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城外长亭, 季蘅风与姜芜碰面后,给她送了一提酥月斋的蜜饯。“姜姑娘,路途奔波, 难受时可吃些酸食压压, 若身子不适记得叫我, 莫要忍着。”


    姜芜眉眼弯弯,“多谢。”


    “那我们启程?”


    “好,走吧。”


    季蘅风转身登上马车, 姜芜却没落下纱帘, 随着车驾渐行渐远,赫赫京都化成了视野中的一粒小点, 那些沉痛的记忆好似只是一场随风逝去的噩梦,被她遗忘在这座繁华的城池,往后山高水远,陌路不见-


    裴府,景和刚从睡梦中醒来, 就听见黎雪在屋外叽叽咕咕地说话,她喊了声:“发生何事了?”


    黎雪衷心, 齐霜的事情再紧急,也比不过郡主的安眠, 她不准齐霜打搅, 后者只能在外静候,但景和起身的时辰大差不差, 约莫即是这个时候。


    “小姐,是齐霜有事汇报。”


    景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瞬间清醒了,“是阿烬哥哥有事吗?怎么不早点说?”她慌里慌张地掀开被子, 坐在榻边刚穿好鞋,齐霜就和黎雪一起进了屋子。


    “什么事?”景和绷紧俏脸,满是紧张。


    齐霜没立刻开口,而是看了眼黎雪,后者气呼呼地哼了声,没等景和发话便自觉离开。


    “郡主,属下先伺候您宽衣,是齐烨有话同您说。”


    齐霜惯来是个严肃的冷美人,此刻她愁上眉梢,吓得景和抓起外衫就往身上套。


    小花厅。齐烨敛目朝景和行了一礼,“郡主,属下所言,主子明令禁止,请您耐心听属下说完。”


    景和坐都坐不安稳,因为齐烨表情太冷了,“你说。”


    “今晨主子病发,情况危及,同一时刻,姜姑娘被送离上京。容府的郑姨娘从不曾近过主子的身,是为宽夫人的心,主子才将她接入松风苑……郑姨娘不能,姜姑娘却能,所以主子将她带回了王府。因与您的婚事,主子决意遣散后院,包括姜姑娘。”


    “姜……姜芜这般重要?那为何?为何?”答案即将破笼而出,但景和仍心存侥幸,也许不是呢。


    齐烨心无旁骛,再次下了一记重锤,“五月廿二夜,主子听信市井心诚则灵的妄言,于梵净山道十步一拜,漏夜登上永安寺,求住持为姜姑娘请了一道平安符。”


    “什么?”景和念念有词,神色空白了片刻,“所以你寻本郡主是为何事?”


    “主子命步军副都指挥使秦韬派兵护送姜姑娘离京,同时给暗卫下了死令,禁止擅作主张。属下束手无策,只能求至您跟前。主子,不能没有姜姑娘。”齐烨说完后,缄默地沉下了头。


    景和方寸大乱,下意识去抓手边茶盏,被烫到了也没多大反应,她语无伦次地应着:“你、你先出去,本郡主想想、想想。”


    自记事起,景和就知晓她有位眉目如画的表兄,她很喜欢他,日日追着他玩闹,从垂髫小儿到豆蔻少女,她自以为她与容烬天生一对,待年岁合适便会应长辈之命结为夫妻。容烬很好,即使他的后院纳了一位又一位新人,但景和无比确定,他依然是那个疼她宠她的阿烬哥哥,不论何事,但凡她说了,他定会答应。


    景和喜欢容烬,如少女仰慕英雄,而且上京城内,再无男儿的风采能越过容烬去,连龙章凤姿的陛下也不能。


    容烬于她,是可望不可即的恋慕之人,但更多的,是她最亲近的兄长。容烬活得有多苦,她从来都清楚,所以总是乐此不疲地将最好的捧到他面前,只为他能多笑笑。


    如果对容烬而言,姜芜是不可或缺之人,更有甚者,是心上人,景和不会真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她希望,世间所有的甜,都能让容烬尝到。


    齐烨与齐霜并排立在廊下,一个比一个冷,黎雪絮絮叨叨地躲远了些,她从廊柱后探出个脑袋,心焦地偷看她惊疑不定的小姐。


    一刻钟后,景和抬手招来了黎雪,“取个幕篱来,还有马。”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齐烨齐霜眼底齐齐迸发出了一道亮光,主子有救了。


    景和灌下已经不烫了的茶水,站定在廊下,“你们,随本郡主出城,尽快,莫让他久等。”


    “是,属下遵命。”


    城外十里,季蘅风一行的马车过驿站而不停,一队人马径直绕过他们拦截住了去路。


    季蘅风敛起常挂嘴角的恣笑,“阁下是何人?”


    “步军副都指挥使秦韬,本官并无恶意,只请姑娘取走王爷留在驿站的礼物。”秦韬一身甲衣,语气寒意四射。


    季蘅风皱了皱眉,似是不解。


    “多谢。”姜芜掀起车帏现身,正要往驿站走。她满头雾水,十分困惑容烬究竟给她留了什么,非得来驿站取,不取还不行,幸好她将平安符塞进了犄角旮旯里,应当不会被发现。


    但姜芜还没走几步路,后方扬尘漫起,马蹄声疾驰而来,她眯起眼望向被旭日勾勒出轮廓的人,怎么是景和郡主?


    “慢着!姜芜不能离京!”景和骑术娴熟,她轻点马镫纵身跃下,瞬间冲到了前方,一把拽住了姜芜的手臂,“跟本郡主回去。”


    姜芜使劲挣脱不得时,秦韬跨步向前走来。


    “郡主,下官奉王爷之命,护送姜姑娘离京,请您勿要阻拦。”秦韬大马金刀地堵在景和的跟前,好似只要景和妄动,他就会动手把姜芜抢回来。


    “放肆!敢拦本郡主的人,你有几条命够死的!让开!”景和扬起马鞭,却被秦韬随手给抓住了。


    “请恕下官冒犯,来人。”秦韬喊来下属,要将景和拖住。


    齐烨从天而降,一掌夺回了景和的马鞭,“郡主千金之躯,尔等岂敢?”


    两方僵持不下时,怔忪的姜芜痛嘶了一声,景和抓得太紧了。“郡主,是王爷答应放我走的,您这是在做什么?”


    “闭嘴!本郡主行事轮不到你指点。”景和冷眼相对,褪去了往日的骄纵与天真,看得姜芜心突突直跳。


    “我不回去!郡主,事到如今,您为何要将我强留下来!王爷与您择日成亲,我走了,于您没有半点害处,您放我走吧。我从不想涉入您与王爷的感情,留在王府也并非我所愿,求您了。”姜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祈盼景和不要钻牛角尖。


    景和从容自若,眼皮都没抬,神态像极了动怒中的容烬,“本郡主说了闭嘴,听不懂吗?”


    景和此行仅带了齐烨齐霜,双拳难敌四手,况且双方并非不死不休的局面,战况已呈一边倒的趋势。


    “秦韬,本郡主的话是不管用吗?呵。”


    秦韬恭敬地垂首,但没应她的话。


    “那本郡主的命呢?!”景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发簪,将尖锐的一端抵在了脖子上。


    “郡主!”齐霜被吓疯了,一时不察被步军司的人打倒在地。


    秦韬也好不到哪里去,景和要是出了事,此趟奉命行事的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不管是容烬也好,陛下也罢,他们万死难辞其咎。“郡主,您别意气用事!请郡主三思!”


    景和半句不听,淡淡开口道:“姜芜今儿本郡主是一定要带走的,所有后果,本郡主一力承担,你们不必担心。如若王爷仍执意要放她走,本郡主也拦不住,不过是早一日和晚一日的区别罢了。让开!本郡主不说第二遍。”


    “我不要。”姜芜垂死挣扎,但秦韬已经被说服了,季蘅风也被脱身的齐烨死死钳住了手,没人能救她。


    “由不得你。”景和把姜芜塞进马车,随后钻进了车厢,“走。”


    车夫是摄政王府的人,自是知道该听谁的,扬鞭就将马车转了道,直奔城门而去。


    前后不到半刻钟的功夫,一辆朴素的青幔马车从驿站驶离,跟季蘅风对峙的齐烨对着车夫极浅地点了下头,车幔被风吹起,露出了里头一道模糊的纤细身影。


    重陷囹圄的姜芜不会知道,她错过了短时间内最近距离窥得真相冰山一角的机会,自此,与容烬陷入了遥遥无期的折磨中。


    随着步军司兵将打道回府,驿站前重归平静,齐烨松开了被禁锢的季蘅风,后者掏出匕首就要往肩上砍。


    “季通判。”齐烨早有预见,一掌打掉了寒光四射的匕首,“你该动身继续赶赴夔州,姜姑娘的处境无需你挂怀。”


    “呵,王爷能言而无信,我凭什么不能?!本朝身有残缺者不得为官,你们难道以为我会屈服!”季蘅风慷慨激愤,骂得齐烨体无完肤。


    然而,齐烨不是什么受不得激的人。


    “季通判,抗旨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哼,我不信王爷不知,我与族中已断亲,孑然一身,死有何惧!”


