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要回上京, 亦或是拿了银两来去自由?”容烬面无血色,稍微一动,骨子里的灼痛便缠得他想杀人。而那没有心的女人还一门心思往他身子扎刀子, 连过问两句都嫌烦?她是不是忘了是谁在洄山救了她?
敛容屏气的女子屈膝一拜, “王爷, 妾应夫人的命令……”
“本王不想重复第二遍,选。”容烬语气凛冽,他负手立于窗前, 越想越气, 那女人对他名义上的侍妾的关注都比他多些。
“妾愿回上京。”
“清恙,送她离开。”待门扉合严, 容烬艰难挪动鞋履,瘫坐在离他不过一尺的竹椅上。
清恙办事迅速,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没怎么沾地的美娇娘给送走了,他沉默地站在窗外,听从容烬下一步吩咐。
“去开一服堕胎药, 要对身子损害小的。”
清恙沉声应“是”,转瞬间踏出离轩。
凑过场热闹的姜芜已走出很远, 半道上,她拐去了行止苑, 想说与鹤照今乐一乐。容令则可真是命好, 那样天姿国色的女子竟只配当他一小小妾室,她简直是叹为观止!容令则又究竟是何身份?
“兄长?咦, 书房没人?”
内院仆从少,姜芜走老半天都难见到一个活人,于是把系统揪出来了。
【宿主,男配在密室, 你坐着等等呀。】
系统的话令人震惊不已,“密室?行止苑?”姜芜疑窦丛生,“密室”一词和鹤照今压根搭不上边,她心悸地护住抽痛的腹部,欲疾步转身离开。
【滴——】系统漏洞百出,说错话后不等姜芜质问,就火速消失得没了影。
姜芜不想疑神疑鬼,但,她始终介怀鹤照今与君拂的关系,其实,刚一提及密室,她能想到的唯有君拂。既微弱又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推开了壁画后的暗门,里头是条深深的密道,熟悉的恐惧袭来,她再次忆起了洄山的石道。
指甲死死抠住了画轴,她缓了好几口气,才谨慎地踏了进去。
姜芜特地放轻了脚步,她满心忐忑地往前走,不是怕行迹败露,而是怕所念成真。略低的交谈声窸窣入耳,是个男子,姜芜心神一松,重重喘了口气。
“谁?!”
被铁剑抵住脖子后,刺骨的寒意瞬时钻透了她的心脏。难怪难怪啊——
“兄长,你为何会认识他?!”
“滚开!”鹤照今喝退阴戾的壮汉,无措地要牵姜芜的手,他侥幸地问:“阿芜,你听我解释好吗?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姜芜泪流满面,“你别碰我!”
对上姜芜愤恨的目光,缄默的壮汉不敢置信地开口:“你……你是?”
……
自一场前所未有的争执后,姜芜动了胎气,她砸碎了行止苑书房大半的器物,回了院子拒不再见鹤照今。
此事闹得阖府皆知,消息也立刻传到了容烬耳中。
在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起了悔意,若没有当初他的顺水推舟,他与姜芜应该有另外的结局-
菡萏苑。
姜芜定睛望着帏顶,水灵灵的杏眼里是道不尽的凄凉。她穿书一遭,自以为的真情是假,自以为的假意却成了真。
现实世界里,惦念她的人寥寥无几,其实,她回家与否,并没有人在意的吧。她以为有了孩子,便有了留下来的理由,至少在这片天地里,有人爱她。
可没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温柔男配成了伪君子,她凭什么要继续喜欢他?是啊,等她真动心了,才发现是自作多情,她也真是可悲。
姜芜食不下咽,系统笨拙的安慰更让她烦不胜烦,好在腹中小家伙懂事,少了折腾她的次数。
姜芜守在院里数着时间度日,陡然想起,冬月初七即是鹤老夫人求了祯大师卜卦得的大婚之日。如今已近十月中旬,绝不能再坐以待毙,这门婚事,她不要了。
鹤府后花园,仪容不整的照今公子跟在撑腰慢走的姜芜身侧连连道歉,而后者充耳不闻,一身骄纵劲看得鹤府下人咂舌。
表姑娘是真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而后续福缘堂内爆发的争吵,却是始料未及之事。
“老夫人,阿芜有事求您。”
起身来迎的鹤老夫人没接到她的心肝儿,因为姜芜径直跪在了她的跟前。
“起来!有何事要行这般大礼?!你可是有双身子的人!照今,你干愣着作甚!老身真是要被你们气死了!”鹤老夫人拉不动姜芜半点,而刚一近前就被躲开的鹤照今亦满心涩然地跪了下来。
“祖母,孙儿此生只娶阿芜一人。”
“老夫人,阿芜不愿嫁他了。”
鹤老夫人气血攻心,双耳嗡鸣了好一阵才站稳脚,而跟前齐齐跪立不起的小辈貌似看不见她,只一味坚持方才所求。
“混账!你做了什么对不住阿芜的事!”老夫人痛心疾首,一棍子砸在了鹤照今的右臂。
鹤照今闷不吭声,对此,姜芜讥讽一笑。“老夫人,婚嫁之事强求不得,兄长于我,情谊寥寥,是这不合时宜的孩子加重了他的负累,阿芜与他各退一步,对彼此都好。”
鹤老夫人看看姜芜,又看看鹤照今,后者一字一句地沉声念道:“孙儿心悦阿芜,此生只她一人。”
姜芜没听他的山盟海誓,做比说重要,如此一看,她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两相僵持不下,行止苑又有娇客来访,姜芜失望得没气力做任何表情,不顾鹤照今的挽留,甩袖而去。若不是念及系统能量不够,她会选择搬离鹤府,这狗屁任务做得她恶心想吐。
“呕——”姜芜一手撑住假山凸起的石峭,一手执起软帕捂上口鼻,“呕——”
姜芜胸闷气短,难受得浑身要喘不过气来,她舒了舒腰,那股子上上下下的气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忽地,在脱力要滑倒的一瞬,有只温热的大掌扶至她的腋下,还有一只手温柔地抚至她的脊背,绵长轻缓的暖流自她的肩胛骨向四周扩散,随着那只手向上抚弄,堵住她气道的浊气终于散了出来。
“姜姑娘,你为何独身在此?”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冷脸添了些寻常人的气息,姜芜眯了眯眼,再一睁开,容令则仍是那副表情、那副姿势。
“容公子,请自重。”姜芜蜷起手臂躲开容烬的桎梏,她缓了缓声,在容令则蓦然沉下来的脸色下,道了声谢。
方才还暗骂这女人不识好人心的容烬,被她娇娇软软的嗓音喊得一颤,顿时败下阵来同她说话,“你的婢女呢?”
落葵被她使唤去拦阻鹤照今了,她讨厌那人在耳边嗡嗡闹,姜芜刚想解释,就见容烬的手臂仍虚虚揽在她的腰间,虽没触到,但总归是不合礼法。
姜芜想七想八的,容烬又给她丢了句话来。
“听闻姜姑娘想取消与珩之的婚事?”
若非掌心蹭了尘埃,姜芜想挠挠她瘙痒的耳根,容令则说话何曾这般如沐春风过?在她心里,这人顶顶刻薄,顶顶自负,偏生又装得像个雅量君子。
可细细想来,他似乎比鹤照今还要好点?
“嗯,我非兄长良缘,不敢耽搁于他,想来容公子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分,你可否帮我劝劝他?过去种种,我并不记挂。”姜芜自视不高,自然晓得鹤府,乃至整座舟山城,看好这桩婚的人少之又少,而容令则,又是其中最看不上她的人。
姜芜贬低自己,抬高鹤照今,理应最合容令则的心意。可不知,她哪里又做错事了?
容烬怒由心生,眼底寒冰似有被击溃的迹象,他冷哼道:“姜姑娘倒是颇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容貌鄙陋、见识浅薄,与珩之强行凑婚,是亵渎了天上明月,此事,容某应下了。”
姜芜:“……他有必要把我数落得这般一无是处吗?”
【这也是个坏男人!】
望着容烬离开的背影,姜芜没搭理系统,她最信任它,它却隐瞒至此。
离轩屋舍。容烬默不作声地躺在竹椅上想事,他在想坚决要与鹤照今退婚的姜芜是何模样,从前以为她痴心难改,而今却觉她豁达自在,她状似没有多少不舍,只有些浅显的遗憾与落寞,果真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呵——”
近来,清恙常觉毛骨悚然,因容烬时不时的笑声。一时半会儿,他摸不清主子的想法,犹记一旬前,在得知姜芜被气得差些小产时,他提议正宜落胎,可他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主子动摇了,思来想去,丢给他一句“罢了”。
鹤照今日日来菡萏苑碍眼,姜芜禁不住去求老夫人,后者却以她有身孕为由,表达了对此事的不认可。可若老夫人不点头,她绝无转圜的余地,眼下,她能请求的人,只剩容令则了。
傍晚,残阳铺水,暮鸦投林,趁着好不容易寻到的间隙,姜芜避开鹤照今去了离轩。
其实那人,不是那么冷心冷性,否则从洄山归府那日,她恐怕是要被雨淋得大病一场。虽说毒舌了些,但世家公子嘛,有些糟糕的坏脾气是正常,没见光风霁月的照今公子也有一身狗都不乐意惯着的坏脾气吗?
“主子,姜姑娘来了。”
“她来做甚?烦。”容烬话说了,身子也抬起来了,脚也踩地面上了。
不过弯腰收拾茶盏的功夫,那玄色背影已在几个漂移间上了竹桥,清恙嘴巴乱动,最后扯了个假笑。“可惜啊,守离轩的同僚们几近赶去青山镇了。”
未经通传,守院门的护卫就将她放行了,姜芜疑惑地踩着脚下的影子走,而后,“嘭”地一声撞进了容烬的怀里。
这人走路没声音?
再说,她是没注意看路,他又是在搞什么鬼?
脑子慢半拍的姜芜揉了揉额头,这人胸脯不知用什么做的,梆硬,如果没记错,石室粗粗一瞥,他有八块腹肌?姜芜“咳”了下,欲盖弥彰地收回目光。
容烬本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这一见她羞涩,差点就忘了君子端方。
“姜姑娘走路为何不长眼?”
【……他这嘴,跟男配比,好差劲。】
跟系统一般陷入沉思的亦有姜芜,那点令人心尖痒痒的羞意消失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假模假样的温婉相。
容烬厌极了,他开门见山地问:“姜姑娘找容某何事?”
姜芜刚要说话,就见神色骤变的容烬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抱离了原地。那里,有一支泛着寒光的箭矢嗡鸣不止。
与黑压压的杀手一道出现的,是一群肃杀诡谲的玄衣人,很显然,双方人数差距悬殊,姜芜从心地攥紧了她的救命稻草,“容公子。”
听闻耳畔依赖又害怕的嗓音,容烬敛起寒凉嗜血的目光,他无意识地收紧手臂,贴着他的女子离他更近了几分,“嗯。”
生死关头,姜芜顾不得男女大防,离轩偏远,若无要紧事,鹤府下人不会随意靠近此处,故而,她能依靠的,只有容烬了。说不上运气好坏,但又要欠他一份恩情。
竹林之中,风起云涌,冷冽的剑光擦着飒飒作响的青竹而过,七名暗卫应付来人不算费力,清恙甚至分了点心神瞟了眼厮杀地之外的一对“璧人”。
“容公子,这些人是你的仇家吗?”姜芜被迫卷入刺杀,容烬绝不能弃她于不顾。
容烬哪里会听不懂言下之意?他轻嗤着撒开了手,就不该生起恻隐之心,“是啊,只可惜了姜姑娘,要无故陪容某做这剑下亡魂了。”
“容公子说笑了。”姜芜虽不擅武,但能看出哪方胜算更高。
容烬掸了掸袖口,淡淡地说:“恐怕姜姑娘要失望了。”
说时迟那时快,尚在怔愣不解的姜芜眼睁睁看到天际又有一波人以风卷残云之速冲来,“容、容公子……”她说话都开始结巴,早知如此,该趁乱早些跑的。
容烬露出个凉薄的笑,吓得姜芜惨白着脸拘住了他的腰。
“你做什么!”怒极的低沉嗓音自胸腔传至姜芜的耳,怕也不管用了,容令则再吓人也比不过保住小命重要。
“我怕。”姜芜是真怕,刚和人闹了不愉快,容令则肯定不会管她了。
容烬的确生了要掐死她的心,这一生,从没有人敢利用他,而这胆大包天的女人,却时刻踩着他的底线蹦跶。无孔不入的兰草苦香吞噬着他的肌肤,那清清浅浅的气息何时变得这般馥郁了?姜芜还不断往他怀里拱,箍着他腰的软臂越缠越紧,她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松开,姜姑娘请自重。”
“我不,求求你了。”迫切求生的姜芜装作没听见,破空声越来越密集了。
“主子,接剑!”
