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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就在沈隽这边因为中榜而一片喜意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州,白茯苓和沈庆一行人却遇上了麻烦。


    经过连日的考察比对,他们最终选定了一家名为“宝光阁”的漆器作坊。


    这家作坊规模适中, 手艺扎实,出品的漆器色泽饱满,纹样精细, 在云州当地的口碑也十分不错, 双方谈了好几日, 总算谈妥了种类数量和价格, 定契当日,白茯苓按照规矩付了三成定金,约定好收货验货后的次日交付尾款。


    交货那日,白茯苓带着沈庆和副手金盈亲自查验。


    一共十二箱货物, 每一件她都细细看过,不管是用料, 还是工艺都符合要求。


    确认过所有货物都没问题之后,她合上最后一箱, 对宝光阁的管事点点头,“劳烦您跑这一趟, 明日我们会把尾款送来。”


    那管事笑呵呵地应了,还特意让人帮着把货送到白茯苓商队租下的仓库。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按照原本的计划,白茯苓应该带着银票去宝光阁结清尾款。


    但到了出门前, 她不知怎的,忽然心头一动,停住步子,转身对其他人道:“去把仓库打开,我要再去看一遍。”


    金盈陪在她身边, 闻言不由笑道:“您也太小心了,昨日不是都验过了?”


    白茯苓却没笑,只道:“这批货要运回泰州府,路途遥远,仔细些总没错。”


    沈庆也跟着点头,“稳妥些好。”


    于是几人又回到仓库,重新开箱查验。


    第一箱,第二箱,都没问题。


    开到第三箱时,白茯苓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一只朱漆牡丹纹圆盒,对着光细看——


    若是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盒面上这道一道细微的裂痕,昨天绝对不存在,她脸色微沉,又拿起几件,结果不是漆面不平整,就是纹路模糊,还有些地方漆都没涂均匀,做工粗糙的离谱,与昨日的货品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的漆盘,声音却很平静,“把所有箱子都打开。”


    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分明,内心震惊自不必说,急忙上前帮忙。


    一番忙碌过后,众人才发现,十二箱货物里面,居然有七八箱都出了问题。


    好货摆在上头,次品藏在下头,如果不是翻开仔细检查,第一时间还发现不了。


    见状,白茯苓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在她身边,金盈的面色也有些难看,抿了抿唇,“掌柜的,怎么办?”


    他们今日原本是要去交尾款的,但这些货明显出了问题……


    白茯苓合上箱子,缓缓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道:“派人去漆器铺子传话,就说我们这边出了点儿事,尾款交付暂缓。”


    闻言,金盈不由面露难色,犹豫着道:“只怕那边不肯……”


    白茯苓神情不变,“先照我说的做。”


    见她坚持,金盈也只好先去找人传话,心里却有些担忧。


    果不其然,传话的伙计刚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漆器铺的东家便带着四五个人气势汹汹地赶来了。


    “白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宝光阁的东家姓赵,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憨厚的生意人,此刻脸色却不好看。


    他沉着脸,定定地盯着白茯苓,“货,你们昨日已经验过了,白纸黑字在契上签了字,今日却说要缓交尾款?这是要赖账不成?我们宝光阁在云州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还没见过这般行事的!”


    白茯苓就知道会是这样,但还是不卑不亢地道:“赵东家,我并非要赖账,只是希望您能宽限几日,让我们把货的问题查清楚,到那时候,尾款一分不会少您的。”


    “查清楚?”


    赵东家气极反笑,“交货的时候没问题,怎么货在你们仓库放了一夜,反倒出问题了,谁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现在怀疑,是你们自己动的手脚,就是想赖掉尾款!”


    他说话时,他身后几个伙计也往前站了站,虽然没动手,态度却很不客气。


    见状,金盈上前一步,挡在白茯苓身前,一张圆脸上满是严肃,语气也强硬了些,“赵东家,您说话要讲证据,可不能空口污蔑,我们商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做过这等下作事!”


    “那你们就现在交钱!”


    赵东家被她这么一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要不然,咱们就官府见!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外地来的商队硬气,还是我们云州的律法硬气!”


    一时之间,双方僵持不下。


    最终,白茯苓深吸一口气,还是主动放缓了语气,“赵东家息怒,这样吧,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内,我们一定查清原委,给贵号一个交代,若是我们的错,尾款照付,再加一份赔礼,若是旁的缘由……”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对方,“那咱们就按契约办事。”


    赵东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啧了一声,像是不耐烦跟他们歪缠下去,点点头,“好,三天就三天,三天后若还不交钱,就别怪我赵某人不讲情面了。”


    说罢,他甩袖转身,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那帮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白茯苓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内神色各异的伙计们,淡淡道:“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退下。


    白茯苓朝沈庆递了个眼神。


    沈庆先是一愣,而后会意,没说什么,只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其他人一块儿走了。


    院内只剩下白茯苓和金盈二人。


    白茯苓叹了口气,抬步走进堂屋。


    金盈跟着她进去,顺手关上房门,转过身来时,面上不大好看,“掌柜的,该不会是咱们商队出了内鬼,跟赵东家里外勾结起来……”


    白茯苓坐在椅中,摩挲着扶手,没说话。


    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真相究竟是什么样,还不得而知。


    金盈走到她身侧坐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话,“那天接收货物,分明每一箱都仔细查验过,没有问题的,为了以防万一,您还特意让王栓和李顺值夜看守仓库。”


    见白茯苓不说话,她顿了顿,还是接着道:“可今日要不是您临时起意,又查了一遍货,咱们就傻乎乎地把尾款交了,到时候发现是次品,想找人理论都没凭没据。”


    白茯苓仍沉默着,垂眸深思。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沈庆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他走到白茯苓面前,如实道:“我去看过了,不光货不对,连装货的箱子都被换了,里头没有我刻的记号。”


    白茯苓轻哼一声,似笑非笑,“这是把咱们当傻子糊弄呢。”


    金盈闻言,更是气得脸色发白,“掌柜的,把王栓和李顺叫过来审吧!货是他们看的,他们两个里头肯定有人有问题!”


    白茯苓想了想,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金盈动作很快,没多久,两个人就被带过来了。


    王栓和李顺进来时,都显得有些忐忑。


    王栓四十出头,面相老实,此刻搓着手,瞧着有些惶恐,李顺年轻些,约莫二十来岁,面上同样带着几分紧张。


    两人被带到屋子中央,垂手站着,都显得十分焦虑。


    前一天还好端端的货,今个儿就成了次品,怎么看,都跟他们两个看守库房的人脱不了干系,那可是几百两银子的货,闹不好,还要被带上衙门……


    白茯苓抬起头,目光在两名伙计脸上扫过。


    她没有绕弯子,直入主题,“库房里的货,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


    底下两个人犹豫了片刻,王栓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苦:“掌柜的,我们真的不知道啊……那天收货时,每一箱都是当着你,金娘子还有沉兄弟的面入库的,晚上我们俩守着库房,就算是睡觉,也留一个人醒着,别说换货,连一只耗子都没放进去……”


    李顺也跟着连连点头,额上冒汗,结结巴巴地道:“是啊……掌柜的,这,这批货值多少钱,我们心里有数,哪敢放松啊?”


    金盈闻言,登时往前走了几步,“谎话连篇!不可能被换?那货怎么成了那个样子!你们要是不老实交代,就把你们送到官府去,上了大刑,看你们交代不交代!”


    王栓和李顺被她这一吓,脸色都白了。


    王栓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却还是坚持道:“金娘子,我们真的不知道……您就是把我们送官,我们也是这话……”


    旁边的李顺也是如此,眼圈都有些红了,抬头看向白茯苓,“掌柜的,我们在商队干了三年了,从没出过差错,这回真是……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白茯苓定定地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看得两人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白茯苓又补了一句:“这几日不要乱跑,就待在房间里,兴许还会再叫你们问话。”


    两人忙不叠应下。


    接下来的两天,白茯苓将商队的人一个个都叫了过来,分别谈话。


    却始终都没问出什么来。


    王栓和李顺也被叫来几次,分开后反复询问。


    但他们的说法却始终跟


    第一回一样,问就是那夜他们确实在认真值守,绝无疏漏。


    白茯苓询问众人的时候,金盈就在一旁记录,时间越来越长,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待到最后一个伙计离开,她放下笔,忍不住道:“掌柜的,这样问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一个个都说不知道,不清楚,怕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白茯苓揉着额角,眉宇间染上几分劳累。


    金盈站在一旁,都有些担忧。


    看她比平时更显疲惫的面色,金盈欲言又止,“掌柜的,要不……”


    白茯苓摆摆手,徐徐呼出一口气,“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她知道金盈想说什么,但报官是最后的法子,她还是想先自己查一遍。


    金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您别太劳神,总会有办法的。”


    说罢,她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白茯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揉了揉额角。


    三天期限将至,若再查不出真相,要么赔上大笔银子买下次品,要么对簿公堂。


    无论哪种,对商队都是重创。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自己经营了这么久的商队,每个人都是她亲手挑进来的,却真有自己人背叛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这个事件很快就会结束的,然后就要到乡试了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接下来的两天,白茯苓独自一人早出晚归,没让任何人跟着。


    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在这种时候,商队上下难免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却没人猜得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和赵东家约定的最后一天,早晨天刚亮,她终于露了脸,让金盈和商队的三把手莫芪一块儿,把所有伙计都叫到了商队租住的小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十来个伙计站成三排,白茯苓站在他们面前,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她今天穿了身素青色的衫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说不出的疲惫。


    白茯苓看着这些人,一字一句地开口:“你们都知道,咱们前些日子买的那批漆器,被换成了次品,我查过了,是咱们商队的人做的。”


    底下响起一片轻微的抽气声,伙计们忍不住互相看了起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带着惊疑。


    白茯苓顿了顿,继续道:“我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是谁做的,自己站出来承认。”


    “我的为人, 你们都是清楚的,说过的话绝对算数,只要你肯说实话,把真货交出来,我绝不追究。”


    她说完这话,院子里更安静了。


    有人悄悄抬眼,瞥向身边的人,有人把头埋得更低,还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仍旧没人开口。


    白茯苓等了很久,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掩下眼底的失望,缓缓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冷,“既然没人肯认,那我就一个一个点名了。”


    从欠下赌债的李顺,与外人勾结的王栓,还有另外几个被金盈暗中收买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叫到名字。


    这些人被点名时,反应各不相同。


    有心虚得腿软,差点跪下去的,有强行保持镇定,但眼神慌乱的,还有扯着嗓子大喊冤枉,说自己被诬陷的。


    “冤枉?”


    白茯苓终于笑了,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讽意,“王峰,你儿子在老家娶媳妇,聘礼给了三十两银子,哪来的钱?李顺,你上个月在赌坊输了一百两,第二天就还清了,钱又是哪来的?张武,你……”


    她每说一句,被点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白茯苓却不愿再理会这些人了。


    她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的那个人身上。


    金盈今天穿了身水绿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珠花。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浅笑,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两人目光对上。


    她眼神复杂,声音却平稳异常:“那些被调换的真货……都被你存在李记货栈,是吗?”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所有人都愣住了,视线齐刷刷聚焦在金盈身上。


    金盈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抬起眼与她对视。


    白茯苓也不催促,两人就这样在静默中对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也可能只有短短几个呼吸。


    金盈忽然笑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金盈忽然笑出声,像是带着几分调侃,“掌柜的,您是怎么知道的?莫不是早就派人盯着我了?这几日您瞧着那般着急上火……难不成也都是演给我看的?”