    “那姜姑娘呢,你死了一了百了,姜姑娘此生可能迈得过去这道坎?”齐烨半辈子的话,今日都说尽了,先是和景和,后是和眼前人。他也不能笃信,是否还有下半辈子了。


    “无论如何,我不去夔州,你总不能看守我一世。”季蘅风为情所困,急得走投无路之时,又开始撒泼打滚。


    对上耍赖的人,齐烨一指封了他的哑穴,将人拎进了皇城司的地牢里。“暂时不要动刑,待王爷回来之后再做决断。”-


    由清恙接应,经摄政王府偏僻的角门,齐霜将姜芜送进了松风苑。


    清恙将全身绵软无力的姜芜大喇喇地推到神医跟前,焦急问道:“胥大夫,主子情况如何?”


    胥大夫厉色质问:“你们这是做甚?给姜姑娘用药了?”神医饱览世事,知姜芜对容烬的不一般。


    乘岚守在原地未离,齐烨另有事办,清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只要容烬安好。


    齐霜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乘岚,她根本对抗不了章法全无的清恙,半推半就地随他去了。


    胥大夫一巴掌拍在清恙的手臂上,用了十足十的力气,“你就等着受王爷的雷霆之怒吧,活该。”话毕,他从药童手里接过小瓷瓶,往姜芜嘴里丢了粒黑色药丸。


    磨磨蹭蹭的急死个人,景和挤上前来,语气急促,“胥大夫,您先别管她了,就半包药,她扛扛就过去了,阿烬哥哥呢,阿烬哥哥怎么样了!”


    胥大夫叹息着摇头,“等紊乱的内力复位,老夫才能入内施针,届时还需姜姑娘相助。”


    站立不稳的姜芜被齐霜搀着候在一旁,她眼底凝霜,只有刻骨的恨意。


    胥大夫叹惋摇头,只剩空落落的无力。


    第52章


    动静渐消时, 齐烨刚好从皇城司回来,应神医的吩咐,他先行入内将暴动的容烬控制了起来。


    胥大夫这才领药童进去, 准备为其施针。


    乘岚稳重, 顾虑容烬病情不稳, 恐伤景和,出言婉拒了她紧随的要求,故而, 树荫掩映的廊下只剩下景和主仆与姜芜。


    疲惫阖眼的姜芜微微靠在齐霜肩头, 解药暂未完全发挥效用,她还不能行动自如。


    景和推搡了下装死的姜芜, 嫌弃地拍了拍手,“哼,装模作样。若你安分守己的话,本郡主往后不会亏待你,记住, 阿烬哥哥不是你能随意觊觎的,待会儿该如何便如何, 但凡你敢耍花招,就不必活了, 本郡主说到做到!”


    “别以为你装得有多好, 你是什么身份?阿烬哥哥又是什么身份?此般是你的造化,莫要不识好歹!”景和说起话来理直气壮, 半点不带虚的。


    蛮横的郡主在敲打她,姜芜干脆没睁眼。


    这对表兄妹果真是一路货色!


    唯有对景和了解颇深的齐霜,看到了她乱瞟的动作,底气不足的小郡主威胁起人来是像模像样。


    得不到姜芜的承诺, 景和难免又急切了些。病中的容烬脆弱不堪,要是姜芜真干出点什么令人悔之莫及的事情来,可就全完了。


    “喂,姜芜你听见没有!要是阿烬哥哥因你受了伤,本郡主就……就、就杖杀你的婢女!”景和叉腰怒怼,这下该怕了吧。


    古井无波的杏眸里漾起绵绵恨意,姜芜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与容烬如出一辙的冰冷。


    景和怔愣之下,差点崴了脚,“你敢恐吓本郡主!”她自行壮胆,继续火上浇油,“本郡主说到做到!还有季蘅风,你和他是好友?本郡主让陛下撤了他的官,把他灰溜溜赶回故乡!你以为的没错,本郡主就是在威胁你!”


    姜芜嘴都没张开,但景和明白她听进去了,不然也不会做出那样阴恻恻的表情。景和心底升起了一点点愧疚,不那么诚心地添了句软话,“本郡主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只要你不乱来,会给你补偿。”


    廊下吵闹,内室也好不到哪里去。


    景和那一声声震天响的“姜芜”,容烬但凡没病重到五感尽失,就不至于听不见。清恙和乘岚齐齐往有床帏遮挡视线受阻的角落躲,而搀他坐起的齐烨可没那般好运气。


    “说。”容烬指尖都抬不起来,已是气若游丝,但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威慑力还是吓得齐烨额角冷汗直流。


    “主子……”


    齐烨认错的话尚未出口,已被打断。


    “好了!病得半条命都没了的人,少乱来。”胥大夫愁眉紧锁,指腹在容烬的脉搏上探了又探,似是拿不定主意,“王爷这病,比上回病发时估摸的情况,要更为严重些,您……应当猜到原因了?”


    最后一句话胥大夫说得委婉,内室却无人没有听懂,皆是脸色一变。


    自四年前,他被容烬的心腹请来上京时,初次诊脉后,便知晓,此病乃家族宿疾,即使世人称他为华佗再世,亦难以从根源拔除。这些年来,借助容烬的势力,他堪堪摸到了彻底拔毒除病的法子,可容烬体内积弊颇深,绝非一朝一日可根治的事情。


    世间奇毒千百,又以蚀髓之毒最为阴毒,此毒于中原绝迹多年,胥大夫亦不曾料想,大乾的顶级世家、簪缨之首,自大乾开疆元勋容凛将军于南疆罹患蚀髓毒始,容家子孙世代被困于永无休止的诅咒之中。


    森严府邸飞檐斗拱,象征着大乾朝的权贵巅峰,其间却藏着如此沉重的痛苦。


    蚀髓毒有引,引子出现前,除却固定毒发之日,中毒者与常人无异。而一旦引子现身,中毒者将神智渐毁,直至成为一个彻底的“怪物”。


    眼下,容烬的毒引来了。


    引催毒发,于根治过程是悬而未决的杀机,不知何时起,不知何时落。


    “主子……”齐烨常年执暗器、稳如泰山的手在颤抖,惯来行事游刃有余的乘岚跪倒在地,还有清恙,他的脸上淌满了泪水,像是容烬马上就要没命了一样。


    “哭什么?”容烬心累,他个当事人都不觉得有多大问题,吵得他耳朵疼。


    “主子!主子!”清恙从床榻侧边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比乘岚和齐烨陪在容烬身边更久,甚至,他五岁之前不叫清恙,这名字是在他被满城大夫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后,容烬亲自给他改的名。


    身无疴疾,清恙长康。


    清恙没法冷静,对容烬早逝的父亲——冠绝天下的言景公子毒引出现后的画面,他记忆犹新,所以广寻天下神医为容烬治病的事,他比谁都积极。容烬是他要誓死效忠的主子,他不能眼睁睁看容烬走容言景的老路。


    容烬不想说话,但武艺高强的乘岚也治不了清恙半点。


    “闭嘴,死不了,出去。”


    乘岚连拖带扯地把人弄了出去,才终于清净几分。


    “齐烨,别动她。”容烬拼尽全力说完最后一句话,彻底陷入了昏迷。


    胥大夫唉声叹气地施针,此次行针的时间比上回久了半个时辰。景和搬了张圆凳坐在廊下等,她困得昏昏欲睡,刚一惊醒就连连拍打略显苍白的脸,“怎么如此之久?清恙,你蹲那儿发什么呆呢?”


    清恙出屋子前擦净了泪水,只显得神色有些萎靡。听见景和喊,他茫然站起身,沉默地摇头。


    清恙状态失常,姜芜一眼就看出了。他望向她的目光,有恨有惧,更有一丝如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死死攥住的偏执。


    许久,门轴转动声响起,精疲力尽的胥大夫被药童搀扶着出了屋子,无需被问,他主动告知,“酉正时分王爷会醒来,届时……需姜姑娘相助。”


    又再一次提到,“需她相助”,已恢复自如的姜芜冷漠地垂下了眸子。容烬发病时,就是那点子事,为何一定要是她?竟值得景和亲自出城将她截停?那位郑姨娘是摆设吗?


    姜芜不认为她有此等能耐,容烬冷情又多情,即使待她有几分微薄的真心,也照旧不值一提。


    她憎恶如今旁观看戏的所有人,她好不容易选择暂忘仇恨决心离开,却又被当作货物一样给抓了回来,容烬最好不要弱得毫无反手之力,不然她定要……还有季三公子,不知他处境如何了。


    午后日光毒辣,但景和守着不走,其余人也不敢僭越离开,婢女黎雪在膳厅备了些简单的吃食。景和拽过姜芜,一起匆匆吃了两口后,重新回到了隔壁茶室。


    姜芜被喂了次药,身子正虚着,虽然她吃不下食物,但总是饿了。


    “你没吃饱?”景和皱起眉头,她是真讨厌姜芜,阿烬哥哥病重成什么样了,这人还有闲心填饱肚子?


    姜芜疲倦不已,没回应,她能撑住。


    “你真是……黎雪,再去拿些点心和凉茶来,本郡主怕她晕了,晚些说不定还得告状,说本郡主苛责她呢,矫情。”景和挥了挥团扇,慷慨地给姜芜也扇了两把,“你去软榻上歇着,哼。”


    景和不想跟姜芜打交道,扭过头再不理她。


    不用受罪的话,姜芜再矫情也不会拒绝,她干脆转身,轻声慢步地走到软榻边坐下了。这紫檀木软榻一看就是女子使用之物,锦缎上绣着的芙蓉花针脚绵密,并非凡品,姜芜多看了两眼,景和又烦闷地“嗤”了声。


    软榻软榻,天知道上回她在松风苑见到时,有多喜欢。结果她那富可敌国的摄政王表哥说什么呢?