清恙凌空抛来一柄染血的长剑,腥味之重令姜芜腹中酸水涌了上来,她身子颤栗就要站立不稳,而容烬已在满心无奈中揽住了她。
“姜姑娘,许是要给容某一个解释。”没等乱他心神的女人回应,容烬将她虚弱的脸压至胸口,“再忍忍,怕便将眼睛闭上。”
姜芜脑子混沌不堪,容烬说了,她就照做了,闭眼温顺地将整个人藏在宽阔的怀抱里。被刺穿的皮肉、飞溅的鲜血、轰然倒地的尸体,以及死前不甘的咒骂……将她拉回了暗不见天日的噩梦里,姜芜在恐慌中睁开杏眸,用尽全力推开了被暗算的容烬——
当剑锋刺穿肩膀时,她仍有闲心想,有这恩情在,容令则不能不帮忙吧。
【宿主!宿主!】
系统的咆哮声吸引了姜芜全部心神,也因此,她忽视了容烬不能自已的恐慌。
“给本王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容烬将姜芜打横抱起,瞬息间飞离原地。
床榻上,姜芜气息奄奄地躺在织锦褥子上,血洇透了她的襦裙,容烬既镇定又焦躁地取来金疮药和绷带后,徒手扯开了肩臂上的布料。
“额——”昏迷中的姜芜痛呼出声,容烬甩了甩头,才惊觉行事莽撞。
可衣衫已解,没法重来。莹白如玉的雪肌被撕裂开一块狰狞的伤口,容烬奢侈地将千金难求的皇家御药悉数抖落了下去,久病成医,这点小伤他可以处理。
药粉起效快,不过打盆温水的功夫,血已被止住了。宽袖捋至手肘的男子将浸湿的布帛拧干,缓缓凑近了榻边,他愁眉紧锁,似乎无从下手。
容烬试探又缩回,最终俯首以一如临大敌的姿势对着姜芜的伤口呼气,喜获糊了一脸的药粉……
帕子被他捏得变了形,容烬眼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才认命地拭去了与干涸血迹黏在一处的药粉,而后剪下绷带,细致地缠在了姜芜的肩膀上。
外头风波已歇,有一身影沉默地立在窗牗外,似是听见内室动静,清恙低声说道:“主子,菡萏苑有人来寻,属下说您与姜姑娘尚有要事相商。”
“嗯,留活口了吗?”
“不曾,刺客齿缝藏有药囊,属下没能及时阻止。”
“死便死了,上京来人才动手,亏得他们能忍这般久。”
“主子,姜姑娘还好吗?”
“……没大碍。”
窗漏西风,烛影深深,姜芜恢复了几分血色,如绸缎般铺开的乌发占据了他的榻,她乖顺得像一朵任君采撷的娇花。
容烬探出手,滚烫的指腹从姜芜的眉梢,移至眉心、鼻梁、鼻尖,和她饱满的唇瓣,他恶劣地向下摁了摁,而姜芜毫无反应。
侵略性的目光扫过玲珑起伏的身躯,容烬不知想到何事,耳根突地发烫了一瞬,视线缓缓下移,直至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将掌心轻轻覆了上去,这里面的东西脆弱无比,却令他犹豫再三,容烬脸色冷了下来,点点温情悄然被寒霜覆盖。
“等除去青山镇之祸,你便随本王回上京吧。”
半个时辰未至,容烬用披风严实裹好半边衣袖尽断的姜芜,乘着夜色将她送回了菡萏苑。
“姑娘!”有人如鬼魅般闪现在屋内,徘徊不停的落葵却没心思计较,披风下露出莹莹小脸的姜芜双眸紧闭,一看就是出了变故。
“让开。”容烬对姜芜有足够的耐心,不见得他能忍受别人的接近。
落葵被唬得一愣,哭丧着脸跟着容烬踱步至榻边。
“方才在离轩,受容某波及,害得姜姑娘受伤,烦请姑娘夜间多看护几分。”
“姑娘受伤了!”落葵从思忖中醒来,没再顾忌容烬,冲到姜芜身侧解开了披风。
“伤已上过药,每日一换即可。”容烬将瓷瓶放在案几上,临出门前又提醒道:“为姜姑娘声誉考虑,此事望姑娘先不要告诉外人,若有事,可来寻我。”
姜芜觉睡得沉,她醒来时,肩上的伤口温温热热的,并不疼。“落葵。”
“姑娘,您醒了!伤口还疼吗?”
“没事。”
在落葵帮忙换过药后,姜芜利落起身,但凡不太用力,右手臂都没太大知觉,她用左手艰难地舀着粥,慢吞吞往嘴里送。“我真是一碰到容令则就倒霉。”
落葵站在一侧布菜,平日里若姜芜说起容烬的不是,她定是会附和的,但这次,她磕巴几声,到底没说出口。
姜芜的伤好得快,等她再次想起请容令则求助时,却被告知:“姜姑娘,我家主子身子欠佳,暂不见客。”
虽说见不到容烬有些失落,但近来鹤照今好像也有事要忙,少了来骚扰她的精力。
十月底是鹤老夫人的寿辰,姜芜便将那些破事抛下,专心备起贺礼来,等给老夫人过完寿,无论如何,她都要断了这门婚事-
遇刺当夜,容烬快马赶往青山镇,有些蠢货总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齐烨办事牢靠,凭借在洄山的经验,轻易摸清了青山镇背地里的勾当。盐枭势力庞大,在此地界,与之对上,无异于蚍蜉撼树,但为了给姜芜出气,容烬也顾不得暴不暴露身份的事了,反正早晚都一样。
容烬搬出暗旨从周边府衙调兵遣将,一举围了盐枭的老巢,找到个完美无缺的替死鬼,还是个死翘翘的……
“废物!本王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以齐烨为首,跪在地上的暗卫大气不敢出,噤若寒蝉地承受主子的怒火。
幕后主使者销声匿迹,可洄山上认识的一群熟面孔,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容烬跟前。
被抽得皮开肉绽的陈望不认识高坐主位的容烬,他战战兢兢地跪下,字没说一个,就被齐烨一剑挑断了手筋。容烬冷眼看着陈望在地上打滚,抽出许久未出鞘的利剑将他的双手从腕部齐齐砍断。
“送去喂狗。先喂手……再喂人。”骚重的黄水淌了一地,容烬嫌恶地将剑递给齐烨,迈步踏出了屋子,西北寒风呼啸起,他原计划月底回京,也不知姜芜身上的伤好彻底了没。
十月廿九,鹤老夫人六九大寿,因非整寿,她婉拒了晚辈大肆操办的建议。
“下月便是照今与阿芜的大婚了,老身先不喧宾夺主了。”
姜芜身子抱恙,操持寿宴有心无力,于是,此任务被交给了詹姨娘。自鹤璩真纳窈娘为妾后,詹姨娘整日以泪洗面,每每辰时请安皆是双眼红得不能见人,连后院惯爱拈酸吃醋与她对着干的姨娘们也起了些怜悯之心,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梨苑那位狐媚子手段了得,勾得老爷夜夜笙歌,早把她们这满院子旧人忘得一干二净。
詹姨娘得了正经事干,精神头果真好些了。老夫人的寿辰是重中之重,马虎不得,而且,说不准老爷见她办事得力,会与她重修旧好。
孟冬时节,天气肃清,繁霜霏霏。姜芜身着一袭八宝璎珞织金云肩纹妆花缎襦袄,配以印花绢六幅直裙,腰间系紫罗绶带,悬玛瑙绶环,行走间暗香盈盈,凡遇鹤府下人,皆是笑语嫣然。不多时,福缘堂到了。
今儿詹姨娘请了戏班子入府,在后花园亭台水榭前演练了一场大戏,特为老夫人祝寿。此刻,大半人已入席,只等寿主抛彩开场。
“阿芜来了。”鹤老夫人说话中气十足,却难掩疲惫,是为孙辈婚事操心所致。
姜芜含笑念了一长串祝寿词,又送上她熬了几宿才缝好的护膝,“老夫人,阿芜不善女红,您莫要嫌弃。”
“说的什么胡话!也就你心灵手巧送到老身心坎上了哟,看看那群冤家送的都是些什么华而不实的玩意……”老夫人一面贬低价值千金的珍宝古玩,一面将这朴实无华的护膝当成了心肝宝贝,她同肖嬷嬷翻来覆去地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可把姜芜臊得不行。
“老夫人~您快别说了。”
“哎——”老夫人拍额叹息,“真是老糊涂了,你快坐下,老身的宝贝重孙可有闹腾?”
姜芜慈和地抚了抚腹部,柔声答:“没,孩子很乖。”
“那便好,照今这会儿怎的没当我们阿芜的尾巴了?”鹤老夫人满脸打趣,木既已成舟,私心里她盼着姜芜和鹤照今能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而一提及鹤照今,屋内的婢女嬷嬷们尽数变了脸色,姜芜倒是习惯了,甚至有闲心解释:“兄长许是有事。”
鹤老夫人眼神矍铄,没错过这点风吹草动,“你们竟敢欺瞒?说。”
姜芜怕下人实诚又惹老夫人动怒,就半遮半掩地说了。
君拂自抵达舟山起,便以季家大少爷未婚妻的身份住进了季家,那位即是传闻中的男主,会与君拂经历先婚后爱、火葬场带球跑等一系列剧情。季含璋是个正派迂腐的封建大爹,比君拂大上七岁,不要太会说教,自幼千娇万宠的大小姐哪里受得了?
幼时,君拂在舟山结识了两位好友,其一是身为未来小叔的季蘅风,对长兄毕恭毕敬不敢造次,故而她能求救的只有鹤照今。鹤照今是男二,自然不会拒绝君拂的请求。
“孽障孽障啊!如若早知道他是个拎不清的,老身哪里会……阿芜,我可怜的阿芜啊!”
鹤老夫人哭天喊地,姜芜心急地上前宽慰,“没事的,我不在意。所以老夫人,取消婚约一事,您可能应下?”
听姜芜语气坚定,老夫人长吁短叹半晌,丢下一句:“老身想想,想想。”
约莫两刻钟后,鹤老夫人携姜芜姗姗来迟,后花园气氛微妙,是与梨苑那位有关。
窈姨娘容色明艳却不显锋芒,娇娇弱弱如一株无害的菟丝花,可姜芜不觉得,那讨好奉承的一眼,分明充满了敌意。
在众人齐声问好后,老夫人心烦地摆手,“坐吧。”
主位右侧的鹤璩真殷勤地斟茶,却没得半个好脸,原以为歹竹出好笋,结果全是次的!一个个的净闹得她短命!
聒噪的鹤璩真没点眼力见,说是老夫人的寿辰,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半点不管后院里互扯头花的女眷们。
“好!好戏!”就他捧场最大声,气得老夫人猛给了他一个爆栗。
姜芜同样十分恼火,鹤照今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阿芜,我们单独聊聊可好?”鹤照今忍受不了姜芜眼中没有他,明明从前,阿芜对他,只有明晃晃的倾慕与偏爱。
姜芜抿紧唇瓣,偏首看了他一眼,而后撑着腰缓缓起身,她避开了鹤照今要揽上来的手,“去假山吧。”
假山不远,走两步便到了。
无尽的沉默中,鹤照今哑声发问:“阿芜,你于我,再无半分留恋吗?你将那件事淡忘,我们重新开始好吗?还有孩子……”
姜芜平静地回答:“我忘不掉,选择替你隐瞒,已是我最大的让步了。还有,离轩的刺客是不是和你有关?你可知我也在那儿?”
“什么!阿芜,你受伤了吗?”
“没事,果真是你。你什么都知道了?”
鹤照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月前酒醉一场后,他早就不介怀容烬与阿芜在洄山的过往了。“不是我,真的不是,阿芜,你信我好吗?我也不介意。”
“你觉得我能相信你吗?还有,介意?你不要太可笑了。”
鹤照今惨笑一声,“阿芜,你也开始嫌弃我脏了是吗?你当真对我有情吗?不然,为何……为何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捧起姜芜被风吹得冰凉的脸,俯身压弯了腰。
“别碰我!”姜芜扭过脖子,掺泪的吻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她的唇角,但她仍多解释了句:“方才的话,并非我本意,我从未嫌弃过你,但我们,没有可能了。”
姜芜的厌恶和抵触,如兜头的绝望深深笼罩了鹤照今,他哭得四肢战栗,“你梦中念念不忘的人是我吗?!”
“你说什么?”
