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持续疼痛


    明棠瞬间皱起眉, 一时之间像是没有理解系统的意思,下意识急切追问。


    “你说什么?”


    系统依言重复了一句。


    【宿主,今日任务是, 用剑划伤池泠的胳膊。】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脑海之中响起的刹那, 明棠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顷刻之间变冷,逆流。


    明棠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周遭的世界褪去颜色, 时间似乎也在瞬间停止了。


    其他练习生晚训散场离开的声音渐远,而后像是被什么玻璃罩子粗暴地隔断,一切声音远去,明棠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变得粗重的喘息。


    她恨系统没有实体。


    不然现在就该抓着系统的衣领狠狠掼到墙上,将它撞得头破血流。


    一腔灼热的怒火猛得从明棠的心底顶了上来,头晕眼花,叫明棠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你疯了?!”


    “平时那些任务,我忍也就忍了, 你现在说什么?”明棠气得手抖, 掌心在瞬间沁出来的冷汗, 让她甚至抓握不住怀中的剑, “要我划伤她?”


    之前的任务就算刁钻, 自己找些旁门左道的方式,也能够完成。


    尤其是那些只需要让自己说一些坏话的任务, 大不了被池泠误认为自己傲娇嘴硬或是娇气爱撒娇罢了。


    再刁钻的话语, 她也总能找到台阶,在事后别别扭扭地将其转化成对池泠的关怀, 哪怕站不住脚, 池泠却也相信。


    之前最严重也不过是要她绊一脚池泠,就算真将人绊倒了,自己也能稳稳扶住池泠。


    可现在系统发布出来的任务竟然直白到了这个份上。


    一道伤口?


    系统竟然直白地说出来, 要她“划伤”池泠的胳膊,不就是一刀将她的后路全斩断,要她不能通过任何别的方式投机取巧地完成任务吗?


    【是的,宿主,这就是本次任务安排。】


    【请宿主按时完成任务,避免遭到系统惩罚。】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不带又任何的情感色彩,明棠却听得一阵反胃。


    依旧是这样囫囵的几句话。


    明明是自己同样听过数遍的系统提示,可与以往淡漠的“提示”不同,明棠似乎从中听出几分威胁的意味来。


    “521,你这是在故意伤人!”


    “你现在可以发布出让我划伤她的任务,以后呢?你又要做什么?让我杀了她?”


    系统缄默。


    自己的浓烈的情绪,恨意,撞上永远的淡漠系统,却让自己像是一个面对着深渊歇斯底里的疯子。


    好像直面着什么无力的溃败。


    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怎么不进来?”


    F01的门开了,池泠看向背靠着玻璃墙蹲下的明棠,长剑的剑穗散乱在地。


    明棠闻声抬起头,撞进池泠柔和沉静的目光当中。


    只是在目光相接的瞬间,池泠便发现了明棠的不对劲。


    明棠的神情很奇怪,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泛着红色的血丝,写着叫她读不懂的恨意。


    池泠没有伸手去拉明棠,而是走进也跟着蹲了下来。


    “怎么了?”


    看见忽然凑近了的池泠,明棠心中的躁郁和惊怕都还仍留心底,目光下意识扫过她的裸露在外的胳膊,皮肤白皙,没有任何的疤痕。


    明棠忽然就动了,伸手抓起自己的剑,用力向自己的身后滑掷出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也让池泠猝然一惊,却没有躲闪,而是伸手去抓明棠的手。


    她没见过明棠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池泠的心底也跟着空落落的,甚至还升腾起莫名的害怕。


    只是并不是在害怕明棠这个人。


    “怎么这么凉?”


    这句话向来都是明棠说给池泠的,如今却倒了过来。


    刹那间被激出了一身冷汗的明棠,如今手心的温度变得比池泠还要更低一些。


    明棠依旧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言。


    “哪里不舒服吗?”


    明棠其实有些听不清池泠究竟说了些什么了。


    自从她将剑丢向身后,系统像是出了什么BUG一般,一直在明棠的脑海之中重复着“请宿主按时完成任务,避免遭到系统惩罚”这一句话。


    明棠的听觉和视觉似乎都被这一行字给密不透风地严实封住了。


    从池泠的手中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明棠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太阳穴下的血管突突直跳,脑仁也涨得发疼。


    明棠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去想,可系统的声音却仿佛更加的变本加厉。


    她只得一遍又一遍追问系统——这次的失败惩罚是什么?


    不知道重复询问了多少遍,系统才终于检索到了关键词。


    【经检测,本次任务层级系数相对较高,对应的失败惩罚是“持续疼痛”,惩罚时长6h。】


    世界终于清静了。


    系统重归静默之后,明棠的神智才逐渐回笼,发现自己的后背正有人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拍着。


    明棠缓缓松开自己拦在面前防备意味十足的手,才发现如今自己正被池泠搂进怀里。


    大概是蹲着实在不太方便,于是池泠直接是跪在她前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


    真是风水轮流转。明棠想。


    上次是她对着池泠边拍边哄,这次就轮到池泠哄她了。


    池泠也察觉到了怀中人状态的变化,于是稍稍偏过了头,想明棠对视。


    “好点了?”


    明棠小声“嗯”了一声,就去托池泠的胳膊,将她拉了起来。


    “……膝盖疼不疼?”


    明棠不太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在心里和系统那样较劲嘶吼,怎么现实里自己的嗓子也跟着变哑了。


    池泠摇摇头,却认真地扳着明棠的双臂,将她左右都仔细瞧了瞧。


    “哪里不舒服吗?”池泠问道,“你刚刚一直在抖,浑身都是冷汗……”


    听着她的声音,明棠反倒觉得受了委屈的人像是池泠。


    勉强让自己的嘴角向上翘了一下,明棠安抚着说道:“没事……我,回去睡一觉,可能就好了……”


    反正系统说惩罚时长是六个小时,一个晚上,再怎么样也熬过去了。


    “没事?”池泠重复着那个词,显然并不相信明棠的说辞,“你都这样了,回去睡一觉能好?”


    池泠说着?* ,委屈越来越少,反倒生起气来。


    “明棠,身体不舒服这种事情上,不可以逞强的。”


    明棠被人这样训了一通,浑身骤冷的血液反倒缓缓变热了起来。


    “我知道。”明棠道,“我保证,但凡我真的有哪里不舒服,我就马上跟导演组请假去医院,好不好?”


    “嗯。”池泠低低应了,却转而又轻哼一声,“是你自己的身体,反而问我好不好?”


    “这不是为了让你安心?”明棠低声笑了一下,沙哑的笑意漫散开来,倒是添了几分慵懒,“今天也练不成了……回去吧?”


    “嗯。”


    池泠点点头,随即又问道:“你的剑……”


    明棠的剑依旧躺在她身后的地上。


    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节目组的道具,也不能真的就这样不管不顾地随便乱丢。


    明棠弯下身,将剑重新捡了起来。


    随即就迈开几步,刷开F02的门禁,将自己的剑靠到墙边。


    待明棠重新拉上门锁好,池泠那边也已经关上了F01的灯和门,正等着明棠。


    大概是察觉到了明棠的意图,系统又开始在明棠的脑海之中叫嚣,依旧是重复着那句话。


    明棠和池泠并排走着,难得的没有说些什么。


    也没有管脑海之中一直在重复要她尽快完成任务的系统,明棠一路都在偷偷看着池泠的侧脸。


    脚尖刚踏出练习室大楼的正门的时候,系统病毒式的重复终于戛然而止。


    【滴——】


    尖锐的啸鸣像是猛得将一根针刺入明棠的脑海之中,贯穿太阳穴的疼痛瞬间蔓延开。


    【检测到宿主未完成任务,且并未对任务内容进行主观实践,触发任务失败惩罚,叠加消极任务惩罚。】


    【持续疼痛惩罚由6h翻倍至12h。】


    明棠:……


    怎么还带翻倍的?


    对于系统的无耻程度,明棠忽然又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系统的疼痛是瞬间灌注全身的。


    “嘶……”


    因为池泠就在自己的身边,因此明棠甚至连倒吸一口凉气都不敢太过明显。


    半口气不上不下地吊着。


    没等池泠发问深究,明棠已经替自己找好了说辞:“腿抽筋了……”


    “那我们走慢点。”


    池泠也就干脆将步子放得更慢,想要迎合明棠步伐,好让明棠本就难受的腿不至于因为走得太快而持续的不舒服。


    其实也是徒劳。


    系统的惩罚根本不会因为明棠放慢了步调,而下调疼痛的释放阈值。


    明棠心想,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早死早超生呢。


    明棠的手下意识握成拳,压抑着颤抖。


    可每一步踩在地面,都会有钻心一般的痛感从脚底直直向上蹿,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连呼吸都会感受到肋骨之间尖锐的刺痛。


    明棠一边同池泠缓慢地走着,一边想,自己熬过这一程,大概就能知道怎么演上岸的小美人鱼了。


    实在不想让池泠担心,因此明棠一路都忍着。


    在此之前,明棠还从未想过自己原来还有这么强的忍痛能力。


    感谢昏暗夜色,可以让池泠看不见自己咬紧的牙关,微微凸起的太阳穴。


    直到即将跨入寝室楼,明棠才松了劲,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如初,除了实在无法避免地微微皱起的眉头,几乎没有破绽。


    至少只要让池泠看不出来自己正忍受着绵延不绝的剧痛就好了。


    “明棠。”池泠站在楼梯口道。


    “嗯?”明棠转过身,微微仰着头,静静看着她。


    “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明棠还是觉得自己因为持续的强烈疼痛,一路走过来几乎快要被冰封的一颗心,被重新注入了暖流。


    “好,我会的。”


    明棠的声音平缓,叫人丝毫听不出她其实忍耐着体内快要灼烧五脏六腑一般的痛。


    “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不知道池泠为什么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明棠看见逆着光的池泠,眼皮微微垂耷着,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层灰色的阴影。


    双眸半睁着,叫人看不清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忧虑。


    “好。”明棠又缓缓应了一声,然后道,“我答应你,不会受伤的。”


    而后轻轻吞咽一下,明棠问道:“你呢?你可以答应我吗?”


    明棠甚至不敢细想,如果自己从来不把池泠当做特殊的人对待,如果自己从一开始就对系统的任务言听计从,那么今晚……


    今晚或许会看见一个胳膊被划出一道长口子,汩汩流着血的池泠。


    甚至道具的长剑是全然未开刃的。


    那同钝刀子割肉有什么区别?


    明棠不想看见池泠流血,不想看见她受伤,甚至于连她落泪都不想看见。


    明棠只想池泠能够平安快乐。


    “我也答应你。”池泠缓声道。


    “那,晚安。”


    明棠一直这么仰着头看她,注意力全然放到了池泠身上,连自己体内的痛感都忽视地差不多,如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弯弯自己的眸子。


    池泠从她浅淡的笑意里,读出几分如释重负来,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但她却并不打算深究,只是回给明棠同样一个淡淡的笑意。


    “晚安。”


    池泠转身上楼的时候,明棠也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停在楼梯口的状态,静静伫立。


    直到池泠的身影彻底从可见范围内消失,明棠忽然间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下子便蜷缩起来。


    混蛋系统。


    惩罚还真是把人往死里整。


    脚底像是铺满无数把尖刀,每一步都被利刃贯穿。


    明棠在心里默念着“长痛不如短痛”,跌跌撞撞往自己的寝室回去。


    “今天怎么这么早?”戚灯都还没来得及洗漱,对着那面全身镜还在孜孜不倦练着自己的剑招耍帅。


    明棠重重吐出一口气来,而后疲惫道:“不太舒服,止痛药有吗?”