    “这不是给你的,你去私库挑。”


    “那是给谁的?本郡主就喜欢这个!看起来很舒服!”


    江南木工大师鲁归子的封山之作,哪能不舒服……但容烬没说,不然肯定得被闹腾好久。“私库去不去?不然没了。”


    “去去去!”


    ……


    景和收回思绪,暗地里轻哼,她堂堂郡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一点也不稀罕!


    但最好不是送给姜芜的,让她被骂才好!


    景和在侧间茶室来回走动,先是自言自语,后是和黎雪嘀嘀咕咕,姜芜没注意去听,在窸窸窣窣的嘈杂声中入了浅眠,她一连几夜没睡个好觉,此刻在闹中竟是偷得了片刻好眠。


    灼灼烈日的烘烤下,翠油油的叶子热得卷了边,景和伏在窗畔的黄花梨木几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看檐角的影子越拉越长,天际的云霞染成橘红。


    清恙“嗖”地一下蹿了进来。


    “阿烬哥哥醒了?”景和支起身子,拉起被吵醒的姜芜就跑,半点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乘岚和齐烨守在廊下面面相觑,一派躲躲闪闪的尴尬样。


    里间榻上,苍白靡丽的男子眼皮轻颤不止,他没睁眼,时急时缓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室内弥散。


    容烬很痛,是灵魂被噬咬的那种痛,骨肉上的痛楚尚且可以忍耐,自灵魂深处破土而出的渴望却不能。


    他清楚姜芜就在外面,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他生了惧,不敢也不愿。


    “你进去。本郡主先前多有冒犯……我……我请求你,不要伤他。”景和没有直视姜芜,捏在她手腕的手却箍得人生疼。


    姜芜被推了进来,傍晚残阳的光被阻挡,幽幽烛火噼啪作响,平白添了几分诡异。她尽力敛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榻边靠近,掩在宽袖下的银簪凉意刺骨,让她不敢分心丝毫。


    床帏未拢,容烬的轮廓在烛火下渐渐清晰,他看起来睡得极沉,但姜芜明白,他没有。


    可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根冷光盈盈的银簪直刺脉搏微弱的脖颈,簪尾錾刻的芙蕖莹白如雪。漆黑似墨的眸子里有微光寸寸裂开,容烬认得那朵芙蕖,是他亲自作图请工匠打造,耗时多日才得到的成品。


    此刻,银簪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只晚一步,就会扎破他的咽喉。姜芜,就这般恨他吗?


    第53章


    “你该死。”姜芜的声音不大,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冷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让容烬心如刀绞的事实。


    容烬极擅洞察人心, 自诩没有魑魅魍魉可近他身, 他心如明镜, 从不会自欺欺人,但好似乎,在姜芜身上, 所有原则都失效了。


    银簪被夺, 姜芜的手被容烬捏在掌心,好暖好香。清明了片刻的神智又开始摇摇欲坠, 从身到心的疼痛被彻骨的欲望取代,他一把将姜芜扯到了榻上。


    眸色浓郁的男子轻轻掐着姜芜的脖子,掰起她的下巴缓缓覆了过去。


    “滚啊!滚!”被困于方寸之地的姜芜无路可逃,她疯狂捶打癫狂似魔的容烬,而一味索取的人从始至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姜芜的灵魂被猛烈的进攻击溃, 她恨容烬,恨容烬的触碰, 恨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数月来通过自我催眠竖起的防线猝然瓦解, 亲密相贴的拥吻让她重新产生了自毁的倾向。


    她从来没有接纳过容烬, 从来没有。


    腥甜的味道自舌尖袭来,轻微的疼痛刺激得容烬尾指颤栗, 可那样的疼抵不过体内万一。蓬勃的欲望与血液的流逝同步而来,他伏在姜芜唇边喘着粗气。


    “本王给过你机会的,但你没能离开,天意如此, 往后乖乖待在本王身边好吗?”


    当得知姜芜没有远赴夔州时,失而复得的狂喜令他的心怦然直跳,朦胧的爱意也令他心生忧怖。他无比肯定,所谓的“破戒”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与姜芜之间掺杂了太多的东西,纵使始于带着算计的占有欲,他不顾姜芜的意愿将她强夺,但如今,他已不想再坚持原来的决定了。他要将所有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姜芜。


    清嘉和姜芜,他选姜芜。


    任何人和姜芜,他也只选姜芜。


    白皙的唇畔有殷红的血丝残留,姜芜咬破了容烬的唇,鲜血却被他悉数吻去,反渡进了她的口腔。姜芜无神地望着床顶,说的每个字都麻木冰凉,刺得容烬的心口血流涌注。


    “机会?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放下一切,又把我抓回来,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玩物!”


    “你肯定猜到,去岁你在鹤府做的事,我全部知晓了,我不懂你为何选择装聋作哑?但我,绝不可能再当你温顺的玩物!”


    “你该死,该死,你的触碰让我恶心,让我恨不得剥了这身皮囊,每夜你在身侧酣睡,我都恨不得杀了你。”


    “不是的,不是,”容烬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你听本王解释,听本王解释好吗?”


    “哈哈,解释?堂堂摄政王敢做不敢当吗?你装得真的很差劲,我问你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姜芜在笑,紧贴的胸脯传给容烬却不是暖意。


    果真,她没停半瞬,又说开了,“你凭什么喜欢我?!你杀了我的孩子,杀了落葵,容烬!你凭什么?!”


    “不是,”不是我。


    “我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你,我的心上人,比你好千倍万倍,你与他,有如云泥!”


    姜芜真的累了,她还是忘不掉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撑不下去了。


    微末的火苗被倾盆暴雨无情浇灭,容烬那丝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念头被迎头痛击,砸得粉碎,坦白的事他犹豫了。


    “呵,鹤照今?鹤照今哪里值得你这样?你到现在还忘不了他?”容烬不理解,一遇“鹤照今”,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但他好歹是懂了,原来那么多次不受控的情绪是嫉妒。“本王对你不够好吗?忍受你的脾气,日日陪你,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自从你在鹤府落水醒来后,本王可曾真的伤害过你?”


    姜芜不懂,他怎么能厚颜无耻地避重就轻,他们之间隔着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凭什么谈可能。


    “对我好?那我倒要问问你,容烬,你不觉得你对我太坏了吗!你待郡主包容宠溺,待妾室和颜悦色,我呢?!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曾有一次问过我的意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时则逗弄,心情不好时则冷落。”黑沉的眼珠子里跳着火苗,难以诉诸于口的怨在此刻爆发,姜芜讥讽一笑,“你以为的好,是这样吗?”


    容烬动了动嘴唇,“姜芜。”


    “哼,别给我提什么好不好,不管你做了什么,都弥补不了你曾经犯下的恶事。你若非要强留我,一回杀不了你,还有下一回,你不害怕吗?”


    残忍的笑劈裂了容烬最后的犹豫,她这样恨他,时至今日仍旧忘不了鹤照今,那就再也别想走!夔州与上京相隔遥遥,她要是真逃回了舟山,岂不是……


    顷刻间,容烬抬手封了姜芜的穴道。


    “本王行事,容不得你置喙。你以为这不算好?那又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用在本王身上亦是一样,”他拍了拍姜芜的脸,笑得凉薄又无情。


    “轰隆——”天际雷轰电掣,破空的雷光照亮了容烬眼底的暴戾,至于隐藏在其下的脆弱,姜芜只觉是惺惺作态。


    “恨本王?想杀本王?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本王猜,季蘅风应该仍徘徊于上京城中,罔顾圣命抗旨不遵,直接砍了他都是轻的,还有那个叫梓苏的小婢女,你想她落得跟落葵一般的下场么?”唇瓣上止住的血珠噗嗤冒头,甚至有几滴落在了姜芜卷翘的眼睫上。


    姜芜本能眨眼,融化的朱砂洇入她的眼白,秾丽的艳色与森冷的墨色在她的眼中交织。若她没被封穴,出口的话该是多么难听啊。


    容烬心底刺痛,面上却装作无情,“对了,方才你说喜欢?本王尚未来得及回答。姜芜,你一介孤女,貌若无盐,一无所长,还与别的男子有过首尾,呵,你以为,本王的喜欢是什么?是大街上没人要的破烂吗?”


    “本王承认,暂居鹤府时,是对你起了些兴趣,天下之大,没什么是本王不能拥有的,既然你入了本王的眼,那抢来便是。不然呢,你以为是你有多厉害吗?”


    “给你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你是不是自视甚高了啊。”


    刻薄到骨子里的贬低之语源源不断地抛出,她既不屑于他的真心,那他就要全部收回。


    “另外,你说本王待你不好,那你呢,你呢!你待下人宽厚,待友人诚挚……待亲人赤忱,你将所有人放在心上,那你可曾有半分眷顾过本王?”


