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容家家世显赫, 辈辈英才杰出,故而“嫁女当嫁容家子”,一时之间传为佳话。裴菀少时对容言景一见倾心, 非君不嫁, 是当年上京城闹得轰轰烈烈的大事。


    裴霄夫妇不是没劝说过, 可惜裴家掌上明珠心如磐石不可移,只好随了她的意。虽说容言景性情冷冽了些,但与裴菀确为天作之合。


    婚前, 裴菀曾多次与容言景来往通信, 她一颗心全扑在了未婚夫身上,全然略过了对方说的“他不是良人”。


    容家是蛇窟毒沼, 将裴菀推入苦海是裴霄此生之恨,哪里愿意再让裴清嘉重蹈覆辙,尽管容烬与容言景不一样,尽管裴霄也以持重有度的外孙为荣,但这绝不是他同意这门婚事的理由。


    裴清嘉, 不能嫁予容烬。


    “清嘉,阿烬后院一堆人, 你何苦作践自己?”裴霄重了语气,严肃斥道。


    “可我只喜欢他啊!从幼时起, 就只喜欢他!定亲的事你们不要再说了, 不然我……我死给你们看!”景和不管不顾,什么难听的话都拣起来说。


    裴霄被气得吹鼻子瞪眼, 赤红着脸骂道:“混账!”


    “胡说八道什么呢?!心肝儿~”裴老夫人先是拍得裴霄手臂一闷响,后心疼地牵起景和的手宽慰,“你祖父不是故意骂你的,但你怎能要死要活地戳祖母的心窝子呢?呸呸呸——老天保佑, 童言无忌。”


    “祖母~”景和吸着鼻子往裴老夫人的怀里扑,“我不管,我只要阿烬哥哥,求您了,您心疼心疼我。他不是姑父,他会对我好的。”


    “哎——冤孽啊冤孽啊!裴家祖上是不是刨了容家人的坟啊!”裴老夫人口不择言,其余人全当没听见。


    景和缓下劲来,与愁上眉梢的长辈们面面相觑,“为何突然说要定亲?是阿烬哥哥要娶别人了?!我就知道姜芜对他不一般!啊啊啊他骗我!”


    “停!乖孙啊,我们冷静下,跟祖母学,呼——吸……好些没?”裴老夫人操碎了心,孙女顽劣静不下心,外孙稳重却迟迟不娶妻生子,再愁下去她怕是要早死好几年。


    “嘤——”景和抱住裴老夫人假模假样地哭了两声,又去找裴霄嚎,闹得老爷子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清嘉,你听祖父说,陛下充盈后宫选秀在即,你若无意入宫,只能先定下亲事,明白吗?阿烬那头不松口,我们也是没办法。徐徐图之的道理,祖父可教过你?”


    裴霄瞒下了此事原是由容烬提起的,想着先敷衍过去,待换过庚帖,清嘉想反悔也无济于事。


    “啊,为何?”景和漂亮的小脑袋里有大大的疑问,“阿越选秀,我不去不就行了吗?哦,我去同他说好了,祖父不用担心啦~”


    她眯起眼睛,扬起一个机灵绝顶的笑。


    裴霄与裴老夫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清嘉,陛下是天子,你往后万不可直呼陛下的名讳,记住了吗?”


    “好吧。”被耳提面命过无数次,景和依旧是该忘就忘,她和阿越,可是天下第二好,只比阿烬哥哥差一丢丢。


    裴霄眼珠子一转,露出个老谋深算的笑,“殿试刚结束,陛下国事缠身,你就不必去打搅了,晚些时候若得空,老夫亲自跟陛下提。近日阿烬不在府中,你多去陪陪你姑母。”


    “好!我听祖父的,那您可莫要忘喽~”景和探手扯了下裴霄的胡须,同幼时一般。


    裴霄气得直哼哼,却不敢拍疼了乖孙女的手,反驳道:“忘了又如何?”


    景和翘起眉梢,诚实回答:“嗯——那我找祖母告状喽~”


    “你这小混蛋!走走走。”


    最终,裴霄没赶人成功,和裴老夫人一道被景和拉着去看她新买的八哥儿了。“八哥儿叫小绿,它学舌可快了,我特地买来陪小白玩的,您二老肯定也喜欢!”小白就是那只景和豢养的狸奴,它通体雪白,极有灵性,尤其亲近人,除了面对容烬时会退避三舍。


    裴临渊夫妇相视一笑,携手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裴夫人追问了一路,无外乎是季蘅风品性如何?外貌如何?可配得上娇娇清嘉?


    裴临渊一一答了,事关女儿的婚事,他草率不得,该查的事情都查过了。唯有,季家族中的阴私不好处理,但偌大的裴府,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女婿,此事就无需说与裴夫人听了。


    既已定下季蘅风,裴霄择了个机会将消息透给了容烬。


    刚从城郊军营回城的容烬:……


    “外祖父,您……为何选中季蘅风?”称不上震惊,但他着实是被吓了一跳。


    裴霄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少年郎唇红齿白、风流倜傥,与清嘉堪称绝配,怎的?他不好?”


    好是好,可惜季蘅风已有心上人,尚不知此次他是否又撺掇姜芜了。容烬轻描淡写地说:“我与季蘅风有过交集,他与清嘉,不合适。”


    裴霄敛起笑意,虎着脸问:“何意?阿烬,你说清楚。”他对选中的这对小儿女满意极了,若是季蘅风忤逆了他,他可是要动怒的。


    容烬不想说,将话避开了去,“您亲自去问季蘅风吧,许是我弄错了。”


    “你小子神神秘秘的,往常可不见你这般。”裴霄也没多在意,就容烬的态度看,季蘅风是个好的。


    “外祖父,若没其他要事,我先回府了。”容烬嫌弃地捋了捋袖摆,逗得裴霄笑弯了腰。


    裴霄边笑边摆手,“回吧回吧,你这龟毛的性子,和你娘是一模一样。”


    人都走没影了,裴霄忽地记起忘了件事,“阿烬是个有主意的,后院的事老夫我啊,还是少操心为妙哦~”-


    摄政王府,承禧阁。


    清恙派人递了话来,今夜容烬回府,要姜芜做好准备。


    准备?姜芜差点没站稳,靠梓苏搀紧了她才没摔倒。容烬以前从来是说来就来,眼下是在给她提个醒吧。


    姜芜花了好半天收拾好心情,终于稳下心神,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洗礼。


    夜深了,姜芜蜷缩在榻里侧,紧张地等候容烬的到来。然而,等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地,也没听见响动。


    “梓苏。”


    守在屋外的梓苏推门而入,“姑娘,隔壁那边传话来,郑姨娘派人将王爷请了去,许是一时回不来。”


    “真的?”姜芜瞌睡跑光了,她顿时察觉嘴角扬得太高,火速抿紧了唇,她低下头,小声说:“没事,那熄灯吧。”


    “姑娘?”


    “你去歇息。”姜芜将脑袋从床帏外缩了回来,瞬时咧开了嘴,她倒在褥子上,听见门掩上的声音后,攥着被角像只雀跃的小兔。


    郑瑛郑姨娘,绝世大好人!


    至于被美妾缠身的容烬,与郑瑛隔了半丈远。郑瑛是容夫人的救命恩人,又常伴容夫人左右,往常容烬多少会给她三分薄面,所以在她派人来请时,容烬没拒绝。


    “本王有事要办,先走了。”容烬魂不守舍地用过膳,起身就要离开。


    “王爷。”郑瑛着急伸手,抓了把空后,尴尬地垂下了手臂。


    “有事?”容烬墨眉轻蹙,迅即将不耐掩盖了下去。


    “没有,王爷慢走。”郑瑛温婉行礼,笑着目送容烬走远了。


    后花园,幽灯曲径,残月照水,容烬漫不经心地脚踏月光,却带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燥。


    有前车之鉴在,姜芜没敢睡得太死,眯个半刻钟便会惊醒听听动静,但似乎相安无事?


    “真睡了,他肯定不会来的,嘻——”伴随着床帏被撩起,“嘻”字消了音,姜芜暗恼忘了容烬走路没声的事了。


    可是,怎么外头守夜的人也不吭声?


    “困了?”容烬解下熏过沉香的披风,身着单薄的里衣上了榻,浅淡的皂荚香抱了姜芜满怀。


    姜芜悄悄耸动鼻尖,闷闷地说:“嗯,妾身以为王爷不会来了。”


    “姜芜。”容烬轻抚顺滑的乌发,动作缱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你是不是,也有些想念本王?”


    否认的话即将脱口而出的关头,姜芜咬紧了唇瓣,她扭脖甩开了容烬的桎梏,将额头磕在了他的胸膛上,“没。”


    黏糊糊的。


    沉闷的笑声从坚硬的胸腔里发出,姜芜面无表情地蹭了蹭,她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困便睡吧。”容烬收紧揽在姜芜后腰的手臂,将下巴搁在了她的发顶,他原是想做些什么,但一抱到姜芜,困意席卷而来,简单睡一觉已是足够。


    容烬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昨夜进城晚,没来得及进宫复命,这早朝他想躲便躲了。姜芜逃得了一时,晨起时还是被吃干抹净了。


    “唔——痛。”脸颊潮红的姜芜轻哼着缩了缩脖子,埋在她胸前的容烬意犹未尽地撑起身子,他眉心拢起,迟疑地问:“姜芜,本王怎么发觉,你有些不一样了?”


    姜芜涣散的瞳仁缓缓聚起光彩,她继续哼哼,“什么?”


    软得人心痒。


    “姜芜,你见过季蘅风吗?”


    “啊,没有呀,季三少爷忙于备考,妾身没见过他。”


    容烬沉沉俯身,“嗯,继续吧,本王轻些。”


    承禧阁里芙蓉帐暖,容府棠安苑也是热火朝天。


    “阿菀,今儿探花郎打马游街,你陪我去祥云楼喝茶?临街正好赏赏少年郎?”


    容夫人:?


    “大嫂,这话我大哥知晓吗?你俩成婚前,我可没少被他揍过?不敢不敢。”容夫人连连摆手,她和清嘉偷溜去南风阁已是铤而走险了,若再……咦——她打了个寒颤。


    “你胡说什么呢?!都当娘的人了!”裴夫人俏脸微红,往小姑子的额心戳了好几下,“是清嘉,父亲和临渊想榜下捉婿,选的即是今科探花,去不去?”


    裴夫人款款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袖。


    “去去去!”这热闹哪能少得了她!“清嘉同意了?”容夫人狐疑地问。


    “嘘——路上我慢慢同你说,先走,我让掌柜的留了个好位置。如果探花郎容色不够的话,可不能委屈了我们清嘉。”


    “是是是……”姑嫂俩笑意盈盈地携手跨出院门,乘车直抵上京城第一楼——祥云楼。


    长街上凑热闹的百姓不计其数,但多是妍丽的花季少女,容夫人唏嘘凑近耳语,“想当年,我们也是这般胆大。”


    裴夫人柔柔一笑,“是啊,少年时真好啊。”


    祥云楼视野最好的雅间已被世家小姐们订下,姑嫂俩随小二进了临街的另一雅间。“两位夫人请,实在不好意思,掌柜的说,今日海棠阁的酒水一应免单,算是祥云楼的歉意。”


    “不必不必,多谢仇掌柜的好意,我们随意逛逛,你忙去吧。”


    “诶——您有事尽管叫小的。”


    小二恭敬地阖上门,容夫人立马亲手去推窗,“大嫂,快!你看那,来了!”


    裴夫人立时消了打趣的心思,她凑近前去,定睛往道路尽头看,“看不清,得等队伍近些才行。”


    容夫人美眸亮晶晶的,她攀着窗棂,随口一问:“大嫂,探花郎叫什么?”


    “季蘅风,家世不显,但贵在心性纯良,如果外貌上佳,我同意这门婚事。”


    “季蘅风?听起来是个好名字。”容夫人喜滋滋地评价着,直到“咚”地一声,青禾姑姑端着的茶盏脱手了。


    “青禾!没烫着吧?”容夫人心急如焚地扯过青禾的手来看,神色变了一瞬的青禾说:“夫人,那位寻姜姑娘的郎君,就叫季蘅风。”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是那个人?”容夫人眸光闪烁, 青禾一眼洞悉了她的意思。


    青禾摇头,“那人姓鹤,不是季蘅风。”


    季蘅风曾在容府外徘徊, 管事的将消息递进了棠安苑, “王爷的人接了信, 那位季公子没多做纠缠。”


    “既如此,不必管了,阿烬心里有数, 让他在后院的事上操些心也好。”


    容夫人可以不过问姜芜与季蘅风的关系, 但如果后者是景和的未来夫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夫人听不懂主仆俩的官司, 一脸好奇地问:“阿菀,你认识探花郎?”


    容夫人颇为为难,难不成要她告诉大嫂,“你看中的佳婿喜欢我儿的外室……”她犹豫片刻,豁然问起, “大嫂,清嘉的事, 阿爹应当与阿烬说过?”


    裴夫人摸不着头脑,怎的又谈到容烬身上了?“临渊有提起, 昨夜公公请过阿烬入府, 也许是知会了声?是探花郎有何不妥吗?”


    话音刚落,祥云楼下的喧哗声骤然飙升, 有个清俊的少年郎扯着嗓喊:“来啦~探花郎果真美貌惊人!”


    “哈哈哈——”善意的笑声此起彼伏,姑嫂俩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往外瞅。


    头戴进士冠,斜簪牡丹的探花郎坠在状元榜眼之后,他容色白皙, 目若朗星,端的是玉树临风。季蘅风年岁尚浅,满街百姓一起哄,他两颊皆漫起了淡淡的飞霞,有不拘世俗的小娘子朝他扔香囊,大惊失色的探花郎手捧烫手山芋,热得整个人都熟透了。


    裴夫人看得起劲,她觉着,若将爱脸红的探花郎与自家骄纵的小郡主凑一对,府中定日日有趣事看。“阿菀,我看季小郎君不错,对了,你方才要说的话是什么?”


