籍贯,科考经历,还有简短的评语。


    “这是今科院试的主考官和同考官。”


    张先生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过,“此番院试的主考官,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文渊陈大人,浙江绍兴人,嘉定十七年进士,殿试二甲第七名,后考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沉隽听得十分认真,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详细地接触到朝堂人物的信息。


    钱先生补充道:“陈大人师从礼部右侍郎徐大人,在朝中属于清流一派,为官清廉,治学严谨,文风厚重沉稳,不喜浮华绮丽之辞。”


    他说到这儿,特意看了简明一眼:“无晦,你的文章我是看过的,才气纵横,文风陡峭,若是碰上正巧欣赏你这类文风的,便会觉得十分出彩,但在陈大人这里,却未必讨喜。”


    简明当时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闻言轻轻颔首,“学生明白。”


    但沉隽坐在她斜对面,看得很清楚,简明嘴上应着,神情却没什么变化,显然并未全然听进去。


    “除了陈大人,还有三位同考官……”


    那一讲,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两位先生将几位考官的喜好,忌讳,甚至一些传闻轶事都细细道来,还找来了这几位的文集,发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回去之后,有空便看看。


    说到最后,还不忘再三嘱咐,“虽说文章要合考官的胃口,但也不能失了本心,你们放心去答便是,最重要的是细心审题,莫要紧张,保持平常心,莫要被其他因素影响了发挥。”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把沉隽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只见门被推开,露出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阿姐?”


    沉隽有些意外,赶忙站起身。


    沉昭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虽然是素面,但汤色清亮,面上铺着几片翠绿的青菜,最上头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估摸着时间,你应当快回来了。”


    沉昭将面碗放在桌上,声音轻柔,“吃过午饭没有?”


    闻言,沉隽如实摇头,“还没呢,打算回来跟你们一块儿吃的。”


    “那正好, 我借了客栈的厨房, 给你做了碗面。”


    沉隽刚想接过碗筷,忽然想起, “那你跟阿娘呢?”


    “我们方才在街上已经吃了些吃食。”沉昭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你就放心吃吧。”


    沉隽这才安心,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上头的热气,放入口中。


    虽然是素面,但味道却很好, 清爽不油腻,在这夏日吃正正好。


    她在外面走了一早上, 还真有些饿了,不但把面条吃完, 还把最后一点儿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才满足地舒了口气, “阿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沉昭接过空碗,闻言便笑着嗔了她一眼, “你惯会说些好听的,一碗素面能有多好吃?”


    “我可不说假话。”


    沉隽帮着一块儿收东西,一边道:“书院膳堂的面,可没有这么好吃。”


    见她还要拿起托盘,沉昭忙拦了, “你明日就要考试,别沾这些了,快去歇着吧。”


    门“吱呀”一响,杜妈妈推门进来,闻言也附和道:“可不是?你要是闲着没事儿,就去再看两眼书……”


    说到这儿,她又摇摇头,“算了,还是别看了,早些歇息吧,养足精神最要紧了。”


    沉隽哪儿坳得过她们俩,只得老老实实回了桌边坐下。


    抛开心里那些杂念,她定下心神,倒也慢慢看了进去。


    待到天色擦黑,手里头这本书也看了大半。


    她合上书,起身活动了一番有些僵硬的身体,刚想去点桌上的油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哈欠,杜妈妈带着几分困倦的声音随即响起,“看完了?要不要吃些什么?”


    沉隽转过身一看,自家阿娘与阿姐竟都没回隔壁房间,就在自己这间房的榻边坐着,一个做针线,一个画花样。


    她方才看书看得专心,居然没察觉到她们送完碗筷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先前那碗面下肚,现在倒也还饱着,她便摇摇头,“我还不饿,您跟阿姐若是饿了,便去吃些吧。”


    杜妈妈也摇头,只道不用,她们先前在街上逛的时候,吃了不少小食,其中不乏有些糯米制品,撑得肚皮现在还滚圆呢。


    既然都不用吃晚饭,沉隽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便干脆凑到阿姐与阿娘身边,享受起难得的,与家人相聚的轻松时光来。


    几人说说笑笑,闲聊几句,也能冲淡她对明日院试的几分紧张。


    杜妈妈手底下缝的,正是她平日里穿得最多的那件青衫,因长期伏案,袖口都被磨损得有些厉害。


    正好杜妈妈上午出门的时候,听人说起附近有家布庄正在低价处理零碎布头,便专门带着沉昭去了一趟,买了不少,心想能拿来给家里人缝补衣裳,这会儿倒是赶巧了,先挑了同色的几块,给沉隽的袖口补上了。


    收了最后一针,杜妈妈咬断线头,将衣袖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递给一旁的沉隽,“瞧瞧怎么样。”


    沉隽从善如流地接过来,低头看去,只见针脚细密,缝补仔细,若是不细瞧,都看不出是后面补的。


    “阿娘的手真巧,补得再好不过了。”


    “就你嘴甜。”杜妈妈收起针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又说起先前的半截话头来,“说起来,那褚家虽说只是乡绅,可朱家娘子却是个出了名的大方人儿,这回是她家大女儿成婚,听说光是给那新夫的聘礼都有二十多抬,先前要请我去操持婚宴,开了二十两银子呢,还说若是做得好,回头还有单独的红封……。”


    说到这儿,她就心疼得想龇牙,“可惜了,叫我给推了。”


    见状,沉隽顿时觉得,自己就算再没情商,也不能说出“您既然这么心疼,干嘛来府城陪考”的话来。


    知晓阿娘只是心疼,她很能理解,此时对方需要的也不是旁的,而是自己的体谅罢了。


    既然如此,她便亲亲热热地凑了过去,给杜妈妈倒了杯热茶,笑盈盈地开口:“阿娘,我知道您和阿姐是关心我,才专程过来陪考的。”


    见阿娘面色好看了不少,她话风一转,“不过您既然来都来了,就别惦记那单生意了,您跟阿姐好不容易来府城一趟,不如等我考试的时候,就去城里逛逛,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想买的,就都买下……。”


    还没等她这话说完,杜妈妈就白她一眼,忍不住打断:“说得轻巧,你可不知道赚钱多难,哪能这么大手大脚的?”


    闻言,沉隽眨了眨眼,转而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她手里。


    “您跟阿姐放心逛!花我的钱就行!”


    那荷包沉甸甸的,入手颇有分量。


    杜妈妈顿时愣住,随即失笑,无语地道:“你的银子还不是我们给的?还拿来充大方,快收回去。”


    “阿娘,您这回可说错了。”


    见状,一旁的沉昭却笑起来,指了指荷包,“这荷包里的银子,应当是三姐儿自己挣的。”


    “她自己挣的?”杜妈妈诧异极了,转头看向沉隽,“你不是在书院读书吗,怎么还赚上银子了?”


    沉昭知道的多些,便主动替妹妹解释:“您是不知道,书读得好,也是能挣钱的。”


    “且不说考上秀才之后就能免徭役,考上举人能给家里的田免税,廪生还有廪米……就说近的,桐山书院时常有考试,考得好的,书院便会给予奖励,三姐儿书读得好,考试不是头名就是第二,自然能攒下来了。”


    杜妈妈听得眼睛发亮,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十几两碎银,还有些零散铜钱。


    “这些都是你挣来的?”


    她声音里透着惊喜,看向小女儿。


    沉隽“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书院有小考,月考,旬考,还时不时有小比和大比,每次考试前三名都有奖励,奖励有多有少,主要看考试的规模和考出来的名次。”


    闻言,杜妈妈不由得咋舌,愣了半晌才道:“这……这书院可真阔气。”


    她高高兴兴地将荷包收好,然后道:“你赚点钱也不容易,以后读书还费钱着呢,阿娘怎么都不能花你的钱,放心,我给你收着,等你以后用。”


    沉隽:“……”


    她试图再挣扎一下,“阿娘,您别舍不得花呀,这些就当我给家里的,您给自己,阿姐,还有阿爹阿兄都买点东西。”


    杜妈妈不由分说地摆手,“这你就别管了,专心考试就行,我心里有数。”


    沉隽只得败退。


    沉昭在一旁看着,抿着嘴笑。


    杜妈妈忙完针线活儿,又风风火火出了门,说要去跟客栈掌柜的商量商量,明早能不能再借用一下厨房,好给沉隽准备些干净清爽的早饭。


    看着她出了门,沉昭这才走到妹妹身边坐下。


    她轻声问:“这次考试,紧不紧张?”


    沉隽想了想,如实道:“其实还好,跟之前的考试应当没什么两样,可能是这一年多,书院考得太多了,倒是有些适应了。”


    “那就好。”


    沉昭点点头,目光温柔,又问:“最近在书院怎么样?”


    “我都挺好的。”沉隽笑起来,掰着指头道:“同窗们都很友好,先生们教得也上心,膳堂的饭菜也便宜实惠……倒是家里近来如何,你们过得可好?”


    沉昭便跟她说起家中的近况来。


    随着杜妈妈的名声越来越大,请她们过去操持宴席的人家也越来越多。


    不止东山县,连隔壁几个县,青阳县,临水县,甚至府城这边都有人家听闻了她的手艺,专门派人来请。


    “上个月,青阳县的周家嫁女儿,请阿娘去做操持席面。”


    沉昭一边回忆,一边道:“光是这一单,就给了十两银子,还有两匹上好的杭绸做谢礼,阿娘还说,要把这料子好好留着,等今年过年的时候,给家里人一人做一件新衣裳……”


    说到这里,她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沉隽听着看着,心里一边替她们高兴,一边又有些酸涩。


    看着阿姐原本养得很好的手,如今要操持席面,切菜,烧火……已经粗糙了许多。


    她轻声道:“阿姐,你们接太多单子,也太辛苦了,要不我回头跟阿娘说说,其实适当地挑选客人,对你们将来的发展也有好处。”


    沉昭对上她的视线,便猜到她在想什么,心中蓦然一软。


    摸了摸妹妹的头,她笑着颔了颔首,“放心吧,我懂的,阿娘也明白的,我们现在一个月只接五六单席面,其他的单子就介绍给其他手艺还行的厨娘。这样既不会太累,也能维持住名声。”


    见她的确心里有数,沉隽才不再多劝,转而关心起另外两个没来的家人,“阿爹和阿兄呢?他们没来,是在忙什么?”