    姜芜厌烦地闭上了眼睛,他委屈个什么劲?笑话。


    容烬愤懑地闭紧了嘴,他深吸一口气,将染血的唇贴至她的耳畔,“告诉你,这辈子你只能待在本王身边,死也逃不掉。若不想那些人因你而死,就安分些,不然本王不介意再南下舟山一趟,叫鹤照今去地下陪你啊。”


    容烬说了好多话,身子早强撑到极限,他翻身躺在姜芜身边,将痛得痉挛的脸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其实他还有别的事想做,只是此刻,身体的难以纾解已不值一提了。


    暮色下,身披蹙金双蝶绣罗裙的景和失神地踩踏模糊的影子,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浇湿了她的眉眼。


    “小姐,您别难过,那位姜姑娘再得王爷看重,也断不会威胁到您的地位,他对您的心意,不会有假。”黎雪半边身子都湿透了,仍在费力开解失魂落魄的景和,方才雷声那般大,她从不服输、鲜妍明艳的小姐蹲在窗下,哭成了泪人。


    回神的景和将黎雪往她身侧扯了扯,“没事啊,黎雪,但本郡主想不太明白。”


    “小姐?”


    “以前,阿烬哥哥没有想娶的人,本郡主就认为,一定要嫁给他,但现在,他喜欢姜芜,本郡主却觉得,不一定非得嫁给他了,这是为何呀?”景和打了个哆嗦,抱紧黎雪的手臂蹭了蹭。


    “这?要不您去问问容夫人?今儿她许是急坏了。”黎雪想了个好法子,让景和找些别的事做,约莫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好,是很久没见过姑母了,总觉得上回她来宜韶苑探望时,憋了好些话要说,现在我好像明白了。”景和咬住唇瓣,苦恼地轻哼-


    棠安苑。


    “诶呀,小祖宗啊,您这身子怎么湿成这样了?”


    青禾焦急的呼唤喊醒了倚在软榻上发呆的容夫人,后者瞥见浑身湿漉漉的景和,捞起身侧的纱觳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弄的?”容夫人将纱觳披在景和身上,又用帕子细致地擦掉她脸颊上的雨水,“这么晚你不待在裴府,跑我这儿来做甚?”


    松风苑里的消息瞒得紧,郑瑛如往常般住进了外厢房,景和自承禧阁便门入容府,行踪并未透露出去。


    形容狼狈的景和饱受打击,一听容夫人关心的慰问,“哇”地一声抱紧人哭了。


    “呜呜呜,姑母,我好难过。”


    “呜呜呜,姑母,我不想嫁给阿烬哥哥了。”


    “姑母,我之前是不是做错事了,所以您生气了,呜呜呜,我不是有意的。都怪阿烬哥哥!谁让他不告诉我,他喜欢姜芜,哇——”


    景和语无伦次,嚎得容夫人哭笑不得。


    但事关容烬,容夫人心都吊起来了,“发生何事了?还有,姑母不会责怪清嘉,别哭了啊,心肝。”


    有人撑腰,景和脾气又上来了,她气鼓鼓地嚷:“就是阿烬哥哥喜欢姜芜,憋着什么都不说,害得我做恶人,他坏死了!”


    第54章


    “清嘉, 你当真想清楚了吗?不会后悔?”


    寝卧床榻间,景和脱了外衫,窝在容夫人的怀里哼哼唧唧, 边陈述几句事实, 边插几声数落, 将容烬骂得狗血淋头。


    “姑母,我很清楚现在在说什么。阿烬哥哥只把我当妹妹,强求来的姻缘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而且他真的很坏啊!姑母!您得帮我教训他!他事先给暗卫下了命令, 还出动了步军司的人, 那他怎么不派人把我锁在宜韶苑?坏坏坏坏死了!也就齐烨他们以为自己多聪明呢,我好气啊~”


    景和蜷起容夫人的头发玩, 黏黏糊糊的劲害得后者停不下笑。


    “好啦好啦,等阿烬好了,我替你教训他,但是,姜姑娘对他的病真有助益吗?”景和一番胡搅蛮缠解了容夫人的忧心片刻, 可眼下一安静下来,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是啊, 是胥大夫说的,我听得不太明白, 晚些您可以亲自问问阿烬哥哥。”景和低下头打了个哈欠, 她不擅长唬人,还是少说为妙, 刚刚就被齐霜打趣了,没劲。


    在容夫人的认知里,容烬亲近的人唯有郑瑛,景和大抵猜到他隐瞒此事是为安母亲的心, 而且,郑瑛不仅是容家妾,更是容府的座上宾,景和不确定郑瑛在容夫人心里有多重分量,解释的活她就不包揽了。


    “对了,我跟您说!阿烬哥哥喜欢姜芜,他告诉过您吗?”


    容夫人点头,“阿烬待姜姑娘是与旁人不同,应是有些喜欢的。”


    “什么叫有些!他可太会骗人了!”景和记得上巳日袚禊后,她问过容烬是否喜欢姜芜,彼时还被反问,她答“感觉不出来”,那是她的真心话。


    容烬待姜芜若即若离,谁猜到他那跟蜂窝煤一样的心眼?


    景和不仅告起状来没完没了,说起容烬的闲言碎语来更是。她砸吧砸吧嘴,恍然质疑,她是不是应该难过才对?


    同时,电光火石间,清晰的、模糊的线索全部在容夫人的脑海中穿成了一个完整的真相,一个她不敢去想的真相,她瞳孔震颤,喃喃发问:“阿烬、阿烬他、很喜欢姜姑娘吗?”


    景和没发现容夫人的异常,斩钉截铁地回答:“喜欢!就没见过他对别人这样,哼——”她浅浅翻了个白眼,又想找人寻安慰。


    “清嘉为何这样说?”


    “您不知道吗?隔壁王府的承禧阁和松风苑是打通了的,鬼才猜不出来是为什么呢?咦,羞死了,我不说了。姑母,您别太操心了,有神医在,阿烬哥哥不会有大碍的,我困了。”景和这下是真连打了几个哈欠,困得两眼泪汪汪的。


    “睡吧。”容夫人掖好被角,轻轻拍打景和的背,不一会儿,累了一天的小郡主睡着了。


    而对容夫人来说,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该不该动心,动心到何种程度,她以为容烬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没多操心。姜芜初到容府时,她看出容烬对姜芜有些情谊,以为姜芜和郑瑛在他那儿地位相当,甚至不及,毕竟这许多年他对郑瑛一直不冷不热。


    容烬寡情,她多番打趣也有些挑逗的意味在,可她从未往深处想过,若真无情,怎会将一平民女子带回府,若真无情,怎会连承禧阁与松风苑相通的事都要隐瞒她这个亲娘。


    可是,阿烬不可以动情啊!


    难怪……难怪神医说姜姑娘对阿烬的病有助益,这哪是良药啊?分明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容夫人悄声掀被下榻,她披好外裳,熄灭了大半烛火,脚步虚浮地出了屋子。“青禾,去松风苑把乘岚和齐烨喊来,还有清恙,说是本夫人的命令。”


    青禾担忧地搀住她,“夫人,您怎么了?”


    容夫人拂开落在臂上的手,“速去,你亲自去,一定把人带来。”


    棠安苑的花厅里,容夫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圈椅上,望着缥缈的烛火发愣。红烛燃到一半,青禾领人来了。


    “夫人。”容烬最信任的三名心腹齐声行礼,没有妄动。


    容夫人黑黝黝的眼睛转至清恙身上,她说:“本夫人问话,清恙回,其余人不准出声。”


    “姜姑娘是阿烬的毒引吗?”


    此话落地,遑论清恙,连不动如山的齐烨也惊惶抬眼。如此这般,真相已经摆在眼前,由不得容夫人不信,但她仍执着地复述了一遍。


    清恙与两位同僚视线相交,未语先明,他哑着嗓子答:“是。”


    容夫人攥紧了手心的帕子,又问:“四年前,神医入府,给出的治疗法子究竟是什么?不得搪塞,细细说来。”


    清恙又看了身侧两人一眼,余光便见乘岚迟缓地点头,他死死捏住衣袖,说:“保元阳不失,服药配合针刺,承从前数倍之痛,直至蚀髓之毒尽除。”


    “元阳不失?”容夫人眼底最后一丝光蓦地黯淡了下去,她颤着唇问:“那阿瑛?”


    事到如今,清恙再隐瞒已没有意义,“主子没有碰过郑姨娘,任何女子都没有。”


    容夫人指尖一滑,丝帕崩断声聒噪刺耳,她眼前黑了一瞬,昏倒了过去。


    “夫人!夫人!”


    在民间,传闻中的蚀髓毒又名淫毒,字即其意,中毒者在毒发之时通过阴阳交合缓解深入骨髓的疼痛,此为其一,而其二则与毒引有关。南疆酆狱毒门以制世间阴诡之毒闻名天下,毒门初代掌门酆九蛊遭亲夫及其姬妾背叛,以致亲族灭门,酆九蛊痛恨薄情郎,便研制出了淫毒,服毒者若已动情,心仪之人则成“毒引”,须得与其日夜交合,方能保命。


    酆九蛊选择的第一位试毒对象即是她那位踩着发妻血肉上位、将蛇蝎妾室扶正的夫君,她以为薄情之人虚伪,却没料想他竟真对继室动了真情。于是,酆九蛊将那对奸夫□□丢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众人看了七日七夜的活春宫,此后,二人彻底化为了一滩腥臭的血水。


    蚀髓毒为毒门镇派之毒,酆九蛊走火入魔之时,利用此毒搅得南疆天翻地覆,宠妾灭妻者死、流连风月者死……一时之间,南疆地域市井街头暴毙之人日日不绝,直至南疆女帝派军队出面,才制止了这一惨绝人寰的闹剧。


    酆九蛊目无王法、行事狷狂,却不知因何缘故,在销声匿迹数月后再次现身时,她带领酆狱毒门一派归顺于女帝。此后,南疆弹丸之国呈风卷残云之势向外扩张,直逼中原腹地。


    彼时,前朝气数已尽,草根出身的大乾高祖皇帝崔烈揭竿而起,与结拜兄弟容凛共同率领义军自北域出发,一呼百应势如破竹,半年内直抵皇城脚下,末帝亲捧玉玺臣服,前朝就此亡国。崔烈于危急之际登基坐镇皇城,封容凛为靖南大将军率兵驱逐势头正猛的南疆军。


    容凛身高九尺,力大无穷,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虎将。南疆逆贼好大喜功,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被战力不同于前朝败军的常胜军打得节节溃败,女帝自刎于战场,酆九蛊悲痛欲绝,后随主而去,然,她死前给容凛下了毒,并留下了一道诅咒:


    “酆狱毒门至宝——经七七四十九种蛊虫重新炼制过的千丝蚀髓毒,世间仅此一份,便赏给容将军了,恭祝容氏一族断子绝孙,阖族尽灭哈哈哈哈!”