    “大嫂,现下阿爹可在府中?我陪你回家一趟,这不找阿爹问清楚,我得愁死去。”


    裴夫人:“……也好,你半天说不出句准话,我也放不下心。”


    祥云楼所在的长街人潮汹涌,堵得车马难行,两位夫人只好坐下来静心品茗,以待风头过去。


    当车舆抵达裴府时,容夫人三两步踩下车辕,拉着裴夫人就往府里冲,她随手抓了个婢女来问:“家主在书房吗?”


    粉衣婢女行礼道:“回姑夫人的话,半个时辰前,宫中传话来,陛下临时起意,要宴请新科进士,家主和老爷已乘车去琼林苑了。”


    “这样啊,那老夫人可在?”容夫人歇下没停的脚步,抚过额角不存在的汗珠。


    “老夫人在郡主的宜韶苑。”


    “好,你下去吧。”


    裴霄父子不在府,干着急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先去裴老夫人那儿过过口风。可这一光顾,偷偷摸摸听墙角的景和直接炸了。


    “什么狗屁探花郎?!祖父骗我!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本郡主要进宫去求陛下,阿烬哥哥不愿娶是吗?那等陛下赐婚,本郡主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抗旨!”景和生气归生气,但她留了个心眼,裴府赞同她与容烬婚事的人几近于无,她没把话撂开在裴老夫人一群人前,而是直接换上宫服出了府-


    琼林苑。


    皇家园林不比宫中规矩森严,又有崔越发下话,“此次设宴不必拘束,诸位爱卿随意些。”


    裴霄是朝中老臣,与先帝君臣相得,再有嫡亲外孙与崔越相交甚笃,他也算是看着崔越长大的。少年人的心思藏得再好,也逃不过他饱览世事的锐眼,但相较于被锁在后宫高位身不由己,他宁愿景和与一平凡夫婿相伴到老。


    容烬不行,崔越更是,还是季蘅风好!


    “临渊,阿烬怎的没来?内侍不是传话说陛下到了?怎的也不见人影?”因裴霄身子不宜饮酒,裴老夫人管得严,他刚才呲溜痛快豪饮了两大杯,兴致颇高地抓住裴临渊问话。


    “父亲,您莫要再喝了,晚些儿子也进不了院子了。”


    “诶——你不说我不说,你阿娘哪里能晓得!”


    “是。”裴临渊身为人子,该劝的能劝,但要拿捏威严的父亲仍是差了点火候,只好吩咐内侍单独备下解酒的饮子。“阿烬许是和陛下在一处,他二人一向如此。”


    “也是……季小后生!”裴霄眼睛一亮,朝不远处与尚书令周显微见礼的季蘅风招手。


    闻言,季蘅风侧身向裴霄致意行礼。


    周显微与裴霄相交莫逆,多年不见老友对后生露出这般和颜悦色的笑意,他含笑问道:“探花郎竟与裴兄相识?”


    季蘅风摇头、接着又点头,“小生在殿试前,与裴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故而结识。”


    “原来如此,走,趁陛下未至,你随本官去与裴兄小谈一番。”


    周显微桃李满天下,最爱为大乾选拔好苗子,状元与榜眼虽已被世家笼络了去,但还是剩下的探花郎才最得他心。季蘅风白纸一张,若加以引导,日后或将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


    果然,裴兄与我,默契至极。


    裴霄:并不。


    裴临渊不苟言笑,长桌上多是裴霄与周显微谈话,季蘅风恭谨地聆听了片刻,裴霄有意抛了几个问题给他,当然有考校的成分在。


    季蘅风涉世未深,答话虽不能一针见血,但已是很不错了。


    “好!好啊!今科果真是人才辈出,老夫深感欣慰啊!”裴霄与周显微两眼泪汪汪,显然是把季蘅风当成了什么稀世珍宝。


    季蘅风被盯得腼腆,羞赧地垂下了头。


    “对了!瞧我这老糊涂!”裴霄狠狠地拍了下大腿,他尽力笑得慈爱,怕吓着了俊美无俦的探花郎。“蘅风,家中可有为你定亲?老夫以为,你与我那小孙女堪称天作之合啊~”


    “裴大人,您说笑了。”


    “诶……”


    “陛下驾到——”裴霄的话没说完,内侍的通传声响起,神色阴冷的崔越突然驾临,众人战战兢兢行礼,皆因新帝贤明宽和,甚少动怒。


    “众爱卿平身,朕身子疲乏,坐坐便走,诸位随意。”崔越无心观察下面人千奇百怪的脸色,他被景和的一通胡搅蛮缠给气疯了。哦,对了,探花郎是吧?


    崔越额角抽痛,他眯着眼在下首巡视一圈,见到了与裴霄并肩跪坐的季蘅风。


    好啊,真是好得很!


    “阿越,你替我与阿烬哥哥赐婚吧~求求你了~我知道你担心他怪你,放心,我保管挡在你面前,好吗?探花郎哪里好了,祖父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烦死了。”景和絮絮叨叨的话在崔越的脑海里打着转,折磨得他眸子里生了血丝。


    探花郎不好,他也不好,就容烬好是吗?


    崔越无比想掰着景和的肩膀质问,他也爱慕她,选他不好吗?若景和愿意,他可以为她空置六宫,此生只钟情她一人。自情窦初开起,他心底便藏进了上京城最耀眼的明珠,奈何景和从来满心满眼只容得下一个容烬。


    “裴大人,朕竟不知,你与探花郎这般相熟?”


    崔越的话绵里藏针,裴霄听得分明,他三两拨千金地还了回去,“陛下见笑了,老臣确与探花郎相见恨晚,这不,方才还与他打听可有婚配呢?”


    “哦?是么?”崔越单手叩弄拇指上的扳指,他轻轻一笑,顷刻间换了话题。


    席间竖耳的大臣们不明所以,差点猜测新科探花入了陛下的眼,连婚事都牵挂上了,原来是一场乌龙啊。


    崔越将视线移开,沉闷地斟酒入喉,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景和割心裂肺的诛心之语……


    要是嫁不了阿烬哥哥,我一辈子不嫁人。


    那帝王若是娶不到心仪之人,又哪能一辈子不纳妃嫔入宫呢?


    崔越满心苦涩无处发泄,恰逢此时,容烬姗姗来迟。


    “摄政王,你来得可有些晚啊,朕命你自罚三杯,不得推辞。”崔越眼底含笑,扬唇打趣道。


    面色冷凝的容烬浅浅颔首,“臣遵旨。但臣来迟事出有因,皇城司新接了份密报,正想来同陛下回禀。”


    “哦?那摄政王近前来,与朕同坐。此宴不分君臣,诸位同乐即可。”崔越敲了敲桌案,大笑一声。


    大臣们陆续执杯致谢,“谢陛下隆恩。”


    “王爷在皇城司走一趟,不知何人又要遭殃了?”


    “说的什么话?什么遭殃?是自作自受,行迹败露了。”


    “是是是,是本官说错话了。但陛下对王爷的器重,我等是望尘莫及了,王爷一到,陛下就开怀了……”


    上首青玉雕云龙长桌,容烬坐在侧边,将密报的事说了,“今夜国库又能添笔银子了。”


    “阿烬,如今国都安定,不宜见血,抄家之罪是否过重了些?瞿家三代单传,不若给瞿玟留个后?”崔越替容烬斟了杯酒,出口的状似是无足轻重的建议,但帝王之言谁人敢忤逆。


    容烬收起懒散的笑,凛声问:“陛下?您说的,可是玩笑话?”


    “阿烬,朕是天子,你说呢?”


    “是,陛下醉了,臣明日再去御书房与您相商,臣身子不适,先告退了。”容烬酒未沾口,便甩脸而去。


    “简直放肆!朕是不是太纵容他了?!”微醺的崔越拂袖起立,破口大骂道。


    众人:那您倒是派侍卫抓他啊……


    走出大殿的容烬疾步穿梭在青石道上,有这闲功夫,他不如抱着姜芜睡觉,想着想着,他的脚步又快了些。


    然后,迎面撞上了守株待兔的景和。


    “清嘉,你来琼林苑做什么?”


    景和双眼红彤彤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不过细瞧,容烬一时之间都没看清,他尚未来得及关心,就被揪住了袖口。


    “阿烬哥哥,你娶我好吗?”


    第43章


    容烬被问得一哽, 话在舌尖绕过一圈,他问:“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哗啦啦的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流出来, 景和抽噎着想把脸往容烬胸口蹭。


    但她的小心思没能得逞, 容烬伸手抵住了她的肩, “慢慢说。”


    骂不得打不得,容烬满心无奈地静待小姑娘发泄脾气,其实即使景和不说, 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景和一哭他是真没办法,不然先前就训斥回去了。


    身为郡主, 哭哭啼啼的有损身份。


    道理景和哪能不明白,可她更加明白眼泪的杀伤力有多大,尤其是对容烬而言。她不相信,容烬心里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祖父厌烦我了,想趁早把我嫁出去, 祖母、爹娘与他沆瀣一气,反正不要我了。我去找阿越求情, 他也不管我,我与他相交数载, 可他只看重你这个好兄弟。有一个算一个, 全是坏人!”景和越哭越委屈,原本有做戏成分在的假哭, 一时收不住势了。


    容烬不敢惹她难过,只好缓下声安慰:“先别哭了,我们慢慢说,幸亏黑灯瞎火的, 你看你哭得妆都花了。”


    景和呆呆傻傻地快要溺闭在容烬含笑的眸子里,直到被取笑,才回了神,她瘪起嘴开嚷:“呜——”


    “好了好了好了,真是败给你了。”容烬从黎雪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擦净景和狼藉的脸蛋。


    景和也乖觉,仰起脑袋随他动作。


    “干净了?左脸也擦擦吧~”景和撇起脸,不害臊地往容烬跟前挤。


    但容烬停下了动作,“陛下来了,”他侧身挡住仪容不整的景和,于溶溶夜色中,与眸底凝霜的崔越视线交锋。


    含羞带怯的景和抢过帕子,火速将脸蛋擦了一通,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鬼鬼祟祟地从容烬背后探出了个小脑袋。


    “阿越,你怎么来了?”景和笑眼弯弯,嘴角凹陷的梨涡甜到了人心坎里。


    可适才与他独处一室时,清嘉没有这般纯粹夺目的笑容。


    崔越屏退侍从,独自朝前走,他略显苦恼地说:“朕听闻哭泣声,便想来瞧瞧,原想是园中狸猫发出的响动,但似乎不是?”


    “是!我眼见一只灰猫跑远了。”


    “是么?”


    “嗯嗯!”景和笑意盈盈,完全忘却了不久前与崔越的龃龉,因为她有五分把握了,有戏!


    景和你来我往地搭话,容烬和崔越寻不到说话的机会,便干脆静下心来听她絮叨了。


    “探花郎真有祖父夸的那么好?阿越,你把他外派吧,省得祖父不死心。”景和叽叽咕咕地,半分没有女眷不能干政的自觉。


    容烬制止了两句也不管用,崔越扯了下嘴角没应声。


    “哼,那不管他了。阿烬哥哥,方才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景和小心翼翼地要去拉容烬的袖子,后者却被崔越抢了话。


    “清嘉,阿烬眉头都要打结了,你快放过他吧。”崔越好笑地说。


    若景和是男子,她定与崔越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反正事情早说开了,她无需避讳。“我不管,阿烬哥哥,正好阿越也在,你直说吧,我就要你娶我!你娶不娶?!”


    景和这一嗓子,容烬脑袋差点裂开了。


    这小丫头怎么半点不按常理出牌?着实是被宠坏了。


    “清嘉,我……”容烬偏头看了眼隐在夜色中的崔越,才回答道:“我只将你当作妹妹,若是季蘅风不好,我们重新挑人,你该选个一心一意对你的郎君,我不合适,你知道吗?”


    “我不在乎!可我不想要别人,我知道你对后院的那些侍妾没多少情谊,你选我,选我好吗?阿烬哥哥,嫁不了你我真的会死的。”话至中途,景和的嗓音已染上哭腔。


    余光目视崔越渐行渐远的容烬长叹一口气,“清嘉,你魔怔了。”


    “我没有!你多年不娶正妻,不就是害怕重蹈姑父的覆辙吗?那我告诉你,我心甘情愿!”景和嚎啕大哭,想抱容烬又不敢抱,最终抽抽噎噎地蹲下身子,将脑袋埋在膝盖里抽泣。


    容烬连叹气都不能,他环视四周,乘岚和黎雪躲去了远处的梨花树后,没人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清嘉,我答应你不娶正妻,但同样地,我不会娶你。”容烬弯下腰,准备拽起景和。


    但抬起头的景和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她恶狠狠地吼道:“我说了不介意!不害怕!不后悔!你为何就不能答应我!”


    容烬身心俱疲,应付起爱钻牛角尖的小丫头是真受罪。


    “先起来。”


    景和意图和他对着干,可容烬的力气,她哪能敌得过,轻而易举地就如同小鸡仔一般被拎了起来。


    “你听我说,你年岁尚小,恐怕分不清何为喜欢,如若说起多年相伴,陛下亦是良人,你对他,可有别的心思?”


    崔越是身不由己的帝王,所以容烬从未想过让没开窍的景和入宫,但眼下看来,破局之法只能是这样了。景和身后有裴家和他,后宫妃嫔绝不可能越过她去,而且景和之于崔越,是遥不可及的心上月,崔越不会负她。


    容烬想得极好,甚至连景和日后的退路都谋划好了。


    “阿烬哥哥,你凭什么践踏我的真心?!我说了,我只喜欢你!我对阿越,仅有朋友之谊。”景和一晚上被气哭了三回,她愤怒地捶了容烬一拳头,把黎雪从梨花树后拖出来走了。


    事情虽没解决,但也算是告一段落,景和心大,许是睡一觉过后,明日就乐呵呵的了?