    提到这个,沉昭拉长声调“哦”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地道:“茯苓这回带着商队出发,说是要去江南那边看看那边的手工艺行当,她说需要阿兄帮忙,便把阿兄也带走了。”


    沉隽一开始还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她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颇为认同地道:“阿兄手巧,在这上头说不定还真能起到作用,茯苓阿姐倒是会看人,况且阿兄长年累月的待在东山县,跟着出去一趟也能增长见识,倒是挺好的,不过,茯苓阿姐跟阿兄很熟悉吗,怎么会知道……”


    话还没说哇,一抬头就对上了自家阿姐的目光。


    对方先是一笑,而后朝她眨了眨眼。


    沉隽脑瓜子一转,忽然“哎”了一声,难不成?


    好想八卦一下呀……


    沉昭却不明说,任由妹妹猜测,转而说起阿爹的事儿来。


    “阿爹仍旧管着蜂窝炭和炉子的那摊子,不过如今天热,卖得少,市面上也出现了不少相似的,价格还更便宜的,咱们这边已经有些卖不动了迹象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阿爹本就是个老实性子,本想干脆把这摊子收了,专心操持今年买的那几亩地,但想到柳沟村的那些人,他们都指着这过活,又有些不落忍,这段时间便愁这事儿呢。”


    沉隽也想起柳沟村那些人来。


    那次颠簸的路程,那些瘦弱却能干的老弱妇孺们。


    “这事儿的确不大好办……”


    她沉吟片刻,“不如等我考完试回家,再跟阿爹好好合计一番吧。”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杜妈妈从外头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个小碗,招呼两个女儿,“昭姐儿,三姐儿,来把这两碗红枣桂圆汤喝了,都补补气血。”


    沉隽和沈昭各自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水甜而不腻,温度适宜。


    等收了碗,杜妈妈又催着她们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沈家人所在的房间便亮起了烛光。


    杜妈妈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


    蒸笼里蒸着包子,暄软白胖,灶上熬着小米粥,米油厚厚一层,还煮了几个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鸡蛋。


    沉昭则在一旁帮忙,盛出几碟小菜,酱瓜,酸萝卜,咸鸭蛋等等。


    等沉隽洗漱完,看见的便是已经摆好的早饭,“这么多……”


    杜妈妈理所当然地道:“考试费神,不吃饱怎么行?”


    说罢,便不由分说往她碗里夹了两个包子和一个鸡蛋,“都吃完啊,不许剩下。”


    沉隽只得乖乖坐下。


    等她吃完,天色已经蒙蒙亮。


    母女三人出了门,一块儿朝贡院走去。


    此时,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大多是考生和为他们送考的家人朋友。


    快到贡院时,沉隽远远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阿隽!”


    郑愔挥着手跑过来。


    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衫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些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见到杜妈妈与沈昭,她也没忘了行礼打招呼,“杜姨,阿昭姐姐。”


    “郑小娘子也来了。”


    杜妈妈一向喜欢这个性格大方的小娘子,闻言便笑着问道:“吃过早饭了没?”


    “吃过了。”


    “那就行,你跟三姐儿说话去吧。”


    郑愔“嗯嗯”两声,忙凑到沉隽身边,捏着她的衣角,压低声音,“我还是有点紧张……”


    沉隽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放轻松,就跟平时考试一样。”


    两人正说着,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就围在她们周围说话。


    沉隽环视了一圈,不由问了句:“简明呢?”


    “在那儿呢,后头树底下。”


    身后不知是谁应了一句。


    沉隽回头看去,只见简明独自站在一棵树下,正望着贡院大门出神,身后的丫鬟替她拎着考篮。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衫裙,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神情清冷,如同枝头未绽的玉兰。


    许是察觉到目光注视,她回过头,见是沉隽几人,先是一愣,而后抬步走了过来。


    走到几人身前站定,她忽然开口,“阿隽,这次我不会再输给你了。”


    沉隽一愣,随即笑起来:“那你要努力了,我也不会相让。”


    唐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较劲呢……”


    郑愔却笑了笑,朝不远处来送考的家人和未婚夫摆摆手,轻声道:“这样也好,有斗志是好事。”


    说话间,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衙役们鱼贯而出,分列两旁,维持秩序。


    “考生们按序排队,验明身份后入场!”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


    杜妈妈和沈昭将沉隽送到队伍边,还想再嘱咐几句,沉隽却反过来安抚她们,“阿娘,阿姐,你们先回去吧。”


    “我们在外头等你。”杜妈妈想也不想就道。


    沉隽摇摇头,“不用,要考一整日呢,在这儿干等着多累啊……”


    好说歹说, 才劝得两人答应去附近茶楼坐坐。


    等她们答应下来,沉隽这才转身排队,与同窗们站在一起。


    队伍走得很快,没多久就轮到她, 验明身份, 搜身检查,考篮也被细细查了一番。


    被放行进入后,考生们便被带着往整齐排列的号舍走去。


    没多久,沉隽就到了自己的号舍,她放下考篮,拿出帕子把桌板上的灰擦拭干净,略看了看周围,只见每间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勉强能容一人坐卧,空间很是狭小。


    不过还好,桌椅完好,不在臭号附近,比起上回, 她这次的运气算是不错。


    呼出一口气,她将笔墨纸砚取出,再一一摆好,一边磨墨,一边安静地等着发卷。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号舍的小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方光影,不多几时,远处传来开考的钟声,浑厚悠长。


    很快,考卷便被发了下来。


    沉隽接过,先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思索一阵,才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落笔,开始写初稿。


    随着一笔一捺写下,她渐渐进入状态,屋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声淅淅沥沥,也没能打扰到她。


    ……


    云州也在下雨。


    雨滴落下,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雨燕飞起落下,穿透氤氲的水汽。


    河道两旁,几棵垂柳在风中婀娜,枝条轻轻摇摆,叶片被雨水洗得鲜亮,翠绿可爱。


    微雨之中,河岸边还有一处简陋却干净的小食摊开着,支着半新不旧的油布棚子,食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桌旁,一碗冒着热气的小馄饨被从锅中被舀起来,盛到碗中,被端到其中一张桌上。


    一只劲瘦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拿起筷子。


    这只手略有些粗糙,上面还带着茧子和伤疤,端着刚出锅的馄饨也不嫌烫。


    沈庆吹吹热气,先喝了口汤,顿觉身体都热了不少,而后快速吃起来。


    他吃得并不斯文,带着西北的豪爽,三下五除二,一碗馄饨便见了底,就连汤也喝的干干净净,然后搁下筷子,坐在原地开始发呆。


    对面,白茯苓也在吃,不过吃相却同他截然相反,手里捏着勺子,吃得慢条斯理,碗里的馄饨还剩下一小半。


    见他坐着出神,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轻声唤道:“沈大哥?”


    没反应……


    “沈庆?”


    还是没反应……


    她抿了抿唇,只得稍稍提高了声音,又唤了一声:“沈庆!”


    “啊?”沈庆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眼神还有些茫然,“怎么了?”


    白茯苓半晌无语,顿了顿才开口,“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庆“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道:“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三姐儿这会儿好像要去考院试来着,也不知道她准备得怎么样,顺不顺利……”


    白茯苓闻言,也记起了这一桩。


    她与沈家交好,自然知道沉隽读书的刻苦与天分。


    略一思忖,她便语气肯定地道:“是了,院试就在这几日了,不过你应当不用担心,阿隽读书一向出色,根基扎实,又有书院的先生们悉心教导,通过院试,应当不成问题。”


    沈庆听了这话,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方才还有些紧绷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纯粹的信赖,认真道:“嗯!我也这么想,三姐儿打小就聪明,记性好,又肯下苦功夫,她既然去考了,肯定能行!”


    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清晨小摊上,还是显得十分清晰。


    隔壁有个身着绸衫的男子,正夹起一只馄饨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便是一顿。


    随即,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斜睨了沈庆和白茯苓一眼,目光在他们简朴甚至略显粗糙的衣物上扫过,嘴角撇了撇,刻意扬高了声音,嘲讽地道:“啧,听听,知道的这是院试,是朝廷选拔秀才的正经科考,不知道的,还当这是乡下地里随便砍的菘菜呢!”


    “当真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


    他顿了顿,见那二人都看了过来,更是来了劲头,下巴抬起,语气也愈发刻薄:“你那妹妹也不知道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敢妄言肯定能行?秀才功名何等金贵,岂是这般轻易就能考取的?说出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让人笑掉大牙!”


    这话说得尖酸刺耳,沈庆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了。


    他尽管生得一副人高马大的模样,平素脾气却算得上极好,平日里同旁人有些小摩擦,一般不会计较。


    但他自己受委屈没关系,却受不了别人看轻他的家人。


    沈庆没说话,只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他本来就生得高大,再加上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些,吃食上不再短缺,倒是练了一副结实的身板。


    他沉下脸,一言不发地朝那人走去,最后停在对方面前。


    那人原本还梗着脖子,一副“你奈我何”的倨傲模样,待沈庆走到自己近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他才猛然察觉出对方体格带来的压迫感。


    他平日交往的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什么时候接触过这样的人?


    对上沈庆的目光,他顿时吓得往后一缩,原本白净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附近可是有巡街的衙役的!你,你要是你敢动手……我可不怕你!”


    一边放狠话,腿肚子一边微微打颤,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沈庆没被他的话吓住。


    准确来说,他根本没听对方在说什么,他定定地看着这人,开口问道:“你读过书吗?”


    这问题问得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完全偏离了对方预想的冲突方向。


    这人懵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自然读过……”


    提起这个,他总算找回一点点底气,试图把腰杆挺得更直些。


    沈庆“哦”了一声,又问:“那你考了府试没有?”


    这人多少找回一点状态回来,心道别说府试,院试我也考了,如今已是秀才了,刚要得意,然而沈庆却压根儿不问这个,只问自己关心的,“府试你考了第几名?”


    “……”


    这人顿时被噎住,脸一下子涨红起来。


    府试时,他的名次并不靠前,平时就不愿提,此时闻言,更是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关你什么事!”


    沈庆却不惯着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又问了一遍,“多少名?”