鹤照今仓惶摇头,“没,没有。阿芜,若是连你都不再亲近我,我要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你信我一次好吗?此事非我本意,往后我会同你解释。”
说不出口的解释要她如何相信?姜芜不想再开口,只僵硬地任由他抱着。
鹤照今偏执地说了好久的话,但无人回应。
“湖边凉,阿芜先回席上吧。”
“好,兄长也快些来,别让老夫人担心。”
姜芜步履从容往水榭方向去,鹤照今稍微盯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神色凄凄地滑坐在了假山旁。他的心上人有多固执,他从来都知道,可是,他不能失去阿芜,任何人都不能将阿芜从他身边夺走。
戏曲虽好,但引不了姜芜入胜,反倒唱得她瞌睡连连,不如走慢些。
【宿主,你很难过。你真的不喜欢男配了吗?】蹲在角落里的系统语气沮丧。
“这簇腊梅竟开花了?”姜芜避而不答,凑到小径旁踮起脚尖,将新冒花蕊的嫩黄腊梅拨弄了下来,她轻嗅一口,说道:“老夫人素爱梅,我便折枝为她老人家生辰添彩吧。”-
“扑通——”重物落水声如一颗小石子落入无垠的水面,专心赏戏曲的鹤家人没听见,黯然神伤的鹤照今亦然,可他的心噗噗作跳,一股莫名的恐慌涌上了心头。
“阿芜……”鹤照今拔腿起身,越过假山往水榭望去,没有姜芜的身影。
“嘶——阿芜!”失神间撞在挡脚的坚硬石块上,鹤照今却顾不得那么多,他边跑边喊,心吓得快要停了。
姜芜常觉善有善报,可她心肠顶好一人为何总被烂人破事缠身?窈姨娘是不是有病?!
冬日的湖水冷得刺骨,她摘梅花时,手都被风吹得僵劲,此刻已断了求生的能力。涌入胸腔的水令她无法呼吸,腹部的痛楚更是重若千钧,她不断地往下沉,系统的呼喊声也越来越弱了。
这书穿得好没意思,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她和孩子一起做了溺死鬼?
“哗啦——”寻至湖岸脚痕凌乱的浅草地,鹤照今径直跳了下去。他水性差,在经历少时那场变故后更是惧水,可他一定要救他的阿芜。
阿芜,阿芜……
鹤照今用力瞪大发黑的双眼,素色里裤缠紧的小腿上有丝丝血迹扩散开来,是刚刚不小心撞到的。他的双臂在发颤,却依旧发狠地破开迷障,握住了姜芜体热近无的手。
阿芜,阿芜……
姜芜双眸紧闭,脸颊上带着恬静平和的浅笑,鹤照今在满心绝望中吻住了她,为她渡了好长一口气。
“咳——”姜芜这一咳,贴合的唇齿间生了细缝,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袭来,鹤照今又重重碾了过去,他圈住姜芜的腰,奋力地挥开倾轧他们的水波。
“姑娘!姑娘!”岸上,六神无主的落葵跪地大哭,万分后悔方才没随姜芜一道离开。
“快过去救人啊!眼瞎了吗是!”鹤老夫人胆战心惊,恨不得给呆站着的仆从一人一脚。
小厮们撒腿往鹤照今周围聚集,又不敢伸手去接奄奄一息的姜芜。
清风朗月不染尘埃的大少爷神如朽木,森寒阴冷的气息如尖锐的冰锥子般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但他死死护住了怀里脆弱不堪的表姑娘。
鹤照今双腿打颤,双手亦是失力得快抱不住他的珍宝,仅凭一腔本能在强撑。
泪流满面的落葵淌过浅水,将毛绒绒的狐裘裹在了姜芜身上,遮住了她狼狈不堪的面容。“姑娘——都怪奴婢,姑娘!您醒醒!”
鹤照今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姜芜轻轻安置在地上,才膝盖一弯,重重地跌坐下去。
“府医来了!”被玳川抗着边走边飞、年过半百的府医方一落地,也直直跪了下去,但他没喘口气,战战巍巍地搭上了姜芜的脉。
“表姑娘呛水了,需将她扶起俯躺,玳川小哥?”虚脱无力浑身湿透的鹤照今不在府医的考虑范围,可玳川不敢越俎代庖。
“我来。”鹤照今深吸一口气,在落葵的帮忙下,珍视地将姜芜搁在膝上。
姜芜不重,但压得他一个踉跄。
“主子……”
“快!”
玳川劝阻的话被府医打断,后者抬手捅在了姜芜的内关穴和合谷穴上,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姜芜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咳嗽声。
“阿芜。”鹤照今哽咽着帮姜芜翻了个面,而五官皱成一团的姜芜在不停地喊“疼”。
“姑娘流血了!姑娘!”
鹤老夫人被落葵喊得眼前一黑,而詹姨娘又心有余悸地“嘭”地跪了下来,她脸上尽是怕与悔,“老夫人,是窈姨娘推了表姑娘。”
鹤璩真惊怒交加,他一掌掀翻了沉静无澜的窈姨娘,“贱人!你怎么敢的?!”
窈姨娘摔倒在地,拉扯间裸露的皓腕上布满了乌青发紫的伤痕,她愣住,朝鹤璩真嘲讽一笑,再不作声-
福缘堂。
“阿芜,你别怕,我在呢。”鹤照今抱着人往客卧冲,神色中是藏不住的恐慌。
榻角铜炉暖香氤氲,捂住肚子痛呼声越发小的姜芜脸却在发白。
“系统,求你了,如果我死不了,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宿主……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他保不住的……】
“我一个人太久了。求求你,好吗?”
【宿主,我尽力。】
在得到系统的承诺后,姜芜即将要彻底晕厥过去,可意外地,她听见有人在喊她,有股暖流肆无忌惮地、又无端恐忌地驱散着她体内的寒意。
“我来了,你别怕。”容烬扣住姜芜的掌心,毫不吝啬地向她渡去内力,榻间的血气如魔咒般箍紧他的脑子,他又想杀人了。
不过半月未见,鹤府竟将她磋磨成这副模样?鹤照今是废物吗?!
唇瓣乌白的姜芜嘴角有条浅浅的豁口,不用想都猜得到是为何,滔天的嫉妒让容烬恨不得掐死怀中气若游丝的女人,他覆在姜芜掌心的手指不断收紧,而那无能的伪君子竟还敢在他耳边叫嚣……
“令则兄!容令则!阿芜是我的妻!”清恙严防死守,鹤照今寸步不得近。
经青山镇一战,苦于数月不曾见血的侍卫受滚烫的人血喂养,胆寒气息令人望而生畏。
“嘤——”被暖意包裹的姜芜意识恢复了几许,她强烈地想为未降临人世的孩子做些什么。震颤不止的弯睫下,黯淡挣扎的黑眸亮起,她握紧容烬的手,“求你,救救孩子。”
姜芜的瞳孔并未聚焦,她的唇微弱翕动,只为给那个小生命求一线生机。
可,也许这是天意,不是吗?
“求求你,求你……”姜芜意识涣散,泪水如瓢泼大雨浇湿了枕巾,哭着哭着,她彻底晕了过去。
落葵和府医被留在内室照看,容烬踩着步子越过彩漆边嵌点翠屏风,与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人对视上,首屈一指之人便是忿忿咬牙的鹤照今。
容烬挑起一抹残忍又鄙夷的笑,“珩之,你配不上姜芜,本王说得可对?”他盯着鹤照今,伪装的温润与端方褪去,凉薄的丹凤眼里只剩高高在上的蔑视。
摄政王容烬,独坐高台俯瞰众生,然无人可入他的眼。
与他一比,曾跌入尘埃身魂尽毁的鹤照今确如一文不值的地上泥。
鹤照今血色尽褪,似癫似狂的破碎眼神下,藏着一缕没于骨髓的痛恨。
“令……”
“珩之,本王乃当朝摄政王,名讳非你能提。”容烬娓娓道来,好似半点无以权压人的意图。
而在场的鹤家人,无一不变了脸色。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仅有一人,即是上京城容家的嫡长子容烬,他竟就是暂居离轩的那位贵客。
鹤照今仅剩的心神被容烬的三言两语击溃,可他决不能退让。“请王爷让珩之见见阿芜,她腹中的孩子亦是珩之的骨肉。”
“呵——珩之啊珩之,本王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姜芜,是本王的人,你不配提她。至于那个流有你血脉的孩子,府医说了,保不住的。”
压不住的愤恨从鹤照今的眉眼间迸发,“容烬!阿芜与我情投意合,是我合过庚帖的未婚妻!”
“噢?珩之可知,连陛下也不敢直呼本王的名讳,清恙。”容烬懒懒地说,恹恹地笑,居高临下地望着清恙将形如恶鬼的鹤照今一脚踹跪在地,“你这模样,又和以前,有几分像了。”
鹤照今攥紧拳,他颤着嗓子吼:“容烬!那又如何?又如何?阿芜什么都知道,阿芜爱我,她眼底压根没有你!更遑论心!任凭你权势显赫声名在望,阿芜也不可能爱你!”容烬本性如何,鹤照今清楚万分,他要下地狱,容烬也逃不了。
即便阿芜再恨他,那也比容烬强上百倍千倍。
“爱?本王不需要。她爱你,得到了什么?”容烬不屑于与鹤照今再争论,高山雪堕入凡尘后,简直俗不可耐,若真爱重姜芜,哪里会让她落得这般境地?
“贵府的窈姨娘呢?去把她抓来,手敢伸到本王头上来,那便不用留了。”
鹤璩真被吓破了胆,全然不知要如何力挽狂澜。
半个时辰前,在鹤照今打横抱起姜芜时,鹤老夫人随口给窈姨娘判了死刑,“把这贱妇杖杀了,肖嬷嬷你盯着。”
鹤璩真虽恨窈姨娘入骨,但他反应尤快,三两步拦在了鹤照今身前,“照今,把她交给父亲处置可好?”
鹤照今哀痛地说了声“好”,鹤老夫人也生生被气晕了。
此刻,窈姨娘如一滩烂泥般毫无尊严地被侍卫粗鲁扔下,她仓促拢紧松垮的衣襟,怔怔看着一屋子站立难安的贵人……
自被一顶陈旧的小轿抬进鹤府起,她日夜饱受非人的折磨与摧残,鹤璩真懦弱又阴毒,与从前好似变了一个人。她真心后悔了,即使在醉花阴一双玉臂万人枕,她也不会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鹤府下人皆可贬低唾骂她,被鞭笞啃咬整夜的她筋疲力竭地醒来时,见到的是天光大亮的屋子,和不着片缕的她,她像一尊可供人亵玩的货物,被困在吃人的梨苑。
她恨毒了所遭遇的一切,恨不得将鹤璩真剥皮抽骨,恨不得和冷血无情的鹤府同归于尽……鹤照今视她为肮脏的敝履,鹤老夫人当她是恶毒的贱坯,那她就要鹤府永远不得安宁!
似笑似哭立地成魔的鹤大少爷、畏惧打颤的鹤老爷、目露惊惧的妾室小姐们,以及如惊弓之鸟的仆从们……再到高居主位俾睨众生的玄衣男子,他幽幽掀开眼皮望向她,那愤怒嗜血的眼神,与夺命修罗一般无二。
她明白,鹤璩真保不住她了。那挺好,算是解脱了。
“把她丢湖里去,冻晕了就用针扎醒,别轻易弄死了,本王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鹤老爷,可有异议?”容烬语气平缓,轻击桌案的动作却满是不耐烦。
差不多时候,府医畏首畏尾地蹒跚近前,躬身汇报:“王爷,表姑娘在湖中受凉受惊,孩子没保住。”
“容烬!是不是你!”鹤照今挣扎着爬起,怒号道。
容烬从怔住的状态中醒神,制止了再次抬脚的清恙,他轻嗤一声,笑了,“本王说了,你,和那个孽障,全配不上姜芜,她是完完全全属于本王的。”
“你这个刽子手!阿芜会恨死你的!”
“是么?她不会知道的。”容烬轻弹指尖,一刃暗器射进口出狂言之人的膝盖,“还是跪着跟本王说话,更顺眼些。清恙,堵住这些人的嘴,若有人敢闹到姜芜面前,杀一儆百不至于,本王不介意多沾几条人命,鹤府满门,照杀不误。”
容烬三言两语定下鹤府一干人等命数,但没人敢怀疑是危言耸听。
容烬缓步绕过屏风,无视冷汗缀了满脸的落葵,他指尖一弯,便有神出鬼没的暗卫捂住落葵的嘴,于鹤家人眼皮子底下,将人拎出了内室。
惊恐的求救声被掩在铁掌之下,即使是姜芜唯一的贴身婢女,在容烬看来,照样不值一提。
胆子小的小姐甚至呜咽出声,她们亲眼看着落葵被一刀断了气……
容烬用大氅将姜芜裹得严严实实,抱她出了福缘堂,运起轻功飞回了离轩。
“姨娘,落葵死了……”墙角隐蔽处,鹤骊双躲在詹姨娘怀里哭得发抖,“有血,王爷也会杀了我们吗?”