    容烬揣着心事回了府,白日里他与姜芜闹了半晌,欲念浅了些,便没再折腾,安分地睡了整夜。


    次日寅时,容烬准时睁眼,昨夜他心事重重,几乎整宿没睡,他疲乏地坐起身,往上捋了捋被姜芜打掉的被角后,抬脚下了榻。


    奉天殿。


    “诸位爱卿可有事要议?”


    容烬执象笏出列,“陛下,臣有事要奏。”


    “摄政王,瞿家之事容后再议。”


    “陛下不可,瞿玟贪污受贿数额巨大,致使连州数万百姓赋役繁重,瞿玟虽曾任陛下之师,但请陛下勿要徇私枉法!瞿玟罪行滔天,证据确凿,当处以极刑。”


    “你……”头戴帝王冠冕的崔越在紧逼之下步步后退,以裴霄为首的一干老臣也出列陈情,他连驳斥一句都不得法。


    在登基前,瞿玟是崔越最敬重的恩师,即使容烬早知会过他,瞿家自诩清流世家,实则背地藏污纳垢,他该早做提防。


    “好!都是朕的好臣子啊!诸位爱卿既联名上书,摄政王便去办吧。记得,暂不可伤瞿府之人性命,朕要亲自审问!”崔越敛下眸底的暗沉,喊了声“退朝”。


    皇城司。


    “主子,听闻您在早朝与陛下起了争执?”乘岚关心询问。


    “陛下心慈,他不愿对恩师动手,那这恶人便由本王来做。”容烬嗤笑一声,领着皇城司宿卫往瞿府方向去。


    容烬离京多时,皇城司鲜少上街招摇,此刻身穿绯色狮纹袍的宿卫鱼贯而出,行人皆惴惴不安地躲近了临街的商铺。


    “王爷是又要去抄家了吗?上次已是一年前了……”


    “我听皇城司当值的表兄说,这次遭殃的是瞿府。”


    “瞿玟大人?瞿大人不是陛下的恩师吗?”


    “是啊,谁知道呢……”


    抄家的事皇城司做得多了,于容烬抬手之间,瞿府朱漆府门一倒,以清流立世的瞿氏一族就此覆灭。


    “容烬!老夫自认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穷追不舍?”瞿玟被宿卫压弯了腰,他玉冠被毁,灰白的干发劈头盖脸,恍如恶鬼。


    “瞿大人的话,可让本王好生难懂!贪赃的是你,枉法的仍是你,本王不过是尽该尽之责,何错之有?”


    “容烬!”


    “呵,死到临头还敢与本王叫嚣。乘岚,踹断他的腿。”


    “啊——本官是陛下的老师!竖子岂敢!”瞿玟蜷缩着断腿在地上打滚,见此,瞿府女眷哭得震天响。


    容烬厌烦地挠了挠耳朵,“聒噪。乘岚留下善后,本王先回府了。”他困得脑子不太清楚,没空站在这破地方挨骂。


    主街,容烬靠在车壁上敲额角,从前三日三夜不眠都是小事,可现在他弱成了这个鬼样子?


    “呵,都怪姜芜。”


    “阿嚏——”祥云楼的雅座里,姜芜吸了吸鼻子。


    “姜姑娘,可是受凉了?”季蘅风满眼关心。


    姜芜浅笑着摇头,“没,许是有人在骂我。”


    “怎会?姜姑娘这般好,定是有人在念你。”季蘅风话里挑不出一丝敷衍,是真心实意地认为。


    姜芜被他逗得一笑,腼腆地咳了咳。


    季蘅风自昨夜赴宴回来,就写好了帖子,准备天亮便托人送给姜芜,如今他高中探花,不算辜负了姜姑娘的期待。


    季蘅风的指腹不停地搓着杯沿,小心翼翼地问:“姜姑娘,你近来可好?王爷他,对你好吗?”


    姜芜含笑说:“好,王爷待我极好。”


    姜芜的话没有作伪,她粉面桃腮,眸底含光,尖尖的小脸也被养得圆润了些,瞧起来惹眼的紧。


    “诶!季老弟!”小二上点心推门入内时,廊道上闪现的紫衣公子眼尖地瞅见了端坐的季蘅风。


    他眼花了?季老弟害羞个什么劲?


    紫衣公子揉了揉眼皮,他果真眼花了!


    那个杀神身边的人怎么也在?!


    门神清恙暗催内劲,寒剑破鞘半寸直直挡在周颐身前,后者若再莽撞半步,剑刃便会割破他的咽喉。“周小公子,当心。”


    周颐胆寒地滚了滚喉结,他反手轻叩冰凉的剑刃,保证当心当心再当心。


    “清恙大人,我找探花郎有事。”


    清恙认真审视了一番,并没有放周颐进门的打算。即便容烬与姜芜的关系不曾现于人前,但姜芜绝不是周颐能随意攀扯的人。他冷下眉眼提醒道:“周小公子,屋中人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周颐立即否认并无恶意,正好季蘅风快速起身走了过来。


    “清恙小哥,周兄是我好友,我这就带他出去。”季蘅风箍住周颐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周兄,借一步说话。”


    周颐有满肚子的疑问要解,但当清恙的面不宜开口,便半推半就地出了雅间。


    听闻脚步声远去,将脸转向窗子外的姜芜勉强扯了下嘴角,她微微探出头,就见长街尽头有一锦幔宝车徐徐驶来。


    容烬若有所感,越过车牗细缝,冷冽的目光悄然与姜芜对上,他嘴角微勾,叫停车驾的想法尚未付诸实践,神色慌乱的齐烨闯进了宽敞的车厢。


    他最好有要事。


    “主子,郡主服毒了。”


    第44章


    得见旧友的好心情被毁, 姜芜忧心容烬是否会借此发难,恍神间,却见一道玄色身影冲出了马车, 在车辕上, 容烬还磕了腿。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姜芜嘴角微抽, 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口。


    不到一刻钟,季蘅风回来了。“抱歉,姜姑娘久等了。”


    “无事, 祥云楼视野好, 是个赏景的好地方。”姜芜说得真心实意,容烬的出糗现场, 可不是好景嘛。


    季蘅风咧嘴笑,为事先预订雅间的举动暗喜,“姜姑娘,往后我就留在上京了,你若有事, 尽可来找我。”


    “多谢季公子好意。”


    季蘅风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似乎有话难以开口。


    “季公子?不是说是朋友?你若有事, 亦不必羞于启齿。”姜芜将新斟的茶盏推向对面。


    季蘅风掐紧掌心,他脸上浮现点点怀念, 轻声说道:“姜姑娘, 你还记得四年前同我说的话吗?”


    笑吟吟的杏眼心虚眨动,姜芜浅浅垂下眉眼, 遮住了对这份偷来的情谊的愧疚。“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姜芜突如其来的沮丧让季蘅风以为说错了话,他赶紧将话题绕开了。


    ……


    裴府,宜韶苑。


    “清嘉, 你这是要老婆子我的命啊!”坐在榻边的裴老夫人哭成了泪人。


    景和刚被灌下解药,体内余毒尚未完全排清,不方便动弹,她安安静静地跟着裴老夫人一起哭,惨白的小脸糊满了泪水。


    裴老夫人心痛地哀嚎,捻起帕子粗略擦过一通后,她蹒跚着站起身,将位置让给了裴夫人,“淑仪,你来陪陪她。”


    裴夫人颤抖着握住了景和冰凉的手,止不住的泪水成串地砸在了母女俩交握的手上,“清嘉,你别做傻事,娘知道你的心意了,娘会帮你的,但你往后,再不可伤害自己,求你答应娘,好吗?”


    景和已做好被骂的准备,可裴夫人没有,她只心疼她娇养长大的女儿。


    来自母亲的温柔让景和心生悔恨,她艰难地回了声:“好。”


    所有事情皆在景和的掌控之中,她瞒过贴身婢女黎雪买来毒药,服药的剂量也再三斟酌过,确保不会损伤身子。


    她要的,仅仅是向裴家和容烬表达她非卿不嫁的决心。


    裴清嘉,注定是容家的长媳。


    接到府中传信的裴家父子与容烬先后赶至,打过照面后,后者没慢下脚步同行,而是运起轻功先一步闯进了宜韶苑。


    “见过王爷。”


    自景和及笄后,容烬不曾踏足过此地,但眼下危急时刻,他忘了恪守君子之礼。


    守院的婢女们虽神色不宁,但并无仓惶之感,想来主子是已脱离险境。容烬凝神定了定心,“清嘉怎么样了?”


    “回王爷的话,府医瞧过,小姐身子已无碍了,但余毒未清,需卧榻将养几日。”


    “知道了,本王进去瞧瞧。”


    婢女迟疑了一瞬,正不知该如何接话时,黎雪出来了。


    “王爷,老夫人请您入内。”


    外间,裴老夫人掩下泪意,吩咐婢女给容烬上好茶后,屏退了左右,一时之间,除了槅扇门另一侧裴夫人的讲话声,室内落针可闻。


    裴老夫人挤出抹苦涩的笑,“阿烬,老身有话要同你讲。”


    “您说,我听着。”容烬收回在茶盏上摩挲的手,端正了神色。


    “是清嘉。”


    “嗯。”


    “她执意嫁你,裴家没法阻止她了……你舅母已应下了她的请求,你舅父那儿不再是问题,至于你外祖父,哎——”裴老夫人抹了下湿润的眼角,继续说道:“阿烬,你给外祖母个准信,你会答应迎娶清嘉,对她一辈子好吗?”


    容烬眉梢轻蹙,拒绝的话迟疑过数遍,他没能说出口,可若要他应承,容烬抵触地咬紧了舌尖,“外祖母,我……”


    “阿烬,清嘉非你不可,这门婚事便就此定下吧,你母亲那儿交给老夫。对了,你后院的那些妾室,若是不打紧的,尽快遣散出府,莫要让清嘉受罪。”跨门而入的裴霄轻轻拍打容烬的肩膀,他的话不疾不徐,却句句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容烬没立刻开口。


    裴临渊搀住了裴霄的手臂,“父亲,您该先问过阿烬的意见。”


    “说的什么话!阿烬一向宠清嘉,哪会不愿意?是吧阿烬?”裴霄慈爱地望着容烬笑,“好了,先不说了,去看看清嘉好些了没?”


    裴霄转身往内室走,而心有踟蹰的容烬无动于衷。


    这一步他若是走了,便是默认他会娶清嘉为妻。


    愣神间,他脑子一片混乱,许多零碎的过往与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最后定格在了姜芜的笑颜上。


    “阿烬哥哥来了吗?”是景和在问裴老夫人,她嗓子很哑,语气可怜兮兮的。


    裴老夫人低声说了什么话,容烬听不清。


    来的路上就决定好了不是吗?


    他果断理清混乱的思绪,垂眸跟上了裴霄的步伐。


    方一靠近榻边,苍白的小脸便映入了容烬的眼帘。上京城最张扬的贵女,荒唐地将自个儿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容烬怒不打一处起,安慰的话说不出口,斥责的话更是。


    觑见容烬一身寒气,景和既委屈又害怕,只能软软地喊人,“阿烬哥哥。”


    一屋子人的目光尽数投到容烬身上,沉默的人终于开口了:“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


    有些话一旦落地,便再无反悔的余地,容烬不可能不犹豫。


    景和似有所感,在接受到裴老夫人肯定的眼神后,心头猛地掠过一阵狂喜,她挣扎探出手想牵容烬,后者稍稍侧身避开了。


    “阿烬哥哥。”景和有些受伤,但她的眼睛依然灵动得如同苍穹中的星子,有满满的喜悦与倾慕。


    袖口下,容烬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见骨的伤口传来令人清醒的痛楚,他尽力伪装出温和的模样,轻声说:“快些养伤,等……婚期商议好后,会有许多事要忙。”


    “阿烬哥哥!嘶——”景和一时忘了她是个起不了身的病患,被裴老夫人埋怨地塞进了丝衾里。


    “行了,好好养着,有什么话晚些说不迟,你阿烬哥哥跑不了。”


    脸颊浮起点点红晕,景和娇羞地抿紧了唇瓣,但她的眼睛没离开过容烬。


    “哼!”裴霄发出一声怒喝,景和这才分神给面有愠色的祖父与父亲。


    “是清嘉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平日里最欢脱闹腾的掌上明珠病恹恹地躺在榻上赔罪,任是再铁石心肠,裴家父子也再维持不了冷沉。裴霄隔空做了个敲打的手势,横眉挤出无奈的假笑,“好了,你好生休息,旁的事情交给祖父来办。”


    “嗯嗯!谢谢祖父!”景和乖巧地眯眼笑,但脸色依旧看得人心惊。


    “别说话了,淑仪留下看顾清嘉,你们都出来吧。”有裴霄发话,景和只能眼巴巴地目视容烬走远,她娇滴滴地轻蹭裴夫人帮忙擦脸的手,羞涩地喊“娘”。


    “心愿得偿了?有你祖父在,万事皆安,别操心了,听话。”裴夫人掖好被角,强制合上了景和水盈盈的眼睛,“睡觉。”


    景和有好多话想和裴夫人说,但因为害怕再惹人生气,便渐渐松了心弦,睡了。


    正院里,裴霄耳提面命了近一盏茶的时间,才放容烬出了府,还是后者借口说瞿家的案子没结束,需先回皇城司一趟。


    容烬前脚刚走,裴霄就带上裴老夫人登容府拜访,容夫人兴高采烈地将客人迎了进去。


    车舆漫无目的地穿梭于城中主街,驾车的侍卫问容烬要去哪,他答不上来,只知不想再留在裴府,但他也不想回有客登门的容府,而独属于他的摄政王府里,唯一牵挂的人又不在。兜兜转转,竟真只有皇城司可以落脚。