    这人被盯得心里发怵,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答了:“四,四十三……”


    他话音刚落,沈庆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露出两排白牙。


    “我妹妹是府试头名。”


    这人顿时一僵,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沈庆也不在乎他的神情变化,认真道:“她考的比你好,那就是比你强,所以你没资格说她,你才是井底之蛙,见识短浅,自己做不到,就觉得所有人都做不到,以后莫要在外头随便说话了,省得别人笑掉大牙。”


    说罢,还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他没用力,这人却觉得肩膀被拍得生疼,敢怒不敢言。


    等沈庆转身走了坐回原位,这人才着急忙慌地在桌上丢了几个铜板,火烧屁股似地抬腿走人,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在他们俩对峙的整个过程,白茯苓始终端坐在原位,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倒不是她不因为对方这番话生气,那人出言不逊,贬低沉隽,她听着也觉得刺耳。


    而是她对沈庆有信心,知道他能处理好这件事,况且他虽然长得一副能动手就动手的莽汉模样,但其实是个内秀的性子,心里有数,很不必自己替他多操心。


    说起来,沈家兄妹三个,性子乍一看并不相同,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们几人的内里,却有一样的地方……


    她一手还搭在碗边,另一只手捏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将碗里最后几只馄饨吃完,这才放下勺子,抬手给沈庆倒了杯摊主提供的粗茶,推过去,语气寻常地问了句:“回来了?”


    沈庆“嗯”了一声,接过茶杯,仰起头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


    白茯苓看了看他面前空空如也的大碗,又问:“一碗馄饨吃得饱吗,要不要再加两屉包子?这家的包子瞧着也不错。”


    沈庆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很认真地想了想,他饭量向来不小,一早出来奔波,一碗馄饨下肚,确实只有五六分饱。


    于是他点点头,很实在地说:“多加几屉吧,你不是说,等会儿咱们还要多跑几个木工作坊和漆器铺子看看吗?地方分散,怕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吃午饭,我怕走到半路就饿了,没力气帮你搬东西。”


    白茯苓闻言便笑起来,转头又同店家要了五屉包子。


    她不怕他提要求,就怕他太客气,同自己太过见外。


    最终,五屉包子,沈庆一个人解决了四屉,白茯苓吃了一屉。


    她吃东西虽然秀气,速度却并不慢,习惯了在外奔波,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


    待到二人先后吃完,沈庆站起身来要去结账,又被她拦住,“沈大哥,是我请你来帮忙的,自然会供应你这段时日的吃住花费,这些你就不必操心了。”


    说罢,也不给他机会,就动作利落地结了账。


    沈庆:“……”


    她刚刚按住自己手的时候,自己居然没能挣开?


    这力道是不是有点儿大……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就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桌上, 祁明左右看看,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等他们两人走远,背影消失在细雨氤氲的街角,他立刻转过身,刚想拉着身边的好友好生说道说道,却见徐令则正垂着眸子,望着碗中剩余的半碗清汤,面上若有所思。


    “徐兄?”


    祁明一愣, 把到了嘴边的话头咽了回去,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你认识方才那两个人?”


    徐令则闻声抬眼,从思绪中抽离,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平静,他摇摇头,“不认识。”


    只觉得方才那位郎君的眉眼……似是有几分眼熟, 但他想了又想,也没找到相符的记忆。


    便先行作罢, 只当是自己看错了。


    祁明见他摇头, 也就没再多想。


    他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此刻注意力立刻又转回方才的事儿上,兴致勃勃地开了腔:“周胖子那人书读得不怎么样,平日里倒是眼高于顶得厉害,今天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越说越乐,很乐意见到自己一向看不惯的周兴吃瘪。


    说罢,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方才我看你都把筷子放下了,若是那位郎君没先站起来,你是不是就准备开口了?”


    徐令则顿了顿,略一沉吟,还是点了点头,“我等读书人,通学经义固然紧要,但修身立德更是根本,周兴对他人出言无状,此等行径,非君子所为……”


    闻言,祁明顿时了然,“难怪山长平日里最看重你这个关门弟子,就你这份心性,我算是服气了。”


    反正不相干之人的闲事,自己是懒得管的。


    说完这个,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儿来,好奇地问:“对了,明年乡试,你肯定是要下场吧?”


    见对方点头,他啧啧两声,道:“想来以你的才学,一个举人功名怕是探囊取物,说不定……还能一举夺魁,拿下解元呢。”


    徐令则闻言,不禁失笑,“这话却说不得,乡试乃一省盛事,来应试者甚多,定然是人才济济,我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他语气平和,祁明听了便摇了摇头,感叹道:“也就是你这般谦逊了,若是换了陈家的那个,还有林家那个,怕是早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他说的这两位,都是书院里有些名气,却性子张扬的学子。


    徐令则失笑,没跟着议论旁人,只继续吃碗里剩下的几个馄饨。


    吃完后,他放下筷子,开口道:“我打算去趟书铺,看看有无新近刊印的时文集或策论选集,你可要直接回书院?”


    祁明闻言就是眼睛一亮,不答反问,“时文集?又是买了寄给你那位友人的吗?”


    徐令则顿了顿,然后坦然点头,应了声“是”。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眉眼间已经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祁明却看得分明,立刻道:“那我也一块儿去,正好给我妹妹也寻两本,她这不正在院试嘛,估摸着过两日也该回云州了,让她看看新的文章,也好为明年做些准备。”


    他口中的妹妹,正是同在云州书院读书的祁胜意。


    徐令则闻言,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而后结账起身。


    去往书铺的路上,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光亮,祁明跟徐令则同行,思绪却飘到了对方那位神秘的友人身上。


    作为同处一室的室友,他可是清楚得很,徐令则对这位信友颇为上心。


    时常通信不说,还经常给对方搜集一些科举资料,而且每次收到对方的信笺,当日的情绪便会明显舒缓许多,连带着拆信前那份隐隐的期待,回信时那份专注的神情,都落在祁明眼里。


    他虽不常过问旁人私事,但相处久了,对徐令则的家庭情况也略知一二。


    对方母亲谢御史公务繁忙,关心不多,父亲徐侍郎严肃刻板,父子之间关系不甚和睦,祖母致仕回乡,除年节问候与偶尔送些东西外,并不太干涉晚辈之事。


    他家中来信寥寥,多是他父亲的手笔,每次看完对方来信,气压都要低上一阵。


    也恰恰是因为这样,徐令则这份与那位友人通信时偶尔流露出的愉悦,才让祁明格外好奇。


    他忍了又忍,今日这份好奇心终于压不住了。


    轻咳一声,他试探着开口:“对了,看你老是搜集这些时文集和科考资料寄过去,你那位友人,莫非也要参加科举?”


    徐令则闻言,嘴角微微扬起,整个人的气质都像是软化了些许,“是,她如今应当正在参加院试,若是顺利,明年或许也能参加乡试。”


    说到这儿,他又摇了摇头,猜测道:“不过,依她那般稳妥周全的性子,许是会再等上三年,沉淀一番再参加也说不准……”


    祁明闻言心道,那这不就跟自家妹妹差不多嘛,也是今年院试,不过自家妹妹那个急性子的,估计不会再等三年,不管怎么样,明年都会下场一试。


    思及此处,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一个念头跟着冒了出来。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徐兄,冒昧问一句,你这位友人……是郎君还是姑娘啊?”


    徐令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后神色如常,坦然答道:“是位姑娘。”


    祁明:“……”


    得,看样子是没戏了。


    他默默在心里为自家妹妹点了根蜡。


    原本他还存着几分心思,觉得徐令则人品才学俱佳,若是能与自家妹妹结缘,那真是再好不过。


    之前书院同窗小聚,他也特意带妹妹去过几回,奈何徐令则对待胜意的态度,与对待其他同窗并无二致,客气而疏离,他当时便明白了几分,只是到底还存着一丝希望,然而方才一听徐令则提及那位友人时的语气神情,那点希望的火星子也“啪叽”一声熄灭了。


    作为同处一室已经有几年的室友,他比旁人看得更真切些。


    更清楚地知道,徐令则这个人,看着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实则心思深静,极难真正靠近。


    自己能与他混成如今这般还算亲近的朋友关系,已是费了不少功夫,可他对那位友人的态度……


    他越想,就越对那人感到好奇,这得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啊?


    ……


    东山县。


    府城院试共三场,每场考一日。


    沉隽考完第一场出来时,天色微暗,她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大门,神情还算平静。


    杜妈妈和沈昭早已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忙迎上去,也不多问考得如何,只连声说“辛苦了”,接着便一左一右护着她回了客栈。


    饭菜是早就备好的,清淡可口,沉隽吃完,又略略温了会儿书,便早早歇下。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她心态平稳,发挥得什至还比平时更好几分,并未被其他号舍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影响。


    待到第三场考完,提着考篮走出龙门时,饶是她这个性子,也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论结果如何,这一阶段的辛苦,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从郑愔口中得知,她那边出了个夹带小抄的考生,被巡查的同考官抓了个正着,当即就被衙役们拖了出去,一路上哭嚎不已,说是要被革了功名,以后也被禁止再参加科考。


    沉隽摇摇头,没说什么,对这种想要靠作弊拿成绩的人,实在生不出什么同情心来。


    院试考完,距离放榜还有一段时日。


    不少考生选择留在府城交际应酬,或是结伴出游,放松心情,沉隽却懒得出门,她的放松方式,便是待在客栈房间里,就着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安安静静地看书。


    这次看的,倒不是厚重的经义注解,也不是那些时文集或策论选集,而是一本薄薄的,装帧雅致的游记。


    作者显然用的是笔名,署着“云溪散人”四字。


    里头的文章篇幅都不长,却文笔轻快,写得十分生动,妙趣横生,将江南的精致细腻,草原的辽阔苍茫,以及西南边陲的奇风异俗娓娓道来,更妙的是,书中还配了些简笔勾勒的小画,让人看起来更有代入感。


    沉隽看得津津有味,连日考试的疲惫渐渐消散,也对书中描绘的那些风景生出了几分向往。


    正看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叩击声,与此同时,郑愔活泼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阿隽!别窝在屋里发霉啦!快开门!”


    沉隽放下书卷,起身开门。


    只见郑愔站在门外,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衫裙,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沉隽笑着开口,“怎么了,今日这般高兴?”