    千丝蚀髓,闻所未闻,常胜军军心浮动,但容凛无惧牛鬼蛇神,“信什么劳什子屁话呢!清理好战场随本将军回京,大乾的医师又不是死绝了!皇宫里的太医还能让老子死了不成?!”


    崔烈与容凛生死之交,广招天下有能之士为其解毒,但到底是无能为力。驰骋战场的杀神被千丝蚀髓折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三年后,形如枯槁、身死魂消,千丝蚀髓毒亦就此成为了一个沉痛血腥的传说。仅有极少数详闻内情的知情者明白,酆九蛊困兽犹斗时的疯话应验了,毒入血脉,世代不休。


    自第二代家主容真开始,容家历任家主皆打小经受非人的训练,冰淬火炼以坚其志,锋刃临身以断俗情,若能终身不动情,千丝蚀髓不过是个名号。


    这是容氏一族的秘辛,容夫人告知裴府的也仅是皮毛,容氏百年门楣、赫赫威名,绝不能因秘辛外泄毁于一旦。


    情之一事,玄而又玄。年轻时,容夫人对容言景付出过满腔爱意,却失败得一塌涂地,她看破红尘,唯恨将年幼的容烬带到了世上,她的孩子本不该苦难加身,只为传承容氏一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荣光。


    后院的美妾有她自私的母爱作祟,郑瑛柔弱,恐扛不住体魄强健的容烬。自从神医明言此毒可解后,容夫人多年沉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只要解了千丝蚀髓,她的阿烬便可同常人一般生活,再遇一心意相通的姑娘,给她生个淘气的小孙孙。


    但无论如何,绝对不该是现在啊!


    府医及时施了针,除了提不起精神外,容夫人没其余不适。见她并无大碍,清恙和齐烨已经回了松风苑值守,留下了乘岚继续应付。


    “阿烬,是不是不肯动姜姑娘?咳——”容夫人咳出一口淤血,嘴唇上的殷红映衬得她的脸色更加惨白。


    青禾已退下,屋内没有旁人,乘岚没有犹豫,“是。”


    容夫人当家多年,凡遇容烬的事,势要追根究底,她撕心裂肺地诘问:“那为何为何啊!明知她是变数,为何要带她回来啊!姜芜刚来就住进了承禧阁,阿烬是不是那时就对她上心了?!偏偏装得轻松自在,反将我哄骗了去!”


    “不是,主子带姜姑娘回京,另有原因。”


    第55章


    三日后, 容烬溃散的神智逐渐复位,他命人将不言不语的姜芜送进了西厢房,承禧阁是不能再放她回去了。


    “主子, 夫人要见您。”乘岚帮容烬换好干净的里衣, 扶他重新躺下。


    容烬怔了一瞬, “你们说了?”


    乘岚立刻跪下认错。


    容烬凉凉开口,“你们胆子是愈发大了,后日, 一人领二十大板。”他眼眸微阖, 仔细听过乘岚的解释后,说:“请夫人进来。”


    没有么?


    药汁的浓稠苦涩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容烬失神抚摸虎口的牙印,将手臂搭在眼皮上,扯唇笑开了。


    假的何时成了真,他心存疑虑许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他的行事作风,更何况是与千丝蚀髓沾边的人, 他以为姜芜掀不起多大风浪的。


    情爱一词,他鄙夷尤甚, 这是刻在骨子的认知, 幼时非人的训练造就了他一副铁石心肠,他将姜芜视为掌心可操纵的木偶人, 到头来反被推下了拼命逃离的深渊。


    如果回话的是清恙,恐怕答案就不一样了。


    枕下锦囊里,散乱的百索静静躺着,容烬轻咳了两声, 将它拽进了掌心。


    “阿娘。”


    容夫人坐在榻边的圆凳上,听见唤声,熬红了的眼眶又淌下泪来,“金郎,你不该这样的。娘虽然不晓得有多疼,但你不该忍着呀,还一忍这许多年。”


    “阿娘,”容烬将帕子塞进容夫人掌心,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阿娘,没有很疼。您看,如若不是遵听了胥大夫的医嘱,此次便再也躲不过了。”


    忽地,容夫人哭得更难过了,容烬抬手都费力,无措地也不知该安慰些什么。


    “金郎,朝廷的事阿娘管不着,但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让阿娘怎么活?怎么活?”容夫人拉着他的手痛哭,使劲得给他脸都憋红了。


    容烬艰难咬牙说:“不会。”


    “神医说了能治,他没有骗我?金郎,你告诉娘亲。”


    容烬昏睡时不宜打扰,容夫人就去拜见了胥大夫,养尊处优的贵妇红肿着一双美目跪在年过半百的老神医面前,把人吓了个够呛。


    “容夫人,您折煞老夫了。王爷的病虽险,但这些年的疗程下来,千丝蚀髓毒已被控制住了。毒引现,也并非毫无生机。”


    “神医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有得有失,疼痛会更甚从前,但王爷心性坚定,不是难事。”


    ……


    容烬边咳边点头,“没有骗您。”


    “那是不是疼死了?”


    “尚可。”


    “说实话。”


    被血脉压制,容烬抿唇说:“是。阿娘不必忧心,千丝蚀髓能解,已是万幸,胥大夫说了,容家背负百年的诅咒,要结束了。”


    闻言,容夫人又哭了一场,容烬被迫看着,等她发泄结束。


    “阿烬,姜姑娘呢?她没陪你?对了,清嘉说不嫁你了,裴府那儿我去说,备的聘礼也不收进库房了,等你好些,阿娘为你和姜姑娘主持大婚好吗?”


    容烬:……


    姜芜对他深恶痛绝,别说大婚,待在这儿她都觉得窒息……什么大婚!她配吗?


    混沌的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但容烬没说姜芜的不好,“她累了,回去休息了。至于清嘉……阿娘,外祖父他们可会责怪您?”


    “这你不必管,你好好养伤。若你外祖父对此事不满,干脆断亲算了!当年他同意我嫁给容言景,谁敢说他没有私心?顾念着你外祖母和舅舅,还有唯一的手帕交,我只是不计较罢了。在阿娘心里,金郎最重要。”


    “嗯。”容烬尝试抽回手,没抽动。


    “对了,婚事还没说呢!”


    容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敛眉说:“……再等等,事情还没有结束。”


    容夫人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不再追问,“清嘉想同你说两句话,你若不想,阿娘去回绝了她。”


    “不打紧。”


    容夫人情绪稳定了些,才得空捡起丢在一旁的帕子擦泪,“金郎,把你手弄脏了,是阿娘的错。”


    “没有。”


    说好让容烬好好休养,容夫人却再次絮絮叨叨说开了,病患沉默又耐心地听着,终于好言好语地送走了他的亲生阿娘。


    景和扒拉在墨玉屏风后,探头等了好一会儿,见容烬不吭声,只好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她坐在圆凳上,大摇大摆地摊手,“赔我。”


    容烬斜倚在床头,闭眼说:“赔什么?”


    “你装傻充愣!”景和气咻咻地猛拍榻沿,“嗷”地一声捂住通红的掌心。


    “本王说,赔什么?”


    景和嬉笑说:“原来你听明白了啊,本郡主马车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这句话了。”


    她正掰起手指,数点想要的物件时,容烬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沉静深邃,说话的语气也郑重。


    “清嘉,我不能娶你。”


    “哦?”景和眼珠子滴溜转,她狡黠地笑了,“那把鲁归子大师的紫檀木软榻给我,算是额外的赔礼哦~方才说的,是我帮你抢回心上人的报酬。”


    容烬震惊地瞅了她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晓得?


    景和握紧拳头朝他挥了个假拳,他才略微思索了会儿,纠结点头。


    “啧——”景和挠了挠下巴,姿势和清恙一个样,“阿烬哥哥,真是让本郡主大开眼界,果然,你还是做兄长好。不然,此等好戏我去哪儿瞧啊!”