    容烬顶着满腔迷茫,拎起鞭子下了地牢。


    ……等再次踩上地面时,天已然黑透了。清风拂过,玄色衣袍上刺鼻的血腥味被吹散,容烬嫌恶地皱起眉头。


    他有些想念姜芜身上的香气了。


    她该回府了吧。


    念及姜芜,容烬心底升起些归府的盼头,他想要,立刻见她。


    夜间的寒风裹挟潮气,容府前的灯笼下有缕缕雾气萦绕。容烬一踩下车辕,守门的护卫便来报:“王爷,夫人请您去棠安苑一趟。”


    容烬并不意外,他慢步走回松风苑更衣,撞见了已在此焦急等候多时的容夫人。


    “金郎,是不是你祖父逼你了?”容夫人美目含泪,忧心忡忡地拽紧了容烬的衣袖。


    这下,容烬无暇计较难听的乳名,柔和下语气安慰道:“阿娘,谁能强迫我?迎娶清嘉,我愿意的,她那娇气包一点就炸,也不必去祸害别的好人家了。”


    事关容烬,容夫人没那么好忽悠,她午后与裴霄夫妇打了一通太极,坚持说要等容烬回府商议过后,再给二老答复。


    “金郎,我是你阿娘,和你外祖父他们不一样,阿娘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幸福。”煽情的话一出,容夫人没忍住落下泪来,她的金郎太苦了,即使是裴家人,也绝不能逼他做不乐意的事情。


    容烬扶着人坐到圈椅上,他笑着摇头,“清嘉……”


    不知为何,“喜欢”二字难能出口,最后,说成了:“清嘉很好,此事便就此定下吧。”


    他没给容夫人反问的机会,一口气说完了剩下的话。“后院的人麻烦您帮忙处理了,既然清嘉要进门,万不可委屈了她。还有承禧阁的人,交给我来处理。”


    再耽搁下去,他不能保证不会反悔。


    第45章


    是害怕因姜芜的存在, 慢待了景和。


    还是怕因顾及景和的体面,而迁怒于姜芜。


    容烬理不清楚,便自欺欺人地收回了不断蔓延的思绪, 强硬地表明了迎娶景和的决心, 唯恐出现脱离掌控的变故。在亲自将容夫人送回棠安苑后, 他才转道穿过松风苑,疾步冲进了承禧阁。


    “王爷。”贵妃榻上眯眼打盹的姜芜被容烬抱了满怀,还有点懵, 她竟破天荒地察觉到这人敞开了脆弱的心扉, 意在求人安慰。


    姜芜的手缓缓爬上他的背脊,温柔地回抱住了他。


    “姜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迷惘的凤眸里掀起了一场滔天的巨浪,情丝织成的密网像是要将人绞死在其中。


    “嗯,妾身在,今日是有何事发生吗?”姜芜掩起心底的不屑,言不由衷地关怀。


    容烬张了张唇, 想将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说给姜芜听,但最终, 他什么都没说,只缠紧了箍住姜芜身子的手臂。


    姜芜也不抵抗, 乖顺地任由他在颈窝里拱来拱去。


    “姜芜, 你来上京多日,还未好生出府逛过吧, 你可有喜欢的去处?本王陪你出去走走。”


    姜芜沉思片刻,轻声答道:“妾身在此人生地不熟,并不知上京有哪些好去处。”


    她的话没任何不妥,偏生就是勾起了容烬那点阴沉的怒意。


    又在阴阳怪气地责怪他?


    容烬抱紧人没撒手, 就着眼下的姿势,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变幻脸色。在没遇见姜芜之前,他能恰到好处地掌控所有,无论是身,还是心,可一与她接触,那些该死的克制守礼、他学了二十年才能运用自如的东西尽数功亏一篑。


    所以,放她走吧,也算是挽救了自己。


    容烬僵持半天没动,姜芜以为又说错话了,紧急找补道:“王爷公务繁忙,妾身自己也可以。”


    “哼,你这嘴,就是会惹本王生气。”容烬从香软的颈窝里撑起脑袋,偏首将唇印在了姜芜的唇瓣上,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含糊说:“若是能听见你说几句真心的情话,该有多好啊。”


    他的语调虽清浅,但将将好够姜芜听清,如果为了讨好眼前人,她是该顺势接上话,可姜芜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容烬意犹未尽地舔舐甜润的唇缝,好一会儿才挪开了些,他微微弯下腰,与姜芜额心相抵,温声问道:“可是倦了?本王身上脏需得洗洗,你先去榻上等,很快来陪你。”


    微敛的眼睫悄悄掀起,撞进了那双不动声色诱捕猎物的眸子里,慌乱下姜芜重新闭紧了眼,而后被低笑着的人搂入了怀中。


    姜芜的下巴搁在他轻轻抖动的肩膀上,容烬手痒痒地捏住了烫得发热的耳垂。


    “姜芜,你怎的还这般容易脸红呢?哈哈——”


    “妾身没有。”


    细弱蚊蝇的辩解欲盖弥彰。


    “是么?那许是本王会错意了。”


    容烬将羞得熟透的人打横抱起,而姜芜只一个劲地将脸往他脖子里藏,蹭得人哪哪都痒。


    “姜芜,没人教过你,蹭出事来得自个儿受着吗?”


    话毕,是长久的寂静……咕嘟冒泡的酸气钻得容烬天灵盖疼,他不该多嘴的。


    “嗯。”


    跟狸奴一般软绵绵的唤声贴着他的脖颈筋脉渗入,容烬偏头笑开了,“姜芜,本王不想去沐浴了,这该如何是好?”


    姜芜一沾上被褥,就果决地往榻里侧滚,但半圈还没滚玩,容烬揽住她的腰,将人拽了回来。


    “王、王爷。”飞霞绕颈的女子眼波濛濛,容烬恶劣地攀上她纤细的脚踝,歪头轻询,“本王说过,你得受着。”


    修长的腿被禁锢着横跨他的腰,容烬将姜芜抱到了腿上,“感受到了吗?”


    姜芜:……她真是受够了。


    “吻本王。”


    命令的话刚出,姜芜整个人都僵住了。


    容烬颇有些懊恼,他没想恐吓她。明明入屋前想的还是,要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要珍惜不多得的安闲时光。


    “好了,没凶你,是本王错了,别怕。”


    姜芜跟见鬼了一样,脸色既红又白的,于是容烬原封不动地将她安置到了榻上,独自去湢室沐浴了。


    棠安苑里,自容烬离开,容夫人枯坐在寝卧的妆台前,青禾姑姑站在她身侧候着。


    “青禾,你说阿烬是不是对姜姑娘有情。”


    “夫人,此事奴婢并不知晓。”


    “清嘉很好,但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可我的阿烬,生来就很苦,我是他的阿娘,不能偏帮外人欺负他。阿烬的婚事,不可这般草率,我看得出,他不愿意。”


    “那您要如何同家主和老夫人交代?”


    “爹娘一心将清嘉宠成掌中宝,哪里有施舍半分亲情给我的阿烬?没什么好交代的,至于清嘉那丫头,是我对不住她。”


    容夫人说起来也委屈,她当命根子疼的独子被娘家人拿捏得不敢反抗半句,可他们是不是忘了,阿烬不仅是容家的嫡长子,更是当朝摄政王!


    “气死我了!如若爹娘敢同我争论,那我便要狠狠骂回去!”容夫人骂骂咧咧地端起食案上的瓷盅,边念叨边往嘴里舀素粥。


    后半段大逆不道的话青禾不敢接嘴,便寻了些旁的事说,“夫人,那后院的妾室们,您还处置吗?”


    容夫人心有所思,“姑且放放吧,花羽她们与阿烬无甚瓜葛,届时取些银钱给她们,是另谋生路,还是去城外庄子过活,随她们决定。说来,府内只有阿瑛是阿烬正儿八经的妾室,我是不是得帮他再纳几个人进府?就照姜姑娘的模样找,青禾!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妙极了!”


    青禾噤舌不语,容夫人却又追问过来。


    “夫人啊,此事您要不先问问王爷?”青禾差点维持不住假笑,她可太了解容夫人了,定是嫌后院的面孔眼熟了,想抓点新人来陪她打叶子牌。


    上京城的世家大族里,若论谁家主母日子最安逸,那必定没人比得过容夫人。上无婆母要孝敬,下无妾室要操心,府里事事以她为先,唯一的嫡子又是个唯母命是从的,毕竟只要容夫人吱个声,那一后院的莺莺燕燕他说养就养了。容夫人酷爱救风尘,最见不得美人受苦,干脆全招揽进了容府,全因有钱任性。


    “我还挺舍不得花羽她们的,如果阿烬想娶姜姑娘,我去同她坦白,让她将后院的人留下来?”容夫人越说越以为此事可行,兴致突然又好了起来-


    次日,姜芜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凉透了。梓苏敲门入内,将床帏拢进帐钩里,搀扶着姜芜起了身。


    “姑娘,王爷留话说,今日下朝后他需与陛下议事,待忙完会回府接您去祥云楼用午膳,至于膳后去哪,王爷没说。”


    “知道了。”姜芜不断捏着酸软的腰肢,嘶声在妆台前坐了下来。


    昨夜容烬沐浴许久,本以为是相安无事的一夜,她等得险些睡着了。直到容烬掀被上榻,将半梦半醒的她圈入怀中,她不过叫了声“凉”,那人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把她往死里折腾,还说什么她运气好?他是困晕了吧……


    姜芜提不起劲,早膳后在软榻上小憩了一会儿,才拾掇好衣裳跟清恙出了王府。


    “姜姑娘,王爷在雅间等您。”乘岚将梓苏挡在外头,恭敬地请姜芜进门。


    “多谢。”脚下所处的雅间陈设比昨日与季蘅风会面的地方更为雅致,姜芜绕过珐琅屏风,直直与窗畔倒酒入喉的容烬对上。


    “来了。”容烬坐着没动,他执起酒壶往对面的杯盏里斟了半杯酒,“没见过你饮酒,会喝吗?”


    姜芜站在桌边,抿唇摇了摇头,“妾身不常饮酒,酒量略浅。”


    “坐下,又要本王请你?”容烬搁下酒壶,修长的手指与白玉壶身互为映衬,将姜芜勾引得对这酒生了几分兴趣。


    “妾身不敢。”姜芜双手提裙,屈膝坐定,端端正正地在容烬对面当木头。


    容烬墨眉蹙起,他实在摸不清姜芜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本王请你来当摆设的?在府里你是这样坐着的?”


    “没。”


    “昨日你和季蘅风待一起,也是半天蹦出一个字?姜芜,你是不是故意惹本王生气?!”


    “……不、不是,妾身想尝尝王爷斟的酒,可、可以吗?”姜芜绷起小脸,郑重其事地问。


    “……废话,想喝便喝。”


    姜芜翘起嘴角,浅浅的梨涡晃得容烬眼花,只有她很愉悦时,那个梨涡才会出现,当然,馋猫只有遇到美食才会心喜。


    容烬憋下了要出口的轻哼,饶有雅兴地借着饮酒的动作偷看姜芜灵动的小表情。


    馋猫伸出粉红的舌尖贴在晶莹剔透的白玉杯沿上,容烬滚了滚喉结,他莫名猜测姜芜手里的那杯酒会比他的更加醇甜。


    好喝诶~甘甜的酒液入喉,令人心旷神怡的酒香熏得人通体舒畅,姜芜端起酒就往嘴里灌,“咳咳咳——好辣好辣!咳咳咳——”


    通体没舒畅,眼泪却被熏了满眼,姜芜惨兮兮地抬眼望向对面,然而,容烬已经笑得伏在了桌面上。


    姜芜气不打一处来,就容烬这死样子绝对是喝了假酒,“王爷是在故意戏弄妾身?”


    “姜芜,你在和谁说话呢?”


    容烬边诘问边乱笑,气得姜芜将唇瓣都咬得泛了白,她将脑袋扭向窗外,留下了个倔强的侧脸。


    “行了,本王不该,本王错了,莫要再气了。菜膳快凉了,本王点的可全是你爱吃的,尝尝?”


    作者有话说:所见不一定为真,文章存在诡叙情节,发红包消消气了[狗头叼玫瑰](but 容确实该骂哈)


    但我正名一下,容烬对景和是纯纯兄妹情[捂脸笑哭]


    第46章


    姜芜嗜甜, 是从儿时起就养成的习性,活着已经很苦了,她只能从甜食里寻找慰藉。


    “听说喜甜的人性情豁达爱笑, 为何与你并不相配?”容烬往酒杯里新倒满了淡红色的桃花酒, 缓缓推到了姜芜跟前。


    他今日行事怪诞, 话未免太多,姜芜心觉有异,思忖后谨慎回答:“妾身无家无亲, 甜仅能慰身, 无法宽心。”


    “姜芜……本王不该问的。”容烬握紧她停在酒杯上的手,使了些轻柔的力道。


    其实, 容烬想说的是,往后容府是她的家,他会是她的亲人,但,他要放她离开, 这些伤怀之语则显得累赘了。


    姜芜低头注视荡起涟漪的酒液,没有作声。说得多了, 假的就做不成真了。


    “尝尝忘忧小筑的桃花酒,本王方才试过, 果香袭人, 想你会喜欢。”这是容烬特地吩咐乘岚去买的,他的指腹在姜芜的指骨上打圈, 冰凉的墨玉扳指刮得人心底生疼。


    姜芜弯唇浅浅笑了笑,“好。”她的左手仍被容烬把玩着,便伸出另一只手将捂得温热的酒杯解救了出来。


    一刻钟前才受过罪,此回饮酒姜芜格外小心, 只微微沾了几滴酒液,容烬所言非虚,清甜的果子香为这杯桃花酒披上了最好的伪装,让人轻易卸下防备将它咽入腹中。


    “好喝?”正午骄阳笼罩下,容烬以手支颐,舒展的眉峰下又现潋滟,此等神态常见于他动情之时。


    姜芜慌乱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刚好将容烬泛着凉意的指尖拢入了掌心。


    “姜芜。”


    “在。”


    骨节分明的手越过桌案,直抵姜芜沾染了酒液的唇角,温吞地擦去了那点残留的凉意,换来了滚烫的触觉。


    “脏了。”在她的眼皮底下,容烬缓缓捻动指腹,貌似肌肤摩擦间消融不是酒香,而是千金难买的女儿香。


    姜芜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你想什么呢?姜芜?哈哈哈——”容烬吝啬的笑悉数砸到了她的头上,万年冰山近日的笑加起来抵得过往常一年的量了。


    可姜芜没有受宠若惊,只暗骂容烬有病。


    “姜芜,可要本王派人搬面铜镜来给你照照?”容烬有模有样地摊开手掌在她眼前摇,糗得姜芜想把桌子掀到他头上去。


    姜芜姜芜,叫魂啊!