    郑愔嘻嘻一笑,挽上她的胳膊,兴奋地道:“方才我听唐松说,今日闻知园有文会,是府城几位老先生牵头办的,不拘身份,只要是读书人都可参加,听说还有曲水流觞呢,咱们一块儿去瞧瞧吧,整日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曲水流觞?”


    沉隽眨了眨眼,她知道这个,是古时文人雅士常见的游戏,酒杯顺水漂流,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是呀是呀!”


    郑愔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又晃着她的胳膊央求,“去嘛去嘛,就当散散心,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书院的人呢,唐松和石琳他们都说要去,简明……好像也去了。”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含糊。


    沉隽略一思忖,考完试后,她确实还没怎么出门。


    闻知园是府城有名的园林,景致颇佳,去见识一下也无妨。


    况且,还能去看看本地的文人聚会,感受一下从前没见过的氛围。


    于是她点点头,爽快应下,“好,那等我换身衣裳。”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闻知园坐落在府城西南,原是一位致仕官员的私家园林,其主人最爱结交文人墨客,便将园子对外开放,每月定期举办文会,如今园主虽已故去,其子孙仍延续此风,将闻知园打理得愈发精致雅趣。


    沉隽几人下了马车,抬眼便见白墙墨瓦,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笔力遒劲的三个字——闻知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门前已有不少身着青衫白袍的读书人走来,三三两两结伴入园。


    沉隽刚下车站稳脚跟,一旁的郑愔便眼尖地瞧见了什么,赶忙扯了扯她的袖子,“阿隽,你快看。”


    沉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墙下的简明,她身边带着个小丫鬟,正与一个青年男子相对而立,那青年背对着她们,看不见面容,只能看到一身青色细布直裰,身形修长挺拔。


    简明的面色却是少见的冷淡,唇线抿得笔直,眼神里透着明显的疏离与不耐。


    见状,本想过去打个招呼的沉隽与郑愔便停了脚步,打算等他们说完话再过去。


    没过多久,就瞧见那青年似乎说了句什么,而后简明蹙眉摇头,对方便不再多言,抬步离去。


    “简明!”


    又等了会儿,郑愔才冲那边唤了一声,拉着沉隽快步走过去。


    简明闻声转过头来,见到是她们,面上的冷淡稍稍褪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郑愔左看看,又看看,一时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干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方才那是谁啊,你的熟人吗?”


    简明面色又沉了一瞬,别过脸去,语气十分冷淡,“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她显然不愿多提,转而看向园门方向,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们也是来参加文会的?不如一同进去。”


    沉隽自然没意见,刚要点头应下,身边的郑愔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儿赧然地开口道:“不过……能稍等一会儿吗?我未婚夫等会儿也要过来。”


    沉隽顿时了然,简明却有些意外,挑眉看她:“你居然已定亲了?”


    “嗯。”郑愔点点头,眉眼弯起,“儿时便订的。”


    简明“哦”了一声,眼神在郑愔面上转了一圈,却没说恭喜之类的客套话,只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便等等吧。”


    闻言,沉隽不由微讶,简明性子这么独的人,居然没有独自先进园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才真的确认,对方还当真是这个意思,真的站在原地,与她们一同等候起来。下晌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平整的地上映照出点点光斑,清风徐徐,吹散了些许暑气。


    园门外人来人往,不时有认识简明的学子过来打招呼,她都只是轻轻颔首,并不多言。


    等待的间隙,她们倒也不是干站着,时不时闲聊几句。


    简明看向沉隽,问道:“你们打算参加里面的比试吗?”


    沉隽摇摇头,笑道:“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我的作诗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愔许是能参与进去。”


    郑愔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摆手,“我也还是算了,府城人杰地灵,人才济济的,我这点水平就不献丑了,今日来就是感受一下氛围,逛逛园子就好。”


    简明听了,却微微蹙起眉头,难得认真道:“你们的学识我是知道的,不必妄自菲薄,再说了,文会也不光是比作诗……”


    她顿了顿,见两人齐齐望过来,便细细讲解起来:“既然是‘文会’ ,不是’诗会’ ,自然不只是比作诗,文章,策论皆可一试,况且闻知园的文会,并非将所有人都混在一处比的,而是分了年纪组别,你们若想参与,只管去十二到十六这个阶段的场地便是,负责点评的先生们都很公正,不会因为年纪轻就轻视。”


    沉隽听罢,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吗……”


    简明“嗯”了一声,又道:“若是在点评中得了优胜,便能拿到彩头,这些彩头都是由发起文会的几位先生所出,往年的都不错,有珍本字画,名家字帖,上好的笔墨纸砚等等。”


    “况且……”说到这里,她补充了一句:“即便不为彩头,听听那几位先生对自己文章诗文的点评,也算是很有收获,没白来这一趟。”


    她这番话说完,沉隽与郑愔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心动。


    “要不……”


    “那就……”


    “行,那就去吧。”


    “好,就这么决定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从旁传来,“阿愔。”


    郑愔第一个回头,沉隽与简明随后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青年正朝这边走来。


    对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高挑,面容斯文俊秀,只是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郑愔,唇角便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小的笑意,整个人顿时温和了不少。


    郑愔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唤了一声,“伯远!”


    青年,也就是杜伯远专注地看她走近,又忍不住一笑,“没等久吧?”


    郑愔道了声没有,而后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替两边介绍起来。


    “这是杜伯远,我未婚夫。”


    “这是沉隽,这是简明,都是我在书院的同窗好友。”


    沉隽与简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收回视线,抬手行礼,“杜兄有礼。”


    杜伯远闻言,顿时想起她们二人的身份,都是阿愔总是挂在嘴边的同窗,忙拱手回礼:“二位有礼。”


    动作标准,神色郑重。


    双方见过礼,沉隽便主动开口道:“既然人已到齐了,我们便进去吧。”


    众人自然无异议,一同进了园子。


    一入园内,景致豁然开朗。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处处透着一股雅致,一看便知主家费了不少手笔。


    园内各处,已经有不少学子或坐或立,正低声交谈,更远处的地方,还能看到许多人围坐在溪流旁,应当是先前所听说的曲水流觞,有人正在挥毫泼墨,引来围观者阵阵赞叹。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园中果然如简明所说,分了不少区域,各处立着木牌,标明了组别与比赛内容。


    几人略作商议,决定分头行动,郑愔与杜伯远往作诗比试的场地去,沉隽则与简明一道去了文章场。


    目送郑愔与杜伯远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隽笑了笑,又侧头看了眼身旁的简明,心中了然。


    简明的诗才其实极好, 大可去诗场一展身手,不过对方却偏生与自己一道,想来还是想胜负欲起, 想在这个地方与自己再比一场。


    沉隽也不点破,只抿唇一笑,与她一同往前方走去。


    文章比试设在园内一处开阔的露天场地,四周数目环绕,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干净,场中整齐摆放着二十余张书案,每张案上皆备有笔墨纸砚与一叠素纸。


    前方设了两张太师椅,坐着两位老先生,一男一女,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正在低声交谈。


    沉隽与简明报了名,领了号牌,寻了相邻的两个位置坐下。


    等候开场时,沉隽环顾四周,暗道这片场地选得极好。


    周围这些枝繁叶茂的高树,替场地中央遮住了灼烈的日头,微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倒是令人心静神宁。


    前方,那位身着褐色道袍,身形清瘦的老者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睛朝她们这边望来,低声对身旁同伴问道:“南松,那是简家那丫头吧?”


    南松,也就是她身边的老妇人穿着靛蓝衣衫,带着银丝的长发挽成个简单的髻,上面插着一根古朴简约的檀木簪,面容带着几分文气,端着茶饮了一口,姿态优雅,闻言便含笑点头,“秦兄好记性,正是。”


    被她称为秦兄的老先生“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向沉隽,眼睛再次眯起来,“她旁边那个……瞧着有些眼生。”


    南先生笑眯眯道:“这个你就不认识了?那是东山县来的沉隽,去年府试的案首。”


    “哦……”


    秦先生顿时恍然,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原来是她,瞧我这记性,说起来,前几日院试才刚结束,这两个小姑娘应当都参加了吧,也不知此番,谁的成绩更好些?”


    南先生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轻轻的脆响,她又是一笑:“这个我倒是不知,不过等会儿,咱们倒可看看她们俩的文章,看完应当就能有几分了解,顺道也能摸摸桐山书院的底。”


    秦先生闻言,顿时失笑,指了指她,“你啊……”


    却也不再说什么,只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陆续落座的学子们。


    不多时,报名者皆已就位。


    一位中年先生上前,朗声宣布规则,“今日文章比试,限时两炷香,题目稍后公布,请诸位审题后好生作答,香尽收卷。”


    说罢,有仆从上前,在香炉中点燃一支细长的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逐渐形成一条微曲的线。


    下面,另一个仆从捧着托盘,将写着题目的纸张一一分发至各人案上。


    沉隽接过,轻声谢过,而后垂眸细看。


    只见纸上以端正的馆阁体写着:论“守常”与“通变”。


    沉隽心中微动。


    不同于那些刁钻的截搭题,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颇有深意,既考对经典的理解,又验对世事的洞察,更暗含对考生思辨能力的考量。


    略作沉吟,沉隽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守常者,立身之基,通变者,应世之方”几个字,作为破题。


    而后另起一行,笔锋一转,开始阐述“常”与“变”的辩证关系,守常非固守成规,而是坚守根本之道,通变非随波逐流,而是因时制宜的智慧。


    她下笔流畅,文思如泉涌,全然沉浸于对文章的构思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场地的吟诵声与喝彩声,却丝毫都没能扰乱她的心神。


    在她旁边的桌案上,简明亦是如此,凝神思考片刻,也开始落笔。


    与此同时,园子另一端的诗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郑愔与杜伯远并肩走来时,场面已颇为热闹。


    诗场设在一处临水的敞轩中,轩外碧波荡漾,荷花开得正盛,颇有一番“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象。


    轩内摆了十几张案几,已有不少年轻学子已经在其中落座,或是独自静坐,或是互相交谈,还有数人正排队等着报名。


    诗场按年纪分了“十二至十六”,“十七至三十”,“三十以上”三处。


    郑愔自然要去第一处,杜伯远若要比试,就应该去第二处了。


    正当她打算跟杜伯远道别时,却见他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郑愔先是一愣,而后朝他略一歪头,“你不去吗?你的诗作得极好呀。”