    她撑在榻边一顿乱笑,气得容烬脸色越变越黑。


    等差不多时候,景和大手一挥,“算了,君子不夺人所爱,郡主也是,用一马车的宝贝来换,可行?”她看起来善解人意,可那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样,气得容烬都没脾气了。


    鲁归子的封山之作固然有市无价,但用他私库里的藏宝,还是整整一马车的来换,用贪心不足蛇吞象来说都是轻的,可谁让不在理的是他。


    “谢谢阿烬哥哥!你好好养病,我过几日再来看你呀~”激动之下,景和差点踢翻了凳子,她“嘿嘿”一笑,转身跑了。


    容烬闭起耳朵都能听见屋外的喊声。


    “黎雪黎雪!本郡主简直是全天下最机智的人!两辆马车准备得刚刚好!”


    “上次看中的那对金嵌珠转芯耳珰!我要我要!那玩意精巧可置放毒粉,等本郡主毒术大成,就可以拿来用啦!哇——竟然有《百草毒经》,是我的!我的……”


    “对了,上回说找神医请教毒草的事,差些忘了。黎雪,你将箱子搬回宜韶苑,晚些本郡主坐容府的马车就好了。”


    容烬小憩片刻后,喊来了清恙。


    “她用膳了吗?”


    “梓苏劝了许久,姜姑娘终于喝了小半碗汤。”


    “她还是不说话?”


    “是。”


    “你下去。”


    清恙站着没动静。


    “还有事?”


    清恙一言不发地将紧捏的帕子放在了榻边,明明今日天晴无风,却倏忽从窗外刮来了一道强风,帕子飞扬,平安符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容烬眼前。


    “水谣在承禧阁收拾姜姑娘的衣物时,看见了,便转交给了属下。”清恙心底有怨,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主子喜欢姜姑娘,那他便像对主子一般尊敬她,可他只有一个真正的主子。


    “出去。”容烬没碰那枚刺眼的平安符,背向清恙侧身滑躺了下来-


    皇宫,崇政殿。


    景和拎着一提裴府厨子做的点心走了进来,崔越没像往常一样迎她,而是高居首位,看得景和心底一阵发憷。


    “阿越,你心情不好,可是国事烦忧?我带了点心,你要尝尝吗?”景和将黑漆提盒往前送了送,崔越示意常福公公去接。


    “清嘉,你怎么有空来寻朕?”崔越强颜欢笑,容裴两家的婚事只差没有昭告天下了,两位好友将成夫妇,他能说什么?


    “是有事。但你怎么了呀?同我说说?”景和对崔越没有半分敬畏之意,她拈起曳地的裙摆,缓缓踩上了御座台。


    常福老眼一闭,完全不敢看小郡主的僭越之举。


    景和的关心不加掩饰,可那仅是对好友,崔越心底发寒,却用力扯出了个真心的笑。“国事繁琐,令则病中无法为朕分忧,难免疲累了些,你别担心。”


    “真的吗?”景和觉得崔越在敷衍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对上熠熠生辉的桃花眼,崔越藏了多年的话就要憋不住了。


    清嘉尚未嫁人,朕可要试试?


    可若因此,她再不亲近朕了……


    两种思绪在崔越脑海中拉扯,他脸上的暖意渐渐褪了。


    焦急之下,景和也不卖关子了。“阿越,你知道阿烬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吗?”


    清嘉的语气是在炫耀吧……崔越缓缓点头。


    “你知道?!”这下轮到景和震惊了,她和阿烬哥哥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好了?好吧,虽然现在他和姜芜更好,但她怎么能排阿越后头去?


    “哼!”景和甩起脸色,扭过了身子。


    崔越:?生气的不是他吗?


    五味杂陈的皇帝陛下只好暂歇了难过,起身安慰起他的小郡主。“怎么了?朕不该知道是吗?”


    啊啊啊越说越生气!景和夺回衣袖,娇蛮地抱怨,“他竟然只告诉了你,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崔越不理解,但没反驳。


    “算了,本郡主不跟你们计较,但你也很坏!你怎能和他一起隐瞒我?亏我得了消息就来同你说。”


    崔越:“……是。”


    “那既然你知道了,就给阿烬哥哥和姜芜赐婚吧!我看姜芜对他爱答不理的,必须靠你出马!”景和拍了拍崔越的肩膀,十分信任地说道。


    崔越:……


    英明的皇帝陛下缓了好久,头晕眼花地反问:“姜芜?是谁?”


    景和愣得往后仰,眼皮眨个不停,“那我们方才在说什么?”


    “无碍,是朕惹你生气,不敢……”崔越喉结滚了滚,有些心虚。


    第56章


    “外室?”


    在嚼糕点的景和张不了嘴, 便睁大眼睛点头。


    崔越抿唇低笑,斟了杯茶水递进她手里。“那此事得先问过令则才行,姜姑娘的身份……不堪为令则的正妃。”


    景和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将茶盏摔得砰砰作响。


    常福公公快给这位小祖宗跪下了, 大、大逆不道!


    崔越并未退让, 如实说:“令则是容家子,更是摄政王爷,他的正妃, 非世家贵女不可。此事不妥, 等朕问过再议,可好?”


    皇帝陛下的顾虑言之有据, 可景和不认同。若照崔越所言,那为何郑瑛只能当一小小贵妾?容烬心悦姜芜,自不会在乎她的身份地位。


    “朕不会替令则做决定,若他执意娶姜姑娘为正妃,朕绝不会做棒打鸳鸯之事, 别气朕了?”崔越歉疚地笑笑,将盛有糕点的瓷碟往对面推了推, 以示讨好。


    “哼,随你, 但这回肯定是我赢!”


    “是是是。”


    景和像只得胜的小孔雀般招来了常福, “公公,我想吃御膳房的酥鸭。”


    “这……”常福汗流浃背, 景和擅自行事目无君上,他虽是习以为常,但还是怕啊。


    适时,崔越发话了, “去。”


    “陛下,眼下日头未落,御膳房尚未开火,许是要等一会儿。”崔越后宫没人,为行节俭,他下令御膳房只在供膳之时开火,顶多夜里再备份宵食。


    “嗯,让他们快些。”她坐不了多久就要走,待会儿该吃不上了。


    景和插话道:“没事,我不急。阿越阿越,我同你说……”


    如获意外之喜的帝王神色怔怔,目光却已移至顾盼神飞的郡主身上,常福无声躬身,去了殿外吩咐-


    容府。星河疏朗,檐下的灯晃着暖光,崔越怕言官多舌,便趁着夜色来访,是为探病,亦是为了日间说的赐婚一事。


    “陛下。”由乘岚搀扶,容烬强撑起身行了个礼。


    崔越急忙扶稳他的另半边身子,“坐下!不!躺下!你简直是乱来!”


    容烬溢出一声浅笑,重新半倚在了榻上。“臣谢过陛下关怀,陛下来此,可是另有要事?”


    崔越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也不说话,就等人来猜。


    容烬装作没看见,沉默这种事他做得比谁都拿手。


    喝完半盏茶,崔越实在是憋不住了,“你可真是……朕刚听闻令则有了心仪之人,便赶紧前来祝贺,就是这待客之道,与朕所料相差甚大。”


    “是臣之过。”病弱西子诚恳认错。


    崔越:……不愧是表兄妹,净会胡搅蛮缠堵他的嘴。


    “好了,朕不与你打哑谜了,反正讲不过你。”


    “臣惶恐。”


    “行。”崔越绷起脸假笑,“应清嘉所请,朕为你与姜姑娘赐婚?”


    天子金口玉言,说的自是明媒正娶的正妃之选,容烬犹疑了,他不该让清嘉知晓太多。


    “谢陛下挂念,但正妃之位,她……差了些。”容烬淡淡开口,似乎对姜芜并无格外优待。


    “令则此话当真?朕与你情同手足,何至于欺瞒于朕?嗯?”崔越显出怒态,环抱起手臂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臣不敢。”被衾下,装有百索和平安符的锦囊被容烬捏变了形。


    软的不行,强逼也没用,崔越又问:“那你府上的郑瑛呢?荥阳郑氏的嫡幼女,让她给你做妾?郑秉桢年年给朕上折子,说他六十才得了个娇娇孙女,让朕给她升位分,简直是荒谬!郑瑛是你的人,朕管的是哪门子事?但人老了,总是有法子念叨得人烦不甚烦,你看?”


    “嗯。”


    崔越大掌一击,“你既不反对,朕干脆给你和郑瑛赐婚好了!封郑瑛为正妃,姜芜为侧妃,令则享齐人之福,岂不美哉?”


    容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陛下此话,究竟是在为谁做打算?”


    崔越心下惭怍,张了几次嘴都没出声。


    “臣与清嘉,仅有兄妹之谊,清嘉亦然,陛下无需多虑。陛下既已言明,臣当尽臣子本分为陛下分忧。臣请旨,册封姜氏、郑氏二人为臣之侧室,以奉内闱。”容烬双手作揖,耷拉的眼睫掩住了冷冽的目光。


    崔越端正神态,轻叩龙纹扳指,“令则确定?”


    “是。”


    “朕明日吩咐中书门下拟旨。”


    “谢陛下。”


    “时辰不早了,令则好生休息,朕便不打扰了,你不必起身,躺好。”


    “是。”


    次日,总管太监常福前来容府颁旨,除去卧病在榻的容烬,阖府主子于前厅接旨。


    时隔数日,姜芜终于走出了松风苑,不过,她仍是从摄政王府正门出来的。在前厅外的回廊,遇见了携手而来的容夫人与郑瑛,她屈膝行礼,说了近日来的第一句话,“见过夫人。”


    容夫人拨开郑瑛的手,关心地牵住了她,“不必多礼,怎么这么凉?我看你嗓子也哑,是着凉了吗?”