    白茯苓尚未开口,她身边的莫芪却已经忍不住了。


    莫芪猛地上前半步,气得声音都在抖,“你干出这种事,简直忘恩负义!还有脸反问?”


    “掌柜的当年为你赎身,手把手教你做生意,让你当副手,整个商队谁不敬你三分?”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红了,“若不是掌柜的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早把你送官查办了!她硬生生等了三天,是给你留着脸面,是希望你能及时回头,结果你呢?硬是要一条路走到黑,白白糟蹋了掌柜这些年的栽培!”


    这番话骂得不留情面。


    金盈却只是笑。


    她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有些懒散地道:“掌柜的于我有恩不假,可我在商队这些年勤勤恳恳,也算还清了吧?难道要像卖身一般,一辈子困死在这里不成?”


    “你!”


    莫芪气得又要骂。


    白茯苓抬手止住她,目光仍定定落在金盈脸上,平静开口:“为什么?”


    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


    其实早在这趟出发之前,她就察觉了商队里的异样。


    起因是那个欠了赌债的李顺,对方原本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她发现这件事后,便想辞退他,毕竟商队里不好留个赌徒,却意外发现对方在请了一天假回来之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整个人堪称精神焕发,丝毫不见欠债的窘迫。


    这反常的变化让她起了疑心,暗中派人打探,却得知有人替他还清了债务。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李顺没什么有钱的亲戚朋友,怎么会突然有人帮他还债?于是她继续往下调查,顺藤摸瓜查到了金盈的姨夫身上。


    查出这个突破口之后,之后的事就像是风吹散迷雾一般清晰起来。


    许多她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都一一浮出水面。


    但即便是这个时候,金盈除了收买一些人,还并未做什么,所以她也就暂时当做没发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常出了这趟商。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带上了沈庆。


    一方面,的确是为了让他帮忙,另一方面,则是托他盯着金盈和商队的其他人。


    毕竟金盈都能跟她离心,商队的其他人,她也不敢全信。


    这一路上,金盈表现得很正常。该谈生意谈生意,该管伙计管伙计,偶尔还会跟白茯苓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直到漆器生意谈下来,付了定金,交了货,都没出什么岔子。


    她还当自己是想多了,却没想到变故发生在了货物入库那天晚上。


    原来不仅是李顺,就连王栓也不可信。


    她特意选来看守仓库的两人,竟全都成了内应,李顺她是之前知道的,王栓却在她的意料之外,这两个人,还有其他几个,当夜便帮着金盈一道换了货物。


    然后便是第二天了。


    她冷眼看着金盈在自己面前演出的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除了心凉,还有几分想笑,笑自己识人不明,愚钝至此,却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此时此刻,她看向金盈,想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些自己想看到的情绪。


    然而并没有。


    金盈也在看着她,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


    那里面有野心,有不甘,有讥讽,唯独没有愧疚。


    白茯苓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那时她还是个刚创办商队没多久的年轻掌柜,去一家商行谈生意。


    对方是当地的大商行,规矩多,架子大,她势单力薄,独自上门,没少受白眼,就是在那家商行的前院,她第一次见到了金盈。


    那时候的金盈才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看着却还不到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在井边打水。


    木桶太重,她拎得摇摇晃晃,水洒了一地,管事的人瞧见,冲过去就是一顿骂,还伸手要打。


    白茯苓拦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管了闲事,许是看那孩子眼神太倔,许是想起了旁的什么,总之,她把金盈赎了出来,只说自己身边缺个打杂的丫头。


    金盈跟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背了个小小的包袱。


    走出商行大门时,对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很认真地对她说:“掌柜的,我很聪明,以后一定会帮上你的忙的。”


    那句话,白茯苓记到了现在。


    许是金盈真的很聪明,她学东西快,记账,算账,看货,谈价钱,样样都做得出色。


    白茯苓便把她带在身边,教她做生意,让她从打杂的丫头,一步步做到副手。


    商队里有人不服,也被她压了下去。


    她是真的把金盈当自己人,甚至当半个妹妹看待。


    可现在……


    白茯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待到重新睁开时,看向金盈的目光中,便没了以往的温和。


    院子里,金盈迎上她的目光,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被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无所谓,“掌柜的既然都查清楚了,我也懒得编瞎话糊弄你。”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白茯苓并不是个会被糊弄过去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没什么为什么,只不过是同你观念不合罢了。”


    “观念不合?”


    一旁,莫芪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忍不住插嘴,“掌柜的带你做生意,教你本事,你就因为这个,就要下这么狠的手害她?”


    金盈看了莫芪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像是懒得同莫芪说话,她转向白茯苓,目光坦然,“掌柜的,你带着商队,步子太慢了,东山县那种小地方,一年跑几趟商,赚些安稳钱,你就满足了?”


    白茯苓没说话。


    金盈继续开口,语气里有几分不屑,“老实说,我看不上你这种稳扎稳打的风格,做生意,该冲的时候就得冲,该赌的时候就得赌,掌柜的,你太谨慎了,太保守,这样下去,商队永远做不大。”


    白茯苓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中带着晦涩,“所以你就想自己接手?”


    金盈坦然点头,毫不避讳,“是啊,这支商队里也有我的心血,我不想它永远窝在一个小地方,我想带着它走得更远,赚更多的银子。”


    “只可惜,你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便只能自己来了。”


    “我原本想着,只要我的人咬死不认,你便无计可施,只能认赔,如果你心狠一些,要把他们送官,那就更妙了……”


    “我自会让他们当堂翻供,反过来指认是你主使换货,意图赖账,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便没了翻身的机会。”


    听到这儿,白茯苓面色不变,仿佛这些话没能激起半分波澜。


    金盈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她,再度叹了口气,“我想得这般周全,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她也不笨,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想明白了。


    白茯苓能这么快找到自己存放真货的货栈,自然是一开始就盯着自己了,说不定从自己笼络商队其他人开始,就一直落在了对方眼中。


    只是按下不表,静候自己什么时候露出马脚罢了。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处理完那场风波, 就到了他们这趟云州之行的尾声。


    白茯苓把被换走的货带了回来,清点无误后,便亲自去了趟宝光阁,结清了尾款,又额外备了一份上好的茶叶和两匹锦缎作为赔礼,态度诚恳地送到赵东家手里。


    “这次的事, 是我们商队管理不严, 给贵号添麻烦了。”


    赵东家得知事情的经过,不由看着她,神色复杂地接过赔礼,叹了口气:“哎……算了,你也不容易。”


    白茯苓只是笑了笑, 没再多言。


    至于金盈和那些被收买的人, 她没有送官,而是按照契书上的条款, 让他们各自赔了该赔的银钱,然后解除了雇佣关系, 从此两不相干。


    莫芪曾私下问她:“掌柜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白茯苓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终究是跟了我这些年的人……”


    莫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翌日下午,多云转晴。


    白茯苓因着心情不大好,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窗紧闭,一天都没出来吃饭。


    院子里静悄悄的,伙计们行动起来也是轻手轻脚的,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谁都知道掌柜的心情不好,没人敢去打扰。


    莫芪在厨房里熬了粥,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犹豫着要不要送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回了原位。


    “让掌柜的一个人静静吧。”她对其他伙计说。


    众人点头,各自散了。


    就在这时,沈庆从后院走了过来。


    他刚劈完柴,额上还带着汗,洗了把脸,擦干手,径直就往白茯苓的房间走去。


    在其他人惊诧的目光下,他已经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头传来白茯苓疲惫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不饿,不用叫我吃饭。”


    沈庆没应声,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莫芪瞪大了眼睛,其他悄悄探出头来的伙计也都愣住了。


    房间里,白茯苓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见沈庆进来,她微微蹙眉,语气有些无奈:“我说了不饿……”


    “我知道你不饿。”沈庆大大方方地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他们饭都快吃完了。”


    白茯苓:“……”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别过脸去,没接话。


    沈庆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窘迫,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咽了,根本没尝出味儿来,转而又道:“不过我还没吃。”


    白茯苓转过头看他。


    沈庆迎上她的目光,神情坦然得不得了,“你要是有空,能不能陪我出去吃点儿东西?我对云州不熟,一个人去也不知道哪儿。”


    白茯苓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


    沈庆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他个子高,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却干净坦然,让人很难拒绝。


    半晌,白茯苓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无奈地应了下来,“……好吧。”


    她走到衣架前,取了件素青色的外衫穿上,又拢了拢头发,转头看向沈庆,“走吧。”


    沈庆点点头,率先转身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在巷口。


    等他们走远了,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伙计探出脑袋,柴房的门也开了,又探出一个,房间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一张张脸凑在窗口,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沉兄弟居然真把掌柜的劝出门了?”


    “可不是嘛!我刚才还担心掌柜的会发脾气呢……”


    “还得是沉兄弟有本事,咱们就是吃了嘴笨的亏。”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沉兄弟这人看着憨,其实心里有数着呢!”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倒是热烈。


    只有莫芪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们懂什么?


    作为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她可当真是寂寞。


    镜头切到已经走到街上的沈庆和白茯苓。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


    被这些所见所感染,白茯苓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些,她侧过头看向沈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你想吃什么?云州我虽然来的不算多,但总归比你熟悉些,可以给你当个向导。”


    沈庆想了想,很实在地说:“我不挑,滋味好而且能吃饱的就行。”


    白茯苓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要不我请你去酒楼吃饭?你这次帮了我大忙,也是辛苦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


    沈庆却摇摇头:“不用不用,我吃不惯那种,简单的就行,街边小摊就好。”


    白茯苓不由一怔。


    犹豫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那……去东街吧,那边有个集市,傍晚时分有许多小摊贩卖吃食,滋味还不错,价格也实惠。”


    沈庆点点头,答应得很快,“好。”


    两人达成共识,便一块儿往东街方向走去。


    起初路上行人还不多,但他们越往那边走,人却渐渐多了起来,等拐进通往集市的巷子时,简直是摩肩接踵,连走路都困难。


    白茯苓一个没注意,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


    沈庆见状,便抬起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他个子高,体格又好,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墙,周围的人撞上来,反倒自己趔趄一下。


    白茯苓感觉到身侧的压力骤减,抬头看了沈庆一眼。


    沈庆正看着前方,眉头微皱,有些迷惑。


    想了想,他干脆伸手拉住一个从身边匆匆走过的中年汉子,问道:“这位大哥,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是有什么事儿吗?”


    那汉子急着往前挤,被拉住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匆匆答了一句:“今儿是我们云州的娘娘庙会啊,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看祭神舞了!”


    说罢,他挣开沈庆的手,一溜烟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庙会?”


    白茯苓恍然。


    是了,她倒是忘了,云州这边有祭拜娘娘庙的习俗,庙会往往从清早一直持续到深夜,热闹得不得了。


    她转头看向沈庆,有些犹豫:“要不……”


    还没等她话说完,就见沈庆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道:“云州的庙会居然这么热闹吗,反正来都来了,要不我们也过去看看?”