    杜伯远摇摇头,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不必了,我今日过来,就是专程来陪你的。”


    他说话时,垂下眸子,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郑愔被他看得脸颊微热。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不由瞪了他一眼,而后轻哼一声,“好吧,那我去了,你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别在太阳底下傻站着。”


    “我知道的。”杜伯远含笑应下,“不过还是多谢阿愔关心。”


    郑愔白他一眼,小声嘀咕了句“肉麻”,就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往报名处去了。


    杜伯远目送她轻快的背影汇入人群,这才缓步走到敞轩外的一株桂树下,寻了处石凳坐下。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郑愔在场内的身影。


    不多时,诗场也结束报名,开始比试,题目是“夏日即景”,要求一首五言,一首七言。


    郑愔拿到题目,神情便专注起来,思索了一阵,便有了腹稿。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


    她写得专注,全然未觉在场外的桂树下,杜伯远温和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


    更远处,文章场中线香已燃过半,沉隽与简明皆已完成了初稿,正提笔开始誊抄正卷。


    待到她们将正卷誊抄完毕,检查过后,抬头一瞧,却发现自己和对方并不是场中唯二两个已经写完的,前方已经有人在提前交卷了。


    她们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站起身,上前交卷。


    从场内退出来,沉隽跟门口的人打听了一番,得知即便考完之后,结果也要一会儿才能出来,便与简明商量了几句,二人达成共识,转而往诗场方向走去,打算去寻郑愔。


    一边闲聊一边散步,没多久,她们便来到了诗场所在的敞轩附近。


    站在场外,没费什么功夫,沉隽便瞧见了好友的身影。


    对方仍在案前垂首思索,时而提笔写上几字,不知是不是在修改,视线一转,又瞧见杜伯远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目光往前,显然是在等阿愔。


    见状,沉隽与简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默契地退了出来。


    沉隽轻咳两声,提议道:“要不……咱们在园子里逛逛?”


    简明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也好,闻知园的景致颇好,难得来一趟,走一走也好。”


    达成共识后,二人便干脆沿着小径缓步而行。


    她们俩都不是多话的人,走了好一阵子,也只有寥寥几句对话。


    简明的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只觉得看着都够费劲的,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家娘子本就性子冷淡,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也不是话多的,这可怎么是好……


    不过她在这边担忧,那两个人却都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比起在其他时候更觉自在。


    走过一片竹林时,简明忽然开口:“说来,你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难得主动问起与学业无关的事。


    沉隽也不避讳,坦然道:“我阿娘是厨娘,带着我阿姐专为人家操持宴席,我阿爹管着家里的蜂窝炭小生意,还种着几亩薄田,阿兄在一旁帮忙。”


    简明微微颔首,并不见鄙夷之色,反而道:“那你阿娘与阿姐的手艺定是极好,我尝过你带来的点心,样式虽朴实,味道却比府城好些铺子卖的都强。”


    至于蜂窝炭,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已经是一件寻常之物了,她也没多想,只当沉隽阿爹也是跟着做的,怎么都不会把这东西的发明者联想到沉隽头上。


    沉隽闻言,眉眼弯起,“阿娘若知道你这般夸她,定要高兴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难得起了谈兴,“说起来,我阿娘的刀工也是极好的,有一回过年,她用萝卜刻成花的模样,摆在盘中,也别有一番趣味,阿姐还学着刻,结果一刀下去把手指切了道口子,疼得眼圈都红了,却强忍着不肯哭,阿娘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她犟……”


    简明听到这儿,唇角露出一丝笑意,也难得开口说起自家的事来。


    “我阿娘……”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便走到湖边。


    这是一片不算太大的湖,应当是建园子的时候造的,水色碧绿,波光粼粼。


    湖心建了一座六角亭,由石桥相连。


    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有些晃眼,热气也渐渐升腾起来,沉隽以手作棚,挡在额头上,呼出一口气,不由提议道:“要不然去亭子里坐坐?”


    简明额头上也沁出细细的汗来,拿帕子拭去,果断点点头。


    二人走到亭中,顿觉凉爽不少,亭子四面通风,湖风穿亭而过,带走了不少暑气。


    沉隽在栏杆上趴了一会儿,总算是缓过来了。


    回过头,正要同简明说话——


    “噗通!”


    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少女惊恐的呼救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救,救命啊!救命,咳咳……”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那声音尖锐而慌乱,夹杂着呛水的咳嗽声,一听便知情况危急。


    沉隽与简明几乎同时猛地站起身,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距离湖心亭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粉蓝衫裙的身影正在水中剧烈扑腾,看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显然不通水性,双手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是徒劳。


    水花四溅间,能看见她苍白的小脸时隐时现,每浮出水面一次,便喊一声“救命” ,声音一次比一次更小。


    “不好……”


    简明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吩咐春絮, “春絮,快去叫……”


    “我去!”


    没等她说完,沉隽便打断她,迅速脱下外衫塞到她怀中。


    沉隽动作极快,将袖口往上挽了几折,又原地跳了两下,转了转手腕和脚腕,权当热身。


    简明见状,不由得怔住,“你……会游水?”


    “会一点。”


    沉隽来不及多说,只丢下这三个字,便几步冲到亭边,纵身跃入湖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简明的心跟着一跳,急忙奔到亭边,紧张地望向水中。


    沉隽入水的姿势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笨拙,但入水后便慢慢熟练起来。


    她没有立即朝那姑娘游去,而是先浮出水面换了口气,随即双臂划开水面,双腿有节奏地蹬动,朝落水处快速游去。


    简明抿紧了唇,她看得清楚,一时之间,有些心乱如麻。


    还好是夏天……


    她心中不由闪过这个念头,若是冬日,湖水定然冰寒刺骨,莫说救人了,就算是下水都极危险。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快速吩咐春絮:“你动作快些,去叫这边的女管家带几个信得过的婆子过来,把这一块儿围起来,别让闲杂人等靠近,然后去马车上取我备用的衣裙来,快去!”


    春絮是简家精心调教出来的丫鬟,闻言毫不迟疑,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离去,转眼就消失在她视线中。


    简明重新转过头,紧紧盯着湖面,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沉隽此时已游到那姑娘身边。


    她本想直接去拉对方的手,可那小姑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感觉到有人靠近,竟是本能地一把抓来,力气大得出奇,险些把沉隽也拖下水去。


    沉隽赶忙甩开她,又侧身避开,然后绕到对方身后。


    她定了定神,这才看清周围情形,这一片水域并非湖心深水区,而是靠近岸边的浅滩,水深最多只及成人腰间。


    她不由嘴角微抽。


    再看这小姑娘,许是年纪小,还没张开,个子有些娇小,所以水位刚及胸口位置。


    显然她是骤然落水,惊慌失措下乱了方寸,若能冷静下来,便会发现根本没什么危险。


    “别怕,水不深!”


    见对方仍是惶恐,拼了命的挣扎,沉隽抬高声音,同时从背后伸手,稳稳抱住对方的腰,耐心道:“站稳,站稳就能着地,不用怕。”


    那姑娘哪里听得进去,依旧胡乱扑腾,溅起的水花糊了沉隽一脸。


    沉隽无奈,只得加大力气,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同时在她耳边重复,“没事的,没事的,你冷静一点……”


    也许是感受到了背后的支撑,也许是沉隽沉稳的声音起了作用,那姑娘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她试探着往下踩去——


    果然,脚底触到了湖底。


    她怔了怔,又试了一次,这次确认无疑,这水居然真的只到自己胸口位置!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她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沈隽怀里。


    沉隽阻拦不及,果然,她这一放松,又呛了两口水。


    “我,我……”小姑娘顿时又吓白了脸,咳了好几声,死死抓着沉隽的胳膊,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姐姐,我腿软了……”


    沉隽有些无奈,转而扶住她的胳膊,耐下性子,温声道:“没事了,我扶你上去。”


    她放柔了声音,半扶半抱地带着对方往岸边走。


    湖水确实不深,走了几步便更浅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上了岸。


    一踩到坚实的地面上,那姑娘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沉隽也被带着坐倒,两人都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触碰到地面,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沉隽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小姑娘也同时偏过头,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她长了一双圆圆的杏眼,睫毛又长又密,此刻还沾着水珠,眼眶微红,泪光莹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湿漉漉地望着沉隽。


    沉隽被她这样一看,心头莫名一软,仿佛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她不由一笑,温和地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


    小姑娘抱着膝盖摇摇头,小声应了一句,还想说什么,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


    二人同时看过去。


    只见春絮怀里抱着一叠衣裳,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女子,和三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这些人是哪儿来的?是闻知园的人?


    沉隽正思忖间,春絮已抱着衣裙快步走来。


    她福了福身,关切地道:“沉娘子,您没事吧?”


    话音刚落,简明也提着裙角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呼吸有些急促,“你可还好?”


    对上两道关切的目光,沉隽心下微暖,笑着摇摇头,“没事,别担心。”


    一旁的中年女子是闻知园的管事,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忙道:“二位在园子里出了事,实在是我等的不是,请随奴婢到那边的厢房更衣,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她又转身吩咐一个婆子:“快去熬两碗姜汤来,要热的!”


    下了一回水,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自然不舒服,沉隽便点了点头。


    她先站起身,而后转过身,伸手去扶那个落水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腿还是软的,几乎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管事和春絮见状,忙上前帮忙,一行人匆匆往另一边的厢房走去。


    ……


    半刻钟后,沉隽在里间换好衣服,重新梳妆出来。


    湿透的青衫已经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衣裙。


    对面,简明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衣裳出来,状态和精神还算好,心中松了口气,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还合身吗?”


    沉隽抬了抬胳膊,还原地转了个圈,笑道:“我觉得尚可,你看呢?”


