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半边青碧色帷幔脱离帐钩垂坠于地, 轻若浮云的流光纱被厚重的鹤氅压得不动如山。


    黑檀拔步床上,姜芜蜷起腿往里侧挪,却被炙热的大掌握住了脚踝, 容烬轻轻一拉, 她便“唰”地一下滑到了他的身下。贴得严丝合缝的身躯间, 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极其敏感,比如脐下五寸的位置,一柄蓄势待发的铁刃直戳花心。


    滑不溜秋的天丝褥子无处着力, “不, 不要!”姜芜始终无法接受容烬,她害怕得泪流满面, 可她动不了。


    “方才你答应过本王,不是吗?”容烬伸出指腹拭去湿润的泪珠,他语气缠绵,但动作强势不容姜芜退后分毫。


    “求……求您了,王爷, 民女怕。”姜芜刚哭过一场,眼圈尚未消肿, 此刻再哭,眼睛更是红得没法看。


    可容烬脑子里只记得起, 鹤照今脖子上碍眼的白玉佩、被他强拆的有情人眸底传情, 还有,六月初三夜, 子初至丑末,整整两个时辰,因鹤照今中药,姜芜以身解毒……


    明明他也需要她的啊。


    行止苑里, 自姜芜现身起,他不知忍了多久,才没即刻将她掳回离轩,任她在他眼皮子底下与鹤照今卿卿我我。今晨放雪消弭的痛苦又如烧不尽的野蔓般刺穿了他的骨肉,他要姜芜,要她做他的解药。


    “鹤照今白玉染瑕,他配不上你的,姜芜。他能给你的,本王自能悉数奉上,别怕,好吗?”


    容烬轻轻吻上姜芜浮肿的眼皮,他气息紊乱,体热异于常人。初一接触,姜芜就被灼痛得猛烈推赶他。


    “我不!兄长品行高洁,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公子!你不配和他比!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蚀心的恐慌滋生了姜芜的勇气,她破罐子破摔,胆大包天地怒骂容烬。


    姜芜惯来温婉知礼,即使闹小性子,也是无伤大雅的小发雷霆,这般歇斯底里确实是前所未见。


    容烬先是被她吼得一愣,然后气笑了。


    “好,好得很。姜芜,你好得很!”


    “大乾建国之初,容家容凛与武帝征战沙场,战功彪炳威震四海;泰始十七年,容凛之子容真以弱冠之身入朝为官,后官拜宰辅;永宁三年,容真之孙容渊奉帝命出征,率领大乾铁骑横扫南疆十九城……”


    “所以呢?”姜芜“蹭蹭蹭”往上涨的怒火就这样灭了,而且,她听得快睡着了,跟讲史书似的。


    上学的时候,她最差的就是历史。


    容烬真想掐死这个愚蠢的女子,她眼里除了鹤照今,还能看见旁人吗?


    “若非世人不敢妄议本王,这第一公子哪里轮得到他鹤照今!姜芜,他到底哪里比本王好?”


    容烬这一问,又把姜芜的好胜心给激起来了。“哪里好?我说了,哪哪都比你好!”


    在容烬发疯前夕,她蹦出一句:“最起码,他不会强迫我!你……王爷这般行为,与市井莽夫有何区别?!”


    姜芜竟敢拿他跟贱民作比???


    容烬气得翻了个身,瘫在榻上阴沉地笑了近半刻钟。


    姜芜汗毛竖立,但她可曾说错半句?还有,容烬的双手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是他杀了落葵……和她可怜的孩子。若非他以鹤府阖府性命要挟,她又怎会要装作蒙在鼓里的样子。


    姜芜藏起恨意,偷偷摸摸地往里侧挪,然后,被容烬掐住了脖子。


    “你以为藏得很好吗?”容烬冷笑道,“姜芜,你是哑巴吗?”


    脖子只是被虚虚拢着,姜芜张口就来,“落葵没了踪影,不是你杀了她吗?!我为什么不问,你不知道吗?!”


    “呵,是谁同你说的?你挺能忍啊,让本王猜猜?是梓苏?……是鹤照今?那他可否同你说别的了?”容烬徐徐善诱,蛊惑姜芜作答。


    姜芜摇头,抽搐着身子问:“王爷,落葵真的死了吗?”


    “是。”容烬不以为意,还无聊地扭了下脖子,“如何?”他重重揩去姜芜眼尾泛滥的泪花,神色淡然地捻动指腹。


    “落葵做错了什么?”姜芜心如死灰,声音弱极了。


    “呵,你真是……好样的姜芜。本王要杀谁,随手便杀了,本王不是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是杀神。”


    单手撑在榻上的玄衣男子,目如点漆、眉似远山,矜贵清雅见之忘俗,若忽视他邪魅狂狷的笑的话。


    “所以啊,莫说强迫,你本就是本王的所有物!玩物?懂吗?本王给的皆是恩赐,你不该拒绝,记、住、了、吗?不然,统统该死。”


    容烬的手越收越紧,姜芜挠在他手背上的力道也愈发小了。


    扰他心神的源头挣扎的动静在渐渐减弱,姜芜哭得惨兮兮的小脸在慢慢充血变僵,在对上她绝望的眼神时,容烬猛地撒了手。


    “咳咳咳——咳咳咳——”


    容烬负手下榻,扛起姜芜把她扔到了槅扇外的竹椅上,蜷成一团的女子咳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而容烬只居高临下地对她说:“姜芜,你以为本王非你不可吗?收拾好了就滚出去。”


    话毕,容烬转身回了内室,槅扇门被他摔得砰砰作响,似乎还有移动物件抵门的声响。


    “清恙,把她弄走。”


    “砰——”


    “送回菡萏苑。啪——”


    “你守着,不许她见外人。”


    随后,彻底没了动静。


    清恙在窗棂外小声击打,“姜姑娘,您自个儿出来吧。”


    姜芜尚在侥幸逃过一劫中没回神,她火速整理好衣襟,拔步出了屋子。


    “呼呼——”刚从暖意盎然的屋内踏入寒风中,姜芜冷不丁打了个颤。


    “姑娘,快披上,您身子骨弱,别冻着了。”梓苏抖开清恙捎给她的石榴红氅衣,将姜芜严严实实裹好了。


    “走,先回菡萏苑。”姜芜没想到她还能回自己的小院子,容烬真的放过她了吗?


    但是,清恙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姜姑娘,主子他……您不能走!”清恙摸不清容烬的想法,可姜芜本就是解药,自有她的去处。他奉容烬为尊,便一心侍主,虽死无悔。


    “闭嘴,主子有令,送姜姑娘离开。”齐烨一剑击落清恙的手臂,救了他头脑不灵光的同僚一条小命。


    齐烨身为暗卫,不常现于人前,而且他说的话,清恙不敢不听,一是打不过,二是他已帮清恙度过无数次危机了。


    姜芜管不着他们的“内讧”,虽被齐烨的神出鬼没吓到一瞬,但能踏上回菡萏苑的路,她也无心其它了。


    遗憾的是,落葵不在了。


    菡萏苑,内室。姜芜没让梓苏近身伺候,屋子里空落落的,平日里会和她叽叽喳喳闲聊的落葵不在,她冷得慌。


    倚坐在软榻上的姜芜抱紧了膝头的大氅,她偏头巡睃了遍,发现去岁燃着的铜炉皆在,那为何在她心安处,仍凉得心颤呢?


    离轩。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容烬正在顽抵来势汹汹的急症,他嘲弄低语:“血白放了。”


    间隔两月,清晨时,他放了与九月那次差不多量的血,后果无疑是虚弱得脚不能行,他对瓶吞了一瓷罐的补血丹才将将能走动。胥大夫回回叮嘱“病发时不得动用内力”,可他又是瞬移、又是掀人的,好心情还被那个该死的女人搅得稀碎。


    一念起姜芜,容烬抬手就在小臂割了一刀。


    “滴答——滴答——”聚起的一涡血坑里溅起了点点血花,容烬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艰难地翻过身平躺。


    “齐烨,你说本王是不是很可笑?还有,姜芜那个女人……是不是该死?”容烬咬牙低语,见齐烨没答,他“哗啦”一下扯下了另半扇青碧色帷幔。


    “姜芜,本王总有一日要弄死你。”容烬团抱住沾染姜芜气息的白釉剔花枕,硬硬凉凉的,和姜芜不一样,而且,蹭两下味道就淡了。


    容烬把枕扔向一边,要够被挤到角落里去的锦被,动作幅度稍大些,一声绵长的痛呼声直抵檐角隐匿身形的齐烨。


    齐烨抿了抿唇,换了个更远的檐角躲。


    逼出一身虚汗的容烬因这简单的举措,新起了一头热汗,脸侧甚至因怒气生了几分红晕,差不多半刻钟后,他才抱到了“梦寐以求”的锦被。他埋脸进去猛吸一口,却发现只有熏香的气味,因为是昨日新换的。


    “本王要杀了姜芜!”


