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既没有馥郁的茶香,也没有柔软的招呼。
萧澜真的病了。
他侧躺在那张硬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缩成小小一团。
一向温润的嘴唇干涸青白,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病气疏离。
顾玄凛神色阴沉,脚下却轻着,靠近了因高热毫无意识的人。
他在床边坐下,吩咐道,“夜行,给他看看。”
夜行影卫出身,医毒二道信手拈来。
“是。”
夜行刚掀开被角,一段柔软莹白就从萧澜的肩膀缓缓滑落。
原来被子下,还有一张银狐皮。
是上次送给他的银狐皮。
萧家推崇清廉苦修,越是简朴的生活越是体现自己的风骨。
若是平日里忍忍也就算了,但此刻的萧澜,冷得厉害,恨不得整个人埋进那张狐皮里。
顾玄凛面无表情地扯了扯。
纹丝不动。
他很爱惜自己给他送的东西么?
那股在血管里叫嚣的燥郁突然平静了下去。
他手指虚虚地划过那张泛着些许冷汗的面庞,给他掖了掖被角。
“愣着干什么?”
夜行连忙低头,隔着一段衣袖,双指搭上了萧澜的脉搏。
“回王爷,萧大人这症状,是寒气侵体,引动了旧疾。”
“大人本就底子虚寒,加上先前伤势未彻底痊愈,如今高烧来势汹汹,若不尽早退热,恐伤及肺腑根本。”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就不安地动了动。
萧澜像是陷入了梦魇,干燥的唇无声开合,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将怀里的唯一的温暖抱的更紧。
顾玄凛伸手探向他的额头,高热沿着手心,一直传到心底。
刚柔和了一点的神色又重新冷冽起来。
一个破联姻,就能让萧澜兴奋得如此失态,竟不顾文人仪态,大冬天的坠入冰湖当中?
琥珀色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汽氤氲,失了平日的清冷疏离。
萧澜怔怔地望着床畔那张冷毅的脸。
顾玄凛的手划过他的眉尾,“怎么,不认识本王了?”
萧澜喉头滚了滚,极小声地,“……王爷。”
他伸出被高热烧得同样绯红的手指,想去碰顾玄凛的手背,却被他刻意忽视了。
“萧大人这是闹哪一出?”顾玄凛语调冰凉,带着审视,“觉得做了对不起本王的事情,要自裁谢罪?”
“王爷……”
萧澜突然挣扎着起身,固执地伸手,去抓他的手指。
“王爷,没有别人,没有什么张三李四,没有。”
顾玄凛停住了再次后退的手指,被终于追上的萧澜攥紧了。
抓着自己的手又冷又潮,给人一种很可怜的感觉。
顾玄凛啧了一声,把自己大氅披在他身上,“要跟本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萧澜病得有些发昏,嗯了一声,愣愣地看着他,一头软发乱糟糟的。
顾玄凛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外头风声凛冽,呜咽不停。
顾玄凛想起什么,又板起脸来呵斥他,“这么大人了,生病也不知道把门窗关紧,一会儿吹了风,看你怎么办。”
萧澜看着他的指的方向,抿了抿干涸的唇,声音轻轻的,“别的都关好了。”
“什么?”
萧澜低着头,“……只有那一扇窗,没有关紧。”
那扇窗,正是顾玄凛翻进来的那扇。
顾玄凛静了片刻,凝视着他,“给我留的?”
“……嗯。”
顾玄凛用力地抵了抵舌尖,“知道本王要来兴师问罪?”
两人的手还黏在一起,闻言,萧澜松开了手,慢吞吞地蜷起身子,把整张脸埋进狐皮里。
“王爷神通广大,还没查到吗?”
顾玄凛盯着他眼下的乌青,“本王为什么要去查你的事?”
几声急促的咳嗽被萧澜压抑在喉中,瘦削的肩头抖动。
宽大的手绕到他背后,轻轻地拍了拍,给他顺气。
萧澜重新朝他伸出了指尖,像是在求和。
“王爷,婚约是真,但早已不作数了。”
“不过是大人们在拜访时的玩笑之余,我母亲去世后,两家就没怎么来往,自然也就没人提起了。”
顾玄凛二指微抬,压住了萧澜毫无血色的指尖。
他盯着萧澜,“万一人家对你念念不忘呢?”
萧澜倏的笑起来,那张病中依旧秾丽的脸愈发生动。
眼尾含波,鼻尖微红。
顾玄凛的心静了片刻。
“笑什么?”