    简明认真地端详了一番,点点头,“我的个子比你高,这套衣裳穿在你身上,倒是稍微有些大,不过你穿月白倒是好看。”


    二人正说这话,那个落水的小姑娘也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头发也已重新梳理过,虽然还有些湿意,但至少不再滴水。


    园子的女管事一直等在旁边。


    她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温和,做事却很周到,不仅让人给那小姑娘准备了替换的衣裳,让人端了热腾腾的姜汤上来,还亲自看着她们喝下才放心。


    怕她们不喜姜汤的味道,还温声劝道:“虽是夏日,湖水却仍是凉的,女子着凉总归不好,二位还是喝碗姜汤,去去寒气。”


    见她们喝下,心下微松,又歉意地说:“还请两位娘子先别急着走,既是在咱们园子里出的事,自然是咱们的责任,我已回禀了夫人,也请了大夫,还请二位在此稍坐片刻。”


    沉隽与那小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善如流地应下。


    那管事这才松了口气,退出厢房,还贴心地掩上了门,将空间留给她们几人。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那小姑娘年纪虽小,却颇为懂事,这会儿已经压住了惊,面色比方才好看了许多,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她放下手中的汤碗,抿了抿唇,看向沉隽,而后起身走过来,屈膝行了个端正的礼,诚恳开口道:“多谢姐姐救我。若不是姐姐仗义出手,我今日怕是要……”


    声音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微颤,说到这里,她自觉不吉利,便停住了话头。


    转而认真道:“我姓云,名清蕙,家父是府城通判,今日姐姐救命之恩,清蕙定不相忘,回头必有重谢。”


    好不容易说完这番话,她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沉隽。


    一旁,在云清蕙开口之前,简明就已经认出了她。


    不过方才情况紧急,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沉隽。


    云通判一家,在府城的某些圈子里其实颇有些“出名”。


    当然,这出名并非什么褒义。


    云通判今年四十有五,是景和二十年的进士。


    他夫人杨思乐当年也是有名的才女,身上亦有举人功名,据说当年与如今的兵部侍郎李既明是同科,也是同窗,交情匪浅,她是那一科的解元,而李既明只是第三。


    只是后来她与云通判相识,未参加会试便成了婚,此后便安心居于内宅,不再读书科举,后来为云通判生下二子一女,其中的女儿,便是眼前的云清蕙。


    然而不知是云通判不喜,还是杨夫人不许,云家只有两个儿子在外正经读书,长子已是秀才,次子也有几分才名,而云清蕙呢,如今已经十二三岁了,却只是请过蒙师开蒙,堪堪读了几本《女诫》《女则》之类的书,如今学的尽是女红刺绣,烹茶调香这些“妇功”。


    这些事,不说满府城皆知,但凡与他们家有些来往的人家,多少都听说过。


    简明初闻此事时,心中便嗤笑不已,既是对云通判,也是对杨夫人。


    先帝与当今圣人皆是女帝,女子科举也开放有些年了,可如云通判这般本事不大,却食古不化的人从来不少,也难怪他四十多岁,在家中的帮扶下,才勉强做到地方六品通判。


    再看看那位曾与杨夫人同科的李大人,如今不过三十有六,已是正四品的京官,正经的六部官员了。


    简明心底哂笑,目光重新落回云清蕙身上。


    按照云家这般做派,云清蕙会出现在闻知园这种文人聚集的场合,实属反常,要么是她兄长带她来的,要么……就是她自己偷偷溜来的。


    正当她猜测时,沉隽已开口道:“不必客气,换了谁见到那种情形,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语气温和,又关切地问:“你来闻知园,可有人陪着一块儿?”


    云清蕙圆溜溜的杏眼眨了眨,老老实实答道:“是我阿兄带我来的,他在诗赋场参加比试,我觉得无趣,便自己出来逛逛园子,却不小心脚下一滑……”


    她说着,脸上又浮现几分后怕。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匆匆踏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修长,穿着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只是此刻神色焦急,额角还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一进门便顾不上旁人,目光直直落在云清蕙身上,声音中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小妹,你没事吧?”


    云清蕙见到他, 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上前几步,唤了一声“阿兄”。


    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委屈。


    那少年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仔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换了衣裳,头发也湿着,但面色尚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而后他转过身,看向沉隽与简明,很快便分辨出来,头发同样湿着的那位,应当就是自家小妹的救命恩人。


    他后退半步,对着沉隽郑重一揖:“在下云清和,是清蕙的兄长,方才园中管事已同我说了大概,多谢这位娘子出手相救,此恩云某铭记在心,待过几日,云家定当登门致谢。”


    他行礼的姿态端正,语气诚恳,虽然面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紧张之色,行动间却不失礼数。


    沉隽还了个礼,“在下沉隽,云郎君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简明却道:“你亲自跳入水中把人救上来,何止举手之劳,”


    云清和也摇摇头,认真道:“对沈娘子来说,也许是举手之劳,但对舍妹却是救命之恩。”


    简明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对这位云家公子的印象倒是比对他父母好些。


    至少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知感恩的。


    正说话间,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却是负责操办这场文会的闻夫人。


    她年近四十,身着一袭雪青绣银线的襦裙,发髻上仅簪一支白玉簪,容貌清丽,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气质。


    跟来的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已经请了回春堂的李大夫在外头候着了。”


    闻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沈隽与云清蕙身上,这两人头发尚且微湿,显然是刚从水中上岸不久的模样。


    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歉然之色,真诚地道:“今日让几位娘子受惊了,实在是我这个做东道主的不是,我已请了大夫,二位还是先去瞧瞧。”


    她这话说得极为恳切,沉隽原本想推拒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一旁的云清和担心妹妹,更是没有婉拒的理由,自是满口答应。


    等他们几人离开厢房,屋内便只剩下闻夫人和简明,以及她们各自带来的丫鬟。


    见状,简明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向闻夫人行了个礼,唤了一声“闻姨。”


    闻夫人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落座,“无晦不必多礼,说起来,上一次见你还是在年节,这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一旁的丫鬟很有眼色,上前为她们二人斟茶。


    闻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上头浮起的茶叶,语气闲适地问:“你爹娘,还有你舅舅近来可好?”


    简明如实道:“家里人都挺好的,多谢闻姨挂念,舅舅前些日子还说,等到秋日闲下来,要去城外的枫山登高望远。”


    闻夫人闻言,眼中漾开笑意:“那就好。”


    她说着,抬眼仔细端详了简明一番,笑着道:“时间长了没见,你倒是出落得越发出挑了,近来书读得如何,这回院试,可有把握?”


    提到读书和考试,简明的神情便自然了些,“舅舅说尚可,院试……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她就是这样的人,怎么想的便是怎么说的,学不会别人那样就算有把握,也说没把握的谦虚模样。


    好在闻夫人也相当了解她的性情,闻言并不觉得她是自大,反而点了点头,赞许道:“你有这样的信心,自然很好,你舅舅写信与我时,也常夸你天资聪颖,且肯下苦功。”


    简明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很快压平了。


    闻夫人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转而问起方才的事来。


    毕竟园子里的下人过来回禀时,人已经被救上来了,想知道事情的始末,还是得问简明这个在场之人。


    简明思索了片刻,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时,我与沈隽在湖心亭闲谈,忽然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还有一阵呼救声,沉隽当即便跳下水把人救了上来。”


    “之后的事,那位管事应当已经跟您说过了,至于那位云小娘子落水的原因,据她自己所说,是不小心脚滑,我们在附近也没看到其他人,若是她没说假话……应当就是这样。”


    她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喉咙有些发干。


    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闻夫人听罢,沉吟了片刻,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情绪,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看向简明,语气里带了几分欣赏,“你新交的这位朋友,倒是好品格,在那种情况下,能果断选择跳水救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的。”


    方才闻夫人夸她的时候,简明的反应只是寻常。


    这时候夸起沉隽来,她面上倒是带出几分小小的得意和高兴来,眉眼也弯了起来,仿佛在说“您眼光真好”一般,难得表现出符合年纪的活泼。


    闻夫人看得真切,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的笑意。


    她不说话了,简明却又有点儿憋不住,不禁多说了几句。


    “沉隽比我大一岁,是从东山县来的,平时读书很是用功,为人也谦逊,同窗们都愿意与她来往,这次院试,钱先生和张先生都说她希望很大……”


    闻夫人很配合,时不时问上几句,好让她能继续往下说。


    二人聊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原来是沉隽和云家兄妹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大夫给开的药方。


    沉隽神情如常,在她身边,云清蕙的脸色比方才又好看了些。


    见状,闻夫人不由坐直了些许,关切地问:“大夫怎么说,可有大碍?”


    沉隽语气轻松,言简意赅地把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


    “劳夫人挂心,大夫说我身体康健,没什么事,开了一贴预防风寒的药,让我回去煎了喝两剂便好。”


    她说罢,闻夫人稍稍放心了些,又将视线移到旁边。


    云清和接过话头,“舍妹也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她年纪小,受了点惊吓,大夫给开了安神压惊,还有祛除寒气的方子,嘱咐要好生休养几日。”


    这话听起来,她的情况显然比沉隽的要严重些。


    云清蕙闻言,顿时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小声道:“都是我的不是……让大家担心了。”


    其他人刚想出言安慰,门口忽然被推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说沉娘子的朋友找了过来。


    闻夫人闻言,便点点头,让她将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郑愔与杜伯远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先跟闻夫人见了礼,落座后,听说了事情的原委,顿时担心不已,上前拉住沉隽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面上满是焦急,“没事吧?湖水凉不凉?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沉隽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儿,湖水不凉,我也没有哪里不舒服,放心吧。”


    郑愔才不信,生怕她报喜不报忧,便转过头,求证似的看向简明。


    简明嘴角微抽,但还是对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她们旁边,云清和见到杜伯远,略有些意外,不由道了声:“杜兄?”


    杜伯远也认出了他,眉头微挑,朝他拱了拱手,“云兄,许久不见。”


    云清和的父亲是通判,杜伯远的父亲是府学教谕,二人又都在府学读书,自然是认识对方的,不过他们俩从前只是点头之交,交际并不多,关系也只是寻常。


    此时在这种场合重逢,也没有寒暄的打算,只简单说了几句“近来可好”“课业如何”之类的客气话,便没了下文,各自站到一旁。


    另一边,郑愔放下心来,活泼劲儿又上来了。


    她挨着沉隽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阿隽,我从前还不知道,你居然会游水?”


    沉隽被问得一怔,脑中飞快转了几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糊道:“从前在庄子上住过一段时日,跟邻居家的孩子学的,看他们常去河里扑腾,我便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她总不能说是前世在游泳馆学的吧?