    “诶?本王说什么了吗?你的脸怎么越来越红了?姜芜。”容烬笑得收不住声,颤抖着手灌了杯酒才稍稍歇下气来,而姜芜,转头伸出窗外吹风去了。


    雅间外,清恙瞪眼张嘴表情一会儿一个样,乘岚都被他摇得没脾气了,只要他不发出声响搅了主子的雅兴,随便他去。


    “凉了,用膳了。”


    姜芜执着吹风。


    “姜芜,用膳。”


    姜芜假装听不见。


    “你耳朵聋了?”


    躲不了了,姜芜坦然坐回原位,等容烬先动筷。


    “吃,杏仁酪。”容烬揭开保温的瓷碟,将青瓷碗端到了对面。


    嫩滑的甜羹还冒着热气,姜芜抬眼看向容烬,在得到肯定的示意后,她执起调羹在碗沿刮了一小勺,正要入口时,馋猫动了点小心思。


    葱削玉指浸在袅袅热气里,比细腻的杏仁酪更令人垂涎,但调羹已然触到了他的唇角,容烬愣了一瞬,他想推辞,而姜芜再次快人一步开口,“王爷尝一口?”


    容烬从善如流地启唇将甜羹纳入,美味入口即化,绵密的甜瞬间包裹了口腔,甜得齁人,“差……尚可。”


    姜芜觑见一杯两杯酒水入喉,容烬才重新夹菜,心里偷偷笑了。


    她乐滋滋地舀了勺杏仁酪,偷摸避开容烬咬过的那端,顿时惊大了瞳孔。


    “怎么?不好吃?”容烬心有疑惑,平日不是特爱吃城东的那家吗?


    姜芜想问,却差点磕了嘴,“王爷,是您叫清恙买的吗?”


    容烬嚼烂了粒青豆,皱起眉头问:“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妾身在王府吃的杏仁酪,不是府里厨子做的?”


    “清恙没告诉你?”


    姜芜摇头。


    容烬一反常态地连连点头,他近来是太宽容了,一个个的净赶着领罚。“杏仁酪是城东食铺供应的,容府的女眷喜欢,管家间隔几日会派人去购置。”


    “原来如此。”


    一顿饭,姜芜吃得满足,全因后半程容烬没那么聒噪了,顺带还去找了趟清恙。此刻出城时,随行的人里正好少了一员。


    “王爷,清恙去哪儿了?”


    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容烬随口应声:“他有事。”


    过了半刻钟,姜芜困意袭来时,容烬喊她过来,“陪本王小憩片刻。”


    姜芜磨磨蹭蹭,她不想挨着容烬,等会儿那人八成是要动手动脚。


    “姜芜?”容烬抬起搁在膝头的手,他分明闭着眼,凌厉的目光却像将姜芜周身扫视过一遭。


    姜芜紧紧抿起唇瓣,她犹疑探手,被容烬猛地拽到了腿上。


    海棠红束腰襦裙与玄色织锦长衫交叠在一处,容烬的手牢牢扣在纤柔的腰肢上,随着姜芜欲拒还迎的挣脱,红宝攒金耳坠与殷红的小痣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微凉的手捏住那截光洁的皓颈,姜芜被凉得一颤。


    她既惊又羞地扬起脑袋,一个掺着醉人酒香的吻落在了她的鼻尖。


    容烬低喃数遍,“姜芜、姜芜……”


    姜芜难受地扭动腰肢,落在颈后的掌擦过她的耳畔,她听见了耳坠断续的叩击声,长有薄茧的指腹摁在她的耳根处,生生激出了汗意。


    容烬捧起她的脸,将吻印在了她的唇心,他霸道地撬开了她的唇齿,又极尽温柔地抚慰她。


    姜芜胸腔里的空气被榨干,她推拒地抓紧了容烬的衣襟,后者稍稍退开了些,他带着姜芜的手放至腰间,再次纠缠了上去。


    ……


    城郊,忘湖坞。


    “到了。”容烬挠了挠姜芜的腰,而贴在他胸前睡得香甜的人哼唧两声,将脸埋得更深了。


    容烬喉间逸出一声低笑,他低头往身前人的脖子里吹了口气,又念道:“姜芜。”


    好了,姜芜被吓醒了。


    “妾、妾身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刚睡醒的人脸颊绯红,眸子里还带点轻轻浅浅的媚,容烬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他慵懒地挑了挑眉,掐着姜芜的腰颠了下。


    “啊!”睡懵了的姜芜尚在神游,失重的感觉一来,她失控地搂紧了容烬的脖子。


    “醒了?本王的腿都被你压麻了。”容烬看着她傻愣愣的模样,坏心眼地在她侧脸偷了口香,“行了,下车。”


    容烬松手后,姜芜的手臂还圈着人不动,直到一声哼笑起,她才慌里慌张地扯好裙摆,跑出了车厢。


    忘湖与汴河水相连,是上京城郊最大的湖泊,数万百姓靠它为生,忘湖占地千亩,水域辽阔,如天工裁出的玉鉴,但其北向有处不大不小的凸起,像是缀在边缘的月牙形佩饰,此处是容烬的私产。


    忘湖坞青砖黛瓦枕水而建,景色宜人,姜芜跟随容烬的脚步踏入此地时,便觉心旷神怡。


    “王爷,”管事的停顿了下,不知该如何称呼与容烬并肩而来的姜芜。


    容烬瞥了眼左顾右盼的人,不以为意地说:“叫夫人。”


    管事的心领神会,喜气洋洋地喊了声:“是!”


    管事的在前头介绍,一口一个夫人叫得姜芜汗颜,而容烬完全不在意她的窘迫,只顾捏着她温软的手把玩。


    忘湖坞自给自足,庄子里种满了时新的瓜果蔬菜,时不时会差人送进城中供容府主子享用。姜芜先是陷在鹤府,后被困在摄政王府,已许久没见过这般可爱的景色了。她跃跃欲试地踮起脚尖去够枝头的桑葚,容烬就在一旁无所事事地打量着。


    “管事的,桑葚甜吗?”


    “甜得很!不是小的吹牛,上京城绝对没有比忘湖坞更甜的桑葚了!夫人光顾得正是时候,小的派人给您摘些尝尝?”说起种植的这些瓜果,管事的滔滔不绝。


    “姜芜。”容烬想发脾气,她就让他干站着等?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


    容烬的脾气姜芜是摸得差不多了,喜怒无常说变就变,她扬眉递过一捧连着枝叶的桑葚,亲昵地讨好道:“王爷要尝尝吗?”


    容烬的冷言冷语被迫收回,他皱眉退远了些,“你脏不脏啊。”


    白皙的指尖染了紫黑色的汁液,瞧起来确实不雅观,姜芜嘴角翘了翘,腼腆地说:“那等洗洗再请王爷品尝。”


    “呵。”


    姜芜手捧脆弱的桑葚无处可放,容烬的眼神却一直在她的肩头流连,盯得她肩膀都痒了,想挠。


    “姜芜。”


    “在。”


    容烬眉头极轻地一蹵,“有虫爬你身上了。”


    “啊……啊?”姜芜迟钝地扭头,“啊!”不消一瞬,整个人都扑进了容烬的怀里,“啊啊啊啊!”


    容烬耳朵都被她给吼聋了,娴静温婉的鹤府表小姐叫得是不是太大声了?他刚想嘲讽,姜芜的所作所为又让他大开了眼界。


    “啊啊啊,救命啊!”桑葚不管了,脸面不要了,姜芜缩在容烬胸前乱蹦,闹得额角直抽的人大发慈悲掸走了被吓得翻肚皮的青虫。


    “没了。”


    姜芜仍在尖叫,容烬只好一把摁住她的脸,以让她不要乱动了。


    神魂归位后,是尴尬得无与伦比的寂静。姜芜蹑手蹑脚地往后仰,发现了件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糟心事。


    她的裙裳全毁了,而咬牙切齿的某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玄色虽不显脏污,但容烬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她真是活到头了。


    嘤——


    “本王无话可说,去换衣裳吧。”容烬甩袖就走,一是忍受不了脏,最重要的是,他以为已经够和颜悦色了,她为何依旧那般害怕他?


    梓苏心细,出府前带上了件备用的衣裳,不然还真不晓得去哪里取件合适的,在帮姜芜更衣后,她重新为姜芜挽了个发髻。


    “姑娘,王爷应当没有生气,您不必如此忧心。”


    气死他最好!姜芜才不费心神干损己的事,但她想继续去摘桑葚……“嗯,知道了。”


    “咚咚——”敲门声响,是乘岚。“姜姑娘,主子吩咐属下带您去忘湖亭。”


    “来了。”梓苏为姜芜抹了些口脂,衬得她脸上的忧愁淡了些。


    忘湖坞中小道蜿蜒,姜芜走了许久,才见到了乘岚口中的忘湖亭,不过放眼望去并没有人影。


    “王爷在船上?”


    “是,姜姑娘,王爷在船上等您。”在离亭子不远的地方,乘岚停下了脚步,看样子他们是不会再靠近了。


    姜芜点头,独身往亭畔走,当满园棠梨树遁去,映入眼帘的是无垠的忘湖水,水天相接壮观非常。


    船头的甲板离亭子略有距离,姜芜不想再闹个掉水里的笑话了,透过舷窗的竹帘,隐约可见容烬在饮酒。


    好半天过去了,姜芜终于鼓起勇气求助,“王爷,妾身上不了船,您……”


    “哗啦”一下,船身抖了抖,恍神间,姜芜已被换上月白长衫的容烬抱上了船。


    姜芜又哑巴了,这颜色与容烬万分不搭,却没折损他半分美貌,她一时看呆了去。


    “姜芜,本王怎么发现你,一点儿也不聪明呢?嗯?”


    不聪明的人没反驳,等船离岸了,回神了,才发现划桨的“船夫”是容烬。


    “王爷,您会划船?”


    “不然此刻是你在划?”


    姜芜闭嘴了。


    容烬在划船,腾不出手来,便乐此不疲地指使姜芜干这干那,直到将船划入一片长满了初生荷叶的水域时,他丢下船桨,莫名其妙地抱住了姜芜。


    “姜芜。”


    作者有话说:《姜芜怪》


    终于甜了一下,应该甜吧(探头[狗头])


    新封面好看吗?还是之前那个绿色的封面好呀?(我现在无比怀疑自己的审美[化了])


    第47章


    容烬近来十分不同寻常, 不仅夜夜痴缠不说,连白日里也空出不少时间来,领着她在上京城内外四处闲玩。虽比待在摄政王府那一亩三分地强, 但连轴转起来她有些吃不消。


    姜芜苦恼地将脑袋埋在褥子里, 冥思苦想容烬变得诡异的原因, 但始终不得其解。


    “姑娘,您睡了吗?”梓苏的声音从离床榻最近的窗牗传进来,姜芜闷闷地喊了声“没。”


    “姑娘, 王爷今夜有事, 不来承禧阁了,您早些歇息。”


    姜芜从被衾里撑起半边身子, 回道:“好,你不必守夜,去睡吧。”


    容烬有事她管不着,要哪位妾室伺候也不关她的事,姜芜除了习以为常的恶心外, 盖好被子酝酿起了睡意。


    昨夜约定好,今日去城外永安寺祈福, 但齐烨递话来,说皇城司有重要案件待办, 改为明日再去。姜芜不是信神佛之人, 若佛佑世人,她的人生不会陷入绝望, 她也曾以为容烬与她是同类人,直至去岁法祯寺山道一见。


    说来,她想念傻里傻气的系统了。


    一整夜,姜芜蜷成一团侧睡, 靠榻外的位置整洁如新,容烬没回承禧阁。


    彼时,崇政殿。下朝后,容烬与崔越发生了一场争执,仍是因瞿玟一案。


    连州地处湖州以南,是名副其实的东南粮仓,往年针对瞿玟的小动作,容烬向来秉持事不关己的态度,但凡瞿玟犯不到他头上,他乐得少给皇城司揽事,但此次舟山之行,瞿玟干的那些事够他死一万次了。


    崔越语重心长地劝说,“阿烬,瞿玟一案牵涉众广,细细审过再定罪,也不迟。”


    容烬油盐不进,“瞿玟在舟山盐场的那些动作陛下不是不知,他死有余辜。”


    “朕没说他不该死,私盐案线索崩断,从瞿玟入手未尝不是个法子,”崔越坚持说。


    “是臣小瞧瞿玟了,哼,骨头硬得很,皇城司审人犯最在行的酷吏都撬不开他的嘴,臣以为不必在他身上费功夫了。”


    容烬话落几息,上首的人没吭声,他抬眼望去,只见崔越脸色漆黑。他难得心虚,故作镇静地摸了下鼻尖。


    崔越气极拍桌,甚至想抄起奏折砸人,“朕的话,你可有放在眼里?瞿玟再该死,总要给他留份体面。”


    容烬神情淡淡,毫无悔改之意,“是臣的错,请陛下责罚。”


    崔越语塞,抓起奏折往下摔,正好砸到了容烬的鞋靴,一点儿水花都没有。


    “行了。瞿玟老了,别再折腾他了,皇城司若要给他定罪,及早呈上文书,朕言尽于此。”崔越无意继续与容烬僵持,就他那脾气,说定了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罢了。


    “臣遵旨。”


    “对了,朕近日怎么没听见清嘉的消息?她寻到新乐子了?”