    “我有。”


    简佳禾听言,二话不说就拉开自己的抽屉,将一整板的止痛片递到了明棠的面前。


    明棠压出两颗,囫囵就水吞了。


    【宿主,惩罚是免疫镇痛药物药效的。】


    系统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其实明棠压根儿也就不认为这种科学的产物,会对系统这种不科学的产物起什么抑制作用。


    只是图一个心理安慰。


    只不过系统实在是有够过分的,连让她寻求的一点给自己的慰藉都直接拆穿了。


    “明棠。”简佳禾低声道,“你不舒服就先去洗漱吧,早点上床。”


    明棠点了点头,有些脱力的状态,让她根本不想说话。


    抱着睡衣进到卫生间之后,狭小的空间让她更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热水冲在身上,就像强有力的水柱打到皮肤,密密麻麻的痛感,让明棠觉得自己仿佛是正在砧板上被捶打的肉片。


    就算躺进被窝,明棠也没觉得这种疼痛有半分的缓解。


    真是造了大孽,被这种不讲理也不懂法的破系统绑定上。


    眼看时间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自己已经被折腾得浑身没劲了。


    思维也变得混乱起来。


    一会儿想着自己大概不是一块儿当卧底的料,再上刑一段时间,自己应该哭着喊着就招了;一会儿又开始痛恨自己怎么就是个纯真善良属性的普通人,如果自己玩点什么小圈元素,现在应该就不是痛是爽了……


    洞悉宿主所有想法的系统:……


    明棠裹着被子,闭着眼,听见室友洗漱,走动,关灯,进被窝。


    而后传来了两人平静绵长的呼吸声。


    室友都在睡着。


    明棠生怕自己将两名队友吵醒,只得将中指微微蜷曲,而后塞进自己的嘴里死死咬住,好让自己的声音不会泄出去一丝一毫。


    还是好痛。


    刚混沌下去的神智,很快就会被新一轮的疼痛刺激清醒。


    明棠只得不断想些有的没的,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原来连绵持续的疼痛还是有些难熬的。


    不知道究竟在黑暗当中过了多久,明棠的思绪也时断时续,后来被折磨得实在体力不支,明棠终于半梦半醒一般昏睡了过去。


    她见到了与晚上刚刚见过的、全然不同的池泠。


    不过依旧是少年时的池泠。


    她抬手掐住池泠的脸颊肉,捏了捏,说:“手感真好。”


    可池泠却将自己的嘴一撇,神情似乎是不太乐意的。


    “听听,哪有人这样的,放手啦。”


    “为什么要放手?”自己大概是咧着嘴在笑,“要我说,你就该多笑一笑,就像这样。”


    说着,两根食指戳在她的脸颊,将她的嘴角往上推。


    “难看死了……”池泠面对着镜子,被迫看见这样强行扯了个笑的自己,嫌弃道。


    “胡说。”自己松开了手,却转而点点池泠的鼻尖,“阿泠明明是全华音,不对,全世界最漂亮的练习生,我还等着你出道当大明星呢。”


    “我要是真当了大明星,可就没什么时间回家了。”


    “这有什么的,我可以来看你啊。”自己笑得很爽快,“我给阿泠大明星当小助理呀,你去哪我去哪,我跟着你。”


    年纪尚小的池泠哼笑了一声:“好没志气。”


    “跟着你怎么就算没志气了?”


    场景戛然而止,明棠想,这应该是出道之前的池泠,那好像也才十六岁左右。


    明棠在混沌之中醒了一瞬,很快又陷入昏睡。


    依旧是迷离的梦境,场景却截然不同。


    池泠的头发比起先前养得更长了一些,个子也变得更高了点。


    “我都没紧张,你紧张什么?”池泠笑了。


    “跨代出道,你可是华音第一例!”自己的声音都拔高了,难掩惊讶,“虞问青她们的名字我可是早有耳闻的,阿泠。你竟然直接挤进去和她们一起出道了!”


    “这话不对。”池泠却道。


    “哪里不对?”


    “你早有耳闻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自己大概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怎么算早有耳闻?我们明明是早就相识,青梅青梅嘛。”


    明棠困在这个稍矮的视角里,没有习惯自己要仰头看池泠的角度。


    又觉得距离忽远忽近,好像自己与眼前这个池泠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空气墙。


    “出道之后,可就真的要变成大明星了。”自己哼笑了两声,与池泠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只会对着我笑可不行。”


    “她们就喜欢看我不笑的样子。”池泠说着,眨了眨眼睛。


    “唉,那她们真的好没品位。”自己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阿泠分明笑起来的模样是最好看的,不过这样也好,你笑给我一个人看。”


    “嗯。”池泠弯弯眸,应声。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通透,明亮,迎着光的时候,像是没有杂质的玻璃珠。


    明明是透亮的眼睛,明棠却觉得自己几乎要沉溺其中。


    再次戛然而止。


    明棠还没来得及反应,温暖昏黄的光,就变成了一片漆黑之中,摇晃的路灯。


    好一阵,明棠才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夜色里跑着。


    手机一直打不通,备注“阿泠”的电话一直响着铃,却无人接听。


    跑动的风声从耳边呼啸,眼前的景色不断地晃动着。


    眼睛能看见最清晰的是手机屏幕上的字,而耳朵能听见最清楚的,是自己逐渐变得粗喘的呼吸声。


    大概是跑了很久。


    明棠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干涩的喉咙,在每一次呼吸时,反上无法压抑的血腥气。


    手机铃声响了。


    是池泠唱过的什么歌,她不太清楚,但音色十分好认。


    明棠几乎是颤抖着手滑动了接听键。


    “喂?阿泠?”自己的声音很是急切。


    “嗯……”


    池泠的声音隔着手机,有些失真。


    明棠却分明地听出来,池泠的语气很落寞,还带着隐隐的哭腔。


    “你在哪!”自己的声音骤然之间拔高,心跳声也如擂鼓一般,“阿泠,我知道,你分化了。”


    “你别害怕,你就告诉我你在哪,我来接你,我带你去医院!”


    自己站在丛立的高楼底下,着急地找不见方向。


    手机对面的池泠却不发一言,只有压抑的哭声。


    “别害怕,别害怕……”


    可心跳却证明,安抚着池泠的自己,分明也无比慌乱和害怕。


    “听听。”


    池泠低低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又没了人声。


    只有不太清晰的风声。


    是通过手机传过来的,属于池泠那边的风声。


    明棠有些茫然。


    池泠是在让她听什么?


    听风声吗?


    “……为什么我会分化成Omega?”


    “……为什么Alpha生来就可以欺负人呢?”


    第52章 专属称呼


    骨头相接相连的缝隙之中, 似乎在挣扎着长出骨刺来。


    明棠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一碗浓度极高的陈醋里,浑身都被侵蚀得发酸发软,又痛得叫人几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像是陷入了的梦魇, 明棠既醒不过来, 又无法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还是戚灯和简佳禾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你真的没事吗?”简佳禾问道。


    明棠单手撑在床边, 深深喘了口气,才说道:“没事……”


    戚灯干脆伸手摸了一把明棠的手臂,而后“啧啧”两声,摇着头道:“别逞强啦,你自己摸摸,胳膊都是冰的,要不要我再给你拿个镜子照照?嘴巴也是白的。”


    出了一晚上的冷汗,能不冰吗?


    明棠摇摇头, 还是下床了。


    没有径直去洗漱, 却把门禁卡摸出来, 放到旁边简佳禾的手里。


    “你们先去吧, 我晚点过来。”


    “真不用陪你去医院看看?”戚灯不放心道。


    明棠轻轻笑了声, 嘴角只是向上提了提,说话嗓音微哑, 带着微弱的气流:“不用, 我哪有这么娇贵。”


    明棠已经在心里暗自计算过时间,昨晚离开练习室大楼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十点, 系统说惩罚时长是十二个小时, 那差不多等到上午十点也就结束了。


    按照平时起床训练的惯例,应该是七点半,现在看两人已经全都已经换好了衣服, 也完成了洗漱,那就是快要八点了。


    最多不过还有两个小时的惩罚时间,捱一捱也就过去了。


    倒也不是明棠非要逞强,实在是因为就算她真的去了医院,医院也无可奈何。


    昨晚止疼药就没有半分生效的机会,去医院,不仅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给她打上几针止痛泵,也无法让她身上的痛感消弭哪怕一丝一毫。


    虽然不知道系统究竟是怎么做到,让针对性的药物都无法生效,但就凭它随时随地都能电人,明棠就知道医院也是对自己这个状况,必然是束手无策的。


    “那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出去,直接去练习室?”简佳禾还是放不下心,“要不然你真晕寝室里也没有人发现啊。”


    戚灯连忙搭腔附和:“是啊是啊。”


    明棠心说自己这会儿是真的走不动了,小美人鱼当一次就够了,她可不想再经历那种刀尖行走的感觉了。


    “真没事。”明棠摇摇头,“要是十点过了,我还没到练习室来,你们再来救我。”


    两人见确实说不动明棠,也只好作罢。


    “行吧。”戚灯叹了口气,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反正你可别逞强,我们队没了你可就是没了主心骨啊。”


    “得了,别捧杀我了。”明棠无奈地笑了两声,“让大家早上先练创作舞台吧。”


    “遵命!”


    两人离开寝室之后,偌大的空间很快又重归安静。


    明棠坐在床沿,开始回忆自己的梦。


    兴许是托了这个系统的“福”,这一次梦见的内容相较于上次,清晰很多,也长了很多。


    梦中的自己与池泠的关系实在熟稔。


    不仅是自己口中“青梅青梅”的关系,更是有一个“共同的家”。


    虽然明棠看不出来梦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有一点她可以笃定。


    贯穿那几个梦的时间线,是从池泠被签入华音娱乐成为练习生,逐步脱颖而出,跨代出道,与虞问青等四位“师姐”组成女团Aethria,取得成就,直到分化的那一晚。


    明棠分不清如今自己的头疼,是因为回忆那个真实却又显得光怪陆离的梦产生的,还是单纯因为系统的惩罚。


    自己每一次喊她的时候,都是“阿泠”,就连手机上的备注,都是亲昵到不需要姓氏的。


    “阿泠……”


    明棠低声喃喃着,梦中那一双琥珀般清透的眼睛,缓缓与自己记忆当中,池泠总是笑着望向她的眸子重叠。


    实在漂亮。


    甚至于想到池泠竟然拿答应“自己”,以后只笑给自己看,饶是浑身上下再疼,她也忍不住想勾起唇角。


    难不成这还是池泠总是冷脸示人的原因不成?


    明棠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实在好笑。


    未免有些太过自恋了。


    “那她会叫我什么?”


    如果自己和池泠当真在很早之前就相识,那没有道理那些“记忆”之中,只有自己叫她的名字,而一幕池泠叫自己的名字的画面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的臆想之中,没有给池泠安排好台词?


    至少她切实认识的这个池泠,在名字这一块儿,从始至终只叫过自己“明棠”,并没有出现过任何亲昵或者越界的称呼,无论是“小棠”还是叠字的“棠棠”都是没有出现过的。


    “棠棠……”


    明棠低低念了一声,却又觉得好笑。


    这么甜腻的称呼,若是从池泠的口中个说出来,自己大概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幻听。


    池泠这样看起来当时冷心冷情的人,大概是不会叫人叠字的称呼的。


    叠字。


    明棠思及此,却忽然皱起眉。


    “听听,哪有人这样的,放手啦。”


    “听听。”


    梦中的自己只当是池泠在让自己注意听些什么,可如今想来,却未免不是名字。


    如果真的是要自己听什么东西,那么这两个字在池泠的语气里,第一个“听”字应该是一声,第二个是轻声。


    可梦里的池泠不是这样说的。


    自己在梦中见到的那个小池泠,口中说出的“听听”,两个字都是第一声。


    相比起什么口头习惯,明棠却觉得这个更像是一个称呼。


    池泠对她的昵称,似乎是“听听”。


    可明棠愣是将自己的记忆完完全全搜寻了一遍,也没有任何自己的名字与“听”字相关的记忆。


    到底是为什么?


    能解开这个疑问的人显然只有另一位当事人。


    可是池泠最后那两句的话,却像是什么魔咒一般在明棠的脑海之中盘旋。


    池泠带着虚弱的哭腔问“为什么我会分化成Omega”“为什么Alpha生来就可以欺负人”。


    是孤立无援的脆弱,与看不见日升的绝望。


    明棠的记忆忽然闪回到了几天前。


    受到虞问青用信息素当众逼迫的池泠,埋进了自己的怀里,声音发闷:“如果我不是Omega该多好。”


    明棠沉思着,叹出一口气。


    或许梦里是真的呢?