詹姨娘敛下探究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说道:“骊双看错了,别怕别怕,姨娘在。”鹤家上下人心惶惶,在主心骨鹤老夫人尚在昏迷之中时,顶梁柱鹤照今也自此一蹶不振了-
姜芜的意识在不断下坠,她奋力挥动双手,但找不到一处着力点。
【警报!系统能量消耗过剩,即将进入强制休眠期。倒计时,十、九……】
【宿,宿主……对不起,没,没能……保住……滴——】
一阵嘈杂紊乱的电流声后,某些联系在姜芜的脑海中断开了。
离轩,黑檀拔步床榻边,容烬直倚身子,静静守候呓语不断的姜芜,他时而拧眉抿唇,似在忧虑该如何同醒来的病患解释。
姜芜这一觉睡得异常难安,却迟迟醒不过来。容烬大发雷霆,屈尊下场大刑伺候窈姨娘,鹤府众人被迫围观,除去久卧病榻的鹤老夫人。
冬月初三,夜。离姜芜落水流产已过去整整四日,被人参水精细灌养的女子消瘦了一圈,圆圆的鹅蛋脸也清减了。
容烬给姜芜擦过脸,在她的舌苔下垫了一块人参片。“快些醒来吧,若你喜欢孩子,本王日后可以……”他半讲半遮地说了不少话,才转身去竹椅将就歇息。
深夜,被数个青玉圆雕熏炉环绕的床榻上,眼底漆黑一片的女子,自噩梦中苏醒。姜芜微蜷手指,被熏炉烫到也不皱眉不吭声,她咬住舌尖,悲苦地消化孩子已逝的事实,以致于一时之间没发现正身处离轩。
姜芜呼吸浅浅,情到失控时不由自主地急喘了几声,容烬虽渐渐习惯与她共处一室,但敏锐的察微之能仍令他顷刻间醒了过来。
“姜芜!”容烬奔至榻沿,握住了姜芜滚烫的手,此事,他同样习惯了。
姜芜迟钝地转动眼珠,好几息,才认出了眼前人,她几次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渴吗?本王给你倒水。”容烬伸手扶起轻若柳絮的女子,捞过矮几上的杯盏,温柔地喂了两次。
姜芜从茫然中醒神,点墨般的眸子温吞地逡视陌生的榻,“容公子,这是何处?”
容烬垂眸望着她的发顶,迟疑了一瞬后,答道:“离轩。”
混沌的脑子依旧在发晕,姜芜没太大反应,两杯温茶下肚,她又倦了。
容烬心绪不稳,如临大敌地等待质问,可怀中人消了音,柔弱无骨地蜷缩在他身前。容烬轻叹一口气,舒缓身子以让姜芜躺得安适些,他贪婪地嗅了嗅萦绕在榻间的暗香,又握了握姜芜娇腻的手。
“以后,你是本王的。”阴沉又霸道的低喃缓缓从薄唇吐出,容烬餍足地轻喘一声,将姜芜抱紧了些。
许是姿势并不舒坦,姜芜刚睡又陷入了梦魇,“孩子……”她的梦呓有气无力,容烬得佝腰探出脖颈方可听清晰。
“以后会有的。”容烬唇角勾起一缕期待的笑,抬手在姜芜的腹部眷恋地抚摸着,他将脸埋进姜芜的颈弯,古井无波的凤眸里漾起浅浅的喜悦,直至姜芜的下一句梦呓响起,“阿照……”
容烬宁愿相信是他听错了,可这女人竟喊了第二声:“阿照……”
瞳孔微颤的须臾,喜意荡然无存,青筋暴起的手连绵游移过姜芜的娇躯,覆上了她脆弱易折的脖子。
若是捏碎了,便再不可动他心神了。
容烬拢起手指,感受掌下跳动的脉搏,他慢慢使了几分力,却突地似被烫到般弹开。
凌厉的喉结上下滑动,容烬“呵”了声,将唇凑到姜芜精巧的耳垂边,似蛊惑、亦似警告,“此次不与你计较,下次若再犯,本王定捏断你的脖子。”
尖锐的牙齿咬上柔嫩的耳垂,姜芜难耐地缩了缩脖子,但与他嵌合得更紧了。
容烬熟读礼学典籍,恪守君子之礼,他本无意于堂而皇之地上榻,可姜芜,着实惹到他了。
冬月天寒,日头起得晚,天色渐明时,被微光唤醒的姜芜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人圈在了怀里,她想都没想,一巴掌扇了过去。“鹤照今,你是不是疯了?”
容烬醒得早,至少比姜芜早,他也没料到,和旁人同床共榻,他竟能睡得不省人事。趁天色未明,他紧了紧娇软的身子,闭眼补了个眠。
他是想看姜芜知道他真实身份时的反应,震惊、畏惧……却不能不咬牙屈服,而不是被无端扇了一巴掌。
偶尔一次慢半拍的容烬狼狈翻车,他捏紧了那只尚未收回的手,“姜芜,你好大胆子。敢对本王动手的,你是头一个。”
姜芜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浑身僵硬得跟死了半日的尸体一样,昨夜模糊的记忆回笼,再到她与容令则共处一榻的事实……还有,“本王”是何意?
孩子没了,系统走了,鹤照今也不重要了,那她是不是能去死了?
怒中带怯的姜芜也不说话,就红着眼看他。容烬顿时语塞,他低咒一声,“你倒是心大,本王不与你计较就是了,快把眼泪收回去。”
离奇的世界、诡异的人……姜芜沉默着回想荒诞的过往。
容令则、容令则,大乾朝唯一的异性王、新帝拜把子的兄弟,容烬竟然隐瞒身份来了舟山,季家商行、洄山私盐案……原来如此,但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传闻摄政王茹毛饮血,杀人屠族乃家常便饭,姜芜算是半个鹤家人,自然也畏惧他。
姜芜不敢胡乱揣度容烬的心思,在这个吃人的朝代,她首先要做的是保全自己,然后,她要去找窈姨娘报仇。
除了刚醒来时的动作,姜芜跟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似的,怎么说话她都不回应,容烬无能为力,只好起身下了榻。
她总要习惯的,不急于一时半刻。
半刻钟后,有一蓝袄婢女端着铜盆绕过黑檀折屏,恭敬说道:“姜姑娘,王爷吩咐奴婢伺候您盥洗。”
婢女的轻唤让姜芜眨了眨眼皮,她哑声问:“你把我的婢女落葵叫来。”
而那婢女不知想到何事,脸色煞白地回答:“姜姑娘,没有王爷的命令,奴婢不敢僭越。”
姜芜扯起压得发麻的手臂翻了个身,“容令则,是容烬吗?”
婢女被吓得重重跪了下来,“姜姑娘慎言,王爷的名讳奴婢不敢妄议。”
“那便是了。”姜芜受到的惊吓不比婢女小,容烬的大名,在翻阅原书的过程中,她是有印象的,作者寥寥几笔,却塑造出了一个冷血残暴、心狠手辣的摄政王形象。上京城离舟山远隔千里,自穿书来,她已快要忘记上京城的那些剧情了。
姜芜在榻上一连躲了五日,每每容烬与她说话时,她都面向里侧装死。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胆怯含泪的控诉,容烬怜惜她体弱,不敢逼得太紧,便随她去了。
落葵不在,名唤“梓苏”的婢女又对容烬讳莫如深,多问半句就长跪不起,姜芜只能绞尽脑汁地旁敲侧击,并得知了鹤老夫人一病不起的消息。
“老夫人病了?!这都近十日了!”姜芜本就吃不下什么饭,这一着急,她直接推翻了食案,装有乌鸡汤的瓷盅碎了一地。
内室的动静吵到了在批复公文的容烬,他眉眼低垂,压着步伐挤入姜芜的视线时,便训斥开了,“姜芜,你以为绝食管用吗?爱吃不吃。”
忧思难消的姜芜下巴小了一圈,她含泪抬头,欲语还休。“容……王爷,可否恩准民女去探望老夫人一面?”
姜芜的话不可谓不尊敬,容烬丢下句“本王允了”拂袖而去,临出门前却不忘让梓苏捎带个圆手炉。
立在桌边当哑巴的清恙敛息退后,“主子,属下去跟着。”
容烬执狼毫的动作微顿,他说:“不必。人处理好了吗?先送回上京,切记别被人瞧见了。”
冬寒料峭,短短十日光景,今岁竟已下过两回雪了,离轩暖炉烧得旺,姜芜对袭来的寒意不太适应,她缩了缩脖子,将白狐氅衣拢紧了些,为了不白受罪,她接过了梓苏递来的手炉。
去往福缘堂途中,她几乎没见在外走动的仆从,即使有,一见到她,也远远躲开了。
姜芜从梓苏吐露的零碎消息中得知,容烬处理了害她的罪魁祸首,窈姨娘双手被废,身子也冻得落下了病根,据说要等她亲自给自己出气。
八成是容烬行事狠厉,鹤府中人怕他吧。
园中妍彩花卉多败了,只有枝头寒梅傲然绽放,光秃秃的园子萧瑟得紧,姜芜垂眸加快了步伐。
福缘堂,鹤老夫人寝卧外。
姜芜被肖嬷嬷拦下,往常慈和的老妇朝她恭敬行了一礼,唤道“芜姑娘”,这是她与鹤照今即将成亲时也没有的待遇。
姜芜不蠢,反而心如明镜,事虽反常,但她不得不信。容烬要她,没有理由。
“老夫人喝药睡下了,杨大夫日日请脉,说是卧床静养便好,芜姑娘无需忧心,您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您看我都能下榻了。”
“芜姑娘!老奴一介奴仆,担不得您一声‘您’。”
看着新抽了成缕白发的肖嬷嬷,姜芜口舌发苦,她轻轻点头,“若老夫人醒来,嬷嬷派人知会声,我晚些时候再来。”
肖嬷嬷应声:“诶,老奴记下了。”
屋外寒气刺骨,却敌不过心底的悲凉。
老夫人当真病得起不来身吗?
又或是单纯不愿见她?
北风掠地而过,钻心的凉从脚底渗入,姜芜分神跺脚时,梓苏被玳川捂嘴拖走了。
“兄长?”姜芜被鹤照今拉到假山后,覆雪积厚,后者抬手抵在她的腰后,免她受凉意侵袭。
“阿芜……”鹤照今将姜芜拥入怀中,眷恋地感受她的温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他有一旬没见过姜芜了。
“阿芜,你瘦了。”微凉的指尖蹭上姜芜尖尖的下巴,鹤照今怜惜不已,一想起他的阿芜被容烬圈禁在离轩,他便恨天不公、恨己无能。
姜芜拽下鹤照今冰凉的手,眼前人神神叨叨,似有癫狂之症,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瞬,“兄长,你怎么了?”
“阿芜,容烬要把你抢走,我只有你了,你别走,别走,好吗?”鹤照今满眼期冀地祈求道。
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容烬权倾天下,他若强要一人,无人可与之抗衡。姜芜不愿成为容烬的禁脔,可容烬说了,若她敢跑,鹤府便要承担他的怒火。反正系统断联了,她去哪里都一样,于她而言,离开舟山换个地方生活亦不失为一件坏事。
“兄长,我们躲不掉的。”姜芜冷静摇头,试图叫醒鹤照今,为此,她甚至说:“其实,眼下君拂小姐与季大少爷并未培养起多少感情,兄长大可将她抢过来。”
鹤照今怆然望进她真挚的眼睛,“我和阿拂,从未有过私情,你怎能说出让我娶阿拂的话?”
姜芜的眼睛给了他答案,鹤照今啖笑不语,而后似笑似哭地嘶吼道:“阿芜,你是不是对容烬有情!你与他根本不是两看相厌对吗?!”
姜芜语塞心寒到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她推搡起听不懂人话的鹤照今,却被恶狠狠地咬住了唇瓣,那人还在发疯,“你是我的,是我的。”
“滚开!”姜芜唇角齿缝皆染了血,她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与你之间,在许久之前,就没了可能。你没资格提孩子,如若不是你叫我离席,窈姨娘哪有可乘之机!”
“可阿芜,真正害死孩子的是……”
圆手炉驱散不走寒意,浑身哆嗦的姜芜被梓苏扶回了离轩。甫一推门入内,满室的暖气瞬间席卷而来,端坐主位把玩墨玉扳指的容烬投来淬了冰的一瞥,梓苏“啪”地屈膝跪地,俯首不敢言。
姜芜立在原地不敢动,容烬衔着抹笑踱步近前。
“蹬、蹬——”
每一步都似踩在心尖上,姜芜惶恐地捂住唇角。
容烬微微俯身,亲昵地问:“你没有话要问本王吗?”