    姜芜受宠若惊,并不适应,她轻轻摇头,“没有,谢夫人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容夫人拉着她往前走,直到回廊尽头才记起被落在后头的郑瑛,“阿瑛,你快来。”


    容夫人刚踏进前厅,常福便点头哈腰地朝她问好:“老奴见过夫人!”


    “公公客气了!快请起!”


    “老奴奉陛下口谕,特来向您请安,陛下准备了些薄礼,已送去您的院子了。”常福面白,笑得像个开了花的馒头。


    “陛下太客气了!公公能否透露下,今儿传的是何旨意呀?”容夫人眼神在圣旨和姜芜之前来回巡睃,意思不要太明显。


    常福心领神会地点头肯定,“是夫人想的那样。”说完话后,他的目光在姜芜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轻咳一声,准备宣旨。


    “陛下有旨——”


    众人整齐下跪,容夫人捏了捏姜芜的掌心,朝她低声说:“别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王者基化,肇自内治,诸侯正家,必资嫔嫱。今有姜芜,淑慎温恭,性资端慧,虽处衡门之侧,素娴内则之仪。又有郑瑛,乃前尚书令郑秉桢之孙,柔嘉端淑,言容有度。特颁制命,册封姜芜、郑瑛为摄政王侧妃,钦此。”[1]


    常福话落,满室鸦雀无声。姜芜不愿,容夫人不解,郑瑛喜不自胜,还是常福提醒,“两位娘娘,接旨吧。”


    “是。”郑瑛出身名门,她迅速压下心头狂喜,缓缓叩首谢恩,不疾不徐地将双手举过头顶,而那封圣旨却始终没有落到她的手上。


    容夫人轻推俯首的姜芜,“傻愣着做甚?糊涂了?”


    常福随之接话,“姜侧妃,接旨吧。”


    姜芜扯出一抹笑,恭声道:“谢陛下隆恩。”明黄的圣旨重若千钧,六月酷暑正盛,她整颗心却如浸入了寒水中。


    “夫人、两位娘娘,快些起来,圣旨已下,老奴先回宫复命了,告辞。”常福恭谨地接过青禾塞来的锦囊,笑呵呵地离开了。


    前厅只剩下自己人,容夫人婉言打发郑瑛,“阿瑛,陛下不会越过阿烬册封,此事定是阿烬的意思,他对你,是有心的。莫要多想,你先回院子,晚些时候来看看今儿陛下赏赐的礼物,可有喜欢的?”


    郑瑛道了声“好”,低眉顺眼地走了。


    陆陆续续地,人快走光了,姜芜仍愣在原地。


    “姜姑娘?”容夫人轻触她的手臂。


    姜芜吓得尖叫一声,虚虚捧着的圣旨没抓稳,掉了。


    幸好,水谣眼疾手快,将其接住了。


    “老天啊!”容夫人惊慌地拍了拍胸口,“罪过罪过,”害怕的劲头一过,她又安慰起了姜芜,“没事没事,没人看见,都是自己人。”


    “谢夫人。”


    姜芜神情不对,话也少得离谱,容夫人再心大,也看出了点不同寻常。


    “姜姑娘?我唤你阿芜可好?”


    姜芜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聚了点神采,“是。”


    眼前的姑娘娴静得让人心疼,容夫人爱屋及乌,拉着她到圈椅坐下,“阿芜,你是在担心?还是因为阿瑛?”


    姜芜抬眸看了眼故作镇静的清恙,后者抿唇摇头,她便懂了,她和容烬的情仇只有少数人知晓。圣旨已下,再无转圜的余地,既然走不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妾身是有些惶恐。”


    “没事,有阿烬在,他会护你。对了,阿瑛那儿,我猜,阿烬是怕你成为众矢之的……”知子莫若母,容夫人的猜想一语中的,可姜芜压根没有听进心里去,或者说,全然不在意。


    “是,妾身明白。”


    容夫人温和浅笑,“阿芜,婚仪无需你操心,安心待嫁即可。阿烬嘴硬心软,你多担待些。”


    “夫人言重了。”


    容夫人看出姜芜兴致缺缺,没有强留她,很快放她回去了。


    姜芜来时走的容府正门,回时依旧。


    “为何不能直接回松风苑?”


    清恙默不作声。


    姜芜讽刺一笑,“还真是怕我成为众矢之的?容烬不觉得可笑吗?”


    清恙装聋作哑。


    摄政王府规制恢弘,姜芜走出了一身汗,各种气极之下,她胆大妄为地冲进了东厢房,“容烬!”


    榻上手执兵书的人不悦开口:“哟,会说话了?”对姜芜直呼名讳的举动,他未生不满,甚至认为听起来挺顺耳。


    你是不是故意的?


    姜芜想问,但仔细想想,问了也是白问。


    “你简直无耻!”姜芜吼得双颊泛红,也不管容烬要说什么,转身摔门就走。


    “呵。”容烬把兵书摔到榻下,难受得蜷紧了身子。


    怎么姜芜一喊,他就……


    “齐烨,请胥大夫来一趟。”容烬捏紧气味淡得闻不见的被衾,将整张脸埋了进去。


    第57章


    “恭喜恭喜!听姑母说, 你月底成婚?届时本郡主定给你备份大礼!”


    初十和月底皆是吉日,容烬要尽快娶姜芜进门。


    “呵,别拿本王私库里的藏宝充数就成。”


    “哼, 本郡主搬了一大箱宝贝给姜芜, 而且添了不少压箱底的玉石。你还敢笑话我?”


    “没。”


    “对了!”景和捻起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放进了嘴里,容烬等老半天,都没听见她后半句话。


    “对了!你也喜欢阿瑛姐姐?”景和眯起眼睛, 不知是酸的, 还是疑惑的。


    “……嗯。”


    “你骗人。”


    容烬没正面作答,“同你说件事, 别和外人说姜芜的事,是任何人,不然你以后别来松风苑了。”


    “啊?”景和吐出葡萄皮,“姑母也不行?”


    “嗯。”


    “那阿越呢?”


    “说了,任何人。”


    景和撇了撇嘴, “哦。那给本郡主点封口费。”


    “你别得寸进尺。”


    “小气。”


    “你可知聘请神医一年的花销有多少?你日日叨扰,胥大夫已厌烦你了。”


    “胡说!胥大夫说我颇有天分!”景和畅想习得一手出神入化毒术的画面, 别提有多喜悦了。


    “呵。”


    容烬不再争辩,埋头处理堆积的文书了, 直至翻阅至一封月前的信笺。


    “清嘉, 陛下选秀在即。”


    “啊?和我有什么关系?”景和一脸天真。


    容烬捏了捏额角,“没事, 你去隔壁找胥大夫,别在我这儿闹心。”


    “哦。”景和擦了擦手,留下一地狼藉,走了。


    日落西山, 天际层层叠叠的晚霞照亮了容烬疲惫的眉眼,他有点想去找姜芜,又怕被她赶出来,他已连续七夜孤枕难眠了。


    “主子,姜侧妃请您一道用膳。”


    清恙来得正是时候,容烬支起脑袋,定定看了对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府外送了封信来,是鹤家五小姐,她是此次进宫的秀女。”


    “姜芜要见她?”


    “是。”


    “有事就求到本王头上了?”容烬执起狼毫新批了份文书,才说:“那本王去看看。”


    站在原地没挪脚的清恙:“是。”


    桌案上,墨迹晕开一团的文书上写了几个字,仔细去看,依稀可见:“不见不见不见……”


    膳厅。姜芜撑着脑袋打盹,近来她不怎么说话,夜里觉也不多。


    容烬走路的动静不小,伺候的婢女齐齐颔首,姜芜却没有半点反应。


    “咳——”


    姜芜迟钝抬头,“容,王爷。”


    容烬轻嗤,“不直呼本王的名讳了?”


    姜芜如今不晓得虚以为蛇,于她而言,容烬就是头纸老虎,大不了拼个玉石俱焚。“我要出府。”


    “做什么?”


    “明知故问。”


    容烬摔了筷子,通体流畅的银箸中部凹陷了一大块,“姜芜!你……好大胆子。”


    “如何?”姜芜面无表情地挑衅,也不管容烬要发什么疯,拿起筷子专心用膳。


    发脾气没人接话,容烬呆坐了片刻,才拿过了身侧腿抖得不行的梓苏呈上来的新筷箸。


    姜芜胃口不佳,吃了半碗就撂筷子,“我明日出府。”


    容烬忍了一路的话终于出口,“今夜本王去西厢房。”


    闻言,姜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拧眉思索几息,摇头,“不。”


    假装吃饭的容烬脾气又上来了,“那你想出府?白日做梦!”


    姜芜冲动得想掀了他的碗,但是不行,她必须去见鹤骊双,“随你,”说完她就走了,行礼告退一样没有。


    容烬闭了闭眼,就近夹了些菜,慢吞吞地咽下了碗里的饭。


    “主子,”乘岚犹犹豫豫。


    “说。”


    “姜侧妃与鹤五小姐往来,舟山的事许是瞒不住了。”


    “该着急又不是本王,”容烬的话停顿了一会儿,才琢磨出乘岚的言下之意,他斜睨了侧后方的人一眼,“你以为本王在乎?圣旨已下,姜芜只能是本王的人,胆敢妄议摄政王侧妃,皇城司的宿卫是吃干饭的?”