    齐烨继续远遁。


    累得满头大汗,只剩半口气的容烬重新花了半刻钟去够被他丢弃的白釉剔花枕,而后团抱住头枕陷入了昏睡。


    在确认容烬熟睡后,齐烨目不斜视地搬来药箱,先上药、后绑绷带,并三两下清扫了地板上横七竖八的血迹。


    容烬一觉睡得极沉,等体内元气慢慢恢复,已是第四日午后了。


    “清恙。”


    “主子,清恙在菡萏苑。”


    “本王睡了多久?”


    “三日三夜。”


    “那女人回来过吗?”


    “……”


    “说。”


    “没有。”


    “呵——高兴得乐不思蜀了吧,让清恙把她弄回来。”


    “……是。”


    齐烨派人去菡萏苑传话,接到惊天噩耗的姜芜不解地质问:“王爷不是说要赶我走吗?”


    冷面无情的清恙只坚持说:“姜姑娘,请随属下回离轩。”


    自三日前起,清恙对她就没什么好脸色,臭得跟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听梓苏说,鹤骊双来过菡萏苑一趟,但被清恙给轰走了。


    “知道了,我能拿点话本子吗?”既来之则安之,容烬跟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心情跟六月的天没两样,说变就变的。


    “姜姑娘请便。”


    姜芜独身回到屋内,在软榻旁的锦缎书囊里随手挑拣了几本崭新的话本子,当余光瞟见某本写有“育儿手札”的蓝封小册时,她唏嘘地抚上平坦的小腹。发了一小会儿的呆后,她又挪出了床榻下积灰的箱奁,物件前日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些绳串、平安符之类的小玩意,姜芜将一摩挲得起皮的小册子塞进包袱里,上好锁后将箱奁推回原地。


    “姑娘,奴婢来吧。”梓苏恭敬接过包袱,安安静静地退到了姜芜的身后侧。


    姜芜没说什么,沉默地往离轩去。梓苏夜里偷偷哭过几回,她未免没听见,奈何梓苏是取代落葵地位的人,叫她如何喜欢亲近得起来。


    鹤府后院里一片死寂,与前段日子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容烬在行止苑一番作为没藏着掖着,鹤府风声鹤唳,仆从们皆缩起脖子干活,生怕哪日犯点小错,脑袋就搬了家。


    大雪连下三日,昨儿天色将歇时才见停。满园裹素中,唯有七零八落的绿萼梅缀点春意,姜芜漫步穿过梅林,顺手折了几枝幸存于难的梅。


    再是磨蹭,离轩终是到了。得见枝头覆雪的劲竹,姜芜若有所感地摸了下拢于细软狐狸毛下的脖子。


    “嘎吱——”坚韧不屈的君子竹煎熬一日,仍是惨败于积雪的倾碾之下。


    “姜姑娘?”清恙唤道止步不前的姜芜,“主子在等您。”


    越靠近竹屋,姜芜的心越不安,体会过窒息濒死的感觉,她彻底看透了容烬藏在人皮下豺狼般的本质。


    摄政王容烬,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得罪过他,姜芜掐不准她能不能留住这条小命。


    “王爷,兰絮倾心于您,愿侍奉您左右,哪怕是为奴为婢!姜姐姐心高气傲,与兄长……情谊匪浅,她不能做的,兰絮可以!”鹤兰絮决心之胜,姜芜隔老远都听见了。


    姜芜站定没继续走,她无意扰了鹤兰絮的好事,甚至强烈期盼她心愿成真。鹤家的小姐有让男子前仆后继的美貌,鹤兰絮虽比上不足,但比下是绰绰有余的,但凡容烬长眼,就不会选她这块顽石而弃美玉于不顾。


    “鹤三小姐,本王……”窗纸外倩影摇曳,容烬眸子动了动,他欲伸手拧起鹤兰絮的下巴,又在将要触及的关头生生转了个弯。


    鹤兰絮秋水明眸,情意绵绵地将目光移至容烬脸上,她以为容烬被说动了,可他却缩回了手。


    “啊——”春葱玉指被容烬“握”在掌心,任他予取予求……


    一声娇媚的轻呼后,是再听不真切的细语,姜芜憋不住直冲心头的庆幸,双手紧紧搅缠在了一起。


    而清恙对她暗示的眼神视若无睹,如老僧入定般一言不发,似是习以为常。


    姜芜不禁生出些鄙夷之心,封建社会的男人是怪脏的,容烬的后院里娇花美眷那么多,怕是中了邪,才盯着她这朵野花不放。


    “清恙,这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我先……”回菡萏苑等。


    “滚!”鹤兰絮被容烬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清恙,转告鹤府能管事的人,鹤三小姐冒犯了本王,让鹤府看着办。”


    “王爷!兰絮,民女错了!求王爷饶民女一命!”鹤兰絮精心打扮过的妆容全花了,哭得如同市井泼妇的破锣嗓一般闹耳。


    容烬嫌弃地甩手,“把她弄走。”亏他想借机让姜芜认清现实,结果无故惹了一身腥,脏死了!


    再看看那个该死的女人,没有怕,只有喜,她莫不是以为自己遮掩得挺好?就算他真纳了鹤兰絮,她也别想逃。


    “姜芜,你进来。”


    而姜芜的脚底板就跟粘在原地了一样,她的脸霎时失了神采,由红转白的间隙,她读懂了容烬眼底的玩味……和势在必得。


    容烬哂笑一声,提步向前拽紧她的手腕,玲珑鲜绿的绿萼梅于挣扎间坠至雪地上,姜芜被拖进了屋子里。


    “姜姐姐!姜姐姐!求你救救我!”鹤兰絮还在外头吠叫,但被容烬抵在雕花黑檀木门后亲的姜芜,压根没有喘气的机会,自救亦是无门,遑论救她。


    第27章


    “唔唔唔——”姜芜刚在嫌弃容烬脏, 没一刻钟,就被脏狗给缠咬上了。她拽住容烬的衣襟乱扯,却被某种苏醒的物件给震慑得消了音。


    “换气。”容烬捏住姜芜脖子后的软肉, 极尽缠绵地攻城略地, “你乖一些。”


    舌尖在齿缝轻轻扫过, 一股甜腻的蜜液被渡进口腔,容烬喟叹一声,揽紧姜芜的腰, 以让她更深地嵌入他的身体里。


    怀中娇躯绵软无骨, 如世间最毒的瘾药,尽管他不愿承认, 但他绝对不允许姜芜离开他。


    “嘶——”你来我往间,脖子上的狐狸毛已散乱开,露出了下面青紫交加的玉肌。


    上乘的美玉痕迹斑驳,刺激得人血脉贲张。容烬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轻柔刮蹭过, 语焉不详地问:“疼吗?上过药吗?”


    被吻得脱力的姜芜没来得及回答,便被拦腰举高, 口脂被津液浸湿的唇殷红糜乱,歇息不过几瞬, 容烬握住盈盈一握的细腰再次吻了上去。


    容烬清楚自己有病, 被施暴后的肌肤明明惨不忍睹,他却因在姜芜身上留下痕迹而亢奋不已。


    “姜芜……”


    “啧啧”声与铜炉里炭火的爆炸声相得益彰, 容烬吻得愈发深入,他双眸紧闭,眼角眉梢尽是愉悦,也因此, 错过了姜芜眼底深不可测的情绪。


    温存间,两人滚至榻上,狐裘氅衣散落在榻外,容烬的手已搭在姜芜腰间的束带上。


    姜芜双颊酡红,迷离的眼神瞬时亮了几分,她固执地呢喃着:“不要。”