    那句“来都来了”说得理直气壮,白茯苓看着他眼中难得一见的兴奋,心里那点犹豫不知怎么的就散了。


    她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挤,终于挤到了庙会的主街上。


    眼前景象,堪称热闹非凡。


    整条街张灯结彩,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卖糖人的,有卖胭脂水粉的,还有卖各种小吃零嘴的。


    糖炒栗子的甜香,炸酥肉的油香,蒸糕点的米香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街中央围着的人更多,沈庆带着白茯苓挤进去,发现里头正演着傩戏,戴着面具的表演者踩着鼓点起舞,动作夸张且有张力,引得周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喝彩。


    更远处,还有杂耍人在表演,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和掌声。


    还有小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长辈们的教训声追在后面,年轻的男女们结伴而行,面上带着含蓄又羞涩的笑意,老人们坐在街边的茶摊上,你一杯,我一杯,边喝边乐呵。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


    沈庆看得出神,忍不住感慨,“真热闹啊……”


    白茯苓走在他身侧,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那边有卖云州特产的桂花糕,要去尝尝吗?”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问。


    沈庆连连点头:“要!”


    两人挤过去,白茯苓抢先掏出钱袋买了两块。


    桂花糕刚从蒸屉中拿出来,用油纸包着,捧在手里还有点微烫。


    咬上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慢慢在口中化开。


    沈庆三两口就吃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夸了一句,“好吃!”


    见状,白茯苓干脆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递给他,“我不怎么爱吃甜的,你吃吧。”


    沈庆也没客气,接过来吃了,然后很认真地评价:“比东山县卖的好吃。” 白茯苓忍不住笑了。


    两人又逛了几个摊位,可能是因为人多,也可能是这热闹的气氛,又或者是沈庆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不知不觉间,白茯苓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郁气,竟散去了大半。


    面上不知不觉带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沈庆回头时正好看到,也跟着松了口气。


    两人一路逛到娘娘庙门口。


    庙门前更是人山人海,香客们排着队往里去,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


    沈庆抬头看了看庙门上方“娘娘庙”三个鎏金大字,忽然提议:“来都来了,要不……进去上柱香?”


    又是“来都来了”。


    白茯苓这次没犹豫,点了点头:“好。”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庙。


    庙里比外头安静些,但也满是香客。


    正殿供奉着娘娘神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神像前的香案上摆满了供品,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中弥漫。


    沈庆去请了香,分给白茯苓三支,两人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拜了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起身后,白茯苓看到殿侧有求签的地方,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签筒是竹制的,里头插着几十支签,她摇了几下,一支签“啪”地掉了出来。


    捡起来一看,签上写着:第六十八签,中平。


    她去找庙祝解签,对方写了张签文给她。


    白茯苓展开签文,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否极泰来终有期,云销雨霁见虹霓。


    莫道前路多坎坷,守得云开月明时。 ”


    是一支好签。


    她盯着签文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其实她心里并不特别信这个。


    她带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太多事,知道运道这东西,都是虚的,求神拜佛,多半是求个心安。


    但此时此刻,她心里却忽地释然了。


    大概人跟人的缘分,本来就不是永远不变的。


    也许她跟金盈,就只能走那一段路。


    路走完了,也该散了。


    自己也不应该执着于过往,要向前看了。


    她把签文仔细折好,收进袖袋里,转身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平和了许多。


    跟她的若有所思不同,沈庆对求签没什么兴趣,他在庙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卖平安符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平安符,有用红布缝的,有用黄纸折的,还有用木片雕的,上面写着“平安”“康泰”“吉祥”等字样。


    沈庆认真地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五个用红布缝制,上面绣着“平安”二字的符,付了钱,仔细地收进怀里。


    白茯苓走过来,见状有些好奇,“这么多?”


    沈庆点点头,自然而然地道:“是啊,给家里人的,当然每个人都得有。”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沉隽看着手里的平安符,好奇地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心满意足地收好。


    她抬起头来,继续好奇地问:“阿兄,那这件事的后续呢?茯苓阿姐就这么放过了那些背叛她的人吗?没有拉他们去送官?”


    见她难得起了好奇心,沈庆笑着摇摇头,一边继续手里的活儿。


    他在雕一块木板,雕刻的是什么,现在倒是还看不太出来。


    他开口道:“没有, 茯苓性子软, 那些人也是跟了她许久的人,让那些人赔钱离开,她心里已经够难受了, 如果不是那些人这次做的太过分, 她也不会想要这般……”


    沉隽听罢,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


    她默不作声地想,遭遇了这么一场背叛,茯苓阿姐心里难受也许是真的,可……性子软?


    这可就真不一定了。


    除了金盈,那些人为什么要背叛,还不是因为手头紧?


    或是欠了赌债, 或是家里急用钱,手头紧巴巴的, 才被人拿钱撬动了心思。


    如今可好,钱没捞着,反倒要吐出更大一笔,还被灰溜溜地赶出了商队。


    这行当里消息传得快,茯苓阿姐的商队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其他掌柜的难道不会私下打听?背主,换货,吃里扒外……这样的名声背在身上,往后还想在这行里找碗安稳饭吃?怕是难了。


    往后的苦日子,且有的熬呢。


    不过她也不同情这些人,他们当初选择背叛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被揭发的后果。


    脚下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


    至于金盈……因为对这件事还挺好奇的,沉隽后来还真去打听过。


    只知道对方赔了银子回家之后,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不是被爹娘嫌弃,就是被兄嫂讥讽,没多久,她就离了家,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都没了消息。


    当然,这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同沉隽也没什么关系,她也不过是当时听了一耳朵,心里有些好奇,才顺道问了问。


    眼下她面前摆着一件更要紧,也更让她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儿——


    今年秋天的乡试,自己到底要不要下场去试一试?


    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摊在面前的两封信,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


    一封是阿筠写的,另一封则是那位云州的笔友写的。


    她前段时间跟他们通信,提到了这件有些困扰的事,这会儿两个人的回信也一前一后到了。


    不过两个人给她的意见却是差不多的。


    大致意思就是乡试三年一回,机会难得,如果不是卯了劲儿想拿个好名次,尽管可以去试一试。


    若是没中,那便继续积累学习,等下回再试,若是侥幸得中,那便更好了,即便名次不高,那也无妨,不管怎么说,举人功名也到手了。


    举人与秀才之间,不管是待遇还是名声,差得可远呢。


    沉隽看了又看,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


    她要下场!


    说干就干,她做了决定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回书院找钱先生说话,告知对方。


    钱先生听罢,捋着胡子笑得满意,“这就对啦,该下场就下场嘛,年纪轻轻的,担忧这个考虑那个的,年轻人的朝气都没了,你去年也参加了科试,还考进了第二等,是咱们省的第三名呢,有什么不敢下场的?”


    说着,他又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膛,“放心,结保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保管给你找个靠谱的廪生。”


    沉隽也忍不住笑起来,“那就多谢老师啦。”


    从钱先生处出来,刚下楼,她迎面就碰上了两位同窗。


    都是同一个班上的,平时说话不算多,不过关系尚可。


    她朝她们俩颔了颔首,主动打了个招呼,“你们是来寻张先生的吗?他不在房舍里。”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两位同窗齐齐摇头,异口同声地道:“不是,我们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


    沉隽:“?”


    她歪了歪头,发出个疑问的尾音。


    两位同窗互相看看,最后还是由同窗甲先开了口,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想来问问,你上个月看的那本时文集,若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借给我们看看,你放心,若是你肯借,我们看的时候一定会小心的,不会弄脏一星半点儿,怎么借的就怎么还回去!”


    时文集?


    哪本啊?


    沉隽听罢,不由陷入思索。


    她一时没说话,两位同窗有些忐忑,以为她不愿意借出,犹豫片刻,都有点儿怵,赶忙往回找补了几句,“若是不方便……呃,那就算啦,我们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说起来,自打去年院试沉隽再次得了头名案首,她就在桐山书院出了名,成了比简明名气更响的学生。


    不过也因为关注她的目光变多了,其中自然就有一些或是看不惯她,或是闲极无聊的人挖出了她的身家背景,得知沉隽全家都是下人出身,书院里便多了些不和谐的声音,或是在课舍内,或是在斋堂里,或是在书院的某条小径上,总有些人用一众嘲笑的目光,讥讽的语气,拿她的出身说些不中听的话。


    沉隽自然不会惯着他们。


    与她平时的平静温和不同,每次遇到这样的人,她都会火力全开,把他们怼个狗血淋头,直骂得他们脸色涨红,掩面而逃才罢休。


    因为他们不仅仅针对她自己,还会提及自己的家人。


    出身不是自己选的,若是有的选,谁愿意为人奴仆?


    这些人能明着嘲笑自己,只不过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自家家里人起初做下人,也只不过是运气差了点儿,况且自家人如今已经凭借努力脱了奴籍,成了自由身,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有什么可被嘲笑的?


    沉隽并不怀念当初当林家下人的日子,但也从来都不以当时的经历而感到丢脸。


    不管怎么说,阿筠都给了自己一个读书的机会,而聪明的人,从来都善于抓住机会,并且会借这个机会继续往上。


    这些唯出身论而来嘲笑自己的人,显然不够聪明。


    有本事的,就应该更加努力读书,从成绩和名次上打败她,而不是在这里无能狂吠,衬得自己更加无用。


    考又考不过,吵也吵不赢,当真像极了一群被雨淋湿的败犬。


    若是他们还想不明白,等自己越考越高,越走越远,日后怕是连跟自己当面说话的机会都没了。


    这次事件之后,惊掉了一群人的下巴,众人也了解了——


    显而易见,沉隽不是没有战斗力,而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堪称怼遍全院无敌手,再加上先生们对这个宝贝疙瘩的维护,自此没人敢拿她的出身说三道四。


    一片震惊中,只有钱先生背着手哼笑,心道这些人还是太嫩了,居然会以为沈隽是个没有爪牙的人?


    想当年,她刚来私塾求学的时候,就敢当面来质问自己这个做先生的,他就知道这丫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先生的气她都不会受,遑论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同窗了,看吧,果不其然。


    哼,眼光精准,不愧是我。


    钱先生的心理活动,其他人自是不知,不过在此之后,沉隽耳边就安生多了,其他没有参与说闲话的同窗,在同她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小心,就像现在……


    沉隽的思绪被她们拉回来,反应过来,“不方便倒是没有,我只是在想,你们想借的是哪一本?”


    听了她这话,同窗甲和同窗乙的目光顿时一亮,随即放下心来。


    同窗乙兴奋地开口:“就是那本《长溪文集》,收录了丙寅年新科进士们策论的那本文集,我们一直想买来看看的,还托了书铺掌柜留心,只是一直没能买到。”


    同窗甲继续补充:“对的对的,就是那本,你兴许已经不记得了,上个月十三那天,轮到我们俩值日,你恰巧走得晚,就坐在位置上看书,我们在课舍打扫的时候,正好瞥见一眼,发现你看的正是这本……”


    “原来是这本。”


    听完她们俩这番话,沉隽若有所思,忽而又问:“你们上个月就看到了,为何一直等到现在才开口来借呢?”


    同窗甲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担心你还没看完呀。”


    她声音清脆,跟一只黄鹂鸟似的。


    同窗乙也连连点头,晃得头上的钗环叮当作响,“嗯嗯,对呀,你若是还没看完,我们哪儿好意思开这个口?”


    闻言,沉隽眼波一转,正经道:“那你们倒是选了个正正好的时机,我昨个儿刚看完。”


    “好巧!”


    “真的呀?”


    两个小娘子顿时高兴起来,眼睛也亮晶晶的,像两只兔子似的,齐齐看向她,“那……”


    沉隽抿唇忍笑,眼里却藏不出那点儿笑意,“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回宿舍拿书。”


    “好!”