    容烬抬眸轻扫过面色不改的崔越,对他这生硬换话题的能力表示叹服,而被盯得坐立不安的崔越维持浅笑,像是闲来无事随口一提。


    自那夜琼林苑心伤后,崔越没去打听裴府的事,但他多少知道,京中并没有传出容裴两家联姻的消息,暂且将高悬的心放回了原处。


    “清嘉身子不适,在家中休养。”


    “清嘉病了?!怎的没人来请御医!”崔越心惊不已,怎会是病了呢?


    齐霜日日与齐烨通信,容烬清楚景和身子已无大碍了,于是,解释道:“陛下不必忧心,已快好了。”


    “不行,朕得去裴府探望一趟。”


    崔越着急得什么都顾不得了,堆成小山的奏折在他眼底如无物,他喊来常福,命内侍迅速安排出宫事宜。容烬劝了两句无果,随他去了。


    “陛下若无要事,臣先告退。”容烬昨夜在皇城司熬了半宿,爽约一次已是他的不对,他没忘记要陪姜芜去永安寺。


    但因畏怯作祟,崔越欲拉容烬同行,“阿烬,你陪朕走一趟?”


    容烬哑了一瞬,才说:“陛下,臣彻夜未眠处理案件,皇城司仍堆积了些公务。”


    “那你去吧,多注意身子,瞿玟的案子不急。”


    “谢陛下体恤。”


    容烬行礼告退后,龙椅上的崔越神色不明地盯着他渐小的背影,良久,他厉声催促内侍加快速度-


    容府。


    容烬径直回松风苑沐浴更衣,半点没耽搁,永安寺路远,得赶早些,寺里素斋远近闻名,他也想让姜芜尝尝。


    “姑娘,乘岚小哥说王爷回府了,稍后即可出发。”梓苏怀里抱着浸满晨露的兰花,躬身将其搁在了窗沿的檀木花几上。


    姜芜修剪花枝的手顿住,“上回王爷说清恙有事办,这样麻烦?”


    这话梓苏答不上来,她回头望了眼立在门廊外的乘岚,后者迅即意会,他上前几步,回道:“姜姑娘,过几日清恙就忙完了。”


    与此同时,被众人记挂的清恙正痛苦地趴在榻上,他不过是隐瞒了主子派人去城东买杏仁酪的事,不想姜芜对主子蹬鼻子上脸,他错哪儿了?清恙不服,便挨了一顿板子。


    晨起时姜芜已换上银纹百褶素裙,是为礼佛之行容烬专命绣娘赶工制的,她没多余要收拾的物件,放下花剪就慢悠悠地往角门去。


    姜芜到时,马车内空无一人,她无聊地撩起纱帘,与梓苏扯了几句话。


    仲夏薄阳曈昽,碎金般的日光拂在她的脸颊上,透过半开的窗牖,容烬瞧见了她身着的素衫,他不自觉地捏了捏袖口的银纹,迈步靠近了车舆。


    “王爷,您来啦。”姜芜偏头弯眸,发间的素银海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容烬身量挺拔,站在车牖外稍稍仰头,将姜芜眼底的喜色窥探得一干二净,“嗯,等很久了?”


    “没,妾身刚到。”除了在榻上,姜芜鲜少以上位的姿势俯视过容烬,她有些不适应。


    容烬轻笑一声,敛起衣摆踏上车辕,姜芜先他一步掀起车帷,将盈盈笑脸凑到了他的跟前,他刚想握住扶在车壁上的纤手,齐烨来了,还有齐霜。


    “主子,”被齐烨推在前头的齐霜战战兢兢。


    容烬沉声问:“清嘉有事?”


    姜芜的手还抓在车帷上,见她好奇观望,容烬多解释了句:“你回车厢里等,本王问问就回。”


    容烬重新落回地面,提步往车舆背面走,姜芜不是穷追猛打的性子,便没再留意。


    “主子,郡主几日不见您,说今日见不到您就不喝药,是老夫人命属下来请您的。”齐霜是容烬安排在景和身边的人,非必要情况容烬不会将她召回,此刻她也是被赶鸭子上架,天知道她有多不愿意办这趟差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求主子放过她这只小虾米。


    一股火气直蹿喉咙,容烬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不喝便不喝,是本王太惯着她了。”


    “主子……那老夫人那里?”齐霜挣扎最后一次。


    “齐霜,别忘了你是谁的人。”透骨的凉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容烬自认为让步已足够大了,她们为何非要逼迫他?


    “属下不敢!”齐霜汗流浃背,等主子与郡主成亲后,她的日子定不会再安稳了。


    可是,身在局中的容烬也忘记了,除容夫人外,没人知道他对他那低微的外室动了真心,包括他本人。


    “陛下的尊驾到裴府了吗?”


    “回主子的话,属下出府前没听见风声。”


    容烬没发话赶她回裴府复命,齐霜也不敢动,就目不斜视地等容烬心绪绕过千回,片刻后,后者凛声说:“你先回去,本王稍后到。”


    “齐烨。”


    “主子。”


    “去找季蘅风,让他去永安寺。”


    “是。”


    “你守在姜芜身边,护好她。”


    “属下遵命。”


    容烬定在原地须臾,“转告姜芜,本王有事不去永安寺了,”而后果断转身进了角门。


    齐烨:……


    再次掀起车帷时,外头的人已换成了齐烨,姜芜巡睃一圈,没见容烬的身影,她心下了然,问:“是郡主有事?”


    景和服毒之事裴府瞒得紧,齐烨不敢越俎代庖,简言道:“属下不知。”


    姜芜噎住了,“那出发吧。”


    车壁的袖珍博山炉里熏着沉香,食屉里也装满了点心瓜果,姜芜乐不思蜀,转眼间就没空想失约的人了。


    姜芜咬了颗汁水四溢的李子,懒懒地瘫倒在了云缎软垫里,她有话无人倾诉,便腹诽开了。


    菩萨真显灵了?和容烬一道拜佛诚然晦气!


    永安寺香火不绝,传言此地曾有高僧坐化,故而成了祈福圣地,姜芜想为早逝的孩子求道平安符。


    她逃避得够久了,该死的人活得恣意潇洒,她也不该困在泥沼里。


    永安寺前,梓苏扶姜芜下了马,另有水谣一路随侍。水谣不是头次拜访永安寺,对寺里的道路和小僧都极为熟悉,她领着姜芜走走停停,到了后山的竹亭里。


    姜芜心下生疑,防备地拽住了梓苏的胳膊。梓苏张开手臂挡在了她身前,气愤地质问:“水谣姐姐,你要做什么?”


    水谣沉静摇头,“姑娘看看亭子里是何人,奴婢是奉王爷的命令带您来此。”


    姜芜瞳孔骤缩,完全摸不清状况,“你胡说什么?我是没脑子吗?”亭子里的人是季蘅风,容烬特地送她来见季蘅风?那可真是痴人说梦,水谣又是谁的人?


    竹林边缘,姜芜一行人僵持不下,季蘅风本是为她而来,自是很快发现了异常。他奔出竹亭,欢快地问候,“姜姑娘!”


    季蘅风在朝她招手,姜芜却觉遍体生寒。


    她不会被人陷害了吧?是郡主?容烬会不会弄死她?


    第48章


    姜芜掉头就走, 季蘅风虽不解,但没追上来,全因他读懂了姜芜的惧怕。


    “姜姑娘, 水谣所言非虚, 探花郎是受主子之命前来。”隐在暗处的齐烨拦住姜芜的去路, 意赅言简地说道。


    姜芜脸颊霎时褪了红润,她哑声问:“王爷究竟是何用意?”


    齐烨铁面无私,唇角的弧度都几乎没变, “姜姑娘与探花郎谈过话便知晓, 属下不敢揣测主子的命令。”


    驻足在竹亭畔的季蘅风见姜芜脚步受阻,那位曾与容烬一起现身过的冷面侍卫也频频回头, 便犹犹豫豫地走近了。


    “姜姑娘?”季蘅风小心翼翼地唤人。


    双眼泛红的姜芜囫囵擦了下眼角,浅笑着与他问好,“季三公子。”


    “姜姑娘,属下在此处等您。”水谣已拖住梓苏的手臂,齐烨自觉地转过了身子。


    姜芜稀里糊涂地跟季蘅风进了竹亭, 等他慢慢解惑。“季三公子,为何王爷会……”


    “姜姑娘, 你可愿随我去夔州赴任?”季蘅风平地一惊雷,姜芜心头巨震, 怔怔地半晌发不出声音。


    姜芜无助地抓紧膝头的布料, 栩栩如生的银纹压得她掌心生疼,“何、何意?”


    季蘅风斟酌道:“姜姑娘不知?”其实他心中已有答案, 在刚刚的惊鸿一瞥间。


    王爷瞒下了姜姑娘,让他将她带离上京城之事。


    三日前,听雨巷,季蘅风租下的一进院落, 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今科状元与榜眼有归顺的世家扶持,陛下已下旨封官,而声名在外的探花郎似乎是得了陛下的冷眼,崔越将赐官之事一推再推,即使有裴霄和周显微两位肱骨之臣举荐,他也寻了不容反驳的说辞挡了回去。


    崔越将景和的无心之言听进了耳,欲将探花郎外放,此事却在无形之中契合了容烬的心意。


    “季三少爷,你可愿带姜芜离京?”容烬单刀直入,没做半分铺垫。


    季蘅风被此话砸得眼冒金星,他迟疑地问:“王爷何意?”


    “字面意思。本王会向陛下请旨,为你赐官外派,就去夔州吧,那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只是一旦远离上京城的权力中心,你的官途许是就此止步了。”


    “姜姑娘可随草民同行?”季蘅风的声音里满是忐忑,此事有如天赐,他喜不自胜,官途与姜姑娘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名利浮云皆过眼,若不是因为姜姑娘,他许是终身不会踏入京城。


    季蘅风字字是姜芜,像是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越过她去。容烬想他是该喜,喜他为姜芜找了个好归宿,可他压制不住憋闷的火气,更不会知晓那情绪名为“嫉妒”。


    “是,但本王有个要求。即刻起,切断与鹤照今的来往,你不必解释,只需做到。本王要你保证三年之内,姜芜不会与鹤照今相见,那择日你便能带她离京了。”这是容烬最后的底线,与私心,姜芜要与季蘅风如何他再不干涉,但鹤照今不行。


    季蘅风沉默颔首,接着问:“敢问王爷,姜姑娘可知晓此事?”


    容烬滞了一瞬,冷声说:“她哪会不愿?离了本王,她哪里都去的。本王重申一遍,若鹤照今接触到了姜芜,你此生就不必再见她了。”


    “是,”季蘅风愣愣点头。


    ……


    “他愿意放我走了?是发生何事了?不!我不能离开摄政王府!季三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走。”姜芜脑子一团乱麻,容烬心思诡谲,她琢磨不透,但若失了如今的大好时机,何年何月、又或者此生她还能寻到机会找容烬报仇雪恨吗?


    亡魂不安,容烬凭什么独坐高台不染尘埃,他该死!


    “姜姑娘,你且冷静些。”


    姜芜的手来回搓动,整个人像是失了心智般摇摇欲坠,杏眸中彻骨的恨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季蘅风心猛地一滞,他扫了眼空寂无人的四周,将嗓音压低到了极致,“姜姑娘,珩之兄托我转告你,报仇之事交予他来做,他承诺已有了破敌之策,他让我劝你,不可钻进仇恨的深渊,如果有机会逃离摄政王府,定要抓紧。”


    报仇报仇,孩子和落葵的仇该由她自己来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姜芜不可能拿鹤府做赌注,无关鹤照今,她不能愧对鹤老夫人的恩情。


    “不要,我不需要他帮。”姜芜敛起不安,正色道:“季三公子,你前途大好,不要因小失大,不值得,姜芜也受不起。”


    姜芜第一次在季蘅风面前竖起坚硬的盔甲,一身硬刺扎得他遍体鳞伤。


    “姜姑娘,蘅风不悔,你跟我走好吗?”季蘅风想去握姜芜的手,但不敢冒犯分毫,他眼含悲伤,哽咽着请求。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染上了沉重的色彩,姜芜心生惶然,她真的是祸害吗?害了身边人不止,还要拖意气风发的好友下地狱?而且,这份弥足珍贵的友情是她偷来的。


    姜芜痛苦地摇头,“我与你相交泛泛,不该、不该的。”


    “姜姑娘!自四年前起,我便视你为知己好友,我不该被困在金陵的!是我的错。”悔恨交织下,季蘅风眼泛泪花,将姜芜的心哭得寒凉一片。


    她以为舟山一别,少年人的情爱将如过眼云烟般消散,但她似乎什么都做不好?护不了孩子,也救不了友人。


    姜芜向来进退得宜,季蘅风能妥帖地将爱意私藏好,可眼下情绪一爆发,什么都露馅了。


    他顾不上守礼,言辞激切地继续劝,“姜姑娘,求你了,跟我走吧,夔州山水养人,你会喜欢那儿的。上京城困住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你从不该是被豢养的笼中雀,天大地大你可以出去看看。”


    姜芜彷徨四顾,执着地念叨:“不行,我不走,你不必再劝我。”


    “姜姑娘,求你了,我无法眼睁睁看你陷在牢笼中,求你好吗?”