    她们说话间,下人将大夫开好的药包送了过来。


    闻夫人见状,又命人取来几匹布料,还有两个锦盒,对沈隽和云清蕙道:“此次是我招待不周,这些算是赔礼,还望你们务必收下。”


    沉隽蹙了蹙眉,出言婉拒:“您太客气了,实在不必……”


    话还没说完,闻夫人便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在我家园子出的事,我自然得负起责任来,这些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你们若是不收,我这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沉隽听罢,犹豫了片刻,只好收下。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推拒,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云清蕙见状,也有样学样,又郑重道谢。


    这件事便算是了了。


    ……


    同闻夫人道别,他们一行人走出厢房时,日头已西斜,天边泛起绚丽的色彩。


    云清蕙乖乖跟在兄长身边,偶尔悄悄抬头看沉隽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依赖。


    沉隽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云清蕙像是受到鼓励,忽然小声问:“沉姐姐……你也在读书吗?”


    沉隽颔了颔首,如实道:“是,我如今正在桐山书院就读。”


    云清蕙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却被云清和轻轻拍了拍肩,“莫要叨扰沉娘子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改日上门道谢时再说。”


    她只好乖乖点头,不再作声。


    又走了一会儿,一行人在岔路口分开。


    云家兄妹打算先行回家,沉隽几人却还要回比试场一趟。


    这是沉隽提议的,毕竟对她来说,方才的意外只是小事,并没有影响心情,来都来了,总不好让朋友们陪着自己白来。


    况且她也的确想知道,自己那篇文章,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她这个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几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多时便到了发榜的地方。


    好巧不巧,他们刚到,那边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已经有不少学子围在那里,踮着脚张望,低声议论着。


    “快看快看!贴出来了!”


    “头名是谁,快让我瞧瞧……”


    “沉隽?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沉隽几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郑愔个子娇小,在人群外围跳了几下也看不到,急得直扯杜伯远的袖子。


    杜伯远无奈,只得护着她往前挤了挤。


    简明则仗着身高优势,远远地便看到了布告栏上的内容。


    她的目光在榜首位置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沉隽。


    “恭喜。”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沉隽的目光定在榜首位置,那里赫然写着“沉隽”二字。


    她静静看了片刻,才将视线下移,第二名是简明,再往下第三第四皆是不相识的名字,第五名是云清和,如果没有重名的话,应当就是方才见过的那位。


    榜单右侧还贴着前十名的文章,沉隽正要细看,就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秦先生和南先生来了!”


    话音落下, 围观的学子们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见两位老先生缓步走来,在前方站定。


    紧接着,那位身着靛蓝裙裳,气质雅致的先生环顾了一圈,温声开口, “沉隽可在?”


    沉隽闻声,先是一怔,而后往前几步,走到两位先生面前,行了个端正的礼。


    南先生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含笑打量她片刻,才开口道:“你那篇文章,破题精巧,引经据典,颇有几分见地,你年纪尚小,能有这番本事,已是难得。”


    沉隽刚要道谢,又听见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谨慎下笔虽是好事,过于稳妥,反而失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她语气平和,这番点评中既有肯定,又直指缺点,十分中肯且精准。


    沉隽听得认真,对方方才所说,正好戳中自己文章中最薄弱的地方。


    她再次躬身,真心实意地道:“谨记先生教诲。”


    见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南先生颔了颔首,心里又添了几分欣赏,从身旁仆从手中拿过一本书,亲手递给沉隽:“这是此次比试奖励给头名的彩头,潜山先生的《四莳》刻本,望你勤加研读,莫负才学。”


    沉隽闻言,不由一愣。


    潜山先生的《四莳》?


    这本书她是听说过的,哪怕是刻本,也极为珍贵,算是十分了不得的奖励了,没想到居然会被当做彩头奖励给自己?


    南先生站在她对面,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怔忪尽收眼底,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小得意来。


    这场比试原本的彩头可不是这个,是一块双鱼的青玉玉佩,是她自己格外欣赏这个孩子,才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这本书,替换了原来的彩头。


    沉隽很快回过神来,双手接过,郑重道谢,“沉隽谢过先生。”


    南先生温和地笑笑,摆了摆手,示意她站到一旁。


    围观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原来是府试案首,难怪文章写得这般好……”


    “听说她才十四岁,真是后生可畏。”


    “那点评也着实精准,南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郑愔在人群中踮着脚,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她扯了扯身旁杜伯远的袖子,压低的声音中掩不住欢喜,还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看吧,我就知道阿隽最厉害了!”


    杜伯远垂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配合地嗯了一声。


    另一边,秦先生接着上前,叫了简明的名字。


    简明应了一声,从人群中走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脊背挺得比平日更直一些。


    秦先生捻着胡须,打量了片刻,才徐徐开口,“你这篇文章,才气纵横,尤其破题一句‘守常非守旧,通变非易节’,倒是有几分应先生的风格。”


    这话一出,底下的反应顿时热闹起来,面上都带出惊诧来。


    这个评价可不低!


    或者说,算是相当高了!


    应先生其人,只要是读书人就都知道,那可是如今的内阁首辅,东华阁大学士应辉,大名鼎鼎的文坛宗主啊。


    秦先生倒是没在意下面的喧哗,他看着简明,话锋一转:“不过,你的文章,到底还差了不少火候,行文过于料峭,有些地方难免失之圆融,反显刻意。”


    简明静静听着,面上并无波澜,只平静地拱手应道:“多谢先生,无晦受教。”


    秦先生点点头,从仆从手中取过一本书册,“这是第二名的彩头,前朝书法大家狄越的《安溪序》摹本,望你求学勤勉,不负初心。”


    简明双手接过,认认真真地道了谢,转身走到沉隽身边,而后站定。


    接下来,两位先生又依次点评了第三至第十名的文章,将每一篇的优点以及缺点,都剖析得清清楚楚,讲得这些人都心服口服。  沉隽与简明并肩而立,神情都很认真,也听得十分专注。


    这些点评不仅让她们对自己的文章有了更深的理解,也领悟了其他人的思路与风格,可以说是受益匪浅了。


    待这边的文章点评告一段落,日头已微微西斜。


    她们又陪着郑愔一道往诗场那边去。


    等他们过去,诗场的结果也正好张贴出来,郑愔得了第六名,彩头是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负责点评的先生显然很欣赏她,夸她的诗“风格清丽,意象灵动”,不过缺点也有,用典稍显生涩,建议她多读些前人的诗集。


    郑愔认认真真地记下来,脸上虽有些遗憾,不过更多的还是高兴。


    显然对她来说,头一回参加,能拿到名次就已经很好了!


    从闻知园出来时,天色有些晚了。


    众人便在这里道别。


    杜伯远送郑愔回住处,沉隽与简明正好顺路,干脆在简明难得的邀请下同乘。


    马车开始驶动,车厢里却很安静。


    春絮点亮了车角的小灯,昏黄的光晕在车厢内摇曳。


    简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沉隽则看向窗外,目光落在正在倒退的街景上。


    可能是今日说了太多话,又经历了落水救人的惊险,此刻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自有几分宁静和舒适萦绕在她们中间。


    春絮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娘子,又看了看沉娘子,心中暗暗称奇。


    自家娘子性子冷,平日里最不耐烦与人同行,今日与沈娘子同行,却难得这般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徐徐停下。


    沉隽回过神来,动作利落地跳下来,转头就瞧见春絮也跟着下了车,还将闻夫人给的赔礼也从车上带了下来,“沉娘子,奴婢帮您送进去吧?”


    她忙道:“不必麻烦了,东西不多,我自己拿就行。”


    见她这么说,春絮也就没有坚持,将东西放到她怀中。


    简明没有下车,只掀开车帘,看向沉隽,语气仍是淡淡的,“我先走了,放榜后见。”


    沉隽朝她眨了眨眼,“好啊,到时候见。”


    车帘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马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沉隽失笑,抱着东西转身进了客栈。


    因着天色有些晚了,杜妈妈和沈昭都在房间,见她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两人都站起身迎了上来。


    看她出去一趟,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杜妈妈难免有些惊诧,“这都是哪儿来的?”


    沉隽不想让她们替自己担心,便没有细说下水救人的事,只说在文会上帮了个小姑娘的忙,这是闻夫人给的礼物。


    杜妈妈听罢,也没细问,注意力都放在了几匹缎子上,两眼放光。


    她凑上前,伸出手,却不敢真的去摸,只在缎面上方虚虚地比划着,口中啧啧赞叹:“这缎子……颜色真鲜亮,啧啧,真是大户人家,一匹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吧?咱们就是接上好几场宴席,也未必买得起这么一匹……”


    沉昭没去看,她抬眼看了看妹妹,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头应当是有事儿,妹妹隐瞒了一部分,没有都说出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既然三姐儿不愿多说,那便罢了,就算是一家人,也不是事事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


    沉隽看着杜妈妈那副又喜欢又不敢碰的模样,心中微微发酸。


    她上前一步,拉住杜妈妈的手,将那匹杭绸塞到她手中,大大方方地道:“阿娘,这料子您拿去做衣裳穿吧,给家里人都做一身,不用舍不得,我日后再给你们挣便是了。”


    杜妈妈的手碰到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却怎么也舍不得收回来,在上头摩挲着,言不由衷地道:“我哪儿用得到这么好的料子……”


    说罢,又嗔怪地看了沉隽一眼,“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口气倒大,这般名贵的料子,哪是容易挣来的,被你说得跟吃饭喝水似的。”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女儿有孝心,记挂着家里人,她能不高兴吗?