    “嗯!”


    告别江舟,闻正芳这两位同窗,沉隽沿着小径,没多久就回到了宿舍。


    刚推开门,郑愔就哭丧着一张脸迎了上来。


    “阿隽,我完啦……”


    沉隽闻言,眉心微微蹙起,开口道:“先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我昨个儿回家,发现我阿娘终于生了,给我添了个小妹妹,我第一眼看她,发现她又红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儿,就说了句‘她怎么这么丑呀!’,还戳了一下她的脸,我阿娘就说坏了,被我这么一戳,妹妹以后会一直流口水了。”


    沉隽听罢,立马就猜到郑夫人是在逗阿愔。


    她咬了咬自己的腮边肉,强忍住笑意,佯作认真地开口:“啊?天呐,这么严重吗?那可真是出大事了呀,大夫怎么说?山长那边知道了吗?”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郑愔:“……”


    她反应就算再慢, 也听出来自己被调侃了。


    她气得上前一步,拍了沉隽一把,没好气地嘟囔道:“我看明白了,你跟我阿娘都一样坏!”


    见把人给惹急了,沉隽忙忍住笑意,道歉认错。


    “好了好了, 好阿愔, 是我的错, 不该逗弄你。”


    郑愔是个好性子, 也不跟她计较,再次确认了一番,戳一下小孩子的脸不会造成流口水的后遗症, 这才放下心来, 松了口气。


    而后又精神起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阿隽,你方才不在,云家那位小娘子又让下人来寻你了,说近日天热,想邀你还有我跟简明一块儿去她家的庄子上玩,我已经问过简明了,她说有事要忙,没时间去,你呢?”


    说起这位云小娘子,也是那回沈隽下水救人所结的缘分了。


    自那次之后,她便经常来找沉隽,她性子活泼开朗,爱说爱笑,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小娘子,自然而然的,与沈隽之间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连带着与郑愔和简明亦是如此。


    相处的次数多了,她们几人对云家内部的情况也更了解了几分。


    只能说……


    十分难评。


    云清蕙的两位兄长都在府学读书,同他们相比,她非但没能出去读书,家里的西席也在今年年初被辞了,理由是她识的字已经够用了,不必再往下读了,不仅如此,简明还从其他地方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云家要给清蕙相看婚事了。


    起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隽还当是自己听错了。


    她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看向简明,得到了对方的一个点头。


    沉隽:“……”


    她有些不敢相信,“清蕙才多大!”


    简明一贯清冷的面上闪过一抹嘲讽,“是啊,她才多大……”


    显然她还想说什么,不过到底还是闭上了嘴,没有继续往下说。


    沉隽没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还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消息,一边试图绞尽脑汁,想要替这个小妹妹想个办法,能不能摆脱这件事。


    但良久之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毫无办法。


    不管是云通判,还是杨夫人,都不是她能够影响到的人,大周极为重视孝道,他们是清蕙的父母家人,对这个女儿有着天然的支配权,况且这件事,更不是外人能随意置喙的。


    自打这个消息传出后,云清蕙也许久没来找过她们。


    一直到上个月月中,沉隽等人结伴去坊市闲逛,很偶然地在一间首饰铺子门口看到了对方。


    相较于半年前,小姑娘瘦了许多,原本有些圆润的小脸也变得轮廓分明,原本的灵动也似是消失了,与之同行的还有杨夫人,母女俩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一前一后地进了首饰铺子。


    当时,沉隽与郑愔看着那边,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最后还是简明打破了寂静,喊她们继续往前。


    今日这封邀约,则是这大半年来的头一回,沉隽最近原本计划是待在书院温书的,为下个月的乡试做准备,但思及那个变得有些木然的小姑娘,还是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那便去吧,也许久没见她了。”


    郑愔原本就可去可不去,看沉隽的回复罢了,见她已经应了,便也打算一块儿了。


    说完这事儿,沉隽走到自个儿的床铺边,蹲下身子,从床下拉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翻找起来。


    郑愔好奇地走过来,“你找什么呢?”


    沉隽没回头,“江舟和闻正芳找我借书,我找出来给她们送过去。”


    “哦……”


    郑愔拉长调子,也跟着蹲到她身边,歪着脑袋道:“阿隽,话说你这位笔友,时不时就给你寄些书过来,还都是市面上不容易买到的,待你是当真用心啊……”


    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之意,沉隽只作没听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许是因为他正巧是个好人吧。”


    郑愔:“……”


    见她这模样,她颇觉没趣儿,摇着头站起身,“你啊……”


    沉隽轻哼一声,没理她,拿着找出来的书出了门。


    ……


    第二天是休沐日,也是个万里无云,天朗气清的日子。


    沉隽和郑愔起了个大早,梳洗收拾妥当,便结伴往书院门口走去。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朝阳斜斜地洒在小径上,投出两道人影。


    她们俩并肩走着,郑愔挽着沉隽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着昨晚没背完的一段文章。


    “阿隽,你帮我记着点儿,回来我得再温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我记着。”


    沉隽笑着应下,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争执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岔路口的一棵桂树下,唐松和石琳正站在那儿说话。


    距离还有些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光是看那架势就知道气氛不太对。


    唐松双手叉腰,石琳抱着胳膊侧过身去,还有些听不太清楚,但隐约透着火药味儿的声音。


    见状,郑愔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他们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沉隽摇摇头,也觉得有些无奈。


    自打去年院试后,石琳得了第三十五名,唐松却落了榜,按理说同窗落榜,本该安慰几句,可石琳去安慰他时,唐松却不知怎的,原本还好好的,被她这么一安慰,反倒犯了犟,偏生道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论学问没比她差到哪里去,话里话外总透着不服气。


    但即便沉隽是他的朋友,也得说句实话,他的学问和石琳相比,还是差不少的……


    另一边,石琳又是个有话直说的,才不惯着他,一来二去,这俩人拌嘴就成了家常便饭。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们走近时,那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原本激烈的对话戛然而止。


    唐松放下叉腰的手,石琳也转过身来,脸上绷着的表情松了些,冲她们点点头。


    “早啊。”


    石琳先开了口。


    沉隽含笑应了一声:“早。”


    郑愔看看唐松,又看看石琳,眼里充满兴味,忍不住打听,“你们俩这是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动静了……”


    唐松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两句。”


    石琳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沉隽和郑愔,好奇地问:“看你们这架势,是要出门?”


    沉隽点点头,眉眼弯了起来,“是清蕙,邀我们去她家庄子上玩。”


    “云家那个小娘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石琳也点了点头,赞同道:“最近天热,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


    唐松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插了句话,“是该放松放松,等你们这趟回来,阿隽就得闭门苦读了吧?”


    “乡试在下个月,可没多少时日了。”


    他这话倒是说对了。


    沉隽要参加乡试的事儿,同窗们大都知道了。


    虽说她年纪是小了些,可她是院试案首,科试又进了全省第二等,任谁都说不出“太早”两个字。


    郑愔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所以趁着现在还有空,能放松一天是一天。”


    沉隽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她心里确实惦记着乡试,可今日去见云清蕙,也是出于真心。


    那小姑娘这半年来的变化,她看在眼里,总归是有些记挂的。


    又简单说了几句,四人便在书院门口道了别。


    唐松和石琳还要回斋舍温书,一个要为下次府试做准备,争取榜上有名,另一个则想再进一步,也要参加乡试。


    沉隽和郑愔则往门外走去。


    出了书院大门,果然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的柳树下。


    马车不算特别华丽,但用料扎实,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精心养着的。


    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约莫五十来岁的车夫,穿着干净的灰布短褂,另一个则是面容和善的妇人,头上插着根鎏金簪子,耳垂上戴着一对银丁香,应当是云家的嬷嬷。


    见她们出来,这嬷嬷立刻上前几步,迎了上来。


    她说话时微微躬身,面上带着笑,“沉娘子,郑娘子,可算等到你们了。”


    沉隽对她颔了颔首,“有劳嬷嬷。”


    “不劳烦不劳烦。”


    杨嬷嬷连连摆手,侧身让开,“二位娘子请上车吧,路上还有些远,咱们得抓紧些时辰。”


    车夫已经放下了脚凳,杨嬷嬷亲自扶着她们上了车。


    车厢里布置得简洁雅致,座位上铺着竹席,角落的小几上放着茶具。


    郑愔一坐下就舒了口气,往后一靠,靠在车壁上。


    沉隽在她对面坐下,透过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已经缓缓驶动,沿着府城主街往城门方向去。


    正值清晨,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些早起的摊贩在支起摊位,升腾起袅袅白雾。


    车子走得稳当,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渐渐将热闹的城区甩在身后。


    出了城门,景色便豁然开朗起来。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作物长得茂盛,农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里头弯着腰忙活,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用水墨淡淡晕染出来似的。


    郑愔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娘子,再有两刻钟就到了,庄子就在前头的山脚下。”


    果然,又行了一段,道路渐渐变得幽静,景致也更好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车厢另一侧的杨嬷嬷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沉娘子,郑娘子,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


    沉隽心中有所猜测,开口道:“嬷嬷请说。”


    杨嬷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愁,“是我们家娘子……自打年末起,就茶饭不思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夫人请了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心思郁结。”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沉隽,又看了看郑愔,眼神里满是恳切,“我们娘子平日里最是喜欢二位,每回见到你们回来,都能高兴好几天,所以这回夫人特意让老奴去请,就是希望二位能帮着开解开解……”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明明白白。


    郑愔听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沉隽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嬷嬷言重了。”沉隽开口,声音平静,“清蕙与我们投缘,我们自然也关心她,只是能不能做到开解,我们也说不好,我们毕竟年轻,许多事也不懂,只能陪她说说话罢了。”


    她说得客气,却也留了余地。


    杨嬷嬷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就明白了。


    这两位小娘子是不愿轻易应承。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只讪讪道:“是是,是奴婢僭越了,二位娘子能来,我们娘子定然就已经很高兴了。”


    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好在没多久,马车就缓缓停住了。


    车夫在外头说了声“到了”。


    杨嬷嬷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先行下了车,然后转身扶着沉隽和郑愔下来。


    双脚落地,两人抬眼看去,都不由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庄园,青瓦白墙绵延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影壁上的浮雕,最妙的是庄园依山而建,后头就是一片苍翠的山林,只一眼,就看得出庄园主人的实力如何。


    “这庄子是夫人陪嫁的产业,这个时节最是凉爽不过了。”


    杨嬷嬷在一旁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二位娘子请随我来,夫人已经在正院等着了。”


    三人从侧门进来,走过影壁,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路。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叠,遮出一片阴凉。


    偶有丫鬟仆妇经过,见了她们都停下行礼,规矩很是严整。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匾额,写着“称心堂”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穿绿衫的小丫鬟,见她们来了,一个转身进去禀报,另一个则打起帘子。


    “夫人,沉娘子和郑娘子到了。”


    “请她们进来。”


    杨嬷嬷闻言,在门口微微侧身,“二位娘子请。”


    沉隽和郑愔整了整衣袖,抬步走了进去。


    正厅宽敞明亮,窗户都开着,厅内摆着冰鉴,穿堂风徐徐吹过,带出丝丝凉意。


    厅中陈设典雅,多宝阁上摆着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


    上首椅中,端坐着一位妇人。


    她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雪青色杭绸褙子,下系月白罗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珍珠耳坠,腕上套着一对儿翠色极浓的翡翠镯子。


    她气质高雅,容貌也是极美的,但神情中却带着几分倨傲。


    看着她们的眼神中,还犹自带着几分打量。


    这便是云清蕙的母亲,云通判的正妻杨夫人了。


    云清蕙的长相应当是随了她,母女俩长得很像。


    沉隽和郑愔上前几步,同时躬身作揖。


    “见过夫人。”


    这是通用的礼节,男女皆宜,她们都已经习惯如此行礼,故而并未行下蹲的福礼。


    杨夫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沈隽脸上多看了几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坐吧。”


    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立刻有小丫鬟奉上茶来。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杨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这才缓缓开口:“早就听蕙儿提起二位,平日里对她多有照顾,今日一见,果然都是出众的好孩子。”


    这话显然说得十分客套,她们平日里见清蕙也不过几次,哪儿来的“多有照顾”?