蛇信子般藏锋的话,让姜芜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她眨了眨眼,怯懦摇头。
她出人意料的反应反倒令容烬一愣,但很快他了然一笑,“珩之真是……令本王大开眼界,你也是,很不听话。”
容烬掰开姜芜的掌心,带有薄茧的指腹重重摁在了她破皮的伤口,半分怜香惜玉之心也无。
“既然敢染指本王的东西,那总得付出些代价。”容烬话中含笑,却如一记悬在头顶要落不落的闷锤,“咚”地一声,砰然倾坠,“清恙,去教训他一顿。”
短齐的指甲刮过她的唇角,姜芜在痛呼声中回神,她握住容烬的手颤声阻止。鹤照今要发病了,还不知他要怎么熬过去。
“不,不要,求王爷放过兄长,民女往后不会再见他。”
清恙减缓了步调,惹得容烬散漫轻嗤,“姜芜,你以为你是谁?敢与本王谈条件?”怒极的人舔顶上颚的动作依旧矜贵,他掐住姜芜嫩得跟白玉豆腐一样的下巴,轻慢地问:“或者说,你有何筹码?”
仅是坠湖昏睡的几日光景,似乎在姜芜原有认知中的人,全然变了。鹤老夫人的疼爱、鹤照今的偏爱……还有容烬,他变得究极陌生,不是善心救她出洄山的恩人,不是在雨夜护她免受寒意侵袭的君子,也不是即使心存芥蒂却甘愿护她性命的令则公子。
姜芜不敢说,不敢动。
此刻清恙已贴心地拽起梓苏出了屋舍,周身无人,容烬钳制嫩滑得要捏不住的下巴,将姜芜拖进了几分,呼吸交缠间,他莫然读懂了姜芜的绝望与凄苦。
这卑贱如泥的女人敢嫌弃他?
“姜芜,清贵出尘的照今公子甘愿为你堕落,让本王猜猜,原因是几何呢?”阴鸷的目光扫过姜芜的每一寸肌肤,容烬讥讽道:“你记住,从今往后,你的骨血、你的身子,你的一切都将烙上本王的名字,别把自己弄脏了,不然……”
恐吓的话尚留在嘴边,姜芜干脆晕了。
“喂——”装晕伎俩屡试不爽,容烬咬牙松了手,最好摔死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姜芜!”在她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时,容烬迅速张开手臂把她扯了起来。
容烬:……真该死!
骂的也不知是谁。
姜芜大病初愈,就被鹤照今与容烬轮番恐吓,她胆小不假,自然扛不住晕了过去。
姜芜跟睡神似的,半点不带动弹,容烬一再以为她是在装,骚扰起人来乐此不疲。
“长得勉强,乏善可陈,就捏着怪上瘾的。”他先上手在姜芜鼻尖揩了一笔,再意犹未尽地将她的手摸来搓去。
姜芜未醒,无需梓苏照料,容烬在竹椅和床榻来回打转,夜里亦习以为常地上了榻。他可是王爷,哪有屈尊让给姜芜睡榻的道理?
等次日夜间,姜芜醒来时,呆滞地发现她被困在火炉里脱不开身,万幸身子并无不适之处,她小心翼翼地偏头,躲开了那道灼人的吐息。
只是,她微不可见的颤栗轻而易举地唤醒了容烬。
伴随布料摩挲声,姜芜的呼吸愈加凌乱,当搭在腰间劲瘦的小臂刚抚上小腹时,低低啜泣声从紧闭的唇缝溢出。
极致强势的手掌攀至姜芜的脸颊,把她的脑袋掰正了。暖黄的烛火打在容烬刀削般的侧脸,他靠外躺着,姜芜看不分明他的神情,只直觉他满身戾气瘆人得紧。
“姜芜,你睡在本王的榻上,还想为鹤照今守节不成?!”
“是,本王差些忘记了,你与他无名无分、无媒苟合,‘守节’一词你许是当不上。”明嘲贬低的刻薄之语悉数砸向姜芜,她伤了神,红了眼,一双倔强执拗的杏眸死死盯着他。
姜芜审时度势,不敢以孱弱之躯孤身撞上坚不可摧的容烬,以卵击石败局必定。
“你是哑巴了不成?这张巧舌如簧的嘴是不是没有用武之地了?要不……”
传闻摄政王的暗牢里有九九八十一种惨绝人寰的酷刑,其一就是“缝口刑”。姜芜害怕得浑身痉挛,颤着唇求情:“王爷,是民女错了。”
姜芜每说一个字,唇就痛得跟被针扎了一样,也弄不清具体睡了多久,嘴干涩得都秃噜皮了。
荧荧烛光下,姜芜抖动开合的唇红得眩眼,像是染了上好的口脂,那是他的杰作,敢让鹤照今觊觎她,就得付出代价。
那瓣唇娇艳欲滴,他在无数次醒后便再难入眠的荒诞梦境中尝过,又甜又软,比御赐的贡果还要汁水充盈。
“是吗?”未尽的话被堵住,掐下巴的手暧昧地擦过颈侧的软肉,捏紧了她的后脖颈。
姜芜愣了半瞬,出于抗拒的本能,她抬手死死抵住容烬越嵌越紧的胸膛。
她不想,她不要。
“呜呜——”姜芜咬紧牙关,绝望地忍耐容烬的啃噬。
容烬没接过吻,半分技巧也无,他凭着一腔本能,咬住了垂涎已久的珍馐。姜芜在哭、在抖,更激发了他隐藏在骨子里的卑劣,那瓣唇好香好甜,他拼力吮吸着甘霖,没在意姜芜那点跟奶猫挠痒样的抵抗。
苦涩的泪淌过鼻梁,滑入唇翼,容烬尝到了,但他没管。
作祟的欲望与灭顶的快感让他只想把怀中人吞入腹中,若早知吻上姜芜会这般快活,在洄山那次,他就该把人夺了,哪里还有鹤照今的事?
“姜芜,姜芜……”
姜芜被动承受容烬的占有,没有取悦,只有绝望的接纳,而于情事一窍不通的容烬,莽撞胡来得将人吻窒息了。
寒夜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老大夫骂骂咧咧地回了家,“若不是有这一袋金子,我可得诅咒那小郎君被小娘子踢下榻,少年人啊——”
手忙脚乱了一通,容烬起了一身薄汗,方才接吻时他就全身沸腾,此刻更是黏湿得难受。
清恙僵着脸沉稳吩咐下面的人烧水,而后抬头望向被乌云遮盖的弦月,他捂手吹了口热气,念了些听不清的话。
沐浴后的容烬身披一袭丝质里衣,脱鞋上了榻,他贪婪地轻点姜芜肿胀的唇瓣,痴痴笑了声。
“我的。”容烬喟叹着将姜芜拥进怀里,软软香香的,舒服。
姜芜宁愿长睡不醒,也不想醒来就见到这龌龊卑劣的衣冠禽兽。
“醒了?”斜倚撑首的容烬捻起姜芜散落在他胸口的乌发,温柔问道。
容烬一出声,姜芜就僵了,她小声答:“是。”
容烬撇了下嘴,噙着笑俯头,“这般害怕本王吗?可你逃不掉的,为何不试着接受呢?容氏百年望族,底蕴深厚,你跟着本王,不会吃苦。”
他漫不经心地抛出橄榄枝,以一种近乎宠溺的姿态,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容烬饶有兴趣地细细观察姜芜脸上细微的波动,然后,姜芜问了句:“敢问王爷,民女以什么身份待在您身边?”
心底泛起喜悦的人脱口而出,“当然是侍妾,不然你还想……”
“我……民女不做妾。”这是姜芜最后的底线,她不是大乾被妇德礼教规训的女子,若成为被容烬纳入后院的妾室,她终有一日会无声无息地死去。世人皆知容烬后院繁花美眷乱人眼,她也没把握能胜过那些人。
由心而发的嫌弃流露于眉眼,气到发疯的容烬又捏上了那脆弱无比的脖子。
“姜芜,你是在嫌弃本王吗?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本王?在鹤照今身下婉转承欢的是你,跟在鹤照今身后摇尾乞怜的是你……更有甚者,洄山一遭,若是告诉鹤照今,你以为他会作何想?”
“说话!回答本王!姜芜,你只是寄居在鹤府的孤女,被本王看上,是你的福分!”
容烬疯了,他发狂地咬住跟滩死水一样一言不发的姜芜,他觉得好苦好苦。
是不是杀了鹤照今就好了?
经过一番单方面的折腾,姜芜衣襟大敞,外泄的春光勾得容烬的眼尾更红了。
“呵——不愿是吗?鹤照今死了,你是不是就愿了!”
“不,不要。”姜芜迟缓转动眼眸,她好几次跌坐又爬起,跪在榻边挽留暴怒的容烬,“求求王爷,求您,”她不要鹤照今死,绝对不要。
姜芜卑微跪着,站立的容烬胜券在握,可他的怒气又滋长了。
“姜芜,本王说了,你没有谈判的条件,鹤照今本就该死。”
哭得梨花带雨的姜芜重复地哽咽:“求求王爷……”她微微昂起素净的面颊,哭红的眼尾却如春日桃花瓣,勾得他心尖发颤,红彤彤的鼻尖上那枚红痣更是激起他暴涨的凌虐心。
洄山石室粉嫩含羞的胴.体,在他犯病那一阵频繁入梦,他不是没起过随意宠幸一女子的心思,可无一例外地,即使全身上下洗过无数遍,那些明艳的、清丽的庸脂俗粉,一近他身,就令他暴戾得想杀之后快。杀个女子,更得他心。
而榻上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子,偏生就是入了他的眼,奈何她竟敢装着别的男子!简直可笑至极!
容烬要她,那她便只能爱他!
容烬深知他从来不是君子,容家人全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他同样逃不掉。
容烬拂去姜芜因摇头溅起的泪花,薄纱轻覆,若有似无的红自眼前一晃而过,他伸出另一只手,摁在了绵软的胸脯上,轻“呵”道:“取悦本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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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容烬要她取悦他, 被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姜芜无力拒绝。她,只是个可怜的玩物。
但她必须活着,她还有心愿未了。
纤纤玉手因用力过度, 以致指关节都生了薄粉, 灵魂出窍的姜芜要收手扶榻, 来支撑起她内里亏空的身子,但她没能成功。
容烬反手扣紧她,并揽住她的腰, 将姜芜从榻上颠了起来。清明的黑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再流连至鲜红发烫的唇,唇峰处还残留一道未消的齿印, 容烬挑了挑眉,暗示强迫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刚结束抽泣胸脯颤动不停的姜芜大喇喇地压在他身上,她的唇动了动,极缓极缓地将自己送了过去。
原来主动的吻是这般滋味。
当姜芜的唇覆上来时,容烬瞳孔骤缩, 陡然闪过一丝偏激。
他要占有她。
姜芜的吻技同样青涩,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满腔屈辱的吻给了容烬很新奇的体验。
舔、蹭、刮……容烬亢奋过了头,然后一掌将姜芜推倒在了榻上, 后者抬眸看过来, 冷得人直打哆嗦。
容烬敛眸半瞬,再一睁开, 姜芜又是那水雾蒙蒙的作态。
容烬:……想杀了鹤照今。
“难怪照今公子被你迷得团团转,姜芜,连本王都说不出你这身功夫不好。”容烬又讥又讽,而姜芜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罢了, 本王还算满意。”容烬衣衫都没皱半点,他拂袖而去,徒留仰卧的姜芜清泪沾湿了被衾。
姜芜成了被容烬豢养的木偶人,她走不出离轩,夜里,甚至是日间,还要被迫与容烬做尽荒唐事。
酣畅淋漓的一吻后,姜芜气喘吁吁地侧过身,容光焕发的容烬眉眼间尽是餍足,他也不介意姜芜甩脸色,如今整个她都属于他,哪哪沾染的都是他的气息,闹点小脾气没事,总好过孤孤单单地窝在角落里当地蕈,弄得好像他多么十恶不赦一样。
“过两日,本王有事出趟门,你乖乖待在鹤府,别干惹本王生气的事,其余的随你,若是想出府,叫上清恙。嗯?”容烬使了几分巧劲,帮姜芜翻了个身,让她滚到了他怀里。
“别一天天的耷拉个脸,本王对你还不够好吗?等回上京,你若不想做妾……”
“王爷,民女愿做外室。”姜芜被困得手脚不能动,她低着头,容烬只能看见她蓬松的发顶。
容烬笑得全身发颤,那股阴森扼喉的感觉又来了。
“姜芜,做外室,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别哭着求本王!”箍在姜芜身侧的手背浮起青筋,柔软的布料被捏得变了型。
而姜芜,她没任何反应,连痛也不喊。对她来说,做无名无分的外室远比妾好。
一连两夜,容烬折腾得越发狠了,他嘴角挂着恶劣的笑,薄唇殷红得像是吃小孩的厉鬼,只不过,他要吃的人是姜芜。
既然姜芜是他的占有物,容烬早就在她面前卸了面皮,那时还以为她会有额外的反应,结果只眼皮弹了两下,气得容烬给她咬破了皮。
“姜芜,跟本王欢好就这般不乐意吗?那往后,与本王行敦伦之礼,你又当如何?”容烬的掌心贴在姜芜的腰腹处,那儿又嫩又滑,让他爱不释手。
容烬是存心要吓姜芜,哪里料到她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大。
“本王是不是给你脸了?!”