萧澜把脑袋往他手边移了移,“王爷,不会有人如此惦记萧澜,婚约不会作数的。”
几簇湿软的头发蹭到了他的手,痒痒的,像那只为了吃小鱼干主动伸脑袋求摸摸的小白猫。
顾玄凛板着脸,“你该庆幸这婚约不作数,否则,你现在见的,就不是本王,而是阎王了。”
萧澜弯了弯眉眼,有些无奈。
“王爷放心了,就请回吧,免得过了病气。”
顾玄凛摸上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扯开那床单薄的被子,用自己的大氅把他包裹起来。
萧澜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埋在厚重绒毛中,似乎连呼吸都被盖住了。
像是怕吓到他,顾玄凛的声音轻了几分。
“你想娶西渠公主?”
“……不想。”
“既不想联姻,为什么不拒绝?不相信本王能堵住他们的嘴吗?”
“下官当然相信王爷的本事,只是……”
至少在那刻,萧澜不认为,顾玄凛会帮他。
毕竟,从来不会有人,站在他身边,替他考虑,为他讲话。
顾玄凛的目光如影随形,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抬,罕见地含了点委屈。
“那王爷觉得,萧澜应该怎么做呢?”
“西渠是来挑事的,若是我当时再次拒绝,王爷觉得西渠会再挑选吗?还是会就此暴怒,认为大玄怠慢?”
当然是后者。
顾玄凛眸心微动。
“更何况,当时皇上的意思,就是要萧澜应下,萧澜若不应下,岂不是在外臣面前,逆了皇上的意思,让皇上难堪?”
“我先答应下来,让双方有个和缓的余地,再跳个湖,得个病,最好是肺痨,命不久矣,这桩联姻就可以作罢。”
果然,对自己狠的人,连命都可以作为赌注。
顾玄凛不悦,“什么命不久矣?给我收回去!”
骤然的低喝吓到了萧澜。
萧澜呼吸一窒,眼中泛起些许水汽,推开了顾玄凛的手。
哟,还会生气呢。
顾玄凛感到有趣,“你还委屈上了?一句都说不得?”
萧澜病中,情绪不比以往内敛,孩子气地蹬了一下大氅。
顾玄凛失笑。
哪里是什么猫,就是一只不知道怎么发脾气的白面馒头。
只知道蹬腿踢被,不知道咬人打人。
目睹了全程的夜行也露了点笑容,被顾玄凛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在这里?”
夜行:“……?”
没有主上的命令,他能去哪里?
“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去请人来看看?”
“是,王爷,请哪位大夫过来呢?还是孔大夫吗?”
“不。”顾玄凛把大氅扯高,盖住萧澜浸着冷汗的后颈,“去宫里请太医来。”
平日用孔宴,是因为孔宴身世清白,守口如瓶,要想把事情闹大,还是得用宫里的人。
以西渠的性格,这件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既然这个联姻不作数,想来西渠也能很快得知。
三翻四次被戏耍,以西渠睚眦必报的性格,就算不当场翻脸,刺杀暗杀这种事,也不会少。
反正他们野蛮久了,没什么礼法的观念。
这件事,只有顾泯开口拒绝,再加上萧澜确实身体不佳,才有一线转机。
夜行应声而退。
夜行离去后,谁也没说话,萧澜呼吸绵长,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顾玄凛盯着他看了许久,伸手勾住了一缕头发。
那发丝带着病中的潮意,却依旧柔软。
萧澜的脊背僵了一下。
“王爷……”
他声音闷在狐皮里,带着鼻音,听起来有些模糊,“……做什么?”
顾玄凛的手沿着头发,隔着大氅按住了他的腰脊。
“你觉得,本王想做什么?”
连炭火都没有的房间里静得吓人。
萧澜将身上的狐皮裹得紧了点,“下官身体不适……”
“看来在萧大人眼中,本王真是个不顾人死活的恶棍。”
见萧澜心虚不敢接话,顾玄凛就并起双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什么都不顾的笨蛋。”
萧澜没有回答,只是把脸用力的埋进大氅,小声呢喃了一句。
“冷……”
顾玄凛的手掌覆上了他单薄的脊背。
“已经让人去拿床厚一点的被子了,还让他们煮了点热甜汤,你待会喝下,马上就舒服了。”
萧澜怔怔地抬起头,“……甜汤?”
顾玄凛点头,“你现在烧得厉害,喝点甜汤会舒服些,晚些药好了,本王再命人送过来。”
萧澜的眼眶突兀的红了。
顾玄凛有些好笑,点了点他的眉心。
“傻里傻气的,眼睛都烧红了。”
他往床里边坐了坐,用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语气异常温和。
“好好睡吧,本王在这里,不会冷了。”
萧澜喉头滚动数次,最终仍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身上大氅扯开一些,盖在了顾玄凛腿上。
分过来的温度暖呼呼的。
顾玄凛的心一下就变得很软。
“睡吧,本王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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