    “就仗着本王宠你。”容烬将掌挪至姜芜腰后,在她腿上重重蹭了蹭,后者难受地轻哼,他又俯身在她唇上咬了口,本是要惩罚她,却将自个儿赔了去。


    细细密密的嘬吻,痒得人心尖发颤,灵活的蛇尾四处扫荡,将一江春水搅得天翻地覆。容烬的唇流连至姜芜的脖颈,他怜惜地吻在累累伤痕上,似怜似悔。


    藕荷色的襦裙被蹭乱,露出了衣襟内里雪白里衣,粉色的肌肤尤其晃眼,容烬如被蛊惑般埋下了头。


    当生涩的领地被侵占,陌生的恐惧涌上心头,姜芜紧紧抓住床褥的手倏地松开,本能地捂住了胸前春光。


    好事被打断,容烬并未生气,他怜爱地覆上姜芜的双手,抬首在她唇角低喘,“别怕,本王就亲一亲,听话。”


    “王……王爷。”灼热的气息烫得姜芜偏过了头,而她的手依旧死死护住了自己,无半点退让的打算。


    “姜芜,不让本王亲,是想让本王睡吗?”阴冷的威胁凉得姜芜一抖,没人敢反抗容烬,而她已是那个绝无仅有的例外了,她曾把容烬的脸色摔到地面踩,此刻,她再不能拒绝了。


    察觉姜芜的手散了力道,容烬满意地笑了。


    “行了,本王从不强人所难,不愿就不愿,但你总得慢慢适应,嗯?”容烬捏开软嫩的手,帮她拢紧衣襟,姜芜尚在逃过一劫中发愣,又被容烬环抱着整个人翻了个面。


    “你是第一个敢骑在本王身上作威作福的人。”容烬边挑眉,边把姜芜的腰往下摁。


    姜芜一双杏眼水雾弥漫,一看就是被人欺负得狠了。


    “吻本王,便饶你之前犯的错……以及言而无信,嗯?”容烬说完,仰起身子撞了下姜芜的鼻尖,一见上方的人目露慌张,他抿唇笑开了。


    姜芜的腿根被顶得发麻,容烬简直是个厚颜无耻、随处发情的疯狗!吻吻吻!她巴不得咬死他才好!


    “姜芜。”容烬又在催魂索命,他赤.裸裸地盯着靡丽的红痣,阴鸷的黑眸紧紧锁定他的猎物,目光上移,与姜芜眼神交汇间,他的猎物摒弃尊严俯下了头。


    软嫩的唇若有似无地在他的唇上磕碰,浅浅的、痒痒的,却勾得容烬整颗心都沸腾了起来,他爽了。


    姜芜憎恶地描摹着容烬的唇,纯纯浅尝辄止地试探,她看容烬似乎心情颇好,就想随意糊弄一场。


    “姜芜……你这是吻吗?本王方才没教你?”爽得尾椎骨发麻的容烬确实没了脾气,虽然不够沉醉其中,但也有了兴致逗弄姜芜。


    容烬眼神满是玩味,盼着瞄见与他咫尺之距的雾眸瞪又不敢瞪他的样子。可惜,姜芜没睁眼。


    她费力地用手肘撑住被褥,探进了任她采撷的深处,她强忍作呕的欲望,慢吞吞地搅动,幸好,身下的人没回应,任由她作乱。


    姜芜艰难地吻了片刻,想着许是差不多了,在她将将要退出时,容烬动了,他纠缠住她发麻的舌根,腰部一个用力,她顿时失重地撞向了那张鬼斧神工的俊脸。


    “嘶——撞疼本王了,你赔吗?”容烬掀开眼皮,幽深的眸子与姜芜直直相撞。


    那一瞬间,姜芜险些以为她没隐藏好。但似乎,容烬没看清,精虫上脑的男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什么睿智禁欲,全是狗屁话。


    “算了。”容烬拔掉玉兰翡翠珠簪,弄散了姜芜的发髻,青丝覆面,遮住了令人脸红心跳的情.事-


    “先喝碗鱼汤补补,你身子骨太弱了些。”容烬用膳时不需要人伺候,但他也没伺候过别人。


    “多谢王爷。”姜芜捧起鱼汤小口喝着,汤里加了胡椒粉,暖胃,是她喜欢的味道。


    见姜芜安静喝汤,容烬的胃口也好了起来,他向来不重口腹之欲,用膳仅仅是为了防止饿死。周围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动筷声,容烬余光瞥见姜芜夹起一块咕噜肉,嘴角扬起了一个小小的梨涡。


    如此美味?


    容烬伸长筷子,夹起块金黄的咕噜肉,一入口,酸得他直打哆嗦,但他惯来冷如冰霜,没表情才是正常。


    姜芜没管容烬肆无忌惮的偷窥,只觉这人有毛病,方才在榻上发情发狠了,饿得肚子叫的,可不是她……


    “姜芜,你听见什么了?”容烬的指腹不停摩挲着她颈侧的脉搏,她梗着脖子否认,“没,没有。”


    “最好是。”容烬用齿尖衔起她的下唇,使了点坏劲。


    姜芜龇牙“嘶嘶”几声,他又跟黏糊的恶犬一样拱了进来,许是又荒唐了两刻钟,他才挪腿下榻,跟外面的人说:“备膳,她饿了。”


    ……


    姜芜自顾自地进食,全当没有旁边这个人。食不言寝不语,簪缨世族的大家公子不是最讲究这些吗?她怕晚些又被迫背上莫须有的罪名。


    咕噜肉,好吃;鱼肉,好吃;小排,好吃……


    “姜芜。”


    “王爷?”姜芜使劲咀嚼,但腮帮子仍是鼓囊囊的,宛如一只偷吃粮食的小松鼠。


    “咽下去,再与本王回话。”容烬嫌弃地垂眸,夹了几粒晶莹的米饭。


    姜芜嚼嚼嚼,满心疲惫地准备应付喜怒无常的容烬,“王爷?”


    容烬觑见她眉间的忐忑,嗤了声:“慢点吃,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鹤府短你吃食了?本王杀几个人帮你出口气可行?”


    姜芜脸颊憋得通红,“不……”


    “咳咳咳——”轻飘飘的“杀人”两字,给姜芜说得反胃,的确,杀人于容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之事,说不准,在用膳时,他都能杀个人来助助兴。


    姜芜躲开容烬探至眼前的手,捂嘴咳得内脏都快吐出来了。


    “骗你的,咳得这般厉害,难受吗?”容烬放下碗筷,起身帮她拍了拍背,又去给她斟了杯温茶,亲自递至她嘴边,扶着她的后颈喂。“真是娇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害喜了呢。”


    容烬随口一提,却害得姜芜眼睛起了雾。


    “王爷说笑了。”姜芜抖着手不着痕迹地接过茶盏,躲开了容烬的触碰,她恶心。


    容烬并非不懂风月的木头,只是他的确不擅安慰人。“是本王失言了,你……莫要难过,孩子还会有的。”


    姜芜牵强扯出一抹笑,“不怪王爷。”她低头执起筷箸,借此藏下了眸底闪烁的暗光。


    因他失言之语,姜芜变得沉默,似乎都不怎么动筷子了,只专心吞咽碗底的白米。容烬抿唇夹起块咕噜肉,缓缓送至她碗边,“吃菜,别让人以为本王虐待你。”


    姜芜愣愣抬头,乖顺地应下,“谢王爷。”


    她无一处不周全,可容烬就是莫名难受,他没多想,低笑一声继续不紧不慢地用膳了。


    容烬醒了,姜芜不能再回菡萏苑,不得不在离轩当他圈养的小雀儿,陪吃陪喝陪睡。姜芜无意主动引起话头,巴不得容烬不搭理她,而后者又不是能言善辩的主,常常是两人在屋子里待一下午,都只交流几句必须的话。


    唯有一事,容烬的心爱之物被姜芜占领了。


    姜芜躺在竹椅上看话本子,旁侧的小几置有梓苏准备的花茶和糕点,边乘寒风边烤火,别提有多惬意了。正翻阅至精彩的剧情点,她笑着伸手摸索到瓷碟上,想捻块栗子桂花糕犒劳下活动过度的嘴,却只摸到了一双泛着凉意的手。


    “王……王爷。”她的手被容烬反拢在掌心,话本子自然是因惊吓过度掉了。


    “这般好看?”容烬先是拿了块软糯的糕点,送到姜芜嘴边,在伺候着人吃完后,他信手摊开书封朝上的话本子,折角的书页正是刚刚姜芜看至兴头上的地方。


    “曲小娘子学来欲擒故纵这一招,悉数用在了秦郎君身上,女追郎多年,她甩手不干了,竟猛烈追求起了隔壁的俊俏小书生……”


    姜芜尴尬得单手捂住了脸,在容烬面前丢脸真的是奇耻大辱,但管他的,若是因此让容烬厌了她一介俗人,也好。


    “姜芜,你看的都是些什么玩意?”话本子被合起搁置在了黑檀小几上,容烬捏住姜芜的手腕,都没怎么用力,就把她的手给挪了下来。


    圆圆的杏眼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努力眨巴眨巴才适应好屋内的光线,好像在撒娇。


    容烬用手背贴了下姜芜的侧脸,跟他一般凉,“冻着了怎么办?”