    所有人都知道池泠在分化的那一晚,将自己的Alpha队友悉数打进了医院。


    可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


    倘若受欺负的那个人,反而是池泠呢?


    明棠无意识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却听见房门处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看了一眼闹钟,时间尚早,身上的从未停歇的疼痛也在提醒着明棠,现在还没到自己和戚灯、简佳禾约定的来“救”自己的时间。


    但明棠还是站起了身。


    脚底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明棠只好安慰自己,庆幸至少自己不用手走路,要不然十指连心,那才是钻心的痛。


    明棠拉开门的瞬间,看见的正是再次举起手,准备敲门的池泠。


    还真是想谁谁来。


    明棠扶着门边框,下意识舔了舔自己干涩的下唇,问道:“……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池泠收回了自己手,仰着脸问,“好些了么?”


    明棠只是一个迟疑,池泠便已经将她看穿了。


    “还是难受。”池泠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问句都像是笃定的语气。


    先是池泠难受,而后轮到自己,还真是两只苦命鸳鸯。明棠想。


    “昨天怎么答应我的?”池泠问。


    明棠只得轻轻叹口气:“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池泠。”


    池泠的唇瓣微张,却又抿了回去,良久才问道:“还是那个不能说的原因吗?”


    闻言,明棠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


    上次自己想和池泠说一些与自己需要被迫完成任务的事情,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系统的存在述之于口。


    于是明棠点点头。


    “医院也没有办法,是不是?”


    和聪明人交流就是不一样。


    明棠继续轻轻点头。


    池泠见状,垂下眼,在明棠几乎站得快要脚底麻木时,池泠才再次出声。


    “先回去坐会儿吧,我陪你。”


    其实明棠想要拒绝池泠的这个“提议”,但实在架不住池泠确实是出于好意,加之明棠也不想说,自己是如今约等于是刚拥有双脚上岸的小美人鱼,于是带着人进了自己的寝室。


    明棠替池泠拉开椅子,让她坐自己的位子,暗中杜绝了她碰到其他两个Alpha的可能性。


    而自己坐在床尾时,明棠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还穿着睡衣。


    有一种被人看见自己私密服装的尴尬,明棠揪过被子盖了盖。


    “很可爱。”池泠却说。


    “什么?”


    “你的睡衣。”


    明棠低头看了一眼。


    嗯。


    大概和池泠会下意识准备和自己信息素一个味道的洗发水差不多,自己的睡衣是米黄色印花的,橙子切片,橙子瓣。


    确实有些可爱。


    明棠轻轻咳了一声,扯过更多的被子,把自己遮掩得更严实了。


    却又听到池泠伴着一声极轻快的、气音般的笑。


    真是的,怎么还嘲笑人啊。


    “阿泠……”


    明棠下意识便这么叫出声,却马上止住了。


    声音不算响,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实在不算远。


    “你叫我什么?”池泠问道。


    明棠张张嘴,却又将自己的声音全然咽了回去。


    她梦到的事,凡是越往后便越痛苦,如果那一段一段的,不只是单纯的梦境,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应该被称之为记忆的内容,那么于池泠而言,想必也不会好受。


    池泠却已经站起身,两步便走到明棠的面前。


    如今明棠坐着,而池泠站着,身高的差距瞬间逆转。


    轮到明棠仰着脸看向池泠。


    从这个角度看,池泠和梦中那个年纪尚小的池泠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差距。


    脸颊上原本可爱的肉已经完全褪去了,下颌的线条紧了一些,鼻梁似乎更挺拔了。


    少时那种模糊的、毛茸茸的轮廓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明确边界的美。


    很漂亮。


    “明棠。”


    可池泠开口之后的声音,却有着难以言明的情绪。


    “你刚刚叫我什么?”她又问。


    明棠吞咽了一下,而后还是坦诚道:“阿泠。”


    忽然之间,明棠就看懂池泠方才眼中的情绪。


    莫名的哀伤。


    当自己再一次说出这个称呼之后,池泠的眼尾微微向下坠,轮廓温柔,可眼底弥出来的仍然是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难过。


    “嗯。”她轻声应了。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其他更多的交谈,只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明棠却疑心,按照这个角度,如果池泠落下眼泪,大概会正正好砸进自己的眼眶里。


    眨了眨眼睛,明棠问道:“……以前有人这样叫过你吗?”


    池泠哼出一个气音的笑来,而后道:“有。”


    “原来不是我的专属称呼啊?”


    池泠于是伸手捏住了明棠脸颊上的肉,轻扯了扯:“你想得还挺美。”


    “嘶。”


    明棠小小的倒吸一口凉气,被碰过的地方犹如针扎。


    池泠听见之后,马上便松开了手,刚舒展开来的眉目,又染上几分的担忧:“这么严重?脸上也难受?”


    不想池泠太过担忧,于是明棠故意闷声笑着道:“关心则乱了,阿泠。”


    阿泠,阿泠。


    这样叫她真好听。


    “不许耍我。”池泠见状,低声嗔怪一句,指尖戳在她肩窝,不算用劲地点了一下。


    “哎呦。”


    她哪知道,明棠这会儿简直就像一块冻了一层薄薄冰壳的豆腐,一碰就碎尚且不说,但凡用的力气稍微大一些,从外到内,就全部都像是被搅和得稀烂的水。


    池泠这才收回手,撇着嘴轻哼一声。


    明棠却看着她笑。


    【惩罚结束。】


    【请宿主再接再厉,切勿消极逃避。】


    呸。


    还“切勿消极逃避”,她和这个没人性的狗屁恋爱系统可不一样。


    要真切切实实伤害池泠的事,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


    不是做不到,而是主观上就完全拒绝。


    这会儿轮到了明棠体会重病过后的“病去如抽丝”,分明折磨了自己整整十二个小时的剧痛,终于被抽离,自己却没觉得到底有多舒适,浑身的感官与知觉都变得钝钝的,没有力气,又冷得厉害。


    明棠伸手捏住了池泠的手腕,指腹轻轻点了点。


    “我缓过来了。”


    池泠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真的。”明棠嘴角往上轻轻扬了扬,“我骗你做什么?”


    池泠却依旧微微拧着眉,抬起另只手,伸出食指,又戳了戳刚才的肩窝。


    “哎。”


    现在是半分痛感都没有了,只有轻轻的痒,逗得明棠禁不住笑出声来。


    “真的没事了。”明棠笑着把池泠的那只手抓下来,“痒,别闹我。”


    “听你的声音……是好些了。”池泠这才将手放下,“下次跟我要坦诚,明棠,你再瞒着我,我真的会欺负你的。”


    “欺负我?”明棠弯着眸,“那我能怎么办?只能求,好阿泠放过我吧。”


    心急如焚匆匆赶回来,准备营救自家好室友兼好队长的戚灯和简佳禾,推门便看见明棠坐在床上,池泠站在她身前。


    明棠正抓着池泠的手腕,笑得很不值钱。


    “哎呀。”戚灯赶忙捂住眼睛,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注意点影响。”


    而简佳禾十分有眼力见地将戚灯直接拖出了门外。


    “喂!你干嘛!这是我们宿呜呜呜!”


    后面听不清了。


    大概是简佳禾把戚灯的嘴也给捂住了。


    “你先洗漱吧。”池泠道,“我到门口等你。”


    明棠以极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完成洗漱。


    整个人的面貌像是全然一新。


    哪还有困扰她一整夜的疼痛后,强压不住的、爬上眉眼的痛楚。


    池泠就静静地站在戚灯与简佳禾的另一端,等着明棠。


    见她倏地打开门,还不忘小声嘱咐了一句:“带上糖。”


    “嗯?”


    “你今天没吃早饭,不要又低血糖了。”


    明棠拖着长长的尾音“噢”了一声,转身又回到房内,抓了一把糖在手心才出门。


    却正好听见戚灯在与简佳禾窃窃私语,说:“我怎么觉得明棠刚刚那一声像是‘嗷’呢?”


    “你别狗塑了,我求你了。”


    真是岂有此理。


    “走吧。”


    明棠将手里的糖分了分,戚灯在吃到糖之后,一直不停嘚吧嘚的嘴巴总算休息了片刻。


    见池泠进了F01之后,明棠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练习室。


    虽然明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放的是哪门子的心。


    “队长!”


    “你没事吧队长?”


    众人一下子围了上来,就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戚灯的暂时性封印也在瞬间失效了。


    “就是啊明棠,我们担心死你了知道吗?”


    简佳禾也拍了拍她的肩:“其实戚灯早上说的也没错,你确实成为了大家的主心骨,你不在,大家训练都有些提不起劲。”


    “这怎么行?”明棠笑了声,“就算我不能上台,你们也要有能完成整个舞台的能力啊。”


    “呸呸呸。”戚灯却马上啐道,“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能咒自己呢?快一起呸!然后说你刚刚是胡言乱语!”


    “呸呸呸。”明棠顺从地跟着说道。


    “还有一句。”戚灯的语气像是威胁。


    “好,我说,我刚刚是胡言乱语。”看着戚灯故作生气几乎要竖起两根眉毛的模样,明棠只得重复道。


    “这还差不多。”


    虽然大家一窝蜂一般的关心,叫明棠觉得实在陌生,却并不抗拒。


    有些生疏地应对着大家对自己倾倒而出的挂怀,明棠的心底升腾出融融的暖意。


    至少在华音的时候,自己并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队友情谊。


    众人都道她是大病初愈,不许她做危险和难度系数高的动作。


    “我真的可以参加训练了。”不知道是第几遍申诉,明棠长长叹出一口气。


    “不行,你就在沙发坐着。”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将明棠架了起来,而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摁进了沙发里。


    几名队友已经已经排好了班,轮流记看时间,每半个小时,就把身为队长的明棠从队伍之中踢出去一次。


    无论明棠说什么,她们也都坚持本心坚决不听,始终如一地要让明棠休息?* 。


    明棠一个人实在难以抵挡六个人的十二只手,数次起身未果,也就向队友妥协,陷入软得可以全然包裹住自己的沙发之中。


    她很少在众人面前表露出这样怠懒的姿态。


    但如今次数一多,她也就干脆不顾自己的在外形象了,反正和队友们无论怎么说,她们都只将自己当做是病人来看。


    不过明棠被迫安置在沙发上的时候也没闲着。


    虽然不让她起来蹦蹦跳跳,眼睛和脑子总还是能转的,一遍一遍看着队友们的练习,明棠就记下了哪些地方还有进步空间,而后拿出来统一复盘说一说,再重新加入到队伍之中,一起改进这个舞台。


    明棠懒洋洋靠在沙发上,却听见脑海之中又是一声熟悉的长鸣。


    【滴——】


    明棠表情瞬间从好整以暇变得不耐烦起来。


    身遭的气压一低,几个注意到了的队友还以为是自身的问题,纷纷更加的专注严谨起来,恨不得彼此手中的长剑,全然如同复制粘贴一般。


    “你又要做什么?”明棠在心里没好气地问道。


    【呜呜呜宿主,上次任务不是我发布的。】


    明棠听得一哆嗦。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一板一眼的说出“呜呜呜”三个字,实在有点让人觉得可怕。


    几乎是瞬间,明棠就笃定,521被夺舍了。


    那个又臭又硬、像粪坑里的石头似的系统,怎么可能反过头来跟她卖惨?


    【昨日主系统遭到外力攻击,我被临时抽调岗位。】


    【被安排接任的系统是恶毒女配系统的502号。】


    明棠:……


    “你以为你的任务就有好到哪去吗?”


    “还恋爱系统,你让我干的那些事,和那什么恶毒女配系统,有什么区别吗?”


    “先不说我信不信你,你跟那个死胶水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系统被明棠骂静音了。


    遇上冷暴力这种事,果然只有在意的人才会越想越气。


    明棠被气得胸腔一阵起伏。


    众人听见她骤然变粗重的呼吸,纷纷都停了下来,又围到她身边来。


    “队长你没事吧?”


    “不会是哮喘了吧?”