……
藏在隐蔽处冷脸听墙角的暗卫们,一个赛一个地习以为常,又跟见鬼一样的无语。他们的主子,近来生气的次数多得令人发指……
容烬发了狠地撕咬姜芜,银丝成串,自唇角流出。
姜芜攥紧里衣的锦带,绝望聆听恶魔低语:“你是本王的,是本王的……”
心衰力竭的姜芜伏在被褥上沉沉睡去,但总是断断续续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阴翳浮上眼眸,容烬张嘴咬上姜芜光洁如玉的腕,坚硬的齿细细碾磨,他彻夜未眠,踏着晨熹出了内室。
清恙与梓苏佝首听从容烬的吩咐:“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不准鹤照今接近,至于旁的,出府面友不必阻拦。看顾好她,清恙。”
“是,属下遵命。”
“梓苏。”
“奴婢在,奴婢在。”梓苏害怕得牙关打颤,上回发生了那件事后,她以为就要命丧当场,幸好保住了一条小命。
“听说你从前在行止苑办过差,不会还记挂着老东家吧。”
“王爷明鉴,奴婢不敢!奴婢只在外院干活,远远见过大少爷几面,连话都不曾说上一句。”
“那便好,好生照料你的新主子,本王不会亏待你。”
“奴婢遵命。”
容烬身边没有信赖的女暗卫,此次又未带婢女随行,梓苏是清恙在鹤府杂役院随手抓来的,远离鹤府权力中心,且听话能吃苦,在一群歪瓜裂枣里又长得出挑,来伺候姜芜再合适不过。
时隔几日,姜芜终于睡了个懒洋洋的好觉,醒时没人打搅,她发了一小会儿的呆才坐起身。
“嘶——”腰侧的掐痕钻心地酸,嘴巴一动,刺痛的唇舌又开始作怪,她记起昨夜容烬说今日离府,总算是解脱了。
“姑娘,奴婢来伺候您起身?”梓苏印在屏风上的剪影明暗交织,姜芜冷漠地瞟了一眼后,回了声:“嗯。”
梓苏心细,虽与姜芜交集不多,但总能迅速领悟到主子的需求,她伺候姜芜穿衣盥洗、傅粉描眉,无一处不贴心。
光亮鉴人的铜镜里照出妆台前黛眉微皱的女子,眼含秋水、盈盈动人。专注为姜芜簪发的梓苏谨小慎微地念道:“姑娘,您今日气色真好,昨夜外头下了场雪,用过早膳后可要出门赏赏雪?”
梓苏在念,姜芜在听,但不予回应。
气色好?她嘴角的伤是看不见吗?
说到最后,梓苏提起“容烬真心待她”,沉默听完全程的姜芜喃喃念:“真心转瞬即逝,熬到那日便好。”-
舟山盐场附近,客栈。
容烬一掌劈碎了惨遭无妄之灾的客桌,隐忍低哑的喊痛声与血腥气刺得他额角隐隐作痛。
“季家,真是好样的。”
毛骨悚然的判决之词听得齐烨冷汗直掉,但害乘岚遭罪,季家的确该死。
潜伏于盐场的乘岚花费半载时间,堪堪摸到了能撬开真相的一角,为此,甚至不惜自作主张断了和容烬的通讯。可青山镇一行始料未及,他又不是仙人,算得出有勇有谋的主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挥手就把敌人的老巢给端了。
乘岚生性敏锐,盐场异动频频令他萌生危机,他本欲趁乱去看守严密的密室探访一圈,却被老谋深算的盐监瓮中捉鳖。
国字脸八字须的中年男人派人捂住了他的嘴,“哪里来的宵小?关入暗牢,给本官大刑伺候。”
当容烬接到盐场传来的无字信笺时,便晓得是出了变故。
“主子,此番彻底暴露身份,舟山一事,是否再难推进?”齐烨看过被折磨得浑身没一块好皮的乘岚,又想起得知此事必会哭哭啼啼的清恙,共事多年,他亦怒极。
灌下两杯浓茶的容烬抵住额角,“嗯。先后经洄山、青山镇,本王的行踪已暴露得差不多了,但查归查,舟山盐场仍是择得一干二净。等乘岚恢复一二,尽早回舟山城,本王要去会一会季家主,和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季大少爷。”
容烬不在,待在离轩的姜芜极尽快活,下面的人处处以她为尊,比菡萏苑更甚。可惜,只有梓苏能陪她说两句话,很是乏味。
“清恙,我想去福缘堂看看老夫人。”身披银白狐皮氅衣的姜芜将鱼食抛向结冰湖面上凿开的小洞,呼出的热气凝成霜雾,衬得她未施粉黛的小脸莹洁如玉。
清恙毕恭毕敬地候在姜芜身侧,闻言,他点头应“是”。
姜芜拍拍手,接过梓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她转身往外去,行走间海棠红盘金绣裙摆于雪地里飘扬,如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从上回与鹤照今大闹一场后,姜芜再没出过院子。鹤府没什么变化,约莫是因离轩的人不出来晃悠,下人们敢交谈了,只是在看见姜芜一行人时笑容戛然而止,在行礼后匆匆离开,生怕有人追的模样。
隔着凌霜傲雪的梅林,姜芜听见玳川急躁的推搡声,身穿府医服饰的文弱大夫叫苦不迭。
“玳川小哥,我走快些,你别拽可行?”
“主子等不得你拖拉,快些吧。”
玳川扯人的姿势未变,不耐中往梅林深处一瞥,瞧见了仪静体闲的姜芜,他如抓到救命稻草般,差点就要拔步跑来。
姜芜神色未变时,清恙已提步上前,怔愣不前的玳川苦笑一声,点头问好后,加快了步伐。
府医外袍都被扯乱了一半,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玳川小哥,我要摔了!要摔了!”
想来是鹤照今发病了,比她预估的,晚上些时日,只这次,他得独自熬过去了。
姜芜静静站着没动,清恙一干人等也没催。
“啪嗒——”小绿萼梅不堪重负,被积雪压弯了枝桠。
冬至刚过,老夫人最爱的梅就开了,瑞雪兆丰年,称得上吉兆。
“走吧。”姜芜抬手轻拍落于袖摆的雪粒,今岁天寒雪多,望他康健无虞……以后看不见那张脸了,好像有点舍不得?
姜芜自嘲一笑,继续抬步慢行-
福缘堂。婢女小厮来往有序,但似总有乌云笼罩。
“芜姑娘,两刻钟前老夫人用过药歇下了。”肖嬷嬷低眉回复,再无往日亲昵。
“嬷嬷,早前不是答应过我,若老夫人醒来,派人同我说声的吗?”姜芜敛起笑,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
“芜姑娘恕罪!是老夫人的吩咐,说怕给您过了病气。近一月来,老夫人不曾下榻,府内外一经事宜皆腾出手交由詹姨娘与管家负责,老奴不敢欺瞒姑娘!”肖嬷嬷的身子越压越矮,最后干脆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嬷嬷,你起来吧。既如此,罢了。”
莫说男子的真心如镜花水月,说裂就裂,原来,老夫人对她,同样如此吗?
姜芜推开搀扶她的梓苏,抱紧被捂得滚烫的鎏金铜手炉出了花厅,雪色刺眼,酸涩不堪,她抬眼望向被四面楼阁圈起的一方狭窄天地,一颗泪无声地砸在了镂空的洞缝里,“滋滋——”
心情低落的姜芜关在屋子里不见人,梓苏和清恙急得团团转,尤其是清恙。
“你劝劝姜姑娘啊!哪能不吃饭?!主子会杀了我的!梓苏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没有危言耸听!清恙快跪下了。
梓苏端着粒米未动的托盘,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劝了,姑娘不听。”
“想想法子,想想……”不能逼,劝又不管用,清恙急得原地转圈。
“你问问姜姑娘可要出府?醉仙居上新的羊肉铜锅很是一绝,你再去劝劝。”
“好吧。”其实梓苏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总得再试试。
“多谢梓苏姑娘!”清恙殷勤地接过托盘,躬腰目送她进屋。
“老天保佑……”清恙的眼睛就是尺,主子心思深沉喜不外露,唯有在姜姑娘面前有点儿人气,即便是一时兴起,也不可否认,那位,是顶顶尊贵的人啊。
窗牗畔,两眼空空的姜芜窝在竹椅里,听见响动,她转了转眼珠子。“我着实没胃口,端出去吧。”
屋内暖烘烘的,稍微活动下都会流汗,这竹椅甚好,垫上软和的褥子,再给窗留条细缝,寒风吹得人飘飘欲仙。
“姑娘,您闷好些日子了,可要出府逛逛?奴婢听闻醉仙居上了新的招牌菜,时常是一座难求,您可想去尝尝?这两日雪停了,市集重新营业,想来会很热闹。”梓苏蹲立在竹椅旁,细细数着出府的好处。
姜芜眉头松泛了些,梓苏一看有戏,说得更卖力了。
“也好,出去转转。”姜芜想的是,等容烬回来,她又得过回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日子,能快活一日算一日,若是去了上京城,这辈子她怕是再也回不了舟山了。
说来可笑,她对舟山留恋不舍,而实际上,这里压根没有挂念她的人。
进食少的姜芜体虚气短,梓苏求了许久,她才掐着鼻子咽下一碗冬笋乌鸡汤。
梓苏笑容还没落,姜芜就捂着胸口呕了出来,“呕——”
“姑娘!”梓苏急忙拍打她的背,又喊在屋外徘徊的清恙进来倒水。
清恙目露担忧,“姜姑娘,您还好吗?”
姜芜冷冷清清地看了他一眼,虚弱地点了下头,“我坐一会儿,一刻钟后再出发。”她撑着桌沿坐在黑檀圆凳上,重新倒了杯茶水咽下嘴里的腥味。
梓苏所言不假,大雪后重开的市集热闹非凡,百姓皆是喜气洋洋,孩童举着糖葫芦在街头巷尾跑来跑去,不停欢呼着:“下个月就过年啦~”
是啊,下个月就过年了,今岁这年实在是没什么盼头,说不准那时候,她已离开舟山了。
姜芜过醉仙居而不入,如游魂般在长街上飘荡,直到,她驻足在一卖香包的小摊前。
“小姐,买香包吗?您看看可有心仪的?”摊主是个瓜子脸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温婉。
姜芜认得她,是洄山上的那个姑娘。
原来她还活着呀,真好。
“多谢。”姜芜接过鹅黄色的粗布香包,凑近闻了闻,“是桂花香?”
“是,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小摊上卖得最好的香包哩!”
“好,我便要这个了。”姜芜偏头示意梓苏付钱,却见一身穿桃红棉襦的姑娘手提食盒蹦蹦跳跳地往摊位来,那是山洞前得知无法获救后满目死寂的姑娘,但此刻,她生龙活虎、巧笑倩兮。
“姑娘!是你!”小姑娘热情地要拽姜芜的手,但被清恙冷脸挡下,“放肆!”
“抱歉抱歉,姑娘,我叫青青,我们在……你可还记得我?”洄山是太多人的噩梦,青青说到一半住了嘴。
姜芜当然认得,她善意地点头,青青愈发热情了。
“雪吟姐姐,这位就是救我们的姑娘!”青青挽过名唤雪吟的瓜子脸姑娘,亲亲热热地介绍。
救?姜芜怕她们是认错了人,容烬做的善事可万不要和她扯上瓜葛,她反胃,于是火速撇清了关系。“二位姑娘,搭救你们的另有其人,是……那位公子。”
青青使劲点头,“姑娘,公子亦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但若没有你施以援手,公子定不会淌此浑水。那夜是公子说,他仅有四名手下,搭救我们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得他叮嘱,我们寻了利于隐匿的石洞水沟,等到了次日的驰援。”
“他与你们说过这些话?”姜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净是狐疑。
青青不谙世事,但雪吟品出了些不对劲,“小姐,您与公子皆是良善之人,亦给了我们这群人第二次生命。在被官兵接回舟山城后,公子派人送来银两,无偿给予我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否则,这小摊恐怕开不起来。”
“是啊是啊!”青青满脸肯定,姜芜和容烬是她见过最好的人。
此事大体由齐烨经手,但清恙同样清楚其中过程,他插话道:“姜姑娘,确实如此。”
姜芜与青青雪吟虽曾同陷囹圄,但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在收下雪吟说什么都不要钱的香包后,她继续往前走了。
吆喝叫卖不绝于耳,姜芜脑袋乱糟糟的,她也说不清在纠结些什么,梓苏和清恙被她撇开,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路过一画糖人的摊位时,和蔼的老人家礼貌问询:“小姐,买糖人吗?看您兴致不高,画只喜鹊可好?祝您烦扰皆消,多喜多乐!”