    沉隽便也客套回去:“夫人过奖了,清蕙聪慧可爱,我们也都很喜欢她。”


    “聪慧?”


    杨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若真是聪慧,也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忽而顿住,转而道:“说起来,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有二位一半的才学,我也就放心了,尤其是二郎,去年院试才得了十九名,比起沉娘子的案首,实在差得远。”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沉隽,可仔细一品,又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郑愔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沉隽面上不动声色,只道:“云郎君能在数百考生中脱颖而出,已是难得,乡试在即,想必会有更好的成绩。”


    她不接“案首”的话茬,只客观地说事实。


    杨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原本以为,这小娘子出身寒微,骤然得了名,多少会有些轻狂。


    可对方这应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倒让她有些意外。


    沉默了片刻,杨夫人叹了口气,终于说到了正题。


    “实不相瞒,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事相求。”


    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些,颇有些头疼的模样,“清蕙这阵子……有些闹脾气,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都瘦脱了形,家里人怎么劝都劝不动。”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苦笑,“早上半碗粥,中午几口饭,晚上更是碰也不碰,劝她多吃些,她就说没胃口,强喂下去,转头又吐出来,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开几副开胃的方子。”


    她抬眼看向沉隽,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这担忧倒不像假的。


    “她平日里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姐妹好友,也就同你们关系好些,每次同你们出去,回来以后,提起你们都能说上好半天,所以我便想着,能不能请二位来陪陪她,说说话,也好开解开解。”


    杨夫人说着,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她这样,心里实在……”


    沉隽听到“饭也吃不下”时,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郑愔也倒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


    说到这儿,杨夫人自觉说得够多了,想了想,索性站起身来,竟朝她们微微欠身,“今日就拜托二位,若是能让清蕙开怀些,多吃几口饭,云家上下都感激不尽。”


    沉隽和郑愔连忙起身还礼。


    “夫人言重了。”


    沉隽道,“我们与清蕙是朋友,关心她是应当的。”


    杨夫人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朝杨嬷嬷使了个眼色,“带二位娘子去见清蕙吧。”


    “奴婢省的。”


    杨嬷嬷应下,转身对沈隽和郑愔道:“二位娘子请随我来。”


    三人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越往后走,景致越发清幽。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处小院,周围遍植翠竹,满眼绿意。


    “这就是听雨轩了。”


    杨嬷嬷在院门口停下,“娘子就在里头,奴婢就不进去了,二位娘子请自便。”


    沉隽点点头,“多谢嬷嬷。”


    杨嬷嬷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担忧。


    她们结伴走进去,正屋门口的小丫鬟打老远儿就瞧见了二人,忙屈膝行了个礼,又进去通禀。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帘子被掀起,而后出现的身影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是云清蕙。


    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竟又瘦了一圈。


    原本还有些圆润的鹅蛋脸,现在已经成了尖尖的瓜子脸,一双杏眼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颇有几分心惊之感。


    她穿着身淡绿色的衫子,那衣裳像是新做的,可套在她身上却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


    “清蕙……”


    沉隽微怔,下意识唤了一声。


    对面,云清蕙也看到了她们,扯起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沉姐姐,郑姐姐,你们来了。”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从别庄出来, 坐上回程的马车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车厢里,沉隽和郑愔谁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的辘辘声。


    实际上,她们跟云清蕙的谈话并不算顺利。


    因为对方并没有多少说话的意思,更没有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


    究其原因,沉隽也猜得到,如果是因为云通判和杨夫人要给女儿相看亲事,她们作为外人,是帮不上她的忙的,显然,清蕙也不想拿这种事让她们操心,干脆提都不提,省得多添烦扰。


    沉隽和郑愔倒是想帮忙,即便帮她打听一下相看对象的情况也行啊……


    然而小姑娘就像个紧闭的蚌壳,紧紧闭着嘴,半点相干的都不提。


    就这样, 三个人对坐了一下午。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桌上的点心一口没动。


    眼看着天色不早,云清蕙终于站起身。


    她轻声说:“沉姐姐,郑姐姐, 多谢你们今日来看我,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却也很明确,她想送客了。


    沉隽和郑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


    两人也只好跟着起身。


    临走前,沉隽握住小姑娘的手,那手很凉,很瘦,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心里微酸,用力握紧,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开口道:“清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这是根本,只要身体康健,就还有希望。”


    云清蕙抬起眼,对上沉隽的目光。


    那双杏眼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然后她笑了笑,轻声道:“沉姐姐放心,我知道的,”


    闻言,沉隽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再次拍了拍她的手。


    ……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门房老伯提着灯笼出来,见是她们,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这么晚才回来啊?用过晚饭没?”


    “用过了,谢谢刘伯。”


    沉隽勉强笑了笑,和郑愔一起下了车。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宿舍走,路两旁的灯笼被点亮,挂在高高的架子上,照亮了附近的地面。


    回到宿舍,郑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往后一躺,摊得平平的,看着房梁班上不说话。


    沉隽也没作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书箱从床下抽出来,打开盖子,把看过的和没看过的分别放好。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些琐碎的事整理心情。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呼出一口气,又抽出几本备考乡试要用的书,站起身来,准备去课舍温书。


    乡试就在下个月,时间不多了。


    刚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郑愔的声音,“阿隽,你要去课舍?等等我!”


    沉隽回过头,见好友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正手脚麻利地收拾自己的书袋。


    她动作很快,把最近看的最频繁的几本书一股脑塞了进去。


    许是已经考上秀才的原因,她近些日子在读书上有些懈怠了,总想着出去玩,阿隽跟她说了几次,她都有点儿听不进去。


    可今日的事让她骤然醒悟过来,还是要努力读书,努力考试,才能做自己的主,不然就会像清蕙一样……


    她愿意上进,沉隽自然支持,站在门口,耐心地等她收拾东西。


    等二人到了课舍,里头已经点起了灯。


    沉隽常在这时候过来,对里面的情形心里有数,但郑愔就有些意外了。


    这么晚了,课舍里居然还有不少人?


    她们俩轻轻推门进去,十来个同窗分散坐在各处,有的在埋头苦读,有的在提笔写字,还有的在对着上回的考卷皱眉沉思。


    听见推门声,也没人抬头,都在专注自己的事。


    整个课舍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书页的动静,和笔尖落在纸上的刷刷声。


    沉隽和郑愔不约而同地放轻脚步,找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坐定后,两人各自翻开书。


    沉隽则翻开了《近科程墨精选》,这是近几科乡试,会试优秀文章的合集,对备考很有帮助,郑愔则翻开了《四书集注》,乡试要考经义,她得把这些经典再细读一遍,巩固巩固。


    灯芯偶尔响起“噼啪”的动静,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彻底黑透了,草丛中的虫鸣声愈发响亮。


    偶尔有巡夜的夫子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课舍里始终保持着那种安静的,专注的氛围,没有人被影响到,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八月。


    秋闱的日子,终于到了。


    八月初九,天还没亮,贡院外就已经人山人海。


    沉隽提着考篮,和几位参加乡试的同窗一块儿站在人群里。


    乡试的地点不在东山县所属的泰州府,而在整个省最大的湖州府,他们犹如一群头回出门的小鸡崽儿,由张先生和钱先生带领着,提前十天过来,赁了一间小院,这些日子就住在里头,若有家里人想过来陪考的,也可以同住,虽然稍微有些拥挤,倒也算得上安稳。


    她今天穿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手中拎的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油布,装着清水的水壶,驱蚊膏药,用来热饭的小炉子,还有阿娘和阿姐特意给她准备的芝麻肉饼,以及一小罐晾干的薄荷叶。


    周围的考生们表情各异。


    有人面色傲然,显得十分胸有成竹,有人面色凝重,嘴唇紧抿,显然很紧张,还有的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焦灼的气息,比前面那几场考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沉隽的心态还算平和,还能同阿愔他们玩笑几句。


    卯时初,贡院大门终于开了。


    衙役们鱼贯而出,开始入场前对考生的点名和搜检。


    轮到沉隽时,她配合地递过考篮,脱下外袍,只着里衣,这边是两位女衙役,面上半点儿笑意都没有,都板着脸,一个搜身,把她衣裳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另一个查东西,连肉饼都被掰成好几块儿,看里面有无夹带,盒子也被打开,对方的手指在里头搅了搅,又把薄荷叶倒在手心看了看,确定里头没东西,这才放回去,这一来一回的,薄荷叶碎了不少。


    她们检查得很仔细,但态度却还算客气。


    毕竟她们负责的是乡试的搜检,若是考生考中,那便是举人了,身份不一样了。


    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检查通过,沉隽领了号牌,低头一看——甲字第十七号。


    她对衙役道了声谢,抬步进场,在等候区排队等着。


    没过多久,主考官便领着同考官,还有一众官员们出现,一番简练却不简单的发言之后,她宣布正式锁院,而后带着包括考生在内的所有人进行开考仪式,先拜上天,二拜圣人,再拜孔子,焚香敬拜。


    仪式完毕,沉隽拎着考篮,按照指引找到自己的号房。


    号房很小,大概只有五尺见方,三面是墙,一面敞开,里面有一张窄窄的木板,正立在旁边,等人坐进去,可以放下来卡在身前,当桌板用,身后是床板,也是椅子。


    屋顶看着有些年头了,瓦缝里还长着些青苔。


    也不知会不会漏雨……


    沉隽走进去,先从考篮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布,将其展开,在号房里比划了一下。


    最后用绳子艰难地把它固定在号房上方,这样就算下雨,至少桌板和床铺不会被淋湿。


    绑完油布,她也出了一身汗。


    知道乡试和会试对体力和身体的要求很高,她其实已经在有意识地锻炼身体了,现在看来,强度还是不太够啊……


    没过多久,正式开考的时辰到了。


    衙役手中举着写着考题的牌子,沉隽眼神好,仔细看过,又牢牢记在心里,而后飞速下笔,将考题都记在草稿纸上,以免自己忘记。


    第一场考三道四书题,以及五道五经题,考生按照自己所修的本经从中择其一作答。


    记下之后,沉隽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看着面前的考题陷入沉思。


    第一道:“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1】


    这句出自《论语·为政》,她思考片刻,在旁边记下一行小字——


    “此题应当对比法治与德治的优劣,从而阐述儒家教化……”


    第一道题并不算难,再看第二题,好像也还行?