    明棠摆手。


    众人还是一副要去找导演把她送去医院的模样。


    明棠连连摆手。


    好说歹说,才叫一群队友宽心,不过换来的下场是更强制性的频繁休息。


    明棠着实恨不得将系统挖出来一通爆锤。


    管它521还是502,都不是好货色。


    系统消停了好几天,这段时间明棠也总算重新走回正轨,全然将自己投入到训练之中。


    和池泠相关的事,她实在有太多的疑问,却不想在公演开始之前就找她求证,说些有的没的,扰乱池泠的思绪与心态。


    但明棠知道,自己的身上,也有很多池泠想知道的事。


    两个人成为彼此求知与保密的共同体。


    剩下来的这几天,明棠与池泠依旧是保持着每晚的双人向小互动的加训。


    偶尔还会关上练习室的灯。


    窗外有银辉递洒进来。


    两道身影就在这银光与墨影的交界处,起势,抬腕。


    长剑犹鸣。


    “好紧张啊,明天就是二公了,时间怎么怎么快!”


    “睡前不许传播焦虑!”明棠轻轻踢了戚灯的小腿肚一脚。


    话是这么说,可明棠也紧张。


    睁眼迎来的就是第二次公演,还是在室外的舞台,全然陌生的环境,要她如何不紧张?——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晚啦,本章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53章 银瓶乍破


    这一次的公演彩排并没有带众人到实地去, 只是带上妆、换好演出服,在原先的录制厅里走了几遍。


    而因为第二次的公演舞台在室外,众人被迫起的更早去做妆造。


    好在练习生的人数比起一公时少了些许, 变得没有那么得紧迫。


    舞台搭建在大型演艺公园的湖泊边, 分了数个不同风格的小型舞台,有的搭载了LED屏, 能够为相关舞台提供必要的科技元素,有的只是选择了艺术框架造景,与后面的自然湖泊景观相辅相成。


    早上的阳光并不强烈,气温也就相对没有那么高。


    湖泊上的风偶尔缓缓吹过,叫人还能觉得有些许凉意。


    明棠忽然觉得节目组设计准备的制服,说不定也是提前想到了会有气温落下来的一天,想到了可能会有室外舞台吹风的一天,才会里外加起来能有三层。


    外层的西装外套一穿上, 半点风的存在感都没有了。


    不过为了防止风一吹, 就将自己的头发变得胡乱一片, 从而失去造型, 明棠今天依旧在侧面给自己编了小麻花。


    因为日渐熟练, 明棠已经不需要靠化妆师帮忙,自己给自己打辫子也不过就是顺手的事。


    “唉, 你说这节目组怎么这样呢?”戚灯十分故意地重重叹口气, 而后抬手拍在明棠的肩膀上。


    明棠依旧毫不留情地将戚灯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抖了下去。


    “节目组又怎么你了?”明棠问。


    戚灯却竖起自己的手指摆了摆,故作高深道:“节目组没有怎么我, 是节目组怎么你了。”


    这话实在叫明棠有些听不懂。


    明棠斜睨了她一眼, 问道:“我怎么不知道节目怎么我了?”


    绕口令似的,烦人。


    明棠砸吧两下嘴,生怕自己的舌头被戚灯的话绕打结, 而影响发挥。


    戚灯依旧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态道:“你看啊明棠,你都已经在前十了。”


    说着,戚灯还特意用另只手握着拳来当做是“0”,而后发现以明棠的视角来看自己摆的是“01”,于是左右手交叉换了个方向。


    “嗯哼?”还是没明白戚灯究竟要说些什么的明棠,从鼻腔里轻哼出一个调来。


    “结果呢,还是跟我们分在一个舞台上。”戚灯愤愤不平地控诉,“正前方的那个舞台多空啊,就塞七个人多磕碜,把你也填进去还差不多。”


    “你这话说得好奇怪。”明棠失笑,“什么叫把我填进去?”


    “给你也在那个舞台找个坑呗。”


    “你也知道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明棠的笑意依旧淡淡挂在唇边,“好歹人家七个是跻身出道位的,我现在凑过去算什么事?”


    “节目组要是真把十个人都往那个舞台上塞,都不用等到晚上的,我们三个一上去,马上就有热搜说我们是皇族了,你信不信?”


    戚灯“嘁”了一声。


    “好了,等会而上台了,挂着个脸做什么?”明棠笑道,“说不定今天我们队表现出色,我就闪现出道位了呢?”


    “你最好是。”


    明棠听这个戚灯不服气的语气,笑意更是明朗了些。


    也不知道戚灯在替自己愁什么。


    出道位,或是说,池泠身边的位置,她自然是要争一争的。


    这边的舞台相比起基地内录制厅的专业舞台,面积会稍小,因此并没有完全按照班级划分,全然将同一个班级的所有练习生通通都怼在一个舞台上。


    明棠虽然没有被节目组安排在正前方与池泠等人一起,但好歹也是在主舞台两侧的子舞台上,并没有被分得很遥远。


    只要转过头,就可以看见池泠。


    主题曲的这个舞台,她从最难以被人看见的F班,一点一点走到人前,离最夺目的位置越来越近。


    上场了。


    湖泊的风吹过,垂在颊侧的发丝微微动着。


    主题曲的心跳节拍响起,踩点转身,回正身子伸出手的刹那,明棠清晰地看见了写着自己名字的灯牌。


    照理来说,这里不像是昏暗的室内,灯牌等一应发光物会很显眼。


    但明棠的应援色在这种环境下,却并不会被吞。


    她的应援色与名字相关,是海棠红。


    只不过灯珠还做不出这种偏粉的效果,因此乍眼看去,是热烈的正红。


    明棠随着主题曲舞蹈的动作侧过身,自然而然,池泠的灯牌也就撞进她的目光之中。


    明棠下意识勾起唇角笑。


    池泠的应援色是浅青色。


    在暗色的环境之中很明亮抢眼,但在白天自然光线下,却容易叫日光吞了下去。


    谢幕下了台之后,明棠才恍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在网络上看见的关于自己和池泠的其他评论。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在嗑她和池泠的CP。


    但是说法又实在好笑。


    【都选秀了,你们能不能嗑点配一点的CP啊?那两位红配绿的,线下去举灯牌不会觉得是圣诞树吗?】


    明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应援色已经变成一对CP好不好嗑的衡量标准了。


    不过就他们两个人的CP灯牌来看,还真的不是简单的圣诞树配色,而是金色和浅蓝色的渐变。


    关于CP应援色的来源,她也在潜伏橘子茶超话的时候了解到过一些。


    金色取自自己的姓氏“明”,而浅蓝色取自池泠的姓氏,比起应援色,明棠倒觉得这更像是关于她们二人的印象色。


    【不是我真服了,谁想嗑两个护手霜啊?】


    明棠想到这一句,笑得更开心了。


    护手霜。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形容自己和池泠的,依据大概就是信息素的气味了。


    不过想来也差不太多,苦橙和白茶,也是相对常见的香氛味道,做香水的前中后调都是有的,护手霜估计也有不少。


    等天气凉下来,自己也能买着备着。


    这么好闻的味道,擦在身上也只会叫人心旷神怡。


    “明棠,刚看你在台上都不对劲了,傻乐什么呢?”戚灯一脸震惊地曲起胳膊肘,准备怼她,在即将碰到明棠的时候,被明棠轻轻往一边侧身,躲了过去。


    “没什么。”明棠稍稍收敛了自己的笑意。


    这种事情当然是自己一个人知道就行的,把自己和池泠的CP相关的事说给别人听,简直怪得叫人浑身难受。


    “啧,总不是想到等一下要和池泠一起舞剑,高兴坏了吧?”


    明棠忽然觉得这句话里有点酸。


    戚灯的语气确实不算平静,谁能忍受自己的好室友竟然和自己的女神有专属互动,而内心毫无波澜、无动于衷呢?


    刚收回去的那点笑意,又被明棠彻底释放了出来。


    戚灯愤愤摇头:“你就半点儿都忍不住你!”


    明棠听言更是乐出声。


    实在没想到戚灯不禁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还这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让人很难不笑。


    “笑得太不值钱了!”戚灯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的,“表情管理,表情管理!”


    真是管得还挺宽。


    想到池泠就想笑,这种几乎是内化成为条件反射的反应,确实难以控制。


    再说了,面对池泠笑得不值钱一点怎么了?


    二公的紧张瞬间冲淡了很多。


    大概和室外的空气流通,能叫人一定程度下还能亲近到大自然也有关系,呼吸着新鲜流动的空气,风还会送来湖水湿润的气息,还有分不清究竟属于什么植物的清香。


    这一次公演,先上的组别依旧是Vocal组,而后按照Dance组、Rap组的顺序进行演出,最后是各组的创作舞台。


    创作舞台的演出顺序,已经在昨天由十名队长抽签,进行了排列。


    明棠的手气还算不错,依旧是相对中间的位置,不会像第一个出场这么紧张,也不会像最后一个出场的压力这么大。


    池泠的创作舞台就是抽中第十个上场,等同于压台。


    如今Vocal组正在匆匆忙忙赶妆,Rap组被留在台上做串场互动,她们这群Dance组的,反倒显得有点无所事事起来。


    但事实显然不会让她们这么的清闲。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从另一侧下舞台,沿着别的小道,一同在工作人员指引下,往搭建的更衣室来的池泠看见笑得灿烂的明棠,也跟着泛起一点笑意来,走近了轻声问她。


    被正主逮了个正着,明棠这才有些心慌地收了自己不值钱的笑。


    在池泠面前,明棠还是想要维护一下自己的形象的。


    明棠抬起手揉揉脸颊,将自己几乎要笑僵了的面部肌肉手动放松了一下,而后答道:“咳,也没什么……大概是天气比较好?”


    这话说出来饶是明棠自己也不相信。


    可偏偏池泠就在她话音落下之后点了点头,道:“今天的天气的确不错,等眼前的这片厚厚的云飘走了,阳光大概会更加明媚。”


    听她这么一本正经,明棠不禁失笑:“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


    怎么会有人这么乖的?


    池泠却神色很是认真道:“你说的我都信,只要是你说的。”


    明棠倏忽怔然。


    “怎么这么说?”明棠垂下眸问。


    “因为我发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万千可能。”


    池泠的声音很轻,低低的,比起说给她听,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就说她们肯定一下来就凑到一起吧!”


    身后传来了曲悠悠明显压抑过却全然没有压住的声音,而后是另个人同样有些激动地声音。


    “真的诶! 曲悠悠,我真的要膜拜你了!这换谁谁不嗑……”


    明棠和池泠往前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咳嗯!”


    身后传来拙劣的口技表演,想要掩饰二人方才说过的话。


    就连池泠听着,也没忍住自己的笑意。


    “她们就一直这样?”明棠问。


    “嗯。”


    “你刚刚说,万千可能,是……”


    “过道别停留!时间紧迫!所有人马上换演出服!”