出于感谢,姜芜应下了,“那麻烦您了。”
“您是客,哪有麻烦的?老头子观您天庭饱满,是大富大贵之相啊!”
姜芜腼腆哼笑,“借您吉言。”
她来日只有当外室的命,不当奴隶都是好的,见了鬼才有富贵命。
立在稻草筒上的糖人栩栩如生,老人家手法娴熟,边熬糖浆边哼起小调,听得姜芜笑弯了眼。
清恙见姜芜难得喜悦,伸手拦住了梓苏要近前的动作,“姜姑娘不喜欢我们,莫要去打搅了。”
然而,变故只在转瞬间,运货的骡子踩到尚未清除的积雪,来了个人仰骡翻,堆成山的货物摔了一地。
“诶哟!真是要了命了!今儿出门时没看黄历吗?该死的贱种!”运货的伙计踹了脚哼哧喘气的骡子,凶神恶煞地指挥同行的人搬货。
清恙离姜芜不远,但挡道的家伙太多,等他拨开人群挤到摊前时,姜芜原地消失了。
“老伯老伯!刚刚那位姑娘呢?!”清恙就差把剑横在老人家的脖子上了。
老者禁不起吓,举着糖喜鹊唉声叹气的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指向长街尽头飞速驶过的马车,“小姐遇上友人,上了车。”
“该死!”清恙飞快和梓苏交代了两句,就带人追赶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周三上夹子,想要排名靠前一点,所以下一章在明晚12点以后,谢谢大家的支持呀[红心]本章也有红包掉落
谢谢小天使灌溉的营养液(差点以为看花了眼[亲亲])~
第25章
别的本领要逊色于同僚一截, 但清恙极擅追踪,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猎物,断没有逃掉的可能。
两刻钟后, 清恙追至人迹罕至的巷子深处, 抬手指挥侍卫以合围之势将马车控制, 他一剑挑起车帏,里头有活物,却是两只被封住嘴的灰兔。
“对方是有备而来。”清恙刚说完, 有人呈上一块沾雪的令牌, “草垛里捡的,是季家人干的?姜姑娘会不会有危险?怎么办啊!主子知道了, 全玩完。”
侍卫们颓败如丧家犬,清恙一脚给离他最近的人踹飞了,“怎么办?找啊!干站着有用吗?!”
清恙轻呼一口气,宝贝似地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黑不溜秋的檀木盒,随着盒子开启天光散入, 一只敛翅休眠的紫蝶扑扇开鳞翅,乖顺地在他指尖蹭了蹭。
“小紫, 去找人。”
紫蝶蔫巴巴地眨眼,像是在领悟清恙的问题。
“别睡了, 找不见人, 没灵芝水喝了,听见没?”清恙弹了下紫蝶的触角, 把小家伙惹得炸毛,一翅膀扇在他手指上,但好歹是醒神了。
紫蝶展翅,从檀木盒中飞了出来, 它晃悠了一圈后,扇动翅膀往巷子外去了。
“跟上。”清恙跟着紫蝶左绕右绕,才发觉他转回了长街——姜芜消失的地方,而那个卖糖人的摊主,已是杳无踪迹。
“是这儿?小紫,你找错地方了吗?”紫蝶又称日蝶,依靠紫罗香寻人,若沾有紫罗香的人未陷入梦境,天涯海角紫蝶都能找到,而姜芜乘坐马车离开,最后的气息该遗留在马车上才是,难不成是调虎离山之计!
清恙拽住旁边的摊贩,恶声恶气地质问:“卖糖人的呢?他日日来此吗?”
小贩不敢隐瞒,“大人饶命!半个时辰前,老伯推车走了。小的在通阛街摆摊有些年头了,约半月前才见他,是日日来。”
“他住哪?姓甚名谁?”说话间,剑刃擦破小贩的皮肤,剑光之凉比雪意更甚。
“大人,小的不敢欺瞒!摊主们多唤他‘老伯’,不知姓名!有次听他提起,貌似……对!是住在老槐巷!”
清恙领人追去老槐巷,而所谓的家早已人去楼空。紫蝶寻到了些许姜芜的气息,可惜紫罗香宿体昏迷,紫蝶无能为力。
“小紫,你趴我肩膀休息会儿,姜姑娘总会醒的,到时候有你的用武之地。”清恙摊手接稳疲惫的紫蝶,刚睡醒就干活,这小可怜劲的。
“咦——”清恙打了个寒颤,找不见姜芜,最可怜只会是他本人,竟有闲心同情起小紫来了。
容烬没传信回鹤府,清恙以为能在暴风雨之前顺利解决危机,却没料想到,天要亡他!
离轩值守的侍卫说姜芜上街了,刚回府的容烬连院门都没踏入,就外出寻人了,他迎面撞上六神无主的梓苏,得知姜芜失踪的消息后,他隐忍了一路,此刻已在暴怒边缘。
“给本王个解释,否则——”
被问话的人汗如雨下,清恙“咚”地一声跪在青石上,“主子,是属下失职。属下追寻至此,姜姑娘消息全无,紫蝶也没派上用场。唯一线索是,卖糖人的小贩将姜姑娘装在推车隔板下转移了,还有,属下找到一块刻有‘季府’字样的令牌。”
“季蘅风么?还是季含璋……”容烬的声音冷若寒潭水,能从脚底板冻到人心底。他紧赶慢赶回来见她,她是主动逃的?
那鹤照今是不是能死了……
“回鹤府,本王去会会鹤大少爷。”
清恙腿都软了,还是被人搀起才一瘸一拐地跟上。
季家自顾不暇,与其相信是季蘅风动的手脚,不如先把鹤照今拎出来杀了。
行止苑。容烬长驱直入,只在内室被玳川挡了一道。
“王爷,我家主子病中不便见客。”
“滚开,本王不说第二遍。”容烬一掌以破风之势袭向玳川,后者不曾反抗分毫,生生撞碎了青玉珐琅屏风,而声响之大没能唤醒梦魇之中的鹤照今。
内室苦涩的药味刺鼻,容烬捂住下半边脸蛮力扯烂了青帷,露出了榻上“装神弄鬼”的鹤照今。
那人肤色白得发灰,眼窝下淡淡的青影险些让人以为他是将死之人……容烬探上鹤照今的脉搏,确是气息将绝。
他这病,非同寻常啊。
那姜芜呢?是谁掳走了姜芜?
“走,去季家,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把人找回来。”
容烬状况不对,但无人敢置喙,清恙倒是想,可在发狂的老虎头顶拔毛,他绝对死无全尸。
“主子,您该休息了。属下向您保证,一定将姜姑娘完好无损地带到您跟前。”齐烨倏忽而至,扶了容烬一把,但一触即离。
“勿要多言。”容烬知晓身子已到极限,他强忍一路,想着见到姜芜……抱抱她、吻吻她,便可缓解一二。可谁想,她不见了。
那抹心悸不假,腾空而起的恐慌更是,如若掳走姜芜的人不是为助她逃离掌控,而仅仅是心生歹意,那姜芜要怎么办?洄山有他相护,此刻呢?她还好吗?
鹤府前,容烬攀住鞍绳提膝上马,动作一气呵成,丝毫看不出半点滞涩,而齐烨和清恙分明瞧见了,他的手在抖。
“驾——”黑鬃高马穿街而过,直奔季府去。容烬眼前黑一时亮一时的,但他方才用过药了,多吃无益,鞍绳被越攥越紧,马儿嘶吼一声以示抗议,他才甩甩头换得片刻清明。
要是季家敢对姜芜下手,他要季氏全族陪葬。
“驾——”鞭梢轻挥,擦过马臀,行人只见一道黑影在眼前晃过,连骑马的人是何模样都没看清。
季府楠木朱漆兽环门前,两方人马对峙不下,是季家护卫对上容烬一人。
季家势大,连护卫都高人一等,在舟山城向来是横着走。
容烬头痛欲裂,不知死活的蝼蚁却仍在叫嚣。“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胆敢在季家撒野,不要命了!”
“把季轩和季含璋喊来见本王。”容烬一袭玄衣,大马金刀立于青石台阶下,身位虽低,气势却碾压众人。
季家护卫提剑壮胆,“本王?笑死爷了!哈哈哈哈——你们听见这人模狗样的小子说的话了吗?”
太多不长眼的人了……大言不惭地挑战他的底线。
容烬眼睛都没眨,宽袖扬起间,一根银针直射那人的喉咙。
“呃——”护卫充血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他捂住脖子一头砸向了地面,“砰——”
死不瞑目。
“主子!”
“王爷。”
清恙一行人与季含璋几乎同时现身,紧随后者跪地行礼的动作,季家护卫“哗啦啦”跪倒一地,真踢到铁板了。
恐怖如斯的威压下,一片死寂,容烬没喊季含璋起身,一旦念及姜芜的失踪与匍匐在地的人脱不开干系,他就想一剑斩杀了季含璋。
“季大少爷,贵府护卫可是令本王大开眼界。”
“求王爷恕罪!府中下人有眼无珠,草民定给王爷一个满意的交代!”裹挟冰刀子的寒风穿街而过,季含璋全身却被汗浸湿了。
“也别干等着了,死便是对本王最好的交代,季大少爷,不介意吧?”
不解其意的季含璋犹疑抬首,一句“王爷”尚未出口,便听见身后接二连三的倒地声,季府护卫被割喉而亡,无一幸免。
“季大少爷对此有所不满?”阴冷的嗓音刮擦耳畔而过,季含璋固定住脖子不敢乱动分毫,他缓缓张嘴:“并未,对王爷不敬之人,死不足惜。”
“哼——难怪季大少爷能在上京城混得如鱼得水,这屈膝奉承的本领可谓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容烬的话侮辱讽刺意味极强,然季含璋只得咬牙咽下。
容烬此人,睚眦必报。季含璋游走于上京世家贵族多年,不至于忍不了一时之气。
“王爷谬赞了。”
容烬眼中虚伪的笑意消失殆尽,他直起腰,将那枚令牌扔向了季含璋的额心。
瞬时,以衣冠楚楚丰神如玉著称的季大少爷俊脸上青紫了一大块,滑稽得令人贻笑大方。
季含璋被动任打,神色不明地盯着掉落在地的令牌,笔走龙蛇的草“季”入木三分,它无疑出自季家。
“看来季大少爷认识?也省得本王多费口舌了。把人交出来,本王可以既往不咎。”自是痴人说梦,敢动他的人,季家无异于虎口夺食,自取灭亡。
容烬面不改色地垂眸,而出神沉思的季含璋无动于衷,幽幽暗火在容烬眼中明明灭灭,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王爷,此令牌确是季家之物,但草民……不懂王爷何意?”季含璋踟蹰问道。
“呵——”给容烬气笑了。
笑意转瞬僵凝,“不懂?”硬铁般的五指掐紧季含璋的脖颈,将他提至半空,一位身量相仿的伟岸男子在容烬的掌下,如一团可随意碾死的破絮。
门庭显赫的府邸前,季家的大少爷脸色胀红濒紫,“草……草民……未……未有欺瞒……”
“王爷!求王爷饶犬子一命!季轩愿举全族之力消弭王爷的怒火!”大腹便便的季家主连滚带爬地奔至容烬脚下,束发的金冠歪七扭八,固发的直簪也摔了。
眼见季含璋就要一命呜呼,却始终不敢掰扯他半分,甚至连挣扎也无几,容烬松开了手。
摔得全身骨头都痛的季含璋捂住脖子大口喘气,心肺都要咳出来了。
“璋儿!璋儿!”贴地跪行的季轩大声嘶喊,季含璋缓解疼痛之余朝他摇了摇头。
“莫要在本王跟前演父子情深的戏码,还是那句话,把姜芜交出来,本王既往不咎。”
“姜芜?”季轩望向季含璋,后者摇头。
“王爷,您说的可是鹤家表小姐姜芜?”
“把她交出来。”容烬分了一缕眼神给季轩,眸子里是压制不住的血色。
季轩在舟山当了近十年的土皇帝,因此养出了一身肥膘,他许久没有经历这种吓破胆的恐怖了。“王爷明鉴!姜芜……姜姑娘,草民不曾见过呀!”
“那你为何知晓她是鹤家的表小姐!本王耐心有限,季家是不是活到头了?”