    说教的话一出,姜芜就想反驳,可但凡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平白惹自己倒胃口,不如不说。


    姜芜“嘿嘿”两声,念了句:“民女错了。”


    “蠢死了。”容烬撑在竹椅两侧支起身子,抬手将窗牗关严了。


    在他的视野盲区,姜芜翻了个白眼。


    而令姜芜失望的是,容烬待在竹椅旁不走了,竹椅宽敞,能容纳一个大男人躺下,当然也能在姜芜躺下的同时,容纳一个坐着的男子,他一边把玩姜芜的发丝,一边问:


    “这么闲?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嗯?”


    第28章


    嗯你个大头鬼, 姜芜想一榔锤锤爆容烬的头,被困在离轩几日,她对容烬没事找事的烦人劲有了全新的认识。但凡给点芝麻大小的由头, 他就会借此口出恶言, 还有, 行遍骚扰之事。


    他是王爷,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孤女敢当他面放肆吗?


    半个时辰前。


    “王爷,我为您研墨吧。”


    黑檀书案后, 容烬正襟危坐, 一丝不苟地处理积压多日的事务。他一连昏迷三日,醒来后也是时常咳嗽, 乘岚好言相劝许久,他才不耐地躺回榻上歇息。


    姜芜命苦,无偿给容烬当了四五日人形抱枕。等今儿终于能下榻了,容烬有事干,她也不好闲着, 屋子就这般大,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容烬的眼睛。


    于是,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桌案前,说要帮他研墨。


    “不必, 你去歇着。”容烬未抬头, 狼毫在信笺上笔走龙蛇,想来是重要的事。


    姜芜乐观, 不干最好,省得偷窥见机密信息,小命不保,而且, 离容烬越远,她越自在。


    “是。”姜芜从衣橱里翻出从菡萏苑带出来的包袱,掏出了她心心念念的话本子,如今这可是她唯一的消遣了。


    姜芜原是坐在黑漆圆凳上看书喝茶,越坐腰越酸,离轩这破地连软榻都无,若是倚在竹椅上倒未尝不可,可终归是太放肆了些,她不想惹麻烦。


    “姑娘,厨房新出炉的栗子桂花糕,您尝尝?”梓苏轻手轻脚地端来糕点,又上了壶热气腾腾的花茶。


    “放着吧。”姜芜一手翻书,一手捶腰,没闲功夫和梓苏说话,可偏生梓苏是个大漏勺。


    “姑娘,您腰疼吗?去竹椅上躺会儿吧。”梓苏心疼地说。


    这是在哪儿啊?是她想躺就能躺的吗?


    姜芜用眼神示意梓苏闭嘴,后者是闭上了,且害怕得双腿打颤,可容烬也听见了。


    “你先出去吧。”姜芜无奈,而梓苏如蒙大赦地快步走了,徒留救命恩人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去躺下,本王没虐待人的喜好。”容烬专注于提笔回信,像是偷闲随口一说。


    姜芜也不纠结,有懒不躲才怪,毕竟她腰是真疼,这事与容烬那双讨嫌的手脱不了干系。


    姜芜规规矩矩地侧倚在竹椅上,躺着躺着变了个姿势,干脆就光明正大地不守规矩了,只差没翘个二郎腿,反正容烬没空理她。


    ……


    这下又怪她偷闲躲懒不干事?容烬是不是记性被狗吃了啊?


    “王爷,民女……”是听您的。


    此话说不得,姜芜干脆当作因摄政王的威严害怕得结巴了。


    “停!民女民女,本王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以后换个自称,便叫……妾身吧。”容烬亲昵地帮姜芜将额角蹭散的碎发拨至耳廓后,捏了捏她的耳垂,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嗯?”


    姜芜的假笑快要僵在脸上,但也无伤大雅,她名声已毁,身子也是残躯一副,自称于她,只是个名号。


    “是,妾身遵命。”


    “嗯,顺耳多了。”容烬浅笑着在姜芜的唇角落下一吻。


    其实并不,并不顺耳,可容烬说不出哪里不对。


    容烬将手指插进姜芜的指缝,轻柔抚摸她耳畔的碎发,缱绻扫过她的檀口,尝到了栗子桂花糕的香甜。


    ……


    “咚咚——”


    清恙敲门时,竹椅上衣衫交叠的男女正在低喘着顺气,主要是容烬帮姜芜顺气。


    失神亲吻时,容烬险些将竹椅当成了床榻,如常覆上了姜芜的娇躯,而后,竹椅抗议的嘎吱声唤醒了他为数不多的神智。可这般吻着,没有紧密契合,总不符合他意。


    于是,姜芜被他拎了起来,转眼间,他坐竹椅,姜芜坐他。


    敞开的双腿更方便他纾解蓬勃的欲.望,尽管聊胜于无。女子软玉温香的细手虚虚搭在他的肩头,绵软娇柔的身躯困在他怀里被尽数占有……


    清恙其实已经候了许久,等动静皆消,才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门,“主子,是夫人的信,大雪封路,这封信在驿站耽搁了不少时日,您可要看看?夫人是不是有要紧事……”


    “拿来。”是容烬亲自开的门,一脸好事被打搅的烦躁样。


    清恙狗腿子似地躬身呈上信,腰不敢直,头不敢抬,然后,“砰——”门关了。


    乘岚抱着檐柱乱笑,清恙一拳捶在了他肩上,他凑近耳语,“要不是看你伤没好全,我能主动揽这棘手的活吗?!笑笑笑!这个月的俸禄分我一半!”


    容夫人的信早在冬月就已寄出,但因只是家书,便派了寻常信使来送,却未料,信抵达容烬手中时,腊月将要过半了。


    容烬离京数月,信中问他是否要回家过年,在外办事可还顺利,诸如此类的母亲关怀之语。


    舟山官盐之事线索于青山镇俱断,他亦是再难寻到突破口,而今,唯有一个变数,他在等,等猜想是否正确。


    而且,他要带一人回府,往后,她许是再难回舟山过年节了-


    腊月十五,今儿有年前最后一场庙会,亦是全年最热闹的,没有之一。


    一大清早,姜芜便听见清恙在外和人谈论。是很喜庆,集市里人来人往,叫卖声络绎不绝,孩童举着爆竹在街头巷尾穿梭,嬉笑声、善意的怒骂声此起彼伏……那日,是她头一次叫上鹤照今出府。


    去岁的冬日没有这么冷,月尾小年将近时才下了初雪,鹤照今在她的叮嘱下,被玳川盯着披上厚厚的大氅,然后被她拉着,在大街上穿来穿去。


    “阿芜,你慢些!”鹤照今气喘得不行,但袖口狐毛被姜芜牵拽,不得不跟上。


    “兄长!你看这布偶,活灵活现的!”姑娘头戴幕篱,面上神情看不太分明,可与她平日的温婉做派定是沾不上半点边。


    舟山年前的庙会年味十足,寻常百姓家家户户皆会上街逛上一圈,人多眼杂,亦无人在乎在小摊前还价的是否是鹤家的少爷小姐们。


    “小姐,便宜两文!祝您新年吉祥!”


    “多谢!也祝老板财源广进!”姜芜举起虎虎生威的布偶在鹤照今眼前晃来晃去,终于相隔轻罗,见着了矩步方行彬彬有礼的照今公子细汗微沁,发梢也被冷风吹乱,有几缕沾在汗湿的鼻尖上。


    “兄长,我错了。”姜芜春来穿书,现今已临年尾,她甚少出府,多于离轩陪鹤照今枯燥度日,自是不小心快活得过了头。


    鹤照今接过僵停在半空中的布偶,用袖摆轻拭额角,笑着说:“没怪你,好玩吗?”


    姜芜性子沉稳,常是轻言软语柔静得宜,但他偶有一次偷听到,她同婢女落葵说,日子古板无趣。此刻即使有幕篱作挡,仍看得出她瞪大的杏眸,和腼腆泛红的双颊。


    ……


    “姑娘,是季大小姐的请帖。”帖子是门房小厮送来离轩的,清恙没拦,只让梓苏送进屋子。


    梓苏如履薄冰,后背像是被毒蛇给盯上了。姜芜看她都快被吓哭了,没法子,只好摆手赶她出去。


    “王爷。”


    无人应答。


    “王爷?”


