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联姻?


    竟还是冲着顾玄凛来的?


    一众大臣的脸色像打翻了的调料盘一样。


    有些年轻的,脸上一片惨不忍睹。


    就摄政王这个名声,怎么会有人上赶着把女儿嫁给他?怕是进门不到三天,人就会变得硬硬的。


    一些年长的,抛弃了儿女情长的,脸上满是担忧。


    谁不知摄政王掌握大玄实权,就连最核心的兵权,都握了三分之二。


    若西渠公主成了摄政王妃,再幸运些得宠生下子嗣,不要几年,大玄就该改朝换代。


    顾泯一下就站了起来,“绝对不可能!”


    穆影似乎早就料到顾泯的反应,语气愈发诚恳。


    “只要摄政王愿意迎娶公主,西渠必定是大玄的无上助力。”


    小皇帝跺了跺脚,“那是朕的叔父!才不要娶你们的什么公主!”


    亓英右手握住刀柄,往前压了一步,“皇上是瞧不起我们西渠公主吗?”


    冕旒晃动,晃出了一双焦急无措的眼睛。


    顾泯急的要命,嘴巴反复开合,最终只蹦出几个虚张声势的字,“……你们放肆!”


    混乱中,顾玄凛伸出了手。


    下一秒,宽大的手已经握住了那张朱红色的大弓,弓身对准了亓英。


    尽管弓上没箭,亓英依旧脸色大变,“你要干什——”


    弦动,弓响。


    尖锐的风声打断了他的话语,让亓英和穆影同时捂住了脸。


    鲜红从他们的指缝缓缓溢出。


    弓上无箭,依旧能伤他们,可见力气之大。


    亓英后退几步,声音不稳,“你!”


    穆影一把拉住他,怒目而视,“摄政王这是何意!”


    顾玄凛负手而立。


    那身猩红蟒袍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沉郁得令人窒息。


    他没有回答穆影的问话,只是偏头,锁定了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是萧澜的目光。


    萧澜像是得到某种无声的授意,走到顾玄凛身侧。


    一片青色骤然融入猩红。


    焦灼得到缓解。


    萧澜的声音若金石相击,清冽沉稳。


    “穆使者,缔结邦交,永息干戈,自然是好事。”


    “只是,我大玄自立朝之初,便有明训。皇族及掌兵权者,不可与外族通婚,以防祸起萧墙,动摇国本。”


    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刀锋般的犀利,直盯穆影。


    “此事,天下皆知。贵使既代表西渠王上,行此邦交大事,竟未曾查阅过我大玄最基本的典章制度么?”


    “还是说,西渠此次前来,根本就无意交好,只是想寻衅滋事?”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压的整个西渠使团都抬不起头。


    顾玄凛此时,才轻蔑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摩挲着朱红弓背,三指勾着弦。


    “本王的婚事,何时成了筹码?”


    他终于正眼看向亓英。


    “西渠若真有诚意,就该拿出些实在的东西。”


    “用一个女人来促成两国合作?是诋毁我大玄只能依靠女人,还是你们此行,就是来羞辱我顾玄凛,羞辱大玄?”


    亓英面色涨红,握刀的手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却终究没敢再往前一步。


    顾玄凛半年前的那一箭,一箭连着钉穿了两位大将的脖颈。


    若不是他的侍卫以命相护,连亓英自己都是镇朔的弓下亡魂。


    穆影满脸畏惧,深深一揖。


    “摄政王息怒!外臣绝无轻视大玄之意,更不敢诋毁王爷威名!是我等考虑不周,冒犯天威,请王爷、皇上恕罪!”


    “外臣深知祖制不可违,王爷身系大玄军国重任,确不宜与我西渠联姻。”


    他像是得到受命,一定要促成联姻,满脸冷汗地说:“但我西渠渴望与大玄修好之心,天地可鉴!既然王爷不行……”


    他视线旁落,落在一旁的萧澜身上。


    “那么,不知帝师大人,可否代表大玄,迎娶我西渠公主,以全两国邦交之谊?”


    满朝文武再次哗然,萧鹤的脸色大变,抓着象笏的手用力到发白。


    就连顾玄凛,也沉了脸色。


    怎么会有人,当着他的面,觊觎他的猎物。


    顾玄凛周身的气息骤然凛冽,杀意在眼中蔓延。


    穆影离顾玄凛最近,首当其冲,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是哪一句又惹得这位杀神不快,撑住自己的膝盖连忙说:“帝师大人清流文臣,官居五品,并无实权在手,迎娶公主,总不违贵国祖制了吧?”


    顾玄凛冷笑一声,“贵国倒是调查的清楚,连大玄帝师官居几品,都了如指掌。”


    穆影不敢再随便接顾玄凛的话,只是看向重新坐下的顾泯,一副受气了求做主的样子。


    “皇上,若连与一位并无实权的文臣联姻,大玄都要拒绝,外臣实在不知,贵国所谓的诚意,究竟在何处?莫非真要逼得两国兵戎相见?”


    顾泯表情动摇。


    西渠一直都是大玄的劲敌,就连叔父都说过,不到不得已,绝不与他们硬碰硬。


    叔父是他的至亲,当然不可以娶外族女子,但若是萧澜。


    萧澜只是个外人。


    顾泯的视线落在萧澜身上。


    萧家是大家族,萧澜又是嫡次子,既不影响承爵,又不影响宗祠。


    以前是觉得他年轻,应当没那么考究刻板,才选择了他当帝师的,可如今,每天都要背策论,还要练字帖,把他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都没什么玩耍的机会。


    如果用一个不那么喜欢的老师,能换两国邦交友好,自己从此高枕无忧,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泯落在萧澜身上的目光有些太久了。


    穆影感觉到了顾泯的退让,更进一步。


    “皇上,这样一来,大玄只会失去一个有无数人能代替的帝师,可却能收获与西渠的交好和助力,何乐而不为呢?”