    她又飞快写下答题思路,紧接着去看第三道——


    “君子喻于义,王何必曰利?”【2】


    沉隽微微挑眉,顿时生出更多的兴趣来。


    相较于前两道,这道明显属于截搭题,更有难度,前半句出自《论语·里仁》,后半句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她看着题目,思考的时间也随之变长。


    约莫半刻钟过去,她才终于再次拿起笔,先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


    如何破题,如何承题,起讲如何展开……


    一步一步,思路渐渐清晰。


    时间在笔尖流淌。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沉隽已经答完了一道题,还剩四道,就在这时,她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然后看向放在身后的考篮。


    也到点该吃午饭了,动了一早上脑子,饿得也格外快些。


    沉隽蹲下身,从考篮里取出小炉,还有炭块和火折子,熟练地生起火,等火烧旺了,把铜制的小水壶架上去,又从考篮里拿出那个小陶罐,丢了几片破损的薄荷叶进去。


    不多几时,水壶里便飘出薄荷叶的清香来。


    她又拿出芝麻肉饼,这是阿娘和阿姐在昨天特意给她做的。


    面饼里裹着肉馅,表皮上撒着炒香的芝麻,烤得外酥里嫩,只是一晚上过去,已经有些软了。


    沉隽把水壶拿下来,又把饼放上去烤。


    她耐心地等着,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饼皮也渐渐变得酥脆,芝麻的香味和肉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等饼热透了,沉隽坐到床板上,双手捧着饼,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饼皮酥脆,内馅鲜香,混合着芝麻的醇厚味道,美好的滋味在嘴里炸开。


    再喝一口薄荷茶,味道清爽又解腻,热乎乎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吃得专注,倒是把周围几个号房的考生馋得够呛。


    那些考生带的干粮,无非是硬邦邦的饼子,馒头,配着凉水往下咽。


    本来考试就紧张,嘴里没什么滋味,忽然闻到这么香的味道,谁能受得了?


    她隔壁左边的考生正咬着手里冷硬的炊饼,忽然闻到这股香味,动作一顿。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然后看向香味传来的方向——


    只看到了冷冰冰的墙。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炊饼,又冷又硬,配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白水,忽然就觉得嘴里更没滋味了。


    另一侧号舍的是个年轻考生,他带的是一包炒米,本来觉得炒米配热水也算不错了,可现在……


    他听着隔壁细细的咀嚼声,闻着那股勾人的香味,手里的炒米忽然就不香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什么人啊,太过分了,郊游还是考试来了?


    怨念渐深。


    完全不知道自己这顿午饭引起了周遭考生的怨念,沉隽吃饱喝足,心满意足。


    她把东西收拾干净,活动了一下身子,继续答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渐渐铺满纸张。


    她的思路很顺,几乎没什么卡顿,写得有条不紊。


    时间慢慢过去,等到她答完前两道题,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号房里光线渐暗。


    沉隽点上蜡烛——


    作者有话说:【1】出自《论语·为政》


    【2】出自《论语·里仁》《孟子·梁惠王上》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小小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周遭的黑暗,把这一小方天地照亮。


    她换了张空白的草稿纸,垂眸看向第三道题, 慢慢思索起来。


    这道题有点难度,但她也不是全然没有想法。


    她思量半晌,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落笔,慢慢写下几个破题思路,又沿着往下,继续分析整理。


    有黑色的小飞蝇被烛光吸引,在周围飞来飞去,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偶尔有一只撞到烛火上, “滋”的一声就没了。


    沉隽却没注意到这些,她神情专注,注意力全在那张渐渐被字迹填满的草稿纸上。


    等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放下笔,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吧。


    这第三道题,究竟要用哪种解题思路, 她还需要仔细斟酌一番。


    她抬起手,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脖颈,然后动手收拾好笔墨纸砚,把东西都归置整齐,又把桌上这些空白的,以及写满了字的纸张都小心地收进考篮,用另一块较小的油布仔细盖好。


    最近的天气反复无常,晚上指不定会下雨, 若是让雨水打湿了纸张,她怕是哭都没地方哭。


    做完这些,她取出牙刷,蘸上牙粉,分出一小杯清水,仔仔细细地刷过牙,又从考篮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盒。


    盖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抹浓绿,散发着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这是她专门去找白老大夫买的驱蚊药膏。


    眼下正是秋老虎迅猛的时节,蚊虫多,抹上这个能好受些。


    她把药膏均匀地抹在脸颊,脖子还有手腕上,清凉的感觉渐渐扩散开来,确实舒服多了。


    她呼出一口气,吹熄蜡烛。


    号房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从附近隐约透出的几分微弱的光亮,应当是还有考生没睡,仍在努力答题。


    沉隽摸索着上了床,不过……其实这也不能算床,只是由两块木板搭成,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她展开角落那床单薄的被子。


    被子很旧,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即又恢复正常呼吸,抿了抿唇,把被子盖在身上,在木板上蜷成一团侧躺下来。


    木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疼,但她还是努力忽略了种种不适感,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


    沉隽是被打雷声吵醒的。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周围还是黑的,天还没亮,一道闪电忽地破空劈过,紧接着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声音极大,像是在她耳边拿大摆锤敲鼓似的,背景音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水滴落在油布上的动静。


    她坐起来,仅存的困意也消失无踪了,忙检查了一遍考篮,确认里面的纸张都没有被打湿,这才松了口气。


    但有些没有像她这么谨慎,或是准备齐全的人,现在就遭了殃。


    她隐约能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哀叹声,还有跟巡场的衙役求情,想要几张答题纸的声音,然后考场内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是草稿纸,还是答题纸,都是由考生自己准备的,在府衙规定的地方买的,数额都是定好的。


    来不及为别人的遭遇发出同情,她这边也开始漏雨了。


    油布有一个角没有系好,雨水顺着褶皱滑下来,滴落在本就单薄的被子上,很快就湿了一大团。


    沉隽:……


    她只能站起来,挽起袖子,重新把那块油布系了又系,用麻绳在上面打了个死结,总算是系牢固了。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间,她想了想,干脆重新裹好被子躺回床板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要在这里待上三天呢,若是休息不好,回头难受起来,肯定会影响发挥的。


    在周遭的嘈杂声中,她艰难入睡。


    ……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沉隽再次睁开眼睛。


    眼中除了清明,还有疲惫。


    她揉了揉额角,总觉得有点头疼,还有点鼻塞……


    不会是受了风寒吧?


    这可不太妙。


    她抿了抿唇,刷牙擦脸,然后取出小炉,熟练地生起火烧水,热乎乎地吃喝过一顿之后,顿时觉得身上好受多了。


    今天的任务依然是继续答题。


    在天黑之前,她将所有的题目都尽数答完了,余下的便只剩将这些正是誊抄在答卷上了。


    誊抄虽说简单,但也是一项需要认真仔细的活儿,再加上昨晚似乎着了凉,她便打算早睡了。


    她这边没点蜡烛,早早地上床入睡,周遭的号房里却还亮着微弱的光亮,仍在挑灯夜战。


    考场外两条街的小院。


    杜妈妈和沈昭,还有其他几个考生的家里人都坐在堂屋,一边闲聊,一边替自家孩子操心着。


    “昨个夜里下了雨,孩子们可别着了凉……”


    “是啊,听说那号房里头又小又破,说不定会漏水呢。”


    “不怕,咱们都给孩子带了油布,应当没事儿。”


    说到这儿,其他人都看向杜妈妈,郑愔阿娘面上带着真诚的谢意,“还好有杜家姐姐提醒,我们给他们几个都带了油布,又能防潮又能挡雨,要不然可就坏了。”


    杜妈妈正拿着件沉隽的旧衣裳在缝补,闻言,手里的针线顿了顿。


    她心里头其实也跟猫抓似的惦着自家三姐儿,这会儿被众人一谢,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脸上倒是没什么得色,只摆摆手,实话实说:“快别这么说,这哪是我的主意啊?我可没这份巧心思。”


    她放下针线,拿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才接着道:“是我家三姐儿,她心细,临出发前好些天,就翻来覆去地琢磨要带什么,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说号房年久失修,秋雨又凉,一定记着带油布,还提醒我跟你们也说一声的。”


    原来是沉隽。


    提到这个名字,屋里的气氛顿时又不一样了。


    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里面有羡慕,有感叹,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哎哟,还是沉小娘子想得周到!”


    郑愔阿娘率先赞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你们说说,同样都是半大孩子,人家这心思怎么就那么细呢?读书读得好,府试院试都是案首,这待人处事也这般妥帖周全,真是真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我家阿愔同她比起来,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其他人也忍不住附和。


    若是往常,杜妈妈最爱听这些,准保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人家能说上半天沉隽小时候的趣事。


    可今天,她只是弯了弯嘴角,勉强算是个回应,手里的针线又拿了起来,有一针没一针地戳着,眼神却有些飘,时不时就往窗外的方向瞟一眼。


    那方向,正是贡院所在。


    她惦念着还在考场中的沉隽,心里头操心不已,还带着几分怨念。


    这乡试,怎么就非得连考三天呢,哪儿有这么考的?


    把人关在那鸽子笼似的号房里,吃喝拉撒都在那儿,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她家三姐儿才多大,虽说平日里看着稳重,可身子骨毕竟还没完全长开呢,在那又冷又潮的地方熬上三天两夜,在里头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的……好好的人都得给熬坏了!


    她越想手越凉,面上也带出几分焦急。


    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苍白着小脸,眼下乌青,强打精神的模样。


    这样的情形下,让她不自觉就想到几年前的事儿来,那场几乎要了三姐儿命的风寒……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一。


    当日头缓缓西斜时, 贡院的大门也从里面被打开。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瞬间骚动起来,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没过多久, 一个个眼圈乌黑,面色蜡黄的考生们就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


    面上都带着憔悴不说,更有人连走路都打着打晃,全靠同窗间互相搀扶才能走稳。


    乍一眼看过去, 大部分考生身上的衣裳都变得皱巴巴的, 还有些人的袖口, 衣摆处也沾上了墨渍,头发也乱蓬蓬的,全然没了入场时的整洁体面。


    沉隽混在人群中走出来时,杜妈妈一眼就瞧见了。


    “三姐儿!”


    她扬起声音喊了一声, 赶忙拨开前面的人,跟沉昭一块儿迎了上去。


    对面,沉隽只觉得自个儿的脚步有点儿发飘,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又朝来人摆了摆手,“阿娘,阿姐。”


    “怎么脸色这么差?”


    沉昭上前一步扶住妹妹的手臂, 触手一片滚烫,心里顿觉不好, “你发烧了?!”


    她的脸色实在不大好看。


    面色有些苍白,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虽还清亮,可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沉隽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开口解释:“可能是……有点着凉。”


    钱先生跟在她们身侧, 见状便皱起了眉头,“先回去,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对对对。”杜妈妈闻言,连连点头,“是得请个大夫看看才好放心。”


    达成一致,几人往赁住的小院走去。


    路上还碰到了同样被家里人搀扶着的郑愔和石琳。


    郑愔还好,只是满脸倦色,石琳瞧着却惨得多,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褪了色一般。


    “阿隽!”