    “嗯。”


    “妾身能打开请帖吗?”


    容烬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为何不能?此事不必问本王。”


    “谢王爷。”看容烬是真不介意,姜芜便慢慢翻开了季寒沅的香帖,如她所料,是季蘅风托长姐来问候她。


    姜芜会主动问容烬,也是因为前段日子她住回菡萏苑时,季蘅风有传话进府,此事是梓苏私下告诉她的,听闻清恙做主回绝了。


    帖子与季蘅风有关,若是隐瞒下来,等被容烬知晓了又是一阵腥风血雨,不如先下手为强,再说季蘅风言辞恳切,全然是对好友的关心,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王爷。”她一抬头,容烬已不在书案后了。


    “有事?”清冽的嗓音于头顶传来,容烬虽不是第一次神出鬼没,姜芜依旧是头皮发麻。


    近来,温香软玉在怀,姜芜乖巧得不成样子,他说什么是什么,绝不忤逆半分。容烬身子恢复了,心情也颇佳,乐得摆出些好脸色。


    “是季三少爷,说想约妾身一见。妾身好友不多,与他算是有些交情,往后要陪王爷回上京,许是再难见到这些故友了。”姜芜微微仰头,与站在她身后的容烬对视。


    容烬勾唇浅笑,“姜芜,本王的外室是断不能私会外男的……不过,看你近来听话的份上,本王便抽空陪你去一趟吧,嗯?”


    姜芜:宁愿不见。


    “好啊,妾身先谢过王爷。”笑靥如花的女子皓齿微露,清而不艳。


    到底是谁说她相貌平平的?


    亮晶晶的杏眼扑闪扑闪地,似在诱君沉沦,容烬唇角微翘,缓缓俯身欲吻在姜芜眉心,可见她眼神漫起退缩之意,他喉口深处溢出声低笑,动作一顿,转眼间将吻印在了姜芜的唇心。


    一仰一俯的姿势不大舒服,姜芜哼哼唧唧地躲闪,容烬利落绕至她的身前,将人打横抱起。槅扇门被一脚踢开后,又火速闭上,掩住了内室若隐若现的声响。


    翌日晌午后,半日闲茶馆。


    馆外幡旗呼呼作响,缕缕茶香自窗棂飘出,姜芜踩凳下车,顺手裹紧了簇新的绛红织金缎貉氅,梓苏与清恙紧随其后,与她一道掀帘入内。


    “小姐!里边请!季大小姐在楼上雅间等您呢。”候在大堂的小二热情招呼,毕恭毕敬地引姜芜上楼。


    “姜姑娘!”季蘅风抢在季寒沅前头见礼,压根不管被廊道上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长姐。


    姜芜轻轻颔首,“季三少爷。”


    “起开!”季寒沅一把拉开讨人嫌的弟弟,挽上了姜芜的臂弯,“姜姑娘,许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姜芜读懂了季寒沅的眼神,她浅笑应道:“甚好。”回过话后,她同梓苏和清恙交代,“你们留在外头吧,我有些话想和季大小姐说。”


    梓苏唯姜芜的话是从,但清恙不一样,午前容烬接到密报出了鹤府,特地嘱咐他寸步不离地盯紧姜芜,若再发生上次之事,后果自负。


    乘岚亦曾耳提面命过他一番,清恙没胆量应承。“抱歉,姜姑娘,属下不能放任您离开视线范围内。”


    姜芜难堪至极,季家姐弟陪同在侧,清恙的话无疑是在告知二人,她与容烬关系苟且。


    “诶——阿姐与姜姑娘有体己话要说,我都不便瞎听,小哥你就不要凑热闹了,陪我在门外等吧,不关门应当没事?”季蘅风拍拍清恙的肩,笑得人畜无害。


    清恙扫过雅间内部,只有一婢女在煮茶,并无不妥之处。“也好,姜姑娘有事尽可唤属下。”


    “嗯。”姜芜侧过身,挡住了季家姐弟的眉眼官司。


    婢女荔儿已煮好闲茶——半日闲的招牌茶水,冬饮暖胃、夏饮凉身,堪称舟山一绝。


    季寒沅没与姜芜分坐两端,而是挤在一张长凳上,以借此挡住清恙探究的视线,她声音压得极低,“姜姑娘,你与王爷……可是心甘情愿?阿蘅托我告诉你,若你需要帮忙,他会倾力助你。”


    “季大小姐……”对此剖心之语,姜芜万分震惊。若是季蘅风还好说,可季寒沅不怕容烬的雷霆之怒吗?


    “阿蘅是我亲弟弟,我没法看他郁郁寡欢。”


    可容烬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逃过一次,但败了。


    “多谢好意,王爷待我极好。”


    “姜姑娘!你不必瞒我……”


    “季大小姐,管得未免太宽了?日前鹤三小姐曾对本王出言不逊,听闻鹤府已在筹备她的婚事了,你说若本王告诉季轩,你撺掇本王的妾室出逃,你的下场会不会……”容烬是骑马赶来的,就怕姜芜又被引诱得生了野心,待在他身边不好吗?非要死几个人才知道痛?


    茶馆内气闷,容烬解下大氅扔给清恙,露出了血迹斑斑的衣裾,暗金色的兽纹染血后更显狰狞,未干的人血被热气一熏,腥味直冲鼻腔。


    季寒沅吓得花容失色,握住青瓷茶盏的手抖动不止,“王、王爷,是民女错了!”


    清恙听不见的耳语,不代表容烬亦然。想通前后关窍的姜芜脸色陡变,如果容烬要发难,季寒沅定会被她连累,她听闻鹤兰絮要嫁的只是个普通的商户,因她得罪了容烬,只能低嫁。


    “王爷,季大小姐无心之失,您高抬贵手不要与她计较,妾身求求您。”姜芜上前跪在容烬脚下,胆怯地攀住他垂落的手指晃了晃。


    容烬垂眸望向一脸讨好的姜芜,再看干坐着发抖的季寒沅,他扯唇讥道:“面见本王,季大小姐就坐着?”


    “砰——”季寒沅跌落在地,没管擦破皮的掌心,慌张地并膝跪好。季府的掌上明珠自幼被娇宠长大,没经过半点风浪,此刻,盈盈泪珠扑簌坠落,看得人动容不已。


    “起来。”


    没人敢动。


    “姜芜,要本王请你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29章


    姜芜半天直不起膝, 容烬也不施以援手,就冷漠地看她做戏,甚至有闲心嘲讽:“你这伎俩, 上不得台面。”


    容烬刚杀了一波人, 鼻尖好似仍沾着新鲜的血气, 姜芜与她那些蝼蚁之友商量逃离一事,惹他万分不快,那便怪不得他。


    季蘅风被清恙扣押无法动弹, 被迫亲眼见证挚友深陷龙潭虎穴不能自保、长姐屈辱落泪无人问津, 他欲出言以下犯上,却被封了哑穴。


    姜芜小腹坠坠胀胀的, 她一时忘了原因,可又实在是站不起身。


    “王、王爷。”


    她撒开握着容烬指尖的手,撑住冰冷的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浅淡的兰草香因姜芜的动作逸散开,悠悠卷入空中,与一缕几不可闻的血腥气掺杂着。


    “姜芜, 你受伤了!”捻揉不止的指腹错开,容烬拽紧她的手腕, 躁怒的眼神却直直射向了清恙。


    “主子!属下寸步不离,姜姑娘未曾受伤。”清恙飞速回话, 胆寒之下, 紧箍季蘅风的力气不受控制地大了些。


    细皮嫩肉的季三少爷脸色煞白,冷汗哗哗直流。


    被这一惊一乍的话提醒, 姜芜想起:是她来癸水了……-


    墨黑楠木车厢内,姜芜窝在角落的狐裘坐垫上,她膝上盖着容烬脱下的大氅,留住了他残留在她腰间的暖热。


    容烬坐在她身侧, 就这般看着。巴掌大的小脸上净是隐忍,细白的齿尖不自觉地咬住唇瓣,似是痛得狠了,再一看,红得滴血的耳垂无甚变化,衬得那枚朱砂缠枝珰颜色更艳。


    容烬心情姣好,大发慈悲地问:“这般难受吗?”