    顾泯犹豫片刻,问出了声。


    “老师?”


    萧澜一僵,很快就敛眸转身。


    众目睽睽下,萧澜双膝跪地,一拜不起。


    “臣,愿为陛下分忧。”


    萧澜的话石破天惊,惊得满朝文武都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顾泯。


    他没想到萧澜答应的如此果决,准备好的威胁之语没用途,一下讪讪。


    穆影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那真是太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顾玄凛的弦上,一根铁箭蓄势待发。


    沉到极致的眼底泛起猩红,顾玄凛微微侧身,将泛着寒光的箭头对准了萧澜。


    “帝师大人。”


    语调沉缓,裹着怒意。


    “本王刚才说了,不需要一个女人,来维持两国的安危。”


    “还是帝师大人早就见过西渠公主,对公主芳心暗许?”


    早就听说二人不合的穆影面露喜色,“王爷息怒,萧大人这样也是为大玄考虑——”


    他的话还没说完,箭头的方向一转,对准了他。


    穆影捂着嘴,连忙后退几步。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还继续说的话,会被一箭穿心。


    人群中双膝着地的扑通声打断了萧澜正欲出口的话。


    萧鹤朝前爬了几步,“皇上!王爷!”


    “萧澜年少无知,岂堪匹配公主重任?我萧家世代忠良,书香传家,若嫡系子弟尚了外族公主,岂不是…岂不是自绝于清流,玷污门楣啊皇上!”


    萧鹤以头抢地,声音凄惶。


    “请皇上看在萧家忠心耿耿的份上,收回成命吧!”


    突如其来的哭嚎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也让顾玄凛的箭停了一瞬。


    萧鹤为萧澜求情,他是有些意想不到的。


    不过瞬间,他就明白过来。


    若是萧澜真的娶了西渠公主,就算是萧家再没有别的什么心思,只要沾了外族,那就是其心有异,绝不会再得到重用。


    萧鹤又怎么会允许萧澜毁了萧家?


    顾玄凛偏头,冷眼瞧着仪态全无的礼部尚书。


    萧鹤又气又急,浑身都在抖,“皇上,更何况、更何况萧澜早有婚约,既有婚约,又怎好再娶西渠公主?”


    顾玄凛收箭,极其缓慢的,转过了身。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黑得令人心惊,像一把刀,要一点点剔开萧鹤的皮肉。


    “礼部尚书不妨说的再清楚些。”顾玄凛一字一顿,“萧澜跟谁的婚约?”


    顾泯也投来好奇的视线。


    萧鹤咬牙,“……是兵部尚书之女。”


    兵部尚书曹知见明显愣了一下,而后在众人的视线中,应了是。


    一场朝会不欢而散。


    因着萧澜有婚约一事,西渠的联姻方案只好暂时被压制。


    那日后,萧家闭门不出,大门终日上锁,连外出买菜的奴仆,都不允许出门。


    夜行拿着一沓消息,从半空掠下时,顾玄凛正在猎场跑马。


    夜行用胳膊撞了撞白逸,“王爷要的东西,你去送。”


    白逸胆战心惊地看着顾玄凛又一箭了结了一头鹿,“我不去,王爷没叫我。”


    那天下朝后,顾玄凛似乎就住在了猎场,不是跑马就是打猎,浑身都散发着躁烈的气息。


    白逸说完就跑,夜行恨得牙痒痒,却也不敢耽搁,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王爷,”夜行跪地,“您让属下查的消息,有眉目了。”


    顾玄凛单手扯住缰绳,一身劲装沾了烟尘,气势极度摄人。


    “直接说。”


    “是,属下查到兵部尚书之女与萧大人,确有婚约。”


    镇朔弓弦嗡鸣,一支箭擦着夜行的颈边,呼啸着没入又一头奔逃的鹿。


    那鹿抽搐了两下,顷刻毙命。


    顾玄凛神色不耐,“一天过去了,就只查到了这个?”


    夜行连忙将几张薄纸呈上。


    “这是兵部尚书之女的所有信息,请您过目。”


    顾玄凛接过那几张纸,一目十行,而后,他将这几张纸往空中一扬,手腕微动,几张薄纸被马鞭抽得粉碎。


    纸屑落了夜行满头。


    “……王爷,属下还查到,萧大人昨日落水了。”


    “落水?”


    顾玄凛身下的汗血宝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炙热鼻息搅动着寒风。


    “是。”


    “怎么,他听闻能联姻,情动于衷,连路都走不稳摔进池塘里去了?”


    夜行口舌发干,连音调都变得干涩。


    “……萧家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最近萧家管的紧,多的也探不出来。”


    顾玄凛冷笑一声,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搭箭拉弓,几条刚探头的银狐也应声倒地。


    猩红暴虐的眼睛注视着夜行,像是注视着一头即将死去的猎物。


    “去,把这些都赏给兵士们,加餐。”


    落水?


    萧澜是什么人?


    清流文人的典范,世家学子的榜样,竟然能落水?


    莫不是找到了新的能拯救他出萧家的人,喜形于色,连路都走不稳?


    朔风吹在脸上,也把不远处的血腥热气一并传来。


    顾玄凛又跑了几圈,直到猎场里再无猎物敢探头后,他一个扬鞭,朝萧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绝不让他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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