    郑愔看到好友,顿时眼睛一亮,刚想过来打招呼,却被自家娘亲拉住了。


    她阿娘倒是瞧了眼沉隽的脸色,心里猜出几分来,压低了声音对女儿道:“先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沉小娘子看着像病了,你别去添乱。”


    郑愔闻言,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


    她方才的声音不小,沉隽自然听见了,转过头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


    几人回到小院时,晚霞已经尽数褪去,天色暗了下来。


    沉昭扶着妹妹进屋躺下,另一边,杜妈妈则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沉隽躺在床铺上,只觉得头晕晕的,眼皮也像坠了铅块儿似的,重得直往下坠。


    见她难受成这个样子,沉昭不由蹙起眉,声音极轻地道:“先睡会儿吧,钱先生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等会儿人来了我叫你。”


    沉隽含混地应了一声,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夫过来。


    钱先生请来的大夫姓李,是湖州慈心堂的坐堂医师,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


    他被钱先生派去的小厮拉着匆匆赶来,气儿还没喘匀呢,就被按在了沉隽的床榻前。


    李大夫:“……”


    他无言地摇摇头,在床前坐下,示意病人伸出手腕。


    沉隽配合地伸出手。


    片刻后,李大夫收回手,又看了看沉隽的舌苔。


    没多久,他便开口道:“的确是风寒,病情不算重,看脉象应是受凉所致,但好在最近饮食饮水都是热的,没让寒气深入。”


    屋里的其他几人闻言,顿时都松了口气。


    李大夫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念叨:“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府城各大药铺都能抓到,先吃上三剂,发发汗,若烧退了就不必再吃,到时候我再过来一回,看怎么调整药方。”


    等在一旁的沉昭接过药方,道了声谢,又递上诊金。


    李大夫收了诊金,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背起药箱离开。


    李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就被院里其他几家请了过去。


    石琳也病了,症状比沉隽还重不少,已经发起了高烧,她阿爹阿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偏偏去请大夫的时候怎么都请不到,一跑一个空,显然是因为前天的那场雨,许多考生都受了风寒,大夫都被请走了。


    还好钱先生人脉广,请了位李大夫过来。


    其他几家考生虽然没有明显的病症,但瞧着也不大好,家里人不放心,也想请大夫看看。


    一时间,小院里到处都是熬药的味道。


    郑愔虽然自个儿也累,但还是记挂着生病的好友,刚回屋休息了一会儿,就强撑着来看望沉隽。


    她走到床边,眼里满是担忧,小声问:“阿昭姐姐,阿隽怎么样了?”


    沉昭起身给她让位置,“大夫说只是轻度风寒,吃几剂药就好。”


    闻言,郑愔稍稍放下心来,又摇摇头,“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她。”


    “也好,你也好好休息。”


    沉昭起身送她到门口,待看不见她的背影,这才回到屋里。


    看着妹妹沉睡的面容,她微微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沉昭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而后去厨房同杜妈妈说了一声,便带上钱袋出门买药。


    药铺离得不远,只是里面人有点多,她略等了一会儿,才买到药。


    惦记着还在病中的妹妹,沉昭快步往回走,然后敲开隔壁的门,借了个小炉子,这才回到院中。


    廊下坐着不少人,都在熬药。


    沉昭同样搬了个小凳子,动作利落地生了火,在药罐里加入清水和一包药,拿起蒲扇,坐在小火炉前,不紧不慢地扇了起来。


    没过多久,水开了。


    她的视线往下,落在药罐里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汁上,忽地有些走神。


    思绪不自觉飘回了一个月前。


    彼时,家里刚收到三姐儿的信,他们商量了一番,计划去湖州府陪考,阿娘是个麻利的性子,说着就回了屋里收拾行李,她也去帮忙,就在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接着便是有节奏的敲门声。


    沉昭放下手中的东西去开门,然而等她见到门外的景象,却顿时楞在了原地。


    三辆马车停在门口,拉车的马匹皮毛油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的。


    不算车夫,车前还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衣着十分规整体面。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紫色缎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根素银簪子。


    沉隽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这样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高门大户里精心调教出来的下人,行止间自有章法,与寻常人家截然不同。


    在前世的容府,她每日都会见到。


    就在这时,那嬷嬷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笑意盈盈地开口:“请问,这里是沈家吗?”


    沉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犹豫着道:“正是,您是……”


    “奴婢姓周,是盛京裴家的下人。”


    周嬷嬷微微欠身,微不可查地打量了沉昭一眼,再次抬起头来,面上笑意不减。


    她很快说明来意:“我等此次前来,是专程替我们大夫人来道谢的,还有给您家中送些薄礼,以作谢礼。”


    盛京裴家?


    杜妈妈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当下听到这话,便是一愣。


    沉昭却反应了过来。


    裴家大郎君,说的应当是青竹。


    不,他现在应该叫……裴之晏。


    那个曾经总来光顾自家食摊的青年,如今应当已经平平安安回了裴家,改回了本名。


    兴许再过不久,他就会按照前世的轨迹,进入太学读书,再过几年,以才学闻名盛京城。


    在她记忆中的前世,那些人每每提起他来,都会惊叹他的才气,赞叹他的风姿,但在夸完之后,又会可惜他那条瘸了的腿。


    不过想来这一世,应当就不会有这样的缺憾了……


    沉昭很快回过神来,扯了扯阿娘的衣袖,轻声提醒:“阿娘,是青竹。”


    听到熟人的名字,杜妈妈的态度顿时变得热情不少,招呼周嬷嬷一行人进来。


    “家里地方小,你们可别介意啊……”


    周嬷嬷能被派出来送谢礼,自然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笑盈盈地说不会,又夸了几句。


    夸杜妈妈持家有方,夸沉昭蕙质兰心,夸沉隽前途无量。


    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直把杜妈妈夸得满脸带笑,态度又亲近了不少。


    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周嬷嬷捧着茶盏,再次开口道:“我们大郎君啊,从小吃了不少苦,回到家里,还念着您几位,我家大夫人听了,立马便从库里点了东西,叫我过来,就是为了感谢府上对我们家大郎君的照顾,大夫人还说,这份恩情,裴家铭记在心。”


    杜妈妈先是恍然,然后就是推辞。


    她不由分说地摆摆手,“这话说的,哪儿是我们照顾他啊,反倒是他在这儿的时候,帮了我们不少忙呢,所以这些东西,我们可千万不能收,要是收了,我们成什么人了?您还是带回去吧。”


    她说得诚恳,也是真心这么想。


    在杜妈妈看来,青竹那孩子平时照顾自家生意不说,后来还在那几个地痞流氓来闹事的时候,救下自家女儿,是自家欠他的情分才对。


    哪儿能收人家的谢礼呢?


    她的脸皮还没这么厚呢。


    周嬷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看向沉昭,意味深长地道:“是该谢的,我家郎君能安安生生地回到家中,最该谢的,便是您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含蓄。


    杜妈妈听不太明白,沉昭倒是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紧接着,周嬷嬷很快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杜妈妈,我们来之前也打听过了,我家郎君在这里的时候,过得不大好,只有您还有您家里人视他为子侄一般,待他亲近,您要是没资格收下,这全东山县,估计都找不到个能收的人了,况且,您若是不收,奴婢几个回去,也不好交差啊……”


    杜妈妈也是大家奴婢出身,在林家伺候了半辈子, 哪儿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无非是想让自家收下谢礼,她好回去复命。


    可看到对方年纪比自己大不少, 还要专程从盛京跑到东山县这一趟,她心里就软了一下。


    周嬷嬷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见她态度松动,忙再接再厉,总算是劝得杜妈妈松了口。


    “那……那我们就收下了。”


    收了人家的东西,杜妈妈自然也不能让他们直接走了,紧接着便道:“不过周姐姐,您和其他人辛辛苦苦跑这一趟,可不能白来,留下来吃顿饭吧,我来掌勺。”


    周嬷嬷客气了一番,没拗得过她的热情,只得应下,失笑道:“那便叨扰了。”


    杜妈妈这才满意,叫沉昭留下来陪客人,她自个儿则是专程去了趟街市,买了最新鲜的菜和肉,拿出在外头做宴席的架势,做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好菜。


    沉父和沈庆也被她叫了回来,只道全家人一块儿招待,方才显得正式。


    开饭前,周嬷嬷等人原本对杜妈妈的手艺没报什么希望,只是对方盛情难却,这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毕竟他们都是盛京大族中的下人,又是主子面前得脸的,平日里吃的都算好的,眼光和品味也被抬了上去,东山县又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出名的美食佳肴,自然对今天这顿饭期望值不高。


    结果还没等到开饭,光是闻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他们就开始悄悄咽口水了。


    周嬷嬷:“……”


    这跟他们查到的不一样啊,杜妈妈的手艺怎的这么好?她做饭怎么这么香?


    都能跟他们裴府的厨子一较高下了!


    于是等到饭菜上齐,众人洗手上桌,除了周嬷嬷还能把持得住,跟杜妈妈有来有往地聊了几句,其他人就只顾得上埋头苦吃了。


    没办法,他们这一路上赶路赶得急,吃住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毫不夸张地说,眼前这一顿饭,竟是他们这些天来吃过滋味最好的一顿了……


    看他们吃得香,杜妈妈的心情也美妙得紧,眼角眉梢一直带着笑,听周嬷嬷问起青竹在东山县的事时,也十分配合地打开了话匣子,同她说道起来。


    从他在自家食铺帮忙时的勤快,说到他对待旁人时的耐心,最后说到那回自家被找麻烦时,他又是怎么帮了忙……


    杜妈妈越说越感慨,心道当时也没瞧出来啊,青竹小哥居然有这般曲折的身世,


    她在这边说,沉昭也时不时补上几句。


    三言两语间,青竹在这边的形象就不知不觉更加立体,更加具体起来。


    周嬷嬷捏着筷子,笑眯眯地听着,一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心道等回到盛京,她便讲给夫人和大娘子听,她们肯定爱听。


    至于老爷……


    管他呢,眼下估计还在山上道观“清修”呢。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临走前,周嬷嬷专程找到沉昭,眼中带着不明显的笑意,温声道:“沉娘子,我家郎君知道您在点心上有些兴趣,所以专程从盛京的书铺中搜罗了几本相关的食谱,都装在那个湖蓝色的锦盒里,您回头记得看看。”


    沉昭下意识想要婉拒,但随即心思微转,便点了点头,客气地开口:“好,嬷嬷替我谢过裴郎君。”


    周嬷嬷笑了笑,没再多言,同杜妈妈等人告辞后,便带着人上了马车,就此离去。


    沈家人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缓缓驶动。


    看其方向,却不是出城的路,不知还要去哪儿。


    ……


    送走他们,一家人回到屋里,看着堆了满满一堂屋的礼物,都有些恍惚。


    杜妈妈指挥着沉父和儿子搬东西,围着转了几圈,忍不住“啧”了两声,感叹道:“不愧是大户人家,当真是大手笔……”


    她随手打开一个礼盒,顿时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许久没说出话来。


    原因无他,只因里面竟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又一排的银锭,粗略估计有个上百两。


    见她这般惊讶,其他人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见状也都呆了。


    “怎的还有银子……”


    “还这么多……”


    一家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震惊,最后还是沈庆最先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这,我们不能收吧……”


    “当然不能收!”