    姜芜挣扎睁眼,细声答道:“谢王爷关心,妾身还好。”实则小腹时而痛得如针扎,时而痛得似刀搅,但容烬刚给她几分薄面免了季家姐弟的罪,她不敢再惹他不快。


    怀胎数月,差些忘了这事,这具身子本就不是娇养长大的,每月那几日痛得下不了榻是常有的事。而寒冬腊月落水小产,更是加剧了痛楚,姜芜疼得要命,浑身冷汗频发,但不敢发出呻吟。


    “嗯——”容烬跟看玩意儿似的,放肆打量娇娇弱弱的姜芜。他记得景和偶尔也会借此事同他撒娇,每每说她不害臊,照旧不知羞地往他身边蹭,于是大摇大摆地从他库房里搬走了不少好物件。


    景和看起来壮得能锤死一头牛,而姜芜……装的吧?


    容烬撩开狐绒帘,远眺渐小渐消的茶馆,敛眉思忖时,他听见了姜芜牙关打颤的声响。


    “姜芜?”


    阖眼与腹痛作战的姜芜没反应,容烬挪动些位置,轻覆上她的手。


    好凉。


    “王爷。”突临的暖意唤醒了姜芜混沌的脑子,她低喃几声,没忍住痛呼出声。


    容烬眉头拧得死紧,他将掌心探进狐裘,捂住了姜芜柔软的小腹。“很疼?”


    姜芜咬唇怯懦点头。


    容烬低喝了声:“娇气。”不过,摄政王执剑握弓挥斥方遒的手在藏有女儿香的软腹上耐心地揉弄抚圈,挤在角落的姜芜无处可躲,呆呆地任他动作。


    “傻了?本王没干过这种下等事,姜芜,你想想如何报答本王才是?”容烬身躯高大,窝在他眼皮底下发呆的傻瓜蛋小小一只,他抬起另一只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慢慢想,本王不着急。”


    “但你若敢敷衍本王,有你好看的。”


    冷沉的嗓音自上而下,强势地蹿进姜芜的耳,可她痛得防备全消,甚至眷恋地用侧脸蹭了蹭容烬的胸膛,有点硬,但暖暖的。


    车舆悠悠晃动,腹部轻柔的摩挲缓解了姜芜的疼痛,紧绷的弦一松懈,她渐渐睡熟了。


    容烬垂下眸子,他手一停,姜芜便不安分地哼哼,逼得他不得不继续,他眉梢染上些躁意,紧了紧揽在姜芜背后的手臂。


    待抵达鹤府角门时,姜芜睡得无知无觉,容烬便黑着脸抱起她回了离轩,再给榻上多塞了些熏炉,没顾及她痛得皱成一团的脸,关上槅扇门出了内室。


    他是摄政王,给姜芜些脸面已是退让,再多的,有失身份。况且……


    这女人心里装着旁人,一心想逃!


    黑檀桌案后,容烬神思不属地翻看今日上京送来的文书,耳畔姜芜娇软的嘤咛跟魔咒般往他脑子里钻。


    “咚咚——”屋外的人犹豫不决,片刻后,才蓄起决心,“主子。”


    容烬扔下被掰断的狼毫,越过折屏,将内室的动静挡在了里头。


    雕花木门自内扯开,清恙硬扛容烬风雨欲来的低压,迅速说了乘岚托他转达的话。


    “主子,东街那批人扛不住刑,已经招了,他们与私盐一案并无瓜葛。”


    猜拳输了的人命真的好苦。


    “本王早猜到了,姜芜赴季蘅风的邀约,便有人拦住本王的脚步。幕后主使之人是谁,好难猜啊。”


    容烬阴阳怪气,清恙大气不敢出,直到“砰——”门关了。


    “主子方才摔门的动静可真小,乘岚,我下回不和你猜拳了……”


    容烬坐回原位,拣起支新狼毫,刚落下几笔,恍然发觉姜芜安静得过分了。


    “来人!去请大夫。”


    一时之间,离轩兵荒马乱,姜芜疼晕过去了,众人战战兢兢,生怕被容烬隐而不发的怒气波及-


    姜芜是被热醒的,她浑身烫烫的,连常年冻成冰的脚也是。神智回笼,侧边倚在榻头的身影遮掩了些漫过帷幔的光,正在翻阅游记的容烬动作未停,慢悠悠地说:“醒了?”


    姜芜开嗓作答,嗓子却干涩难言,便只轻嗯了声,她撑起身子,无心一瞥间,她脸颊红润尽褪,手指慌忙抓紧衣襟,眸中淌出绵延不尽的忧伤。


    她浑身上下跟被人打过一样酸疼,尤其是腰部,与那时同鹤照今春风一度后的状况一般无二。


    容烬落在书缘的指尖许久没动,他暗暗转动手腕,消减难耐的酸涩。他不想理会姜芜,可一时没盯,她竟然哭了。


    哭了?


    眨眼几轮,容烬便知晓她在想什么。“姜芜,本王没兴趣跟个病患亲热,晦气!”


    容烬甩袖下榻,至于那本游记,可怜兮兮地躺在榻侧任人踩踏。


    姜芜从伤心中回神,迟钝地拨开衣襟和袖口,肌肤光滑如玉,白里透红,没有丁点儿别的痕迹。


    容烬穿好外衫出了屋子,天寒地冻的,清恙缩着脖子劝他加件衣裳。容烬投来死亡凝视,清恙不敢再说。


    他困在跟火烤似的榻上本就难受得不行,此刻更是满心火气无处发。


    梓苏屈膝行礼,抖着腿推门入内。


    “姑娘,您身子好些了吗?”


    姜芜慌乱擦去涟涟泪水,哑声问:“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梓苏点头应答:“是奴婢,姑娘昨日疼晕过去,王爷连忙派人请了大夫来。”她胆战心惊地回头,确认没人后,又压低嗓音,“昨儿王爷发了好大一场脾气,离轩的人惶惶不已,幸好,您醒了。”


    姜芜窘迫难安,脑子里只记下了:容烬昨日脾气不好,今晨又被她……总之,近来脾气不好,她需躲远些,免触霉头。


    梓苏按照大夫吩咐的,给姜芜熬了药,还熬了碗暖身驱寒的汤。四方桌上,容烬沉默不语地慢用早膳,姜芜则是先吃药后喝汤,她垂着脑袋,留给容烬的只有一截白皙修长的玉颈。


    容烬没兴致理她,像是在同谁较劲,用完膳后便端坐在桌案后处理文书,昨日有事耽搁,待审阅的文书几乎一本没动。


    姜芜腰酸腿软,院中寒风于她而言,与凌迟之刑无异。于是,她轻声慢步地躲到竹椅上,宣纸与笔尖接触的沙沙声催人入眠,她险些要睡死过去,便干脆起身入了内室,和衣躺在榻上,瞬间睡熟了。


    令人费解的是,黑檀桌案的缘角又添了支被掰断的狼毫。


    姜芜一觉睡到午后,她坐起身时,梓苏端了碗新煎的汤药,乌漆嘛黑苦味都溢出来了。


    “姑娘,喝完药再吃午膳,今儿厨房烧了鱼,是您爱吃的。”梓苏将托盘置于矮几,弯腰扶姜芜下榻,见姜芜似乎还没醒神,她悄悄说了句:“王爷有事离府,命奴婢守着您将药喝了。”


    “王爷不在?”姜芜瞪大溜圆的杏眼,清亮的瞳仁里泛起丝丝涟漪。


    梓苏轻点了下头,伺候姜芜束发。


    铜镜前,姜芜嘴角扬起细小弧度,她心情颇好,若是唇瓣不红肿,便更好了。


    年前容烬似乎被琐事缠身,经常不在离轩,有时姜芜醒来时,身侧已没有了他的身影,睡前他深夜未归亦是常有的事。姜芜混混沌沌地懒了五日,终于拾掇好心情捧起话本子看,唯有一点不好的是,翻来覆去就那几本,她看厌了。


    “姑娘,清恙去书坊买了些时新的话本,您看看?”


    深色油纸包裹得厚厚的,定是有好些本!


    姜芜含笑剥去油纸,而后,笑僵在了脸上。“杂记?不是话本子吗?”