    工作人员的大喇叭几乎是怼着两人在播放,骤然调大了一些的声音,打断了明棠的询问。


    明棠的表情短暂尴尬了一瞬,就被工作人员分流带走了。


    这次的更衣室不比基地内,每人都有自己对应的储物柜,为了防止同曲目PK的队伍,穿错对方队伍的演出服,因此按照一队二队进行了粗暴简单的分流。


    生生被人带走了,明棠也不知道池泠有没有听见自己的问题。


    《剑名》的演出服设计在经过确认后,还是选择了对应剑穗的颜色。


    剑穗也并没有换回常见的配色。


    明棠队伍的长剑,依旧是坠着荧光绿的纤长流苏。


    自从上次的任务颁布,和她执意不肯完成直接触发翻倍惩罚之后,明棠甚至有一段时间怎么看自己的剑怎么不顺眼。


    只要握上剑柄,明棠就无端地觉得浑身不适。


    这还没有通过这把剑,对池泠造成任何伤害呢,明棠就已经对它产生了一定的抗拒。


    后来是清晰的认知,与自己想要将舞台做到极致的决心,让明棠克服了莫须有的抗拒,重新拿起这把自己的道具。


    因为舞台涉及了一定的武侠风格,因此服装老师对于这次演出服的设计便往“劲装”的方向靠。


    黑色的皮质绑带护腕将稍宽的袖子收拢扎好,上身还有半块银色的胸甲斜着穿过腋下。


    里衣是和剑穗同色的,绿色的领子被黑色的外衫交叠压住,腰身又被高腰封掐住,上面点缀着银色的、咬合的齿轮。


    余出来的半截衣衫,被做成了不规则的剪裁,甚至还特意做了抽丝的处理,袖子也专门划出几道“剑口”,或是露出绿色的里衣,或是直接露出胳膊的皮肤。


    池泠的服装她在彩排时就见过了一次。


    大致就是自己的镜像版本。


    自己右边的胳膊被刻意露出皮肤来,那池泠的便是左袖有一道故意的破口。


    甚至胸甲看着都像是从同一副上拆下来的。


    上身还算齐整,可下身的布料看着实在褴褛,尤其是绿色的布料露出更多之后,视觉上的冲击便更明显了。


    这种颜色的冲击,大概也是服装老师所说的“朋克感”的体现渠道。


    明棠换好衣服后,便和队友往化妆间的方向去。


    现在的人还挺多。


    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她们,干脆就在一边狭小的空地重温。


    剑并没有拿出来。


    这里毕竟人员密集,若是真把剑耍起来,不小心碰到人,无论怎么说都是严重的事。


    很快,池泠一组也过来了。


    没等明棠凑上去问,又被流水线一般的工作人员领到了化妆镜前坐下。


    看得出她们赶工实在忙碌,明棠也不像给同时牛马打工人的化妆师和工作人员增加莫须有的工作量,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得将心里的疑惑先向后压了压,将这些全部先暂存在自己的心里,留到二公结束,再与池泠详谈。


    像是什么重要的节点,她发现自己有好多话,要在今天重要的演出之后,和池泠说。


    明棠的头发虽然比起刚进节目组时已经长长了不少,但还是不太容易像其他练习生那样扎成略带干净垂顺的高马尾。


    因此化妆师干脆将她的头发卷了卷,刘海轻薄,而后三指宽的头发分左右编成麻花,增加纹理感,剩余的头发,一半扎高烫成小炸毛,另一半散下打卷,还在右侧的头发里藏了两根细长的小麻花假发,顺势垂到胸前。


    化妆老师也将明棠的眉眼往凌厉的方向刻画,让她的山根鼻梁都更挺立。


    大约是犹嫌不够,还在她的脸颊上用红色的颜料划出一道,像是渗着血的伤口。


    露出来那一段胳膊皮肤,也被化妆老师细心地画上了伤妆。


    起身之前,明棠对镜下压眉眼,神色料峭,欣赏了自己冷脸的帅气之后,明棠这才心满意足起身。


    伤口是昨天彩排时还没有安排的,大概正是看完彩排效果,导演或是谁才拍板增加的。


    明棠也不知道,池泠的“伤口”会被画在哪。


    可稍一动弹,看见破烂的衣袖之下,自己胳膊处伤口,明棠恍然又回到那个晚上。


    521口中的临时接任的恶毒女配系统,要她用长剑划伤池泠的胳膊。


    这么巧?


    明棠在台侧热着身,好让自己在过会儿的高难度动作下,不会出什么差错,又或是伤到自己。


    很快,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出现,池泠组上台了。


    听着完全熟悉的音乐,热身完毕直起身了明棠手中拿着剑,小幅度的比划着。


    手脚动作都像是开了省电模式,慵懒却精准,带着明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游刃有余。


    最后一声剑鸣渐渐收束,明棠转过身,道:“该我们了。”


    舞台的布景是几枝透明身的竹子。


    一丛稍低矮的在前作前景,后头左右各一丛高耸的立着。


    透明的竹子中间通着灯带,刚才池泠一组在台上的时候,为了与妆造的和谐,便是开的紫光,如今轮到主题色是绿色的二队上场,中间灯带的颜色便悄然切换,从紫竹变成了绿竹。


    明棠只是看了几眼,便发现实在有些晃眼,便干脆地闭上眼睛,回归到舞台准备的姿态。


    电吉他和贝斯的声响混着,开启了舞台的第一幕。


    长剑陡然横出,脆利的啸鸣之声,


    明棠眼帘低垂,以左脚为轴,旋动腰肢,长剑斜切而出。


    铮然抖动的剑尖,打出细碎的嗡鸣。


    七柄长剑像是被细细刻算过角度,方向始终如一,齐整,俨然。


    明棠奔着绕后,队友单膝跪地,剑尖矗立,而后戚灯和简佳禾横剑拦在正前。


    台下的观众已经在数分钟之前,见识过这一幕的场景。


    她们知道,随后就会有人飞身跃起,翻过长剑。


    但还是忍不住屏息凝神。


    “铮——”


    一声琵琶如裂帛,锐利清脆,似将琴弦直接打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尖。


    下一瞬,明棠纵身,腾空,腰肢与腿骨绷成一道反曲的弧线,身形在空中急速收转,带出一道冷冽的圆弧。


    亮绿与墨色的衣片,迎着风声猎猎,划出既利又润的弧线。


    足尖点地,单膝微曲。


    明棠甚至不用回身去看,抬手便稳稳接住队友自身后抛上来的、属于她的剑。


    琵琶弦急,银瓶乍破。


    最后这一剑,劈开了震耳欲聋的声浪与铺天盖地的色彩。


    明棠猛地单膝跪地。


    长剑骤然杵地,手腕用劲,却有些止不住地颤抖。


    似有不甘。


    抬起头的瞬间,尖锐的虎牙咬破含在口腔的血包。


    一缕鲜红的、粘稠的血液,从她的嘴角静默地往下淌。


    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台下片刻的安静过后,爆发出响遏行云的欢呼与掌声。


    长剑点地借力,明棠从单膝跪地起身,胸廓一下一下起伏着。


    因为起身,剩余的那一点血浆缓慢地流过下巴尖,沿着脖颈,没入衣领。


    鲜艳的红色在几乎可以看得清青色脉络的白皙皮肤上,十分惹眼。


    随着她呼吸的起伏,灯光映射,在浓稠晶亮的血浆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明棠好棒!妈妈爱你——”


    很是清脆明亮的一声尖叫。


    明棠原本还在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帅气阴沉的冷脸,可听见这一声,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清澈了。


    啊?


    什么?


    谁?


    明棠微张着血色充裕的唇瓣,神色有些发愣。


    好在长期训练的肌肉记忆让她按时鞠躬,没有成为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在主持人的节奏把控下,众人很快气喘吁吁地走完了拉票流程。


    “接下来请《剑名》组一队,回到舞台上。”


    台下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明棠听着莫名觉得像是鞭炮,而后又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自称“妈妈”的粉丝。


    看起来年龄还没自己大。


    竟然是自己的妈粉。


    明棠回过神,探着头往另一侧的上台处张望。


    第一个上来的果真是池泠。


    目光触及到池泠的一瞬,什么故作的冷厉,什么惊愕和清澈,全都在瞬间化成一滩水。


    明棠弯着自己的眼眸,想。


    池泠真漂亮。


    秾艳的紫色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纵使面上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却叫人无端觉得她精致清冷的五官,都在服装的映衬之下变得妖冶起来。


    她的战损妆,被化妆师斜着画在鼻梁擦在下颌角,眼睑处蜿蜒而下一道血痕,像是淌下来的一条血泪。


    明棠眨了眨眼。


    这样的陌生的池泠也很好看。


    但自己偏又不想看见她受伤的模样,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池泠就该是永远平安顺遂,无忧无病,任何血腥都不该沾染她分毫的。


    《剑名》一队的七名成员在主持人的另一侧安然站好之后,主持人翻动了手中的手卡。


    “游戏开始之前,《剑名》组的两位队长给大家准备了一点小惊喜。”


    主持人的声音之中还含着几分激情,想要调动台下观众的情绪。


    “让我们先请一队队长池泠,和二队队长明棠,来到舞台的前面!”


    明棠颠了颠自己手中的长剑。


    两人几乎是同频地各跨前一步,而后走到舞台的中心。


    而池泠走近了才看清,明棠的嘴角挂着红色的血迹。


    先前因为方向视角的差异,从她的角度并看不见这个。


    血在明棠的皮肤上,拖出一条逶迤的痕迹。


    池泠垂下眼帘,眸色晦暗了片刻,不忍的心绪叫她再次流露出明棠看不明白的、难过的神色。


    明棠的唇瓣下意识地微微张开着。


    池泠走得更近了一步,微微仰着头看她。


    单手贴上了明棠的下半张脸,拇指竖起,微凉的指腹微微用劲抹过她的嘴角。


    “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第54章 缠绵缱绻


    明棠有些怔然。


    柔软的指腹, 就这样陡然贴在自己的脸颊,带着轻微的力气,摩挲着唇角, 而后带走那些残余在皮肤上的血浆颜料。


    什么叫“又”?


    明棠微微垂眸向下看, 却见池泠细长的睫毛也低垂,沉沉地覆着, 只留给她一片阻碍着视线的细密阴影。


    叫她看不见池泠的神色。


    明棠有些不明白池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还是从低语之中,听出几分垂怜矜惜来。


    或许是她忘记的?


    明棠抿了抿唇,唇角主动抑或是不经意地蹭到了池泠的指腹。


    就像是被她轻轻吻在指尖。


    血浆的颜色并没有那么容易下。


    被池泠这么揩了一下,红色的颜料被抹开,从鲜亮的一条血迹,变成了水红淡色的一片。


    “擦不干净。”池泠低声道。


    短促温柔的轻笑,从明棠鼻尖哼出来。


    “这样当然擦不干净的。”明棠低声道, “等下了台, 用卸妆水擦擦就没了。”


    说话的声音很轻, 几乎像是气音。


    两人的面前如今没有麦克风, 也并没有佩戴耳麦, 因此台下的众人听不见两人究竟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不过听不见归听不见,只是看着两人这般亲密无间的动作, 台下的尖叫声就已经此起彼伏。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明显是嗑到了。


    无论是不是橘子茶的CP粉, 此刻都切切实实吃到了一嘴。


    主持人见状也有些奇怪,于是移开麦克风, 侧过头问身边的戚灯:“是有修改吗?流程上这段串场应该是她俩剑舞?”


    戚灯大概终于从主持人的身上找到了同为受害者的共鸣, 本着一个过来人的心态,故作高深老道地摇摇头,压低声音道:“没改, 你等着吧,她们马上就开始了,现在就是纯腻歪。”


    明棠耳朵尖。


    纵使此刻注意力全然放在池泠的身上,戚灯的那一句“编排”还是叫不留情的风送进她的耳朵里。


    明棠支支吾吾说了声:“我们……是不是该开始了?”