    杜妈妈也醒过神来,当机立断地拍板,“也就是我们先前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不能松口收下的,只是眼下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先把这箱银子盖起来放好,找个安稳的地方放起来,等回头找个合适的机会,就给人家送回去。”


    她这番话说得极为在理,沉父等人也连连点头。


    杜妈妈这才忙不叠把这个盒子合上,顿时松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打开旁边的匣子。


    这里头放着一匣子药材,黄芪,当归,山参等等,都是些上好的补药。


    杜妈妈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这些是上等货,她从前在林府的时候,给林老太太做过药膳,也曾用过库房送来的药材,那些药材的品相还比不上这些呢。


    而这样的匣子,竟然有整整六个。


    虽然知道这些药材的价值也不低,但相较于满满当当一盒银锭的冲击力,这些显然更能让人接受。


    药材之外,还有数匹颜色鲜亮的锦缎,触手柔滑,十匹江宁棉布,质地细密,做贴身衣物最合适不过。


    除了这些,还有三套成套的首饰,估摸着是母女三人一人一套。


    第一套是金质玉式,造型大方稳重,应当是给杜妈妈的;第二套是一套珍珠头面,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温润,应该是给沉昭的,说来珍珠不难找,但如这样大小一致的却很难得;最后一套则是白玉首饰,玉质细腻,雕工精巧,上头的图样不是如意便是桂枝,不用想都知道是给沉隽准备的。


    看到这儿,一家子人都有点儿麻了。


    再往下翻,是两套科举相关的书籍,不用想也知道是专门给沉隽准备的,沉昭听妹妹提过,多少有些了解,知道这两套都是市面上难寻的珍本。


    难怪杜妈妈自诩见过世面,但在这些礼物的冲击下,还是忍不住无言半晌。


    最后直起身来,摆了摆手,“都先收起来吧,等回头跟三姐儿商量商量,再看看该怎么办。”


    沉父等人也都没有意见。


    自打沉隽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在家里的话语权便重了许多,家中有什么事儿,也都会跟她商议,参考她的意见,这次的事自然也不例外。


    ……


    一直等到晚上,沉昭才打开那个湖蓝色的锦盒。


    里面果然放着两本食谱,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的古籍了。


    她拿起上面一本翻看,刚翻开扉页,就怔住了。


    书页中间,夹着一封素白的信封,没有署名。


    她抽出信纸展开,上面是几行清峻的字迹——


    “阿昭:


    一别数日,时在念中,京中诸事已安,勿念,特寻得旧谱二册,或可一观,前路漫漫,愿阿昭所念所求,皆有所得,望君珍重,盼有重逢之日。


    晏顿首。 ”


    信很短,沉昭却看了许久。


    ……


    苦涩的药味飘到鼻尖,将沉昭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来,发现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罐子里的药汁只剩下小半。


    她忙用布垫着,把药倒进碗里,端进屋里。


    沉隽已经醒了,趴在枕头上,脸色比先前好了些,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见她进来,懒洋洋地唤了声“阿姐”。


    沉昭不自觉露出个笑,在床边坐下,试了试碗的温度,刚好,便把碗递到她跟前,轻声道:“既然醒了,那便喝药吧。”


    沉隽:痛苦面具.jpg


    但想到良药苦口利于病,她还是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一口气喝了下去。


    也不知道这药里是不是有黄连,刚一入口,就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忙咕嘟咕嘟尽数咽了下去。


    喝完药,嘴里还残留着苦味儿。


    见她面上像开了颜料坊,变幻个不停,沉昭在一旁看得莞尔。


    看够了,才从荷包里拿出一块杏脯,笑眯眯地塞进她嘴里。


    “吃吧,专门在外头给你买的。”


    沉隽:嚼嚼嚼.jpg


    一块儿杏脯吃完,她总算觉得缓过来了,左右看看,“阿娘呢?”


    沉昭替她垫了垫枕头,“阿娘在厨房给你熬粥,若是等会儿困了,也先等等,吃过了再睡。”


    沉隽这会儿其实并不困,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等喝完一碗粥,她又在床上趴了会儿,本来还想看会儿书,却被自家阿娘和阿姐齐齐拦住。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乡试第二场就在后天,养好身体才能继续,你还想不想参加了?”


    提到考试,沉隽顿时正色起来。


    当然要继续参加!


    她自觉病得不算重,充其量也就是小感冒的程度,喝了药应该就好了,若是中途放弃,岂不是太可惜了?


    想到这儿,她自觉地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入睡。


    许是药效上来了,没过多久,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沉昭坐在床边,看着妹妹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些。


    窗外,夜色渐深。


    小院里,各家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药味儿却久久未散。


    ……


    许是这药里有安神的功效,沉隽这一觉睡得很熟,从前一日晚上,一直睡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明亮。


    她睁开眼,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头不晕了,喉咙也不那么痛了。


    只是身上还有些乏力。


    “醒了?”


    沉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正好,起来吃点东西。”


    粥熬得绵软,米香扑鼻,上面凝了一层米油。


    沉隽坐起来,伸手接过,跟阿姐道了声谢,这才小口小口喝起来。


    一碗粥下肚,胃里也渐渐暖和起来。


    沉昭看她吃得香,稍稍放下心,关切地询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


    沉隽咽下嘴里的粥,认真思考了片刻,“就是还有点没力气,许是睡得太久了,等会儿起来走走就好。”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许是到底还是平日里的底子打得好,几服药下去,沉隽好得很快。


    第二天动身去参加第二场考试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精神奕奕,若不是还带着些许鼻音,倒是看不出她还得过一场风寒。


    见她精神这么好,郑愔也放下心来,在等候搜身进场的空隙时间,带着些许忧虑,同她提起石琳来。


    “听我阿娘说, 她病得很重,一直到昨个儿还起不来身……”


    沉隽自己也病着,只隐约听说石琳病了,本想去探病,却被杜妈妈拦了,倒是不知对方竟病得这般重。


    此时闻言,也忍不住替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可惜, “她性子一贯好强,听说乡试前还在熬夜苦读,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希望她能想开些,好好养病,参加不了这回的乡试,日后还有机会。”


    郑愔颇以为然,跟着点点头。


    其实这会儿她心里还有些后怕呢,还好自己平日里身体就养得不错,这回准备得也充分,没淋到雨,也没受寒,她都不敢想,若是自己因为生病不能继续考试,该难过成什么样子……


    闲话时间很快结束,没多久,众多考生便再次浩浩荡荡地进场。


    不过相较于头一场,来参加第二场的人数便削减了不少。


    大周乡试,第二场考一道论,一道判,以及一道公文题,在诏、诰、表这三类之中选做一道。


    相较于头一场,是考察考生们对儒家经典的理解和阐释能力,偏向于基础,第二场便更侧重于实用类,考察考生们对法律,文书,以及行政能力上的本领。


    大周的官场,只要有了举人功名,就可以举官,所以可以这么说,只要过了乡试这一关,成了举人,就半只脚踏进了仕途,因而乡试的第二场,便可以看作是一场对“预备官员”们的考核。


    筛选出那些不仅会读书,还具备了初步治国理政潜力的考生,是科举为国举才极为重要的一环。


    第二场同样是考三日。


    对沈隽来说,题目并不难,她认真看过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


    对同样身处乡试考场的徐令则来说,第二场的题目同样不算很难。


    起码没有第一场的题目那般难,一共五道题,前四道都是截搭题。


    江南文风鼎盛,考官出题也会考虑到考生们整体的水平,为了能更好地筛选出人才,题目也要上些难度。


    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徐令则再次从贡院出来,迎着落日余晖,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难得有种轻松感。


    “阿兄!”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循着声音往前看去,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道上蹿下跳着冲自己招手的身影——


    不是自家堂弟又是谁?


    见他瞧见自己了,徐令德面上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三五下挤了过来,带着满头的汗。


    “阿兄,你总算出来了,走走走,我把饭菜都准备好了!”


    说着就拽着他往前走去。


    徐令则有些无奈,但还是由着他了,只道:“慢些,别撞着人了。”


    就在他们身后,祁明把刚想喊出来的声音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自家妹妹,“人家兄弟见面,咱们也不好打扰,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我们还是先回家吧?”


    祁胜意闻言,便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阿兄,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说罢,就转过身自个儿走了。


    她第二场的题目答得不是很满意,心里难受还来不及呢,哪儿有功夫去找旁人说话。


    她走得极快,没多久就把祁明撂在了原地,徒留他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第二场之后,短暂地休息一日,很快就是第三场。


    也就是最后一场。


    第三次走进贡院,沉隽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同样来参加第三场的考生更是再次减少了许多。


    约莫只有首场人数的五六成。


    第三场考策问,一共有五道,出题范围极广,涵盖了从经学,史学,时务三个方面。


    沉隽看向第一题:《易》理深微,朱子《本义》与程《传》各有阐发,其异同得失可得而详言欤?


    看罢,她心里便有了数。


    这是一道典型校考经学理解能力的策论题,比较两版《易经》注解的优劣。


    再看第二题:西汉文景之治与唐贞观之治,其致治之本同异若何?


    比较文景之治与贞观之治,从中分析两位皇帝治国根本的异同。


    懂了,历史题。


    至于第三题,难度就上了不止一层了——“清淮交汇,漕运屡梗,疏治何者为先?”


    考的是与民生与漕运,清江与淮河交汇处,常常阻塞漕运,若是治理,该以谁为先?


    若是换成三年前的沉隽,别说答题,恐怕连看题都很难看得明白。


    但这几年以来,她读了许多相关书籍,其中一部分是从书院的藏书楼借的,一部分是阿筠从京中托人送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云州那位笔友寄来的,从书院回到家休息时,卢县丞家的书房也仍旧为她开放,这些都极大得拓展了她的知识面以及见识,让她对大周有了更深的了解。


    从朝堂政治,到地理水利,再到民生军事等等。


    她握着笔,思索了半晌,才终于落笔——


    “对曰:


    学生闻国家之命脉,在漕与河相终始。清口者,黄、淮、运三渎交汇之冲,譬之人身咽喉要塞,一通则百体舒,一塞则全局殆。今清淮交汇之地,漕运屡梗,此非一水一沙之患,实天地气机,人事工程交相溃决之征也。若欲疏治……”


    ……


    第三场考罢,待考生们尽数离开,贡院再次锁院,直至此时,乡试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弥封后的墨卷被送到誊录所,书吏们神情认真,严阵以待,那朱笔将这些墨卷逐字逐句抄录成副本,也就是俗称的“朱卷”,原本的墨卷则被封存起来。


    紧接着,朱卷被送至对读所,由读生员核对朱卷与墨卷是否一致,确保誊录无错漏,亦无篡改之后,才会被送到它们最终要去的地方——


    至公堂,数支蜡烛被点亮,将原本昏暗的房间映得如同白昼一般。


    十八位同考官们忙个不停,手边都放着满满一桌的朱卷,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缓,时而满意点头,时而摇头不止,初审考卷,搜罗佳卷这份任务,便掌握在他们手中,只有他们认为优秀的试卷,才会被推荐给主考官。


    杜知微今年二十六岁,是上一科中的进士,如今在户部观政,此次各地乡试,为国选才,她便与其他几个同僚被点了名,与其他各部的人一块儿,被分别指派到各处作为乡试的同考官。


    从朱卷被送过来,她已经看了数十份了,看得头昏脑涨,眉头紧皱。


    如果说看到好文章是一种享受的话,那她手底下这些,无异于是对阅卷人的一种摧残。


    “中平,中下,下下……”


    她再次在卷首落下一个“下下”评语,终于有些受不了了,站起来转了两圈,活动筋骨,顺便看看其他同僚们的状态。


    看到其他人也跟自个儿差不多,只有少数几人审到了还算不错的文章,更有什者,还有人忍不住痛骂出生——


    “狗屁不通!”


    “胡言乱语!”


    “……”


    杜知微总算是平衡了,苦中作乐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下一份考卷,低头看过去。  刚看完首段,她便来了精神,下意识坐直身子,顿时生出一种惊喜之感。


    “哎,这篇文章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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