    梓苏同样不解,姜芜皮笑肉不笑,恹恹地翻起杂记,一不留神,看得入了迷。


    腊月过得快,一晃眼,除夕到了。昨夜容烬彻夜未归,身侧床褥平整如新,姜芜无意过问,却有些愁年夜该如何度过。


    “姜姑娘,主子吩咐了,您今夜可与鹤家人一道吃年夜饭。”与清恙一起入内的,另有一套妃色缎绣玉兰飞蝶纹镶狐毛领裙衫,金缕裁边,镶珠嵌玉,是霓裳坊送来的成衣。


    “王爷今儿不回离轩吗?”梓苏捧着华丽的裙衫震撼不语,姜芜试探地问了句。


    “属下不知,但王爷有令,您需穿着此衣赴宴。”


    “我知道了。”


    梓苏近来与姜芜关系亲近了几分,她磕磕绊绊地说:“姑娘,奴婢见识浅薄,从未见过如此锦衣华服……王爷对您,是有心的。”


    姜芜斜睨了她一眼,“你先下去吧。”


    “是。”梓苏将鎏金托盘搁下,踱步出了屋子。


    姜芜端起温茶轻抿,目光在裙衫停留一瞬后,便移开了。她躺倒在竹椅上,裹紧了膝上的丝衾。


    容烬意下为何?


    姜芜想不明白,她已多日没与容烬交谈,只偶有几次半梦半醒时,同他迷迷糊糊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鹤家的年夜饭,阖府人皆会聚在福缘堂,鹤璩真的妾室亦会赴宴,按鹤老夫人的话说:“团圆夜,自该阖家团圆。”那时,老夫人不会计较太多,福缘堂的膳厅里会排上两桌,喜气洋洋共度佳节。


    姜芜已有许久没见过鹤家人了。


    酉时初,梓苏拿出看家本领,帮姜芜挽了个精巧的发髻,簪环不贪多,亦有别样风情。


    “姑娘,您真好看。”


    铜镜里,眉眼清丽的女子唇角微弯,一袭妃色衣裙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身姿。姜芜没应声,垂首间,耳畔的点翠串珠流苏微动,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珠光。


    “姜姑娘,福缘堂派人来请了,您收拾好了吗?”清恙在外敲门,梓苏喊了声:“快了。”


    “姑娘?”梓苏见姜芜神态犹疑,不好多言。


    “走吧,别让老夫人久等了。”姜芜轻撑妆台起身,踩着步子往外走,却与鬓角染雪的容烬迎面相撞。“王爷,您回来了。”


    “嗯。要出门?”容烬抖落一身雪粒,脱下大氅递给姜芜……没等她接,又丢给了乘岚,“去吧,清恙陪你一道。”


    “王爷,您孤身一人用晚膳吗?”姜芜缩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


    姜芜眸底的忐忑一目了然,得亏他深知这女人没心没肺,容烬如是想着。


    彼时,姜芜穿的、戴的,皆是他亲自过问的,他说过,跟着他不可能比跟鹤照今差,如此这般,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1],不比当那鹤府表小姐强?


    “是,你留下陪本王?”


    作者有话说:[1]魏晋 曹植


    第30章


    姜芜瞳仁骤然撑圆, 容烬凑近来瞧,紧张得她眼尾都绷直了些。


    容烬觉着她像极了景和养的那只狸奴,一遇见他, 便炸毛逃窜, 但姜芜, 更有趣些。


    “本王随口一提,你去吧。另有一事忘了同你提,正月初即要返回上京了, 你若有体己话要与鹤家人说, 抓紧些。”


    容烬直起腰,饶有趣味地打量姜芜变幻莫测的神情, “别忘了你是谁的人,至于鹤照今便无需理会了,嗯?”


    “妾身记住了。”姜芜微微屈膝行礼,转身领着梓苏和清恙往福缘堂去。


    除夕夜鹤府灯火通明,漫天飞雪飘然坠地, 似姜芜一沉再沉的心-


    福缘堂,膳厅。鹤府人皆来齐了, 在等姜芜莅临。


    姜芜自廊角转身,撞见的即是鹤家人神色各异的面孔, 其中, 以鹤照今为首,他碰翻了盛满酒液的青瓷杯, 既惊又喜地站了起来。


    鹤璩真扯了下他的袖口,而他无动于衷,满心满眼皆只有踏雪而来的那道倩影。


    “阿芜。”鹤老夫人起身,握住了姜芜被镂花铜炉捂得热乎的手, “来啦。”


    姜芜眼泛泪光,“老夫人,是阿芜不孝。”


    鹤老夫人笑着摇头,慈爱地抚了抚她的额角,又与她随口扯了些话,好像曾经的那些龃龉从不曾存在。


    “阿芜……”自姜芜现身,鹤照今的眼光再没移开,哪怕有清恙立在她身后。


    姜芜缓慢偏头,轻笑着喊了声:“兄长。”


    “先坐吧,别干站着。”鹤老夫人要齐齐起身的众人坐下,又礼貌问过同行的梓苏和清恙,后者连连摆手拒绝。


    见时辰差不多了,鹤老夫人吩咐摆膳,好边吃边聊。去岁此时,鹤家小辈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趣事,膳厅之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而现在,气氛压抑低迷,众人专心用膳,连说话声都无。


    姜芜也没吭声,只小声谢过为她添菜的老夫人。


    “多吃些。”鹤老夫人不停地往她碗中夹菜,还说:“这些都是特地为你准备的,阿芜瘦了。”


    “好。”姜芜抬起头道谢,却意外瞥见了一道怨毒的目光,是鹤兰絮。


    年后,鹤兰絮就要嫁去城东李家了,向来心比天高的鹤三小姐没能择到佳婿,怨恨上了与容烬纠葛颇深的姜芜。


    姜芜没什么表情,鹤兰絮得罪了容烬,说句咎由自取不为过,她不是没在其中斡旋过,但容烬那人,说一不二,她半点法子也无。


    “三丫头,不想吃便回你的紫祺苑。”鹤老夫人摔下筷箸,厉声警告。


    若是从前,照鹤兰絮吃不了亏的脾性,必是要顶上几句嘴,但她已被禁足一月,傲气快磨平了。


    她是被鹤家放弃的女儿,对上姜芜,她一败涂地。


    鹤兰絮缩起脖子,将头一低再低,不敢再表现出任何不满。


    间隔鹤老夫人与鹤璩真,姜芜能感受到流连于她身上打转的目光,但她没给予丝毫回应。


    否则,她许是会落下泪来。


    一顿年夜饭,在场之人皆心怀鬼胎,将至尾声时,鹤老夫人亲自为姜芜斟了杯酒。


    “阿芜,是老身对不住你,是鹤家对不住你,往后……罢了,你好生照顾自己。”


    “老夫人。”姜芜含泪接过酒盏,她竟没察觉,老夫人苍老了这么多。“不怪您的……王爷待我甚好,阿芜不委屈,您莫要劳心伤神,您也要保重身体。”


    老夫人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那夜自小佛堂醒来时,她就知晓,老夫人从来没有舍弃过她,所以,她不能害得鹤府万劫不复。容烬的命,由她来取就好。


    “好。”鹤老夫人踟蹰良久,一滴浑浊的泪珠终是没忍住,掉入了酒盏之中。


    姜芜待得并不自在,想着她还是不要搅了鹤家的天伦之乐了。


    “老夫人,王爷尚在离轩等我,我便先回了,您慢慢用。”


    鹤老夫人欲言又止,终了,只泪眼婆娑地应了声“好”。


    鹤照今要去追,却被清恙和鹤老夫人先后挡下。


    “鹤大少爷,请自重。”清恙冷脸相告,对上鹤照今黑得滴墨的眼睛,亦无半分退缩之意。


    鹤老夫人拍桌喊道:“照今,你坐下。”


    对峙之下的鹤照今充耳不闻,垂落的手掌死死攥成了拳,稍有不慎,那一拳就会挥走鹤府满门安宁。


    “照今!老身如今的话是不管用了吗!”鹤老夫人撂筷,摔得玉箸枕发出脆响,她不曾抬头,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坐下。”


    姜芜走出膳厅,已行至廊角,突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若来人是鹤照今,她当真不晓得如何是好。


    “姑娘,是五小姐。”


    “姜芜!”