    一家三口又说了会儿话,这才洗漱睡下。


    时光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沉隽与郑愔等人约好,一早吃过早饭,便结伴往贡院去。


    贡院外人头攒动,空气中充斥着考生们的焦灼与期待,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沉隽几人找了个稍宽敞的角落站定,等着衙役贴榜。


    越是紧张的时候,她反而越沉静,稳稳当当地站着,目光落在前方。


    与她相反,唐松则是越紧张话越多,他不停地踱着步,口中絮絮叨叨,“应该快了吧……听说今年取四十名,比往年还多了十个……不知道我能不能挤进去……阿隽你肯定没问题,……哎呀这太阳可真晒……”


    郑愔和石琳都没接话,面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忐忑。


    杜伯远也来了,默默站在郑愔身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身体为她隔出一方相对宽松的空间,替她挡着那些不断挤过来的人群。


    不知过了多久,贡院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几名衙役鱼贯而出,手中捧着红纸墨字的榜单。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往前涌去。


    衙役们高声呵斥着,将榜单贴在墙上,而后迅速退开。


    考生们激动地往前挤,专注地看着榜单,迫切地想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沉隽等人也一样。


    红纸上,最上方正中写着七个大字——院试取进生员榜。


    这份榜单是按照团案排的,录取者的姓名按照外,中,内三圈排列。


    最内圈的便是此次院试的第一名,也就是院案首。


    中圈为二到十二名,外圈则是其余录取者。


    最中间的名字格外显眼。


    ——沉隽。


    不知过了多久,沉隽徐徐呼出一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紧张的,只是那紧张被压得太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过神来,她接着往下看。


    紧接着,中圈第一个名字,也就是此次院试的第二名,是个叫李岘的。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寻找熟悉的名字。


    第三名、第四名……一直看到第七名,才看到“简明”二字。


    她稍稍放下心,虽然这个名次比她们预想的都要低,但……至少没有落榜。


    以简明的性子,怕是心中不会好受,但无论如何,秀才功名是到手了。


    忽然间,右手被身边的阿愔捏得有些发紧,还带着些微湿意,她安抚地用左手拍拍对方,视线往下,接着搜寻。


    二十八名:郑愔。


    三十五名:石琳。


    沉隽顿时心中一松,继续往下看,一直看到榜单末尾,也没有找到唐松的名字。


    他以往的好运气,似乎没有在这次发挥作用。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另一边, 赵家客栈大堂。


    杜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窗外的阳光明亮灼热,她却觉得心里头忽上忽下,没个着落。


    “阿娘,您别晃了, 晃得我都眼晕。”


    沉昭给她倒了杯茶, 声音轻柔, “三姐儿的本事您还不知道吗?定能中的。”


    “话是这么说……”杜妈妈接过茶,却没心思喝,“可我这心里头,就是七上八下的,你没听那些人说吗,今年去考的足有几百号人,只取四十个……”


    她伸出四根手指比划,眉头拧得紧紧的,“我不是不信三姐儿的本事,可她就是再能耐,那也是在那么多人里头争,哪就那么容易了?”


    沉昭正要再劝,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真切,直直朝着客栈这边来了。


    杜妈妈再忍不住,“噌”地一下起身,沉昭慢了半拍,也跟着站了起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杜妈妈犹豫着开口:“外头这是……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一群青壮便喜气洋洋地跨进客栈门槛,为首的那个穿着团花褂子,嗓门格外洪亮,满面红光,一进门便高声道:


    “恭喜东山县沉隽沈秀才,高中丙子年院试头名案首!”


    他话音落下,周遭顿时热闹起来,议论纷纷。


    “咱这客栈里头还出了个秀才?”


    “何止啊,你没听人家说吗,还是头名案首呢!”


    “这可了不得啊……”


    “可不是?”


    一片喧闹之中,杜妈妈与沈昭先是一愣,而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茫然来。


    她们知道三姐儿出息,可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出息,中了不说,还是头名?


    杜妈妈面上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但又忍不住惊喜,忙不叠上前几步,对那报喜的喜子道:“我就是沉隽她阿娘,这位大兄弟,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那喜子闻言,面上笑容顿时放大,先跟她又道了声喜,而后才道:“老夫人,您放心吧,千真万确的事儿,小的刚从贡院外头过来,榜单刚贴出来,沈秀才的名字就在最中间那个圈里,显眼得不得了!”


    语气笃定极了。


    周围的食客,住客闻言,更是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喜。


    “哎哟,真是案首!了不得啊!”


    “恭喜老夫人,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真争气啊,您以后可就是秀才的娘了!”


    “案首啊,那可是文曲星下凡,您就等着享福吧!”


    这些喜庆话从四面八方涌来,杜妈妈一时反应不过来,都有些飘飘然了,浑身充斥着脚不着地的不真实感,再也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沉昭同样为妹妹高兴,不过相较于杜妈妈,她还留着几分冷静,记得这时候该做什么。


    她从袖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到那喜子手里,温声道:“辛苦各位了,大老远跑这么一趟,这点心意,还请收下,就当沾沾喜气。”


    喜子接过,不着痕迹地掂了掂,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热络了三分。


    吉祥话更是不要钱似地往外倒:“多谢您啦,沈秀才才华过人,来日必定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大堂里顿时更加热闹,道贺声与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客栈掌柜的得了消息,赶忙赶过来,满脸是笑地挤到杜妈妈跟前,“老夫人,恭喜恭喜!令爱高中案首,当真是件喜事,这样吧,您几位这几日的房钱,小店全免了,就当是给沉案首道贺!”


    杜妈妈一听,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该多少就是多少,哪能占掌柜的便宜?”


    “哎呀老夫人,您这就是见外了!”


    掌柜的笑道:“沉案首住过我们店,这就是活招牌,以后说起咱们赵家客栈,那可是出过案首的地方了,这点房钱算什么?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点心意了……”


    两人你推我让,绕了大半晌,见杜妈妈实在坚持,掌柜的也只好作罢。


    他转头高声吩咐小伙计:“去,给大堂里每桌客人都送上一壶上好的清茶,就当是我为沈案首贺喜了,今儿个大家都沾沾喜气!”


    “好嘞!”


    小伙计高声应和,手脚麻利地动起来。


    杜妈妈也定了定神,回房取出早就备好的散铜钱,开始给周围道喜的,还有看热闹的人们分发喜钱。


    钱不多,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两三文,但人人都喜笑颜开地接了。


    这可是秀才的喜钱,沾着文气呢!


    一时间,客栈内外顿时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倒是比过节还热闹几分。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来了一行人,为首之人是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小厮,怀里都抱着不少东西。


    他们被堵在门外,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中年人见状,忍不住皱起眉头,拉住一个刚拿了喜钱,正乐呵呵往外挤的汉子,开口打听道:“这位兄弟,里头这是……有什么喜事?怎么这般热闹?”


    那汉子眉飞色舞,“是啊,住这店的一位姓沉的小娘子,刚中了秀才,还是头名案首呢!”


    “沉娘子?案首?”


    中年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这不正是自己此行要找的正主吗?救了自家三娘子的那位沉娘子。


    他探头又望了望里头水泄不通的景象,心下顿时明了。


    对方今儿个怕是没空见自己了。


    他略一思忖,对身后抱着礼物的小厮摆摆手,“我们改日再来,先回去禀告夫人吧。”


    ……


    通判府,正屋。


    这里头的气氛与另一边的客栈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沉闷得紧。


    云清蕙抿着唇坐在下首,眼圈还有些红,垂着头不吭声。


    杨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也不好看,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气恼中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云清平坐在母女二人中间的位置,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只觉得如坐针毡,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起。


    正在僵持间,外头丫鬟通报,道是去送谢礼的张管事回来了,求见夫人。


    杨夫人这才移开目光,缓了缓神色,道:“让他进来。”


    云清蕙闻言,忽地抬起头,眼中露出几分急切,不等张管事完全站定,便从椅子上跳了下去,忙不叠地问:“怎么样,张叔,你见到沉姐姐了吗?她没生我的气吧?”


    也难怪她这么想。


    毕竟这天底下哪有去跟救命恩人道谢,主人家却一个人都不露面,只让下人出面的事儿,这哪里是道谢,分明是结仇!


    这道理连她都懂,偏偏母亲就是执意如此,还说些什么“我们家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不过机缘巧合救了你,万一借此缠上来如何是好?”


    这番话可把云清蕙气坏了。


    气得她跟母亲大吵一架,直言:“沉姐姐不是这样的人,她救我的时候,哪里知道我是什么人,可还是想也不想就下水救了我,足见她的品性,你这般想她,反而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夫人听了这话,哪里还得了,自己的女儿为了外人这般忤逆自己,气得脸都白了,当即就让嬷嬷把云清蕙关了禁闭,连着三天没让出院子。


    要不是今日二儿子院试发榜,给妹妹求情,她还不会把人放出来呢。


    张管事被三娘子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滞,先抬眼看了看上首的夫人。


    杨夫人没好气地瞥了女儿一眼,终究是心疼多过生气,对张管事道:“你照实说便是。”


    “是。”


    张管事躬身,老老实实回答:“回三娘子,小的此行,并未见到沉娘子……”


    话说到一半,云清蕙登时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喃喃自语:“完了,沉姐姐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才不肯见我家的人……”


    见状,张管事连忙清咳一声,补充道:“三娘子莫急,并非沉娘子不见,而是另有缘故。”


    他顿了顿,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把自己去客栈,被堵得进不去门,打听清楚才知道,原来是那位沉娘子中了秀才,还是院试案首的事儿说了。


    他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云清蕙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阴转晴,下意识问道:“当真?”


    张管事点点头,“千真万确。”


    得了这句,云清蕙更是开心,原地转了个圈,眉眼弯弯地道:“太好了!沉姐姐可真了不起!”


    与她单纯的欢喜相比,杨夫人和云清平在听到“案首”二字时,反应却各不相同。


    杨夫人神情微动。


    她原先只当沉隽是个有些运道,读过几天书的小丫头,生怕对方挟恩图报,沾上自家。


    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丫头竟考中了头名?


    而云清平的脸色则直接沉了下去,唇线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案首……


    他先前还对这回的答卷颇为自得,甚至对头名志在必得,如今案首却成了旁人的,顿时让他心中憋闷不已。


    就在这屋内气氛因这消息再度变得微妙而安静时,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来人刻意拔高,喜气洋洋的声音:


    “夫人大喜!郎君大喜!”


    一个小厮跑进来,扑通跪下磕了两个头,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人大喜,郎君大喜,郎君中了,院试十九名!”


    他磕完头,喜滋滋地等着主家的赏赐,可等了半晌都没等到。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夫人坐在上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有些复杂。


    二郎君更是面沉如水,看不出半点高兴。


    只有三娘子在最初的愣怔后,很快回过神来,扬起笑容,一无所知地打破了这片有些尴尬的寂静,“二哥中了?这是大好事呀!”


    她看向小厮,语气轻快,“阿爹可知道了?快去衙门给阿爹也报个喜!”


    小厮懵懵地应了声“是”,有些无措地退了出去。


    都快走到衙门口了,他心里还在犯嘀咕——


    中了秀才不是喜事吗?


    怎么夫人和二郎君的面色都瞧着不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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