    池泠收回手,垂首看了眼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着刚才的血浆,并不均匀的涂在自己的指腹。


    “嗯。”她这才轻轻点了一下头,从鼻腔逸出低低的一声。


    两人俱是向后退开两步,彼此之间旖旎暧昧的氛围悄然淡散了几分。


    明棠唇边的皮肤被蹭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红色印子。


    池泠将指腹上那点残余的湿润颜料,顺手揩在了剑刃之上,仿佛是剑侧留下的血迹,随后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相对而立。


    两柄纤细的长剑,像是牵引着众人目光与心跳的丝线。


    明棠顺着自己平直举起的剑尖,看见了池泠的一双眼睛。


    方才叫她看不清,但凭直觉觉得那双藏着低落情绪的眼中,如今是剩下来的,是认真平静的神色。


    明棠知道,池泠也同自己一样,将一切的思绪和疑虑都暂且往后放。


    先将眼前的公演做好。


    空心的透明竹之中贯通的灯带再次切换了颜色,明亮的白光,让几丛竹枝都像是簌簌落满雪。


    明棠屏息凝神。


    两点剑尖隔着空气,轻轻相接,触之即分,轻盈如同蜻蜓吻在湖面,漾起圈圈涟漪。


    随即,两人的步伐动了。


    你进我退,不规则的裙裾旋开,似是两株艳冶妖娆的曼陀罗。


    彼此的剑锋并未真正相击,只是以毫厘之距相互追逐、试探、缠绕。


    金属的剑身反照着白色的竹光,横出时化作一道霜白剑光。


    当剑锋看似要擦过池泠肩头,却在最后一瞬化作一道轻柔的弧,撩起一缕她散落的长发。


    长剑相交,击在彼此的锋刃,发出脆利清亮的剑鸣。


    池泠的手中的长剑挽一个柔婉的弧,明棠转腕带出的剑影便如灵蛇般贴附而上,随即又轻盈溜走。


    两人的站位不知从何时已经从站在彼此对立的位置,变成了同向。


    池泠一个旋身,束做半扎的高马尾也随势甩起,编在发辫之中银紫混杂的小叶子长链也跟着转起,折射着璀璀璨璨的光斑,还带着泠泠清响。


    实在很适合池泠。


    发丝的末端堪堪扫过明棠的面颊。


    香风轻袭,明棠又没忍住自己的笑意来。


    自己的打扮和池泠的比起来,好像有些狼狈和草率了。


    池泠带着的小发饰,给她再添几分金尊玉贵,而自己的发型倒稍稍显得杂乱,像是什么一路坎坷的游侠。


    池泠背靠进明棠的怀中,两人手中的剑同出同收,默契宛如一人。


    剑穗跟着出剑转剑的架势,扬起又落下,搅缠在一起,好不缱绻。


    本就暧昧的距离与招式,偏生那两双好看的眼睛也从不安分,目光在空中交织,每一次流转都比剑招更缠绵。


    池泠稍稍回头,就能完美对上明棠的那双映着台下数色发光物,而正流光溢彩的眸子。


    瘦弱的背脊轻轻贴在明棠的身前,隔着胸甲,也能隐约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而后,明棠抽剑回身。


    蓦然回首,长剑点向池泠后心,却在触及的前一秒凝住。


    而池泠旋腕,剑锋飒然向后,堪堪停点在明棠的颈中,剑尖距离皮肤不过半个指节的距离。


    明棠微微后仰的颈项,暴露了竭力平复的喘息。


    台下的呼声已经叫人听不清究竟在喊些什么了。


    声音杂乱,或者本就不过是激动?* 又没有明确字眼的无意义嚎叫。


    偶尔有几声,明棠还是听得出来的。


    她的名字,池泠的名字,还有高亢的“橘子茶是真的”。


    混在其中也有几声听起来略显凄厉,刚开场不久就已经变得沙哑的嗓音,足见有多激动。


    两人准备的剑舞到此其实便收尾了。


    正当明棠以为池泠应该要收剑时,池泠却依旧抬着手腕个小臂,举着剑。


    剑锋又与自己的皮肤,贴近了些许。


    明棠屏住自己的呼吸,轻轻侧了侧头,不明白池泠此举究竟何意,于是眨了眨眼当做询问。


    下一瞬,冰凉的剑锋以极轻的力道贴在了明棠的皮肤上,压出一个轻微凹陷。


    随即,剑尖轻拨,脖子上的血痕向外又横着浅浅划出一道去。


    而后,池泠收手撤后,长剑在手,抖腕挽出一朵漂亮利落的剑花。


    明棠才与她齐齐对着台下的观众鞠躬谢幕。


    垂首时,明棠还能看见池泠剑尖上的一点红。


    又让池泠耍到帅了。


    明棠直起身时,还忍不住自己轻声的哼笑。


    台下那点剧烈轰动,两人都快习惯了,还不忘兼顾左右,均匀饭撒。


    “两位队长为大家准备的互动精不精彩!”


    主持人忙不迭地开始扣流程,生怕两个人趁着自己一时没接上话,稍不留神,两人之间冒粉红泡泡的互动,就像线面一样无限繁殖出来了。


    “精彩——”


    “嗑死我了!”


    明棠闻言,下意识往池泠那一边瞟过去一眼,却见她岿然不动,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见那一声。


    “……嗷!”


    明棠听得浑身一颤,而后实在忍不住笑得眯了眼。


    没听清台下的粉丝前面究竟说了什么,只有后面一声高亢响亮的“嗷”清楚明白。


    “谁把狼放进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台上台下也纷纷笑作一团。


    “接下来请我们两队练习生,暂时放下手中的剑,来一起做个游戏。”


    “游戏的名字叫做‘心跳节拍传递’。”


    主持人稍作停顿,开始解释游戏规则:“参与游戏的两位选手,各戴一个手部心率监测仪。一人用手指在另一人手心或手背,有节奏地轻敲一段简单旋律。”


    “接收者需仅凭触觉,用哼唱复刻或者报出歌名。”


    “两人的实时心率会直接投屏。”主持人道,“猜中旋律,则视为答题方胜利,未猜中,则视为出题方胜利。”


    明棠无端吞咽了一下。


    之前也没说还有这么一招啊?


    游戏内容是没有提前彩排过的,在主持人说出口之前,明棠都不知道自己会被安排什么游戏来串场。


    听完主持人的介绍,明棠心里的疑问只有一个——这个游戏和心跳监测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现在,请各位练习生跟着我,切换舞台。”


    众人跟在主持人身后,从舞台之间的小连台穿过,来到另一个稍大些的舞台,正后方立着整面的LED屏。


    Staff已经实现布置好了两张桌子,分别放着耳机和心跳检测仪,中间还有一个抽签的桶。


    “抽中同一张签的两人,则成为游戏的双方。”


    “请两位队长先开始抽签。”


    抽签桶被工作人员先捧到了池泠的面前,池泠伸手进去,随便拿了一张正方形的小纸卡后,对着凑上前的镜头展示了一下。


    1号。


    很快,抽签桶被捧到明棠的面前。


    明棠也从中随手拿了一张,翻过面来,情不自禁挑高了自己的眉毛。


    也是1号。


    明棠下意识便转过头向池泠求证,果真见她点点头。


    抽签桶还在向后传递,要不是其他练习生抽出来的数字杂七杂八,明棠真是要怀疑节目组是不是只放了这个数字的签卡。


    很巧,也很好。


    她知道池泠不喜欢别人碰自己。


    尤其在是没有任何阻隔之下,直接皮肤贴着皮肤的接触。


    但这种“不喜欢”,池泠对她例外。


    池泠可以毫无抗拒地接受她的触碰,甚至于完全主动地触碰她。


    工作人员已经上前来,双线并行地趁着后面的练习生还在抽顺序,已经开始替明棠和池泠戴手部心率检测仪。


    说得很是高大上,其实就像是一块智能手表。


    其实不用工作人员上手,自己也完全可以完成佩戴。


    明棠怀疑这其实是赞助商的植入。


    很快,所有练习生都完成了配对,恰巧都抽到了1号的明棠和池泠,已经成为了第一组进行游戏的。


    出题和答题的身份需要两个人自行决定。


    “我来?”明棠问道。


    池泠轻轻颔首:“好。”


    真是自己说什么都答应。


    心率监测的评率已经被投屏放置在了大屏幕上。


    明棠小心翼翼替池泠拨开头发,戴上隔音用的头戴式耳机,而后问:“听得到吗?”


    池泠小声道:“听不到。”


    “嗯?”明棠挑着眉笑了。


    “口型。”


    池泠只是看她的表情,就自然而然知道明棠是什么意思,于是依旧小声地解释。


    原来是这样。


    明棠弯眸,而后食指点了点自己,又用手比了一个OK给池泠看。


    分明池泠可以看明白她的口型,她却不想池泠花费太多的精力,于是用更简洁生动的方式来表现。


    池泠也明白了明棠的手势的意思。


    手心朝上,伸到了明棠的面前,指腹上那点属于血浆的薄红也还留着。


    明棠一只手捧在池泠的手下,拖住她的手背,轻轻握着,另只手只是伸出一根食指,开始在池泠的手心依照自己心中的旋律,一下一下轻点着节奏。


    十五秒的旋律,大约是三句歌词,明棠敲完之后,便移开了手指,只是托着池泠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示意她自己结束了。


    池泠轻轻颔首,而后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机,明棠也瞬间会意,再次伸手,替她将头戴式的耳机小心取下,没有勾到任何的发丝和发饰。


    没等主持人开口问她答案有没有猜中,池泠便已经说了出来。


    话筒都还没来得及举到她唇边,因此听见的只有明棠和主持人。


    “听不见——”


    “听不到答案!”


    台下有人喊道。


    明棠便从主持人的手中拿过另一只话筒,凑到池泠的唇边,眉眼弯弯地问:“答案是什么?”


    “半轮月亮。”


    “哎呀……怎么这么厉害?”


    池泠也跟着抿唇笑。


    两人在台前的表现太过旁若无人,而从一开始就记得回过头看身后投屏的戚灯兀自摇头。


    唉,心率瞬间升上去的折线,真是将某人那点紧张暴露无遗啊。


    “池泠猜中了。”明棠懒洋洋道。


    主持人还没见过谁为对手获胜开口的,并且听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宣布完第一组是池泠获胜之后,两人绕到后面,第二组的练习生开始游戏。


    而明棠忘记了放开池泠的手,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往后走去,两人还不忘仗着没有话筒,小声说着悄悄话。


    “你怎么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和你一起练了这么久,我怎么会猜不出来?”


    明棠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高兴地根本无法压住自己一个劲儿想要往上翘的嘴角。


    这段旋律,不止自己全然牢牢镌刻心中,池泠也是。


    “公演结束之后,我有话和你说。”


    “嗯,我会等你。”池泠低声道。


    下台分开之前,其实明棠并没有想过,自己和池泠反而是在台上,才能有那么些可以说小话的时间。


    一到下了台,就马上被工作人员分流带走了,连个照面都打不上。


    自己和队友被引向更衣室,去换创作舞台的衣服。


    戚灯走在她身后,重重摇着头。


    “唉!”


    好刻意的一声叹气,为的就是引起明棠的注意。


    明棠也十分善解人意地接话道:“叹气做什么?”


    “唉!”戚灯大概是刚才的那一声犹觉不够,因此以更重的力道再叹了一口气,才道,“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什么?”


    戚灯:“你在宿舍我也就不说你了,好歹看看现在的场合啊,台上呢!你俩就摸摸小手不带放的,成何体统啊?”


    明棠失笑道:“太操心了吧?”


    “谁操心你?”戚灯撇撇嘴,“我那是……那是不想你动不动就摸我女神,你懂不?”


    明棠耸耸肩。


    戚灯这话真是放出去,三十年内也没人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像是过流水线一般,给每人都留存了两张照片后,才让她们去换衣服改妆。


    明棠这一组的创作舞台是童话风的。


    虽说自己穿裙子的次数不少,但这么可爱的风格还真是头一遭。


    奶黄色裙身,勾着层层叠叠的蕾丝边,裙摆之下是挂着星星的裙撑,可爱又蓬度十足。


    明棠穿上这一身,不太习惯,坐在化妆镜前,都有些许的坐立难安。


    纵使昨天彩排试过一回,如今也还没能完全适应。


    镜中的自己还带着上个舞台的妆容没有卸掉。


    脸颊上的“伤口”和嘴角被抹匀了的“血迹”,都还突兀的停留在自己这张,被刻意往偏向硬朗的风格刻画的脸上。


    身上可可爱爱,结果脸上着妆容这么悲戚,实在是怪异。


    脖子上的血迹已经干得差不多,但明棠还是小心翼翼地用纸巾隔着,免得蹭到这件演出服上。


    化妆师自然也没闲着,修改妆容之前,就用卸妆棉沾了卸妆水,一点一点擦去了血浆留下的痕迹。


    而后重新上了一层轻薄的底妆,又将明棠的眼型在个人特色的基础之上,往可爱圆润的方向靠。


    一天下来,换了两种眼型的明棠由衷感叹。


    原来只是靠化妆,就能让自己的眼睛形状都如此多变。


    可看着镜中逐渐圆润的眼型,和脑袋后编起来的花苞头,明棠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就是池泠的模样。


    公演还未结束,橘子茶的超话内已经像是火山爆发一般地热烈讨论着。


    #橘子茶超话#


    【猫猫狗狗你们麦得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振作起来!这可是皇粮!】


    【两个人舞剑就舞剑吧,这么这么缠绵悱恻,连剑穗都彼此搅和在一起,真情侣不解释】


    【我在现场,我真的嗑晕了】


    【情侣装,单独的双人互动,这就算了,猜歌还要专门用上心率检测,真是我秀粉生涯头一遭,我不行了】


    【碰到姐姐的瞬间,小狗妹心率飙升,半点都瞒不住哇~】


    【心率监测真的是好文明!支持以后每次都戴着金主妈咪的监测仪玩!】


    【棠棠率先开口要自己来看,其实是害怕泠泠手指在她手心敲敲敲,心率直飙一百八吧!】


    【节目组策划神来的吧?我真的怕《命运时刻》是打算搞完这一次公演,就原地解散了,玩得是否有点太狂野了?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梦的!】


    【我怀疑节目组有气泡水哈,懂自懂】


    【两个人旁若无人暗戳戳的小互动给我甜晕了】


    【我就一句话,谁能把她俩在台上说了什么解码啊!我真的想知道!池泠!!你到底擦完血之后对明棠说了什么啊!!我心痒啊!】


    【我跟你们去了现场的人拼了!】-


    轮到明棠组的创作舞台上场时,众人稍稍平复的心境又提了起来。


    明棠却还是放心不下一个人。


    “杨桃。”明棠神色认真地叫了一声。


    杨桃单手抓着小提琴的琴颈,另只手抓着琴弓,问道:“怎么了队长?”