    梓苏与鹤骊双同时出声,叫停了姜芜的脚步,她转身扬起笑脸,温声唤道:“五小姐。”


    鹤骊双身穿一袭品月色缎绣牡丹袄衫,如最上乘的明珠撕破暗夜而来,对上温婉得宜的姜芜,她面上却是怒气冲冲。“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梓苏,你走远些等我。”


    “姑娘。”鹤骊双一看就是不怀好意,梓苏不敢留姜芜独自应对。


    “无碍,我是使唤不动你吗?”姜芜双眼微眯,寒意直蹿梓苏心底。


    无奈,梓苏领命离开,细细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姜芜,你这身打扮,说是一飞冲天不为过吧……”


    鹤照今因姜芜之事,受的磋磨不小,鹤骊双对她心怀怨怼,各种锋利的言辞源源不绝地砸出来,而姜芜,逆来顺受,没多做辩驳。


    “府里没了你这个搅家精,终于能清净了。”鹤骊双抱起手臂,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是。”姜芜低头揉搓圆炉,耐心应答着。


    搓扁捏圆的软柿子越啃越没劲,鹤骊双浅浅翻了个白眼,外头冻死了,她不想跟姜芜耗了。“上京不比舟山,随便一砖头砸到的都是贵人,你身为王爷的妾室,人又是个傻的,别把自个儿玩死了。”


    乖乖受训的姜芜听得一愣,她慢腾腾地抬起头,又慢慢地眨了下眼皮,“多谢五小姐的劝告,我记下了。”


    身不由己还在笑,鹤骊双气得牙痒痒,又拉不下面子,“你真的很讨厌!”她重重一甩手,藏在袖口的品月色丝帕悠然飞落,两人同时倾身,只传来一声坚硬物件相撞的脆响。


    鹤骊双捂住额角,骂骂咧咧地起身走远,彼时,清恙正好从膳厅脱身。


    踏出福缘堂的院门,可径直穿过园子往离轩去,但姜芜说要消消食,率先抬步绕到了福缘堂的北向。清恙与梓苏稍落后几步,后者说:“许是五小姐说了些难听的话,姑娘是想散散心吧。”


    清恙理解,便无言紧跟上,他仰头望了眼漫天纷飞的雪花,念了句:“上京的雪应当比舟山更急。”


    福缘堂往北走,是鹤府姨娘住的几处院落,越靠北越冷清,人声稀薄,仅有疾雪的破空之音。


    清恙偶尔回应梓苏的话,渐渐地,强烈的直觉告诉他:


    该来的,要来了。


    剑光映雪色,在尚未来得及近身前,暗器自屋脊暗影处齐射,“刺客”的剑歪了。


    摄政王容烬身边,有清恙、乘岚两大护卫,亦有不现于人前的九大暗卫,个个武艺高强,是以一敌百顶尖战力。排名第九的暗卫齐琅死于洄山之祸,但眼下,仍有四大暗卫隐匿于姜芜左右。


    若容烬要强留一人,在大乾境内,没人能救她。


    清恙将姜芜主仆护于墙角,冷眼旁观一面倒的战况,来人虽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比起齐烨他们来还是差远了。


    “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梓苏握住姜芜在寒风吹袭下迅速变凉的手,她焦急地呼唤着深陷迷障的姜芜。


    而姜芜,脸色煞白地盯着雪地中被掀翻的圆炉,猩红的火点渐晃渐熄,最后,被一滩滚烫的鲜血浇灭了。


    清恙提醒道:“姜姑娘,主子来了。”


    暗沉的雪夜下,身披玄黑大氅的容烬跨过狼藉的血水,堵住了空洞无神的姜芜,他掐起姜芜的下巴,低喃出声:“你逃不了,为何就是不长记性呢?”


    姜芜的瞳仁倏地一晃,缓缓聚起光看向那双黢黑的眸子,她唇角微颤,抖着腿滑坐在了地上。


    齐烨卸下最后一个活口的下巴,拔了刺客齿缝的药囊,又喂下即咽即见效的秘药,撬出消息后,他顶着满脸的血前来回话,“主子,幕后主使是季蘅风。”


    容烬轻嗤一声,大力扯起姜芜的手臂,“可听见了?季蘅风对你情深义重,本王倒是高看他几分,而你心心念念的鹤照今呢?姜芜,你眼光真差劲。你说说,你喜欢他什么?”


    姜芜怛然失色,唇齿几次启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杏眸被水淹没,哗哗的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容烬的手只僵了一瞬,他歪头斜笑,“常言美人落泪,恍如梨花一枝春带雨,而你嘛,哭得鄙陋不堪,简直不忍直视。”


    “再有,你从何以为,本王是怜香惜玉之人?”


    手臂上的桎梏越来越紧,姜芜将唇瓣咬得流血,而容烬忽然松了手指,他邪肆一笑,“季蘅风意图蛊惑本王的……外室,他该死。”


    “王……王爷!”姜芜慌乱地要去牵容烬,但被躲开了。


    “怎么?会说话了?招惹了本王,还能全身而退的,只有……没有人。乘岚,去办。”容烬没再停留,抬脚准备回离轩。


    被丢在原地的姜芜拎起裙摆追了上去,“王爷,求您饶季三少爷一命,求您了求您!妾身再也不逃了,妾身愿意听您的话……”


    容烬没理会她,随她边跑边摔。不吃点苦头,怎么长记性。


    离轩。


    侧室桌上的酒膳尚在冒热气,孤零零的瓷碗置于桌缘,容烬执起未沾油腥的筷箸,胃口大开地嚼下一块炙肉。


    “嗯,味道不错,你若没吃饱,要再吃些吗?”


    姜芜立在容烬身侧当柱子,他斜眼一瞟,膝盖和棉靴湿透了,好端端的华裙被她糟蹋得像块破布,看得他眼睛疼。


    容烬悠闲夹起几粒米,正要往嘴里送。“啪”地一声,姜芜跪了下来。


    “王爷,妾身求您。季三少爷赤子之心,一切源头皆由妾身而起,妾愿意代他受过。”姜芜颤着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容烬垂落的衣摆。


    容烬细嚼慢咽下仅剩的两粒米,“哦?王府暗牢里八十一道酷刑,你能承受几道?”


    “王爷。”


    “聒噪。把自己洗干净了,再来见本王,脏死了。”


    在清恙的眼神示意下,梓苏扶起颤栗不止的姜芜,半搀半扛着她去了湢室洗浴。


    姜芜一走,容烬吃饭的兴致大减,他驱走了饥肠辘辘的清恙,胡乱应付几口,垫了下肚子。


    膳后,容烬拎起酒壶,躺在了竹椅上。黑檀绿沈双面缂丝嵌宝屏风后,淅淅沥沥的水声飘然入耳,他意犹未尽地抿了口浓酒,屈指将束带拨松了些。


    姜芜心不在焉,潦草擦拭好身子,她换上轻绡薄纱亵衣,避过梓苏递来的裙衫,神情恍惚地往前挪动。


    帷帘撩起,她绕过屏风,直挺挺地靠近窗牗旁的竹椅。


    容烬眼睑微敛,拇指与食指扣在壶柄之上,滴滴酒液从倾斜的壶嘴流出,醇厚的酒香在他身侧打着转,醺得姜芜踉跄几步。


    清浅的兰草香被醇香掩盖,几近于无,容烬眼皮弹了两下,幽幽闭紧了眼,似是困倦极了。


    “王爷。”轻唤无人应,姜芜缓缓伸手探至容烬手畔,要将酒壶取下,后者任她动作,没丝毫反应。滞了几息后,姜芜将酒壶搁到桌几上,她俯身握住容烬的手掌,问他:“王爷,妾身伺候您就寝可好?”


    照旧,落针可闻。


    姜芜抿唇,将掌心覆至容烬的束带上,即时,被捏住了腕。


    鸦羽般的睫毛掀起,葳蕤的烛火晃眼片刻,容烬瞧清楚了腰肢弯折,领口倾敞的美人,她的眼仍红肿着,或许是因被水汽蒸熏,一汪见之情动的桃花水熠熠生辉。


    容烬头一遭发现,她的眼睛,竟这般好看。


    “做什么?”大抵是饮酒过量,容烬的嗓音低哑,听得人耳尖发麻。


    “王、王爷,妾身伺候您就寝。”姜芜的腕被来回摩挲,彻骨的痒挠得她汗毛竖起。


    “好啊。”说完后,他便挑逗地望向她,摆出副任君索求的姿势。


    姜芜迟疑地使力,就将一身姿颀长的男子从竹椅上拽了起来,轻飘飘的。容烬顺从地跟着她,迈过槅扇门,踩过脚踏,醉意朦胧地倚坐在榻边。


    眼下,仍被握紧手的姜芜站着,他坐着。


    容烬迟钝地后仰,半睁开眼尾上挑的眸子,溢出了点并不明显的笑意。


    姜芜将手搭到他肩膀上,掌根施了几分力,容烬如一吹就倒的蒲柳,“扑通”一声,跌落至软如云端的褥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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