    “不要!”姜芜嘶吼出声,她哀伤地捂住脸,不顾一切地崩溃说道:“你认错人了,你喜欢的不是我,你知道吗?”


    季蘅风被姜芜吼得一愣,他失笑着摇头,“这是什么话?四年前的花神节,在翠微谷石溪畔的那次见面,少年春心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可惜那时我不懂,白白错过了这许多年。”


    他不再将爱意藏着掖着,而是光明正大地捧到了姜芜面前。


    “姜姑娘,你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季蘅风脸上的紧张一览无余,心底的忐忑也不遑多让,他定睛望向姜芜,连眨眼的动作都控制住了,他从不曾这样肆意地打量过他的心上人。


    “错了错了,”事到临头,姜芜顾不得羞涩是何物,这份情感太重,重到她根本承受不住。


    “不会错的。”


    姜芜觉得说话好累,但她又该如何跟他提起,那个他思之念之的旧友早就死了呢。


    “是你告诉我,人生很长,该走自己的路,不必过于在意外人的想法。也是你同我说,人活一世,若是连喜欢的人和事都得不到,那就是白活了。”


    “啊?”这是原主能说的话吗?她怎么觉得那么耳熟呢?姜芜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


    季蘅风身为季家嫡子,理应继承家业,幼时他得父亲教导修文习武,但他生性散漫不爱诗文,日日苦学唯叹痛不欲生。庶兄季含璋与他截然不同,文武皆是个中翘楚,堪能肩负起季家门楣,于是,他愈发厌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季轩恨子学无长进却无济于事,仅能将他困在学堂之中。


    经年累月下来,季蘅风顽劣不思进取,季轩执行家法训诫他亦是常事。四年前,郁郁寡欢的少年就是刚被父亲狠狠斥责了一顿,才在花神节之际来翠微谷散心,那是他第二次见到姜芜,真正的姜芜。


    “听了你的建议后,我拒了与阿拂的亲事,逃到了金陵外祖家,果真没人再压着我读书了,我日日快活,竟可耻地生了些向学的心,我从不敢告诉阿爹,怕把他气死。所以,我能有今日成就高中探花,说来也与姜姑娘你脱不了干系。”


    姜芜坚持:“不是我……”


    季蘅风苦恼地皱起眉头,是他太冒进了吗?


    “怎会?我绝不会认错人。去岁我们在季家商行重逢时,曾说姜姑娘与从前好不相同,因为翠微谷里的你洒脱不羁,一眼可道破人心,不同于后来的温婉守礼,”季蘅风说完又着急解释,“但哪样的姜姑娘都很好!”


    姜芜觉得脑袋要炸了,季蘅风口中的人,和系统告诉她的原主,简直是两模两样,半分不沾边。她强装镇定地问:“那你记得……我们第一面是何情景吗?”


    说起这,季蘅风讪讪地笑了笑,“犹记你被我吓得摔了一跤,其它的,我记不太清了。”


    姜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无数凌乱的线索充斥着她的脑海,可她挥不开那层触手可及的薄雾。


    得见姜芜茫然无措的模样,季蘅风的心酸涩得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般,他温声说:“姜姑娘、姜姑娘,抱歉,是我太激动了,你慢慢想,我们不着急。”


    姜芜魂不守舍,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季蘅风便起身准备去打壶水来,却被姜芜扯住了衣袖。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四年前翠微谷里我还做了什么?”


    “姜姑娘……是不记得了吗?”


    “嗯。”


    季蘅风有些怅惘,但很快忽略了那丝难过,维持着眼下的站姿将往事娓娓道来。


    “说来,我与姜姑娘两次见面都不愉快,那日见你孤零零坐在石溪边掷石子,我便凑了过去,对了,你当时抓着一枚白玉佩在流泪,看起来很失落的模样……”


    霎时,叙话被打断,姜芜不敢置信,双手并用死死拽住了季蘅风的手,“白玉佩?”


    “是,是啊。”季蘅风结结巴巴,掌心的暖意像炽火般灼伤着他的四肢。


    惊惶下,两人皆没有留意到,齐烨一行人停留的位置上,新添了一人,是凛若冰霜的容烬。


    梓苏和水谣或许只是畏惧,但齐烨知道,隐而不发的容烬此刻有多暴怒,他诚惶诚恐地垂下了头。


    自穿书来,原主的遗物她基本都整理好了,没有所谓的白玉佩,而她的那枚玉佩是儿时就戴在身上的。所以,她是第二次穿书了吗?


    “姜芜。”容烬冷眼旁观她能和季蘅风卿卿我我多久,但她是不是太放肆了?此刻在上京城内,她依然是他的人。


    姜芜与季蘅风同时僵着脖子扭过头。


    真是好一对含情脉脉的可怜鸳鸯啊。


    容烬给气笑了。


    第49章


    回程的马车上, 姜芜坐在远离容烬的位置上一言不发,而浑身冒寒气的后者也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但最终,憋不住气的还是容烬。


    “心野了是吗?信不信本王收回放你离开的承诺。”沸顶的怒气在体内筋脉滚过一轮, 容烬控制住了躁怒, 沉声说道。


    自此, 两人多日来平和的假象被打破。


    姜芜大抵猜到了,容烬近来失常的原因,因为占有欲作祟, 而表现出了那些虚伪且恶心的不舍。


    “王爷, 您为何要这样做?”姜芜语气淡淡,说的话似乎掀不起半点波澜。


    容烬不肯现出劣势, 他倚在车壁上,轻慢地嗤道:“跟着本王非你本愿,放你走不好吗?怎么?不愿意?是啊,王府富贵,你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姜芜没理他的冷嘲热讽, 从容地说:“王爷,是因为郡主吗?那日在祥云楼下, 您是不是因为郡主才弃车而走?”


    容烬本想训斥她,做出副一潭死水的样子给谁看, 但他控制住了, 同样的淡然作答:“是。清嘉眼里容不得沙子,让你随季蘅风离京, 也不算对不住你,届时本王会为你备笔银钱傍身,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容烬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郡主尊贵、他倨傲专横, 那她呢?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呵,我是货物吗?你将我从鹤照今手里抢来,如今厌倦了,便毫无留恋地抛给季蘅风!容烬!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平静的眼眸深处卷起了毁天灭地的愤怒,姜芜此生最恨被抛弃,即使那个人是强夺了她的容烬。


    容烬又给气笑了,“姜芜,你竟敢直呼本王的名讳?你活够了?不想走?那就留下,偌大的摄政王府不至于养不起你一个闲人。”


    容烬以为姜芜会气得脸红心跳口不择言,结果她什么都没说,只扭过了身子再不看他。他心底很不是滋味,陌生的情感搅得他心神不宁,除了去岁小产之时,他再没见过她此等心灰意冷的模样。


    他匆匆从裴府赶来永安寺,是想来接她回府,迟则生变,许是就这两日她就要离开了,他想多和她待一会儿。


    怎的就将事情闹成了此等田地?


    容烬懊恼地捏紧了拳头,也扭头望向了纱帘外飞逝的景色。


    今日在裴府时,景和又问了他,是否真心愿意娶她?他答“是”,内心没有分毫抵触,唯有逆来顺受。


    自幼时起,容烬的人生里只有两道微光,一是他的母亲裴菀,二是他的妹妹裴清嘉。


    裴菀身为高门贵女,却被容家主母的身份困住,守着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后宅煎熬度日。容烬厌恶这座肮脏的深宅,厌恶他那衣冠禽兽的父亲,什么言景公子,全是狗屁,若能选择,他宁愿将体内属于容家的血液抽去。裴菀活得辛苦,挚爱之人面目全非,她却甘愿耗尽心血养育他唯一的孩子。


    容烬生来鲜少体会到父爱,但母亲给予他的从来不少。他见过母亲在容言景和那个女人面前歇斯底里地痛哭,也见过母亲为了他寸步不退地撕打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他也曾自弃过,若没有他,他的母亲是否能和离归家,摆脱这外表光鲜内里腐朽的深宅府邸。


    少时的容烬清冷寡情、不与人亲,但裴清嘉却像个小太阳般乐此不疲地缠着他,不仅对他好,还对他母亲事事周全。那样柔弱的小丫头,却敢拽着裴霄来容府为他和母亲出气,像个小大人似地蒙住他的眼睛,告诉他不要听不要看。所以只要裴清嘉想要得到的,容烬都愿意给她,毕竟那是他最宠爱的妹妹。


    裴府是裴菀与裴清嘉的家,容烬无意毁了这难能可贵的亲情,若裴菀与裴清嘉能好,他娶谁都可以。他与清嘉,终归能做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所以,姜芜,诶——本王先不与她计较了。


    容烬紧绷着脸拉住姜芜的手臂,明明是来求和的,却偏要摆出副施舍的姿态,半个字不说。


    “我不。”


    “暗自神伤”的姜芜扭动肩膀挣脱容烬的束缚,但不得,被他强硬地转过了身子。


    姜芜脸色很臭,但容烬没有不喜,如此这般,她才像有生气的正常人了。


    “别犟了。无论是怨本王也好,恨本王也罢,都随你的便。季蘅风品行端方,你跟他同去夔州,不失为一件坏事。”


    要容烬夸人,比登天还难,可姜芜只觉他嘴脸丑陋。


    话说一半,容烬用壁几上的茶水沾湿了帕子,将她的手来来回回擦过数遍。


    “说来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幸好本王与你,不曾做到最后一步。你若与季蘅风……称得上是天作之合,如果他负了你……”容烬捏了捏姜芜冷沉的脸,继续道,“不,他应当不会的。”


    姜芜垂下冷清的眸子,不置一词。


    容烬便将她搂入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脊背,“真没想到,本王也有替旁人做嫁衣的一日。”


    姜芜反正不说话,任容烬说得天花乱坠。


    一人在听耳旁风,另一人则在自以为是地剖心置腹。


    这数日来,容烬不是没有动摇过,姜芜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外室,对景和不会造成任何威胁,大不了将她藏到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那她就永远属于他。思来想去不得其果,他只好断了念头,依然维持先前的决定。


    但是,容烬从未这般明确过,他舍不得姜芜。


    “姜芜,以后你会思念本王吗?”


    ……


    姜芜一直在回忆穿书的事情,四年前的记忆相当模糊,但她似乎在医院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是她最后一段亲近他的时光,再后来,他与她之间的联系就几近断了,如果没有他送的那枚玉佩,恍若两人之间从始至终是两条没有交集的线。如果四年前季蘅风见到人真的是她,她又是怎么回到现实世界的?为什么她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


    回到摄政王府后,姜芜把自己锁在承禧阁不见外人,夜里的榻上,她也将自己缩在角落,不管容烬说什么都不屈服。


    容烬被冷落了几夜,气也气了,错也认了,他实在是没法子了,终于下定决心要放她离开。在去永安寺之前,他打算尽快放她走,可在见到季蘅风与她亲密牵手的画面后,那些阴暗的、不可控的占有欲将他逼得溃不成军,他想再放肆一回,最后一回。往后,他与姜芜形同陌路、万里相隔。


    “容府已经在布置婚仪了,月底你就走。还有,本王额外为你准备了一份临行礼物,想来你定会喜欢,别再冷着本王了好吗?”容烬掰过浑身倔强的姜芜,无视她闭眼抵触的举动,强势将她拢进了怀里,“姜芜,算本王有愧于你,抱歉。”


    后半句话他说得郑重,姜芜依旧没有反应,他只好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以最原始最亲昵的姿态,与她交颈缠绵。


    寅时,容烬上朝的时辰,他轻轻挪开被姜芜枕着的手臂,翻身将要下榻。身后,姜芜睁开清明一片的眼睛,低声说:“王爷,妾身想再见季三公子一面。”


    容烬弯腰的动作滞了一瞬,他撑着褥垫转身,在姜芜的唇角吻了吻,“好。”


    俄顷,姜芜再度阖上了眸子,容烬又在她的侧脸蹭了蹭,“你再睡会儿。清恙回来了,本王会交代他去安排。”


    清恙久不露面,但挨过罚以后他收敛了许多,在姜芜面前异常恭敬。“姜姑娘,车驾已备好,探花郎在祥云楼的雅间等您。”


    姜芜心事重重,对清恙的变化并无察觉,她礼貌颔首,提步跨出了院门。


    此前永安寺的竹亭里,两人的谈话被容烬打断,姜芜暂未应下季蘅风的请求,故而今次相邀,事出有因。


    姜芜的心踟蹰不定,她需要借助外力,以促她下定决心。


    “季三公子,若我不愿同你离开,你会如期赶往夔州赴任吗?”姜芜双手抱住滚烫的茶盏,目不转睛地问。


    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季蘅风坚决摇头,坦然说:“姜姑娘,蘅风此话真心,若你不走,不管是用什么法子,我都会留下来。夔州太远,鞭长莫及,我不会留你一人在上京城中踽踽独行。”


    “好,我随你走。”姜芜僵硬地扯起嘴角,笑得难看极了。


    季蘅风既忧又喜,他如坐针毡地左动右动,绞尽脑汁才得了句折中的话。“姜姑娘,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你相信我。”


    “好。”姜芜释然一笑,极力装出轻松的样子。


    容烬多疑,她坚持强留下来的话,反倒是徒增祸端,百害无利。来日方长,总会再寻到机会的,等到系统回来就好了。


    “姜姑娘,那我们何时走?”