    “不要紧张。”


    “啊。”杨桃愣愣地道。


    “相信自己,投入其中。”明棠道,“千万不要紧张。”


    经过几天的训练之后,明棠已经彻底明白了杨桃会从“演奏小提琴”变成“锯木头”的契机。


    杨桃的心态一直都不稳,一旦她感到紧张,她手中小提琴发出的声音就会变得呕哑嘲哳难为听。


    尤其是她在被迫加入了自己这一组之后。


    虽说相比最开始,她对自己的怨气已经没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杨桃可以很好地将自己心态衡量好。


    明棠实在担心自己会在舞台上听见锯木头的声音,但又不想杨桃真的连自己的可以用来展示的优势也无处可放。


    虽说这个优势的存在感似乎并不强。


    可明棠就是不想抹杀任何的可能性。


    主持人的报幕叫到了她们曲名。


    再一次,上舞台。


    身后的大屏切换了主色调,明亮的蜜桃粉、奶油黄、薄荷绿的色块跃动着。


    明棠坐在巨型毛绒花朵的花瓣上,晃荡着两条腿。


    装可爱卖萌这种事,于明棠而言着实称不上熟练。


    但似乎效果不错。


    因为明棠听见了一声很是熟悉的呼喊。


    那人晃着写着她名字的手幅和小灯牌,喊道:“棠棠宝宝——可爱!妈妈爱你!”


    就连称呼都已经从明棠变成“棠棠宝宝”了。


    到底怎么会有妈粉啊!


    创作舞台全程交由练习生们自己准备,时长相较于节目组决定好的曲目而言,是比较短的。


    两分钟左右的舞台,不至于让练习生们的编纂变得太难。


    下了台,明棠深深吸入一口空气。


    其实这么夜以继日的努力,不过就是为了台上这么几分钟而已。


    拾级而下,从舞台全然回到平坦的地面时,明棠倒是正撞见在准备侯台的池泠。


    池泠的创作舞台走的是极简清冷的风格。


    逶地的长裙,冰蓝的色泽衬得她的仪态愈发修长舒展,身姿轮廓优雅。


    自己穿得这么可爱,池泠倒是知性,明棠觉出一点莫名的怪异来。


    池泠道:“明棠,你不许换。”


    “嗯?”明棠笑着哼了声。


    “等我结束。”池泠道,“我要好好看看。”


    真是的。


    明棠敌不住她的眼神。


    纵使池泠只是直白的“命令”,可在她看来,池泠这两句话反而像是撒娇。


    这叫人怎么挡得住?


    在她专注的眼神之下,自己哪还说得出一个“不”字来。


    “好。”明棠轻点着头,凑近了她耳边低声道,“演出加油,我的队长。”


    分明自己现在和池泠分属两队,甚至还有全然处于对立地位的一场演出,可明棠仍然将那一晚池泠的话记得清晰分明。


    “咳!”


    池泠要她永远都做自己的小副队。


    听起来有些自私,可叫她切实地开心。


    “咳咳!”


    明棠踢了一脚胡乱制造动静的戚灯,那突兀的咳嗽便瞬间止住了。


    目送池泠上台后,很快,所有的演出至此结束。


    所有的练习生重新回到台上,鞠躬,致谢。


    贴了节目组标志的大巴车,又来接乌泱泱的练习生们回到基地去。


    除去实在不方便的,大家几乎都没有换掉自己的演出服。


    只是等待上车的过程,明棠和池泠又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起。


    “我怀疑她俩身上装了磁铁。”戚灯小声对着简佳禾道。


    “你先把我松开再说这种话。”


    戚灯“噢”了一声,收回了自己抱着简佳禾胳膊的手。


    池泠靠窗坐着,明棠便坐在她的身边。


    只是刚坐下,池泠便抓住了明棠的手腕,凑到她身前左瞧右看。


    “真可爱。”池泠得出了结论。


    尾音轻飘,惹得明棠突然脸红。


    如果现在手腕上戴着的是心跳检测仪,大概已经可以发出嗡鸣了。


    “像洋娃娃。”池泠继续评价。


    “池泠。”明棠有些别扭。


    洋娃娃怎么还夸别人是洋娃娃的。


    池泠很是正色道:“看你这么可爱,我又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第55章 秘密缘何


    被池泠撩拨人又不自知的夸耀, 弄得很是别扭的明棠,如今听言便稍稍偏过了头。


    见她从方才左瞧右看的狡黠模样,忽而变成这样一本正经的模样, 明棠也被吊起胃口来。


    上次池泠说的还是知道了自己的小秘密, 就撂下这么一句来,勾得她总在想池泠究竟知道了什么。


    如今池泠又正色地夸她可爱, 又说自己有个小秘密要告诉她,虽然前言后语之间似乎并没有因果联系。


    “什么?”明棠瞧着她正经的模样,低声问。


    池泠单手攀住明棠的肩,斜着凑身上前,唇瓣几乎快要贴到明棠的耳尖。


    “我和你应该认识在很久以前。”


    软热的吐息随着她说话的气音,轻缓地喷在她的皮肤。


    酥酥痒痒。


    池泠说,她和自己应该认识在很久以前。


    几乎是不自控的,明棠在瞬间屏住了自己的气息, 像是忘记的呼吸。


    她不记得很久以前, 可是池泠记得。


    她只有那寥寥梦境, 不知真假的只言片语。


    明棠的唇瓣微微张了张, 而后问:“什么时候呢?”


    很久是多久?


    “我现在二十二岁, 明棠。”池泠低声道。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还知道池泠出道的时候是十七岁,在Aetheria待了三年, 成了真正红遍内娱的大明星, 大明星分化晚,二十岁那年, 忽然就变成了Omega, 而后传出丑闻,Aetheria因此解散。


    又堪堪过了两年,才重新站上舞台来。


    明棠看着池泠, 她背后窗外的景飞也似地向后倒退,葱郁的林木变成片片模糊又深浅不一的青绿。


    “十年或者十二年吧。”池泠道。


    明棠的嗓子无端发紧:“为什么有或者?”


    两年的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巧了,明棠实在无法将它直接忽视掉。


    “那就是伤心事了。”


    池泠整句话的咬字都很轻,轻软如春夜细雨一般,却淅淅沥沥淋在明棠的心尖。


    明棠张了张嘴,不敢继续追问了。


    因为池泠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


    “回去之后说吧……”


    池泠将自己的手收回,小臂堪堪挡在自己的眼前,微仰着头,靠在椅背,头发和手臂遮掩去了她太多的神色,叫明棠看不清她当下的表情。


    明棠只是看着她露出的下半张脸出神。


    红唇微抿,化妆师落笔在她唇瓣上的半透明唇彩含着细闪,窗外的光透照进来,看得见细闪微弱的彩光。


    她知道池泠如今需要休息,需要缓神,需要给自己一个平静的机会,给自己一个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勇气。


    甚至她还有很多的疑问,需要池泠来给她解答。


    为什么池泠说自己发现世界上有万千可能?


    为什么池泠要替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神色悯惜地说又一次?


    为什么池泠听见她唤“阿泠”,露出叫人难以辨明的哀伤。


    为什么池泠总会怔然地望着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将自己的求知与渴望,全化成压在池泠身上的重担。


    明棠垂眸敛睫,有些于心不忍。


    太不公平了。她想。


    怎么所有的事情都叫池泠一个人记得,要她一个人承受?


    大巴车驶回节目组的基地时,明棠便这样目不转睛地盯了池泠一路。


    不知道时间,只知道脑子里胡乱想了很多事。


    想她和池泠自以为的初见,想池泠从第一面就望向自己的失神,想池泠从最开始就对自己的不同,想池泠的种种。


    她直勾勾看着池泠,看得自己眼睛发酸。


    池泠藏了好多事。


    自己也藏了好多事。


    倒何尝不算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两人坐的位置靠后,因此也没急着起身。


    车上忽然的嘈杂不至于吵不醒刚刚浅眠的池泠,但池泠依旧维持着那个动作不动。


    明棠轻抓住池泠的手腕,将她的手带了下来。


    “阿泠。”明棠低声道,“下车了。”


    池泠没抬头,只是从鼻腔里逸出极轻的一声“嗯”,尾音飘忽,像是冬日里呵在窗玻璃上的雾气,瞬间就散了。


    明棠没有松开手,就这么牵着池泠下了车。


    手机也还给了各位练习生,让大家休息之余也别忘记发照片营业。


    众人纷纷演出了三场,多少都有些累,像是春游秋游结束之后的学生,都想着放假休息,倒没人注意到落在队尾的两人。


    明棠和池泠与众人背道而驰。


    众人大多往寝室楼回去,而两人却往练习室大楼的方向去。


    池泠的裙身几乎紧贴着她的身体,因此并迈不开较大的步子,走得并不快;而明棠就乖乖跟在池泠的身后,蓬松的裙撑随着她的步频上下微微颤动,像是刚出炉、柔嫩的蛋糕芯。


    像是落跑的公主和她优雅的家庭教师。


    明棠就这么牵握着池泠的手腕,任由她带着自己往无人的地方去。


    本以为池泠会带自己去楼上的小练习室,可池泠没有。


    两人直接从练习室大楼的正门前路过。


    这侧的道旁树栽着银杏,天气虽然并未很凉,但叶子已经开始由绿轻染上一层金黄。


    “去哪?”明棠问道。


    “就到了。”


    池泠说的确实不假。


    她引着明棠绕到了练习室楼的后边。


    这一侧面阳,树生得很高。


    明棠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无需多加思考便明白,这是从F01的窗外向下可以看见的楼下。


    “怎么到这来?”


    池泠转过身,不再是留给明棠一个在前引路的背影。


    “你仰头看看。”池泠道,“能找到F01的窗户吗?”


    明棠的眸子轻弯,自然是毫不费力地抬手指了指那扇自己数次眺望过的窗户。


    池泠“嗯”了一声,却道:“那里是五楼……五楼而已。”


    明棠不太明白池泠这句轻声重复后,补充的“而已”是什么意思。


    但紧接着,池泠又道。


    “有些话我真的忍了很久,明棠。”池泠仰起脸,抬着眸子与明棠相望,“我一直担心一切是我的妄想。”


    “什么?”