季轩把头磕得咚咚响,“偶尔小女寒沅会提起姜姑娘,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季轩和季含璋口径一致,神色不容作伪,容烬又头疼得快要裂了。
“搜府。”
季轩一口老血哽在喉口不上不下,季家家主和大少爷当街失态已是颜面无存,那被搜府必逃不过被全舟山指指点点。可容烬发话了,谁人敢忤逆……
“是,王爷请。”
容烬闭眼坐在季府花厅的紫檀木雕花圈椅上,阖府仆从被聚在露天敞地,季家亲眷则立在廊下静候待命。侍卫进进出出,将搜寻结果传至清恙,再由他汇报给容烬。
“容公子……王爷!草民有事求见!”喧哗闹事的正是季蘅风,他先是震惊于容令则即是当朝摄政王的事实,而一听闻出事的是姜芜,季轩根本拉不住他。
“把他带进来。”容烬微微掀起眸子,凛声吩咐。
“王爷!姜姑娘不见了?!”少年满心满眼皆是忧虑,澄澈的瞳孔中无一丝假意。
“那季三少爷该问问你的父亲和兄长,姜芜被他们藏在何处了。”
容烬的话给了季蘅风莫大的打击,他只愣了几息,并未追根究底,“王爷,请容草民去问问父亲。”
“嗯。”
廊下的争执声震耳欲聋,季轩咬死了说不知道,而伤了嗓子不便出声的季含璋并未躲过诘问。
季含璋摇头否认,奈何季蘅风就是不信。“蘅风,咳咳咳——”才艰难吐出两个字,他就咳得站不稳脚。
“蘅风!季含璋说了不清楚,你能不能放过他!他都这样了!”衣衫不□□度全无的季含璋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足见方才受了多大的罪,君拂再有怨也不愿看他被逼问。
“那姜姑娘呢!谁放过姜姑娘!阿爹!大哥!姜姑娘只是个弱女子,她没有任何错!蘅风求你们了!”季蘅风说跪就跪,字字皆是指控。
季轩气得口不能言,一巴掌甩了过去,“逆子!我再说一遍,姜姑娘不在季家,你是要害死全家啊!咳咳咳——”
一墙之隔处,凝神屏息的容烬似是入定了,季府门前的一番交涉耗费了他最后的心神,眼下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令他杀意顿起。
“让外面的人闭嘴,搜寻时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主子,没有姜姑娘的踪迹。”
“主子,没找到。”
“主子,没有消息。”
……
“主子,您先回离轩,属下留在季府盯着可好?”
容烬没吭声,清恙差点以为他睡着了,便吞了下津液低头凑近了些去听。
“继续找。”
“是!”清恙被吓得一颤,缩起脖子迅速走远了。
冬日昼短,几经波折过后,天早黑透了。候在外头的季家人或跪或站半日下来,已是饥肠辘辘,大人尚且撑得住,可幼童不行。季家三房的幼子季承安瘪着嘴拽住季三老爷的裤腿,眼泪汪汪看得人好不心软。
季三老爷季辙偷摸扯了下季轩的袖摆,满脸恳求地无声喊了句“大哥”,季轩怜爱地摸了摸季承安的脑袋,亦是无声叹了口气。
对上季承安稚嫩的脸蛋,清恙颇为同情地挠了挠耳后根,但他熟知容烬此刻万痛蚀心,定是煎熬至极,他又没胆量先斩后奏,不得不狠心扭过头。
姜姑娘,到底在何处呀。
宵寒露冷,无风无月,幽寂夜色中只有偶尔来回急促的脚步声。子时三更,今岁的第四场雪悄然来临,到子正时分,已呈雪虐风饕之势,花厅槅扇紧封,但容烬耳力不俗,风卷疾雪之声直钻耳底。
“姜芜,你在哪儿……清恙。”
季府女眷被驱散至偏厅,清恙派人阖门守在外头。偏厅无人监视,众人终于能歇口气,并活动冻得僵劲的四肢。
“承安,你过来。”季轩的夫人陈氏招了招手,小脸冻得通红的小娃娃抽抽噎噎地挪到陈氏身前,他饿得都不能大声说话了。
“大伯母,承安好饿。”
“诶,好孩子。”陈氏将紫檀木雕莲花纹方桌上回油的栗子饼端给季承安,“味道许是差了些,但吃点就不饿了。”
“嗯,谢谢大伯母。”季承安小小的脑袋想不了太多事,栗子饼又油又干,硬得塞牙,可望向四周一脸菜色的长辈,他硬撑着吃了两个。
寅时,季府大半院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但仍是徒劳无功。清恙摸了摸冷飕飕的手臂,硬着头皮准备进屋。突地,藏在前襟的檀木盒有响动。
“小紫!是不是姜姑娘有消息了!”
外头冰天雪地,远不及盒子里舒服,紫蝶被寒风吹得扑腾了两下,赶紧躲进了清恙的掌心,触角顶了顶,是回应的意思。
清恙喜出望外,忘记敲门就闯进了花厅,“主子!姜姑娘有消息了!”
容烬蓦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裂出一道微光,“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紫蝶指引的方向是季府正门。
姜芜不在季家。
“留一队人继续找,其余人先撤。”疾行至府外已耗尽容烬的全部气力,他实在没法骑马了。
“王爷!草民可否同您一道?”气喘如牛的季蘅风谦卑请求,看得清恙一张脸五颜六色的。
“不必。”
清恙:我的眼睛就是尺!
“季三少爷,借贵府马车一用可好?王爷着急找姜姑娘呢。”
“好!稍等!”季蘅风拔腿往府内跑,可谓是将姜芜的事视为重中之重。
清恙眼瞅着容烬的脸色黑了些,但忍住没作声。
身为季家嫡子,季蘅风的马车奢靡无比,熏着白檀香的画珐琅熏炉细烟袅袅,容烬抬手就将价值连城的物件扔出了车牗外,并点评了句:“难闻。”
前方马匹上,清恙护着紫蝶缓缓前行,鹅毛大雪沾湿了他的眼睫,紫蝶行动变缓,举步维艰。
“小紫,可以再快些吗?姜姑娘不容有失。”
紫蝶在空中转了个圈,许是见主子和它一般狼狈,真有灵性地加快了飞行。
清恙越走越不对劲,这分明是去鹤府的路。
“小紫,你躲到我袖口里,若是走错了,你咬我。”
有懒不躲是傻蛋,紫蝶听话地歇息下来,但时不时地探头观察它的主人有没有走错路。
容烬也发觉车舆行驶变快了,他推开车牗,即刻意识到时被人耍了一遭。
“好你个鹤照今,姜芜,是你逼本王的。”
对鹤照今的杀意从未比此时更甚,容烬捂住胸口,吐出一口夹黑的鲜血,神似修罗,莫过于此-
紫蝶没有闹,一路畅通,直达鹤府西北角门。
更夫敲梆报,五更天结束了。守宅院的护卫尚在打盹,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车轴声吵醒,在见到高坐马上的清恙后,立时瞌睡全消,惶恐不安地跪了一地。
鹤老夫人称病,鹤府女眷不必去福缘堂请安,故而此刻阖府上下的主子几乎皆在睡梦中,除了姜芜……和“掳走”她的人。
“暂且不要闹出动静,循着没熄灯的院子找。”
有紫蝶引路在前,清恙领着侍卫蹑手蹑脚地追寻至后院……便没了。
“小紫!姜姑娘又睡了?”
紫蝶迷茫地东闯西闯,可惜它不会说话,清恙愁得一个头两个大。但终归是有眉目了,姜芜在鹤府,性命应当无忧。
离轩。窗外日光渐亮,静坐调息的容烬终于等来了清恙。
闻见室内浓郁的血腥气,紫蝶“嘎巴”一下,躺在清恙肩上装死。
清恙急得要上前关心,又临时将紫蝶放进了檀木盒中,气味太刺激的话,紫蝶会受老大罪。
“主子,您怎么这般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呢?姜姑娘马上就找到了……”
“马上?人呢?”失血过多的容烬与刚从棺材里刨出来的尸体没有区别,阴诡之气自他周身源源不断地散开。
清恙压低脑袋,解释了此前紫蝶的异常。
“是本王小瞧鹤照今了,把他抓来。不……本王亲自去一趟,别脏了离轩。”容烬拂开清恙要搀扶他的手,强撑病体冒雪行至行止苑。
行止苑的仆从一见容烬便如临大敌,毕竟玳川伤得可不轻。
“去,把鹤照今拎出来。雪中君子,当为天人。”
茫茫雪地里,鹤照今衣衫单薄,被清恙押解着一动不能动,当然,他本就半睡半醒,寒风扫过,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热气腾腾的血刚溅到雪上,就被冻住。
屋檐下,容烬瘫坐在乌木方背椅上,出门前清恙好说歹说劝他披了件狐裘氅衣。窝在椅子里的男子苍白的脸与雪白的狐狸毛融为一体,远远望着,倒有些遗世独立贵公子的风姿在。
“兄长!”
容烬没有封锁鹤照今被囚雪地的消息,闻风而至的鹤骊双因眼前一幕心颤到清泪直掉,她鹤骨松姿的兄长不该沦落至此的……
鹤家人怀揣忐忑先后赶来,谁让命不久矣的人是鹤家的独苗呢?
抽噎啜泣声随寒风雪籽飘向容烬,懒得多费口舌的人纡尊降贵地开口了:
“姜芜,本王知道你在看,你当真忍心,眼睁睁看着鹤照今被冻死在这里吗?今日比昨日又冷些了,也省了本王亲自动手的功夫。咳——”
容烬笑吟吟地抿下半盏温茶,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这不,就来了吗?
“姜芜!兄长快死了!你怎能见死不救?”鹤骊双迎风怒怼,话里尽是赤.裸裸的埋怨。
紧跟接话的是鹤璩真,“表姑娘,求你了!照今要撑不住了!”
……
闲言碎语能轻易刺穿人心,姜芜会来的。
清恙低头说了些话,容烬眼皮只眨了一下,依旧不动如山地坐定。
一刻钟后。
鹤照今又吐了口血。
鹤璩真哭天喊地,跪地求容烬让他代子受过。
自病中起身的玳川出言冒犯,被清恙一掌击垮。
又是一刻钟过去了。
哀嚎声渐小的雪幕下,一抹渺小的石榴红身影踏雪而来,姜芜眉眼素淡,裘氅上的那缕艳色半分未映入她的眼底。
“兄长!”在得见鹤照今惨状后,她提裙狂奔,将侧躺在冰雪里奄奄一息的病弱公子揽至膝上。
鹤照今眼睫覆雪,呼吸濒临断绝,是无数个夜里的噩梦,姜芜果断脱下大氅,哽咽着将他团团裹住。
好一对苦命鸳鸯。
容烬撩起眼帘,淡漠的黑眸幽幽望向仅着一身雪青夹袄的姜芜,她消瘦的脸蛋被冻得通红,却一个劲地捂着鹤照今的手取暖。容烬低笑几声,抬起食指欲下令,可眼波一转,竟看见了那青紫筋脉凸起的脖颈下,坠着一枚挂红绳白玉佩,是姜芜的贴身之物。
几息后,容烬瞬移至院中,伸手强夺了玉佩,又一掌掀飞了半死不活的鹤照今。
“咳——咳咳咳——”
“姜芜,要本王说你什么好呢?”
但凡再使劲一分,姜芜的腕骨只怕就要被捏断了。
“此事与兄长无关!是我自己逃的!”姜芜撑手往后退,未被掌锢的右手在雪地上刨出了一道长长的抓痕。
容烬的眼神,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可怕。
“阿芜!容烬!……王爷,求您放过阿芜吧。”五脏六腑移了位的鹤照今刚咳顺了气,就忍着嗓子被刀剌般的疼痛破声大喊,他修长清瘦的指节抓在冰碴遍布的雪地里艰难爬行。
“姜芜,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照今公子像不像一条狼狈得人人可踩上一脚的臭虫?”绕至姜芜身后的容烬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好让她看清鹤照今的丑态。
听闻此语,鹤照今满心卑怯,可一见姜芜被凌虐得泛红的下颚,他便自愿抛下了尊严。“阿芜……”
“兄长,你别动了!”鹤照今爬得越来越慢,明眼人都知他将要扛到极限了。
滚烫的泪花似熔浆般灼心烧肺,容烬俯首贴至姜芜耳垂,“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本王的人。”
“这样吧,你随本王回离轩春风一度,若将本王伺候高兴了,便饶他一命,如何?”
鹤照今的眼神没离开过姜芜,自然发现了她如坠深渊的恐慌与无助,容烬笑得花枝乱颤,甚至埋头在姜芜颈窝里边笑边咳。
“阿芜!阿芜!你别怕。”
“怕?珩之莫不是火眼金睛不成?来,姜芜,告诉你兄长,你怕吗?”姜芜颈侧的一小片肌肤最是耐磨,香软绵密,令人口舌生津,容烬多日没碰她,此刻恋眷之心尤甚,他用鼻尖轻蹭了两下,又耐心地催促了声:“说呀。”
“不……不怕。”
“真乖。珩之,本王与姜芜有事先回离轩了,你也别冻着了,回吧。”唇角上扬的容烬搂住姜芜的腰,将她藏进鹤氅,飞速消失在了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之后恢复早7点更新[星星眼]
将公告内容粘贴过来,再解释一下。之前文案被删过一句话:“男主不是好人,但对女主没那么坏”,就是字面意思。有些事情容烬做了,他就当不了男主了。而且emmm有很多东西还没有写[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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