    “月底。”-


    朱雀街,车舆徐徐前行,姜芜听见外头热闹万分,她斜眼随意一瞥,就见路过的容府门前,仆从来来往往地搬聘礼,她冷笑一声,将纱帘遮严实了些。


    大婚事宜无需容烬操心,容夫人将一切都打理妥帖,容裴两家商讨已定,她亦无力更改,既然长子决意要娶景和,她就不多言了。


    “阿烬,何时下定?你可选好吉日了?”容夫人同永安寺的住持相熟,特地请大师挑定了两个黄道吉日,但具体选哪一日容烬暂未回复。


    容烬缓声说道:“选近的那日,下月初十。”


    容夫人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而容烬的心思似乎压根不在此处。“阿烬,姜姑娘住在隔壁终究不是道理,等清嘉过府后,阿娘帮你将她纳入府里来?”


    容夫人想得极好,有妻有妾,容烬后院安宁美满,景和不是狠辣之人,不管姜芜在他那里有多重的分量,总能好生待在容府,待在容烬身边。


    “她月底离京,阿娘不必再费心。”


    容夫人心头一跳,忧心无比,“……阿烬?”


    容烬避开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起身行礼,“阿娘,我有公务在身,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容夫人无法,摆手让他走了。


    适时,青禾往青瓷盏里新添了茶水,见着容夫人的愁容,她无奈地垂下了脑袋。


    “青禾,阿烬他……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主子的事青禾不宜置喙,“王爷决定好的事情,没人能更改,夫人您莫要太挂心了。”


    日前,容烬常在棠安苑陪容夫人用晚膳,但五月以来,如无要事,他几乎是歇在了承禧阁,只有姜芜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才觉心安。


    在往四方桌上布置好菜膳后,梓苏领着婢女退出了膳厅。


    容烬从衣襟里取出了一枚平安符,是前两日亲自去永安寺求的,而当他将手伸至姜芜跟前时,姜芜却说:


    “王爷可否将那枚白玉佩归还给妾身?”


    第50章


    自那日从鹤照今脖子上拽下来后, 白玉佩一直被容烬收在松风苑的书房里,姜芜是他的人,玉佩放他那儿自是天经地义。


    然而眼下, 掌心的平安符上朱砂符咒灼红刺眼, 是他披星戴月在梵净山道十步一请求来的, 姜芜却只记挂那个染了污秽的玉佩。


    本王是不是给她脸了?


    容烬气极反笑,而在对上姜芜那双沉静的眸子时,他自虐式地闭起眼平复。


    好半晌, 他撩起眼皮, 冷脸拒绝了,“丢了, 戴上这枚平安符也是一样,永安寺住持亲自作法开光,算是便宜你了。”


    容烬将平安符塞进她的手里,而在姜芜无心的拉扯下,符掉了。


    膳厅的地板光洁无尘, 平安符触地的刹那,容烬却分明瞧见了扬起的灰尘, 一如他被姜芜一踩再踩的真心。


    容烬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攥紧想掐死姜芜的手, 凉凉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就滚。”他捡起无人问津的平安符,踹翻了圆凳后甩袖离开, 只留下一道拒人千里的背影。


    姜芜懊恼不已,她该说几句软话的,容烬吃软不吃硬,这下好了, 玉佩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容府要办喜事的消息无人刻意隐瞒,后院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一心享乐无意争宠的假妾室,愁的是痴心错付的郑瑛。


    “小姐,郡主入府后,夫人的心怕是要偏到天上去,届时我们该如何是好?”陪嫁婢女穗儿忧心忡忡,比主子更甚。


    郑瑛推开婢女捏肩的手,轻声问:“隔壁安插进人手了吗?”


    说起此事,穗儿就头疼,“主子,王府固若金汤,我们的人进不去。”


    郑瑛笑容暗藏杀机,“那看来,王爷真对那外室上了心。郡主骄横跋扈,可不会容下这枚眼中钉,到时候透个消息去,我们坐山观虎斗。穗儿你说,王爷会站在谁那边?”


    穗儿满不在意地应声:“那必然是郡主,王爷就算想偏袒那外室,夫人也不会准允。晚些时候后院乱成一锅粥,小姐您再去找王爷小意开解,他定会看到您的好,还是小姐聪慧!”


    郑瑛哼笑不语,拿过荥阳郑家刚送来的家书翻阅,她细细览过,意味深长地念道:“表妹笄礼已毕,要来上京城了啊。”


    在承禧阁大发雷霆后,容烬去皇城司走了一圈,地牢里的重囚哀声震天。容烬将浸满了污血的手放入银盆中,血色漾开,刺得他眼角生痛。


    “啧,又要发病了啊。”


    “主子。”乘岚胆战心惊,容烬戏谑的话语重若千钧地砸在他的心头。


    “无碍,本王能再忍两日。季蘅风那边可准备好离京了?”


    “是,季通判递信来,说是已收拾妥当。”


    通判一职仅次于知州,季蘅风一介探花,当不起如此重要的职责,但他身后站着的人,是当朝权势滔天的摄政王,此等际遇旁的人是望尘莫及了。


    容烬将泡得发白的指腹擦拭干燥,门外有人敲门,“主子,裴府有人来请。”


    乘岚不由得一阵发怵,低下头不敢言语,连日来主子对裴府的行事多有不满,再多来几次,他唯恐生乱。


    容烬垂眸斟茶,平静地说:“去问问是何事?”


    裴府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灯笼的光打在宝石眼珠上,森森幽光掠开,令人忍不住搓了搓发凉的手臂。


    “王爷,家主在正院等您。”带路的小厮恭声说道,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此回请容烬过府是正事,裴霄端着茶盏站在窗牗畔仰望零星的月光,幽幽吐出口浊气。


    “外祖父。”


    “坐吧,站着也行,老夫找你,是想问蘅风小友的事。”


    季蘅风外派封官之事虽掀不起轩然大波,但在朝臣之中亦多有闲谈,裴霄心觉,他这外孙行事太放肆了。


    容烬只哑然一瞬,就开口道:“季蘅风是可造之材,通判一职当得起,也不算埋没了他。”


    裴霄将茶盏撂在桌角,磕得砰砰作响,他怒极斥道:“阿烬啊阿烬,你要老夫说你什么好?这话前后相悖,你可知道?!周兄与老夫皆看好蘅风,欲将他留在京城,你却……”


    容烬神色自若,语气未变,“陛下不喜季蘅风,您应当知晓,将他外派,并无坏处。”


    一说起崔越,裴霄更是怒不可遏。“你还敢提陛下?!造孽啊!你外祖母的话真是没说错,你就是太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了!”


    容烬闭口不言。


    裴霄就指着他的鼻子骂,“陛下是天子,任你权势再大,终究也只是一介臣子!你未免太放肆了。蘅风的事有多僭越,老夫暂且搁置不论,你明知……明知陛下对清嘉有意,还敢邀他入府!裴家有几个脑袋够天子一怒的!”


    容烬薄唇轻启,讥诮十足,“那您明知此事,为何非要我娶清嘉?”


    “这这这……这是一回事吗?!你混账!”


    容烬果断应下:“是。”


    裴霄气得脸红脖子粗,将将就要喘不过气来,等他扶着窗沿快站不稳脚,容烬才纡尊降贵地将他搀到圈椅上。


    “外祖父,您不必过于忧心,我并非鲁莽之人。清嘉的婚事,陛下总会知晓,早一日晚一日并无区别,甚至早些,于他更好。至于夔州通判一事,我确有私心,但季蘅风应当不会令人失望,您无需为他挂心。”话至中途,他挑眉嗤笑,“但凡裴府没有通敌卖国,容家都能护裴氏一族百年安稳,您若不信,不妨问问靖州三十万燕云卫,是听皇宫里的虎符行事,还是听容家的?”


    “你!你滚!”裴霄抄起茶盏往容烬身上摔,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容烬恹恹颔首,“是。”


    等玄色衣角飘过门廊时,身后又传来有气无力的一声指令,“你顺道去宜韶苑一趟。”


    容烬没回头,“不去。”


    裴霄气得暴吼,音量高得院门口都能听见。容烬拽了下耳垂,没管他中气十足的外祖父,净会装病吓人,干这么多次也不嫌烦,倚老卖老。


    容烬“啧”了声。


    姜芜也是,仗着他脾气软和了几分,就踩在他头上作乱。算了,他不与女子计较。


    裴府花园假山,容烬慢下脚步,沉声说:“出来。”


    一脸无趣的景和撅起嘴,拖着步子走到他跟前,“没意思。”


    容烬后退两步,拉开了些距离,“你不在宜韶苑养着,跑园子里来做什么?”


    景和张牙舞爪地挥了挥拳,“我早养好了,谁家病患能养这么久?知道你借口一堆,说深夜探访于理不合,我这不就只能主动来寻你?”


    景和委屈,但容烬不惯着。


    “谁家病患的病是自己作出来的?府医说了,再养养。”


    “哦,那你陪我走走。”景和娇气地拨了拨腰间的玉穗,抿唇弱弱请求。


    “不成,我有事,过两日来看你,先走了。”容烬迈开步子,躲开景和的挽留,飞速走了。


    只剩两日了,容烬要赶去承禧阁,陪姜芜。


    榻上,姜芜仍是在里侧缩成一团,容烬扯了她手臂两下,使劲将她卷进了怀里。


    “别闹脾气了,玉佩会还你,但你若还坚持摆出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就别想要了。”他轻抚姜芜软绵绵的后颈,无声在她的发顶嗅了嗅。


    “知你怨本王,但本王行事有自己的道理……暂且不能告诉你,但那份留在驿站的礼物,她会令你欢喜的。”容烬收紧手臂,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姜芜,别怪本王。”-


    五月廿七,姜芜与季蘅风约定离京的日子。


    清晨,天刚蒙蒙亮,姜芜翻身下榻,在妆台上见到了容烬留下的白玉佩,和平安符。他寅时按时起身上朝,缠着她要了个吻,之后就出了屋子,想来,出府前是不会见到他了。


    姜芜拉开妆奁,将平安符用帕子裹好,塞进了最里端。容烬求来的东西,她不稀罕。


    “姑娘,奴婢可以进来吗?”梓苏在门外轻轻敲了敲。


    “进来。”姜芜合上妆奁,走到衣橱前取出了最后一件素衫,里头那些华裙贵裳她一件不要。


    梓苏朝她递来打湿的丝帕,“姑娘,奴婢去搬行李装车,您可有其它要吩咐的?”


    姜芜将丝帕在面颊捂了捂,露出一张嫩生生的脸来,但说出口的话却半点不近人情,“梓苏,你留下来,就不必随我去夔州了。”


    梓苏慌张地瞪大双眼,“唰”地一下跪了下来,“姑娘,求您不要丢下奴婢!若是有不合您心意的地方,奴婢会改的!”


    “你很好,但此事我心意已决,不会更改。”姜芜将丝帕丢进银盆中,转身去妆台前梳妆了。


    “姑娘!姑娘!奴婢不是王爷的人!”


    ……


    等姜芜收拾妥当,已是半个时辰后,梓苏顶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来来往往地搬行囊,其实东西不重,多是些姜芜常穿的衣物,首饰之类的也带得少,只有些素雅的银簪坠子。


    摄政王府角门前,姜芜在登上车辕前,回首遥遥望了眼富丽巍峨的府邸,她垂眸收回目光,低声对梓苏说了声:“你跟上吧,别哭了。”


    梓苏破涕为笑,高兴地喊:“是!谢谢姑娘!”


    “姜姑娘,请留步!”追上来的是气喘吁吁的水谣,她肩上挎了个大大的包袱,“姜姑娘,这是王爷命奴婢转交给您的,奴婢想同梓苏交代两句,请您稍等片刻可好?”


    梓苏又急又怕,对着姜芜连连摇头,生怕被丢下。


    “好,梓苏,我在车上等你,别急。”姜芜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哭得跟落葵一样惨兮兮,诶。


    水谣牵过梓苏的手,将她拉到一旁,将容烬吩咐的话,一一说了。


    “姜姑娘来月事前的那几日,你记得叮嘱她喝药,包袱里有几副打包好的药材,直接煎就好,经神医改良的药方也在里头,等到了夔州,你自行去医馆抓药。”


    “王爷命人打了几套新的首饰,说姜姑娘许是不喜从前的那些,皆是些瞧起来不招摇的素簪素钗。”


    “还有,王爷又拿了一叠银票,你注意保管好……”


    “是。”梓苏接过包袱,微微屈膝朝水谣行了一礼,踩着踏凳上了马车。


    随着姜芜一声令下,车夫扬起了马鞭,渐渐驶离上京城的中心地带。


    而此时此刻的容烬,并不是刚下朝,他被困在松风苑里,寸步不能行。


    “额——”翻涌的内力在室内乱蹿,胥大夫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能干着急。


    屋内压抑的痛呼钻得清恙眼底一阵钝痛,“怎么办啊!怎么办!你俩想想办法啊!主子怎么办啊!”清恙六神无主地拽着乘岚和齐烨一顿乱晃,“不行不行,我去把姜姑娘追回来,主子要杀便杀,我不怕!”


    清恙跌跌撞撞地转身要跑,被回神的乘岚摁住了肩膀,“别去,主子有令,不可妄动。”


    “妄动妄动!滚开!你要冷眼旁观我没意见,但你管不了我!”


    可乘岚的武功哪是清恙能敌得过的,他无能地怒吼,“别拉我!”


    适时,齐烨插入了,“主子另派了人护送姜姑娘离京,他已料想到我们不会安分,是要断了……后路,你去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我要眼睁睁看着主子疼死吗?即使挺过了这次,那以后怎么办?你们说啊!”清恙一掌劈裂了粗重的百年楠木,撑着檐柱痛哭。


    齐烨与乘岚无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读到了相同的答案。


    只剩一人能阻止姜芜离京,且能彻底解决此事——是景和郡主。


    一旦将此事捅破到景和跟前,只要她获悉了姜芜对容烬病情的重要,她不会放任姜芜走,即使婚事照常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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