    明棠看着那一双又已经极快地积蓄起薄薄一层水雾的眼睛,心脏猛然间抽疼。


    分明是笑起来好看地像是透亮的宝石的眼睛,却总是雾蒙蒙的,被数不清的哀伤淹没着。


    “我知道有些话,你可能说不了,也问不出。”池泠的声音依旧很轻,说的话却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所以……我来说,我来答。”


    明棠也分不清,究竟是系统让她开不了口,还是现在的自己根本说不出话。


    喉间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又沉又疼。


    “为什么是十年,或者是十二年呢……”


    池泠仰起头,往F01的那一扇窗户看。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又很远。


    明棠没有跟着池泠的视线仰起头看过去,只是看着她薄薄的唇瓣一张一合。


    “因为我们认识第十年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你……”


    “从比这里高两倍的大楼上,掉下去了。”


    听见后四个字,明棠的后脊骤然一颤,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炸开细密的寒意。


    什么?!


    池泠伸出手,接住一片风吹落下摇摇晃晃打旋的银杏叶。


    “可是那时没有人能接住你……”


    池泠收紧掌心,将落叶紧紧攥在掌心之中。


    明棠听见自己的嗓音变得干涩:“我?”


    “嗯……”池泠低垂下眸。


    明棠虽只是牵着池泠的手腕,却也感觉到池泠在轻微发颤。


    池泠声音里的弦似乎越绷越紧,还有无法抑制地战栗。


    明棠倏地将人拉入自己的怀中,哪怕她现在也浑如坠入冰窖一般。


    两颗颤抖的心,在早秋的风中相依。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吃肉吗?”


    “明棠。”池泠将额头抵在明棠的肩窝,“自从那一天,我真的吃不下……”


    高楼天台的不锈钢围栏圆滑,形同虚设。


    被乌云遮着的月亮终于挣脱了一般,散照出冷清的银辉。


    她握着手机跑上楼的时候,气管里一阵一阵汹涌着血腥气,叫人止不住地想呕。


    “阿泠——”


    她不敢贸然靠近。


    因为池泠此刻坐在栏杆上。


    两条腿已然跨在外。


    她努力平息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强行压制出平缓自然地语调:“阿泠,你回头,嗯?”


    池泠却只是坐着。


    仰头,看着夜幕之上散着凄冷辉光的半轮月亮。


    方才还在联络的手机,已经掉在了一边。


    她没挂,池泠也没挂。


    “她们总算打不进来了。”池泠道。


    “嗯,她们打不进来了,你放心……”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应和着什么,只是顺着池泠的话往下,“阿泠,你不回头的话,也别动,好不好?”


    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听她的话,池泠没有动。


    池泠身前的高楼、天空、月光、风声,全部都变成叫人头晕目眩的组成。


    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一个绝对清晰的焦点——池泠那在风中微微飘动的一缕头发。


    一颗心似乎都快要卡在气管里,变成一阵剧烈的、想要干呕的痉挛。


    “阿泠,你有我呢,是不是?”


    “我带你走。”


    “我们不当什么大明星了……”


    她缓慢地,一步一步走近,生怕自己的脚步落地的声音太重,惊动肢体只剩下与栏杆有一线接触的池泠。


    “不当了……”池泠也跟着低声念道。


    “对、对!”


    因为池泠终于对自己的话有了反应,她忙不迭地想要与她说更多。


    “阿泠,听话,你不要动,我抱你下来,好不好?”


    “……”


    回应她的,只有池泠的沉默。


    她发现自己知道的实在太晚了。


    池泠的病已经太严重了。


    “不说话就是答应我了。”她故作轻松的语气,“小时候你生气也这样,不爱说话的。”


    “但是没关系的,阿泠,我总会哄好你的。”


    为什么呢,明明是池泠最喜欢的,最钟情的事业,却叫她变成这样了无生机的模样。


    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柔软的皮肉,似乎只有这样传来的刺痛,才能叫她保持住冷静和清醒。


    “我走近一点,你别害怕……”她已经听不出自己的声音究竟有没有颤抖了。


    她只知道她的阿泠在崩坍的、绝望的万丈深渊的旁边。


    “别害怕……”


    她对着池泠说,也是对自己说。


    她终于离池泠只有一臂的距离。


    触手可及。


    夜风从未如此清晰,带着高楼特有的空洞呼啸,卷起池泠身上单薄的衣料。


    她看清了,池泠的背脊绷着,像一张拉满的、随时会崩断的弓。


    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屏住自己的出气,血腥味从喉管直冲鼻腔。


    然后,掌心才终于缓缓握住池泠的手腕。


    池泠没有反抗她的触碰。


    “阿泠。”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我抱你,好不好?”


    分明是商量询问的一句话,她却说得并不容拒绝。


    “你穿太少了,着凉会发烧的。”她说着,伸出另只手去圈池泠纤薄的腰身,“你不是说喜欢我抱着?跟我一起像两只窝着的猫……”


    那只手颤抖却悄然完全圈住了池泠的腰。


    而后,猛然发力,不容挣脱的蛮横,让她狠狠将池泠揽进自己的怀里。


    这一揽,几乎用尽了她一路狂奔过后,全部的力气。


    可池泠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轻,蹁跹的,像是没有什么重量的羽毛。


    猛然向后的巨大惯性让两个人同时往后,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她的后背狠狠一磕。


    “呃——咳、咳咳……”


    她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声几乎都在撕扯着她的胸腔。


    那一口堵在气管不上不下的血腥气,终于倾泻了出来。


    但她的手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能清晰感觉到池泠单薄的身躯,传来细微如同蝴蝶振翅般的颤抖。


    “好了……好了,阿泠,没事了……”


    她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用破碎的气音反复念着,分不清究竟是在安抚池泠,还是安抚自己紧绷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池泠缩在她的怀里,却不说话,只是传来极弱的、生理上的颤抖。


    “咳、胆子怎么这么大呢……”


    无法克制的剧烈战栗,还有冷空气骤然灌入引发的止不住的呛咳,让她说话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阿泠,我们回家。”她说。


    “哪有……家?”


    像是触发了程序设置的关键词,池泠终于有了反应,泪光在月辉下莹莹,看向她的目光却哀戚。


    “我们在一起的地方,不就是家吗?”她的喉咙一阵发紧。


    风还在吹,月还在亮。


    “转瞬之间的事情……”池泠的声音轻而落寞道,“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明明我们两个都已经、都已经下来了……”


    池泠有些哽咽。


    胸腔一下一下的上下抽动着。


    明棠收紧自己的手臂,让池泠几乎与自己没有间隙,贴在自己的怀中。


    另只手一下一下顺着她颤抖的脊背,安抚。


    “我只记得……”池泠的话骤然停顿,而后重重吞咽一下,似乎要将恐惧也一并咽下,“掉下去的人变成了你?* ……”


    “我刚分化……我、没有力气……”


    “我抓不住你。”


    滚烫的眼泪骤然打湿了明棠的肩头。


    “后来我的手上,都是你的血和肉……我就,我再也没办法去碰……”


    “可是我……”明棠却又说不下去。


    可是我明明好端端站在这里啊。


    怎么会血肉模糊呢……


    “可是你又站在我的面前了。”池泠仰起脸,鼻腔的酸涩看,叫她眼泪直直往下滚。


    泪珠掉在地面上,都还有轻微的声响。


    “可是你,就是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池泠抬起手,毫无征兆地捧住了明棠的脸。


    “两年……”她轻声道,“我把你弄丢了两年,所以我不知道,应该说我们相识十年,还是十二年。”


    明棠也轻轻干咽,似要吞下无形无状的情绪。


    “我说世界有万千可能……”池泠的目光细细地、不肯放过一寸一厘地看着她,“我说,只要你告诉我的,我都相信……”


    “毕竟人死都能复生呀,听听。”


    池泠缓缓吐出那个称呼。


    听听。


    又是这个名字。


    可是“听听”是谁呢?


    明棠垂眸,想:……真的是我吗?


    “我……”


    池泠告诉她的“真相”,弥补她缺失的“记忆”,那样凄惨甚至于惨烈的画面,已经叫她不敢继续深想。


    没有什么比从自己最特殊的人口中,听见自己悲怆的死讯,更可怕的事。


    “我没有这个名字啊,池泠。”明棠低声道。


    是系统作祟吗?


    是自己与什么做了交易,代价是忘记什么吗?


    “就是你。”池泠却笃定,“孟听,听听。”


    “但你现在是明棠也没关系……”


    明棠心里一阵没来由地抽痛。


    我到底是谁呢?


    你需要的又到底是谁呢?


    “是你就好了。”池泠道。


    明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


    “可你为什么……笃定是我呢?”


    纵使自己梦见过。


    梦见过与池泠的少年情谊,梦见过自己为池泠的出道、成就欢欣,甚至于梦见过耳边风声呼啸,万物飞也似的向上。


    是因为她自高空坠落。


    可是池泠怎么就能确定那个人就是自己呢?


    明棠忽然就有些恨。


    池泠对自己的特殊,对自己的依赖,对自己的毫不设防和从无抗拒。


    原来都是建立在,她认为自己是“孟听”的基础上。


    明棠胸闷地憋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几乎要将肺叶都呕出来。


    池泠狠狠擦了自己脸上的泪痕,妆容变得斑驳,她要去伸手给明棠顺气。


    明棠咳得却弯了腰,抬起手,将池泠的手挡了挡。


    “咳、没用……咳呃,咳完、就好了……”


    良久,她才缓过来。


    于是幽幽地看着池泠。


    明棠喘着气,平缓着自己方才剧烈咳嗽过后,胸腔和肺部火辣辣的不适。


    “为什么呢?”明棠匀过气后,问。


    “……最初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第六感。”池泠闭了闭眼,却道,“可是明棠,你好像不知道,你的后腰上有一条疤。”


    明棠愣住。


    下意识抬手要往自己的后腰摸去。


    池泠却捉住她的手,引导着她贴在那一处的位置。


    小小的,微凸的一块皮肤。


    是她全然看不见的位置。


    “我之前只是怀疑……”池泠道,“直到昨天彩排时,我看见你这里有一道疤……”


    “这又应该怎么解释呢?”池泠垂眸,“小时候,我爬上衣柜,又不敢下来,后来是你小小一个,要把我抱下去。”


    “可你哪里稳得住,我将你撞倒了……流了好多血,留下这块疤……”


    明棠越听,心里却只是越来越绝望。


    为什么。


    她口中的自己,这么的陌生,让她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人生。


    “我太坏了,明棠……”池泠低声道,“我总害你受伤……”


    “别说了。”明棠咬着后牙,声音哑然。


    手指紧紧扣在自己的掌心,想靠微弱的薄痛,让自己从纷芜杂乱中抽离。


    她的思绪如今太乱了。


    她究竟是谁?


    “521?”


    甚至于,病急乱投医。


    “系统?你别装死!”


    521仍就没有任何的回应,一如当初宣布自己绑定了明棠之后,就销声匿迹一般。


    我究竟是谁呢……


    明棠仰起脸。


    秋风旋过,一片银杏叶又飘飘摇摇,落下遮住她的眼睛。


    “明棠……”


    池泠见她这般模样,心里钝痛,如同被生锈卷刃的刀子,来回划割。


    为什么?


    为什么明棠会是这个反应呢?


    “明棠?”


    池泠的声音仍旧还带着泣音。


    “是不是……我不该和你说这些?”


    明棠轻轻闭上眼,任由落叶又被风带走。


    她好像又舍不得池泠难过。


    “……没有。”她说道,“可是池泠,我真的不记得这些……”


    “没关系。”池泠慌乱地摇头,“没关系,你不用记得!”


    “你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你别走了,行吗?”


    像是低声下气的乞求。


    我当然不想走的。明棠想。


    她早就答应过池泠的。


    “我静一静吧……”明棠终于垂首,叹出一口气,“我或许是,又或许不是,你都要留着我吗?”


    毫无征兆地,池泠的眼眶又滚落几颗透明的泪珠来:“是你就好了,我要你留在我的身边……”


    “好。”明棠哑声道,“我不走,无论如何我留在你的身边。”


    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呢?


    她知道自己就是池泠口中那个人。


    可她就是恨,就是忮忌,凭什么孟听在前呢。


    但好在,原来是她,让柔弱漂亮的菟丝子,变成强韧带刺的骨骼。


    “池泠,我肯定会处理好一切的。”明棠松开自己紧攥着掐着自己手,重新紧紧将池泠搂在自己的怀里,轻声道,“而后带着一切,站在你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宝宝们久等!本章随机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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