    “是,”乘岚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他不该问的。


    “季蘅风出上京地界了?”


    “是。”


    “你说姜芜同他讲什么金玉良言了?姜芜说什么,他信什么?”


    “属下不知,”乘岚又擦了下干燥的额头。


    夜深了,容烬在书房里四处磨蹭,先是握着笔发呆,后是捻着棋子出神,等到庭院里的灯火越来越暗,才火速沐浴完,优哉游哉地漫步去了西厢房。


    容烬要来,守夜的人肯定不能歇息,水谣诚惶诚恐地回话,“奴婢劝过,姜侧妃不听。”


    瞟了眼漆黑的屋子,容烬咬紧后槽牙不想说话,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就要撞门,但在将要碰上门扉时,他收了力道,如常推门而入,留给了外面的侍从一张比夜色更黑的脸。


    容烬是第一次来西厢房,他虽在黑暗中视物良好,但仍是险些被紫檀木软榻撞了腿。床帏将榻间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他轻手轻脚地坐在榻边,喊了声装睡的人,“姜芜。”


    姜芜不理。


    “行。”容烬自行解开披风,脱了鞋袜,平躺在了姜芜身侧。


    黑沉沉的床榻间,只能听见清浅的呼吸声,容烬的手指微动,隐隐发紧的手臂就想抱一抱身侧的人,纠结片刻后,他侧过了身子,劲瘦的手臂揽上了姜芜的腰。


    但是,接触不过一瞬,就被掀开了。


    “不睡就出去。”姜芜背对他,留下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容烬死死攥紧手,怒气泄了又聚,聚了又泄,他隐忍几个来回,终于憋出几个字,“姜芜,你是本王的侧妃。”


    姜芜不答反问,“你只有一个侧妃?”她半边脸埋在被子里,再冷的声音也闷出了几分软。


    容烬阖起眼皮想了想,“……你醋了?其实……”


    “神医给你脑子扎坏了?”


    “姜芜!”容烬的手探到了她颈侧的皮肉,眼看就要掐上时,他生生转了手腕,改为揉捏,“你是不是活腻了?”


    “是啊。”


    “你真是,很会惹本王生气。”容烬撑起身子,不等姜芜反应,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


    姜芜吓得浑身抗拒,一巴掌狠狠拍在了他的脸上,“你疯了!”


    容烬张开五指就要掐她的脖子,他眼神一凛,最后还是挪到了肩膀,“本王看是你疯了才对。”


    姜芜被禁锢在榻上,动弹不得,黑暗放大了她的恐惧,连日来,她的情绪并不受她控制,夜里失眠也是常态,“放开我!”


    她使劲挣扎但未果,恐惧又委屈的眼泪顿时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她已经许久没哭了……容烬甩掉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念头,猛地撒开了手,“本王没做什么。”


    “呜呜呜——”姜芜抱紧手臂蜷成一团,哭得容烬心慌意乱。


    “是本王错了,本王不是有意的。”容烬趴回被褥上,拽起里衣的袖口给她擦眼泪,“别哭了,”他说不清缘由,但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慌乱,姜芜很不对劲。


    “姜芜,姜芜。”容烬揽起她的脖子,将人抱到腿上。


    被呼喊的人依旧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几欲昏厥过去。


    容烬束手无策,不敢乱封她的穴道,“齐烨!齐烨!去请胥大夫!”


    主子一发话,庭院里的灯火重新燃了起来。


    “姜芜,别哭了,没事,本王在,你别怕,别怕。”容烬极尽温柔地低声诱哄,手也在不停拍打着她的背脊。


    早睡的神医被齐烨从被窝里吵醒,气急败坏地数落:“得加钱!加钱!”


    容烬哄了好久,姜芜从大哭变成了啜泣,终于,胥大夫来了。


    容烬三言两语说明情况,胥大夫了然点头,两针扎晕了姜芜,后隔着帕子虚虚探了脉。


    “郁结于心,以致心脾有损。姜侧妃近来可是不寐少食,神思倦怠?”


    水谣被清恙推了过来,她老实点头,说:“是。”


    实则姜芜的近况,多已由清恙转述给容烬,后者以为正常,便没多问。


    容烬拢了拢姜芜身上的披风,将她抱紧了些,“如何治?”他犀利的眼神直直扫向了榻外的一圈人,最后落在了胥大夫身上。


    胥大夫什么世面没见过,他如实说:“王爷应当知道答案,姜侧妃不喜欢待在繁华的上京城。”


    “胥大夫,慎言!她是本王的侧妃,烦请直说,该如何诊治?”


    “诶——”老神医无奈叹气,“先服药吧,治标不治本,还请王爷早做打算。”临出屋子前,他从药箱里取了个药囊,“放在枕边,安神固气。”


    屋中人影散去,窗外渐渐归于沉寂,容烬抱紧了沉睡的姜芜,将她的脸往心口贴了贴。“以后本王不做令你不喜的事了,好好待在本王身边好吗?”


    ……


    姜芜醒来时,只觉额角刺痛,昨夜她好像哭过一场?榻边的矮几上放了杯溢满的茶水,她揉了下干痛的嗓子,端起来喝光了。


    “梓苏。”


    “娘娘。”梓苏端着银盆入内,疾步靠近了榻边。


    昨夜容烬下了封口令,不准跟姜芜提起此事,神医说病患不知病情,有利于恢复,梓苏再忠心也只能将话咽下去。


    “昨夜,你记得发生何事了吗?”姜芜边问,边捶了下脑袋,她晕晕乎乎的。


    “娘娘,昨夜一切正常呀,您可是睡糊涂了?今儿鹤五小姐约您见面,可要快些梳妆?”梓苏回话时,手也没闲着,先是收挂床帏,又是在橱柜里找衣裳的。


    “真睡糊涂了?”姜芜下榻时差点摔了个趔趄,得亏说谎的梓苏留了个心眼在她身上,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姜芜干笑了两声,被搀着走到了衣桁前。


    衣桁远离窗子,连人影都暗了几分,姜芜压低嗓音,“梓苏,你说五小姐是不是带了……兄长的消息来?”


    第58章


    姜芜抵达祥云楼时, 鹤骊双已经小坐片刻了。


    “姜芜。”微蹙的黛眉舒缓开来,明艳的美人俏皮调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落在来人身上流转不休, 把怀揣心事的姜芜盯得掌心生了汗。


    姜芜颔首问候, “五小姐。”近日来见景和郡主的面多了, 她才发觉鹤骊双与景和的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鹤照今是不是因此……选择让鹤骊双来淌这趟浑水,不可理喻。


    “啧啧啧, 姜芜, 你这模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鹤骊双眼神熠熠, 上京之路奔波曲折,她许久没见过熟人了。


    姜芜尚未接话,水谣肃色上前,“鹤秀女,你该尊称我们娘娘一声‘姜侧妃’。”


    鹤骊双被唬得一愣, “是。”在鹤府时,宫廷礼仪她悉数习过, 不过是偶遇故人,情难自禁了些。


    姜芜制止鹤骊双行跪礼的动作, 冷声说:“我与五小姐以表姐妹相称, 她的称呼并无不妥。”


    水谣仓皇下跪,“是奴婢逾矩, 求娘娘责罚。”


    昨夜容烬另下过一道命令,今后凡事以姜芜意愿为先,不可惹她不快。水谣详知内情,害怕容烬因此动怒。


    “起来, ”姜芜一双手一双腿,做不到同时扶稳两个人,“水谣,你去外头候着,梓苏留下即可。”


    “奴婢遵命,”水谣低头转身,眼神往鹤骊双的方向极短地停留了一瞬。


    “姜、姜侧妃?”鹤骊双喊得拗口,她不得劲。外表被驯服的鹤五小姐,依旧对姜芜看不过眼,若不是因为眼前人,她如今仍在舟山城快活,何至于在这死生难料的上京城举步维艰。


    鹤骊双表情生动极了,姜芜真被她逗得笑出了声,“此处没有外人,五小姐想如何叫,便如何叫。”


    “哦。如此看来,王爷对你甚是宠爱。”她说话时,端详的目光也没停,因为要将姜芜的近况传回舟山。


    茶几下,鹤骊双状似不经意地握住了姜芜的手,修长的玉指却悄悄指向了在斟茶的梓苏。


    姜芜浅浅点头,没多说别的,鹤骊双塞了一卷精简的信笺给她,她也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若没有和容烬的大闹一场,她许是难有此刻的自由。


    最隐秘的事情交代完了,鹤骊双还有别的话要转达。“祖母说你没良心,连封信都不给她写,喏——”她侧身从茶几腿旁抱了个流光溢彩的乌木嵌螺钿宝盒,“有些珠宝首饰,和信,你知道我不远万里带到上京城来,有多吃力不讨好吗?”


    “抱歉。”姜芜既愧疚又惊慌地抱稳被丢进怀里的宝盒,她将盒子拿给梓苏,又递了个眼色。


    梓苏机智,顿时叮叮咚咚地摆放起茶盏。


    “五小姐,你是不是因为我才……”


    “你竟然……”知道。


    鹤骊双的震惊不比姜芜的小,她偷偷凑近了几分,“你那婢女可信吗?别被人卖了,还喜滋滋的。”


    “嗯。”


    “你真是,你话怎么变这么少?”鹤骊双叽叽喳喳,竟直接上手捧起她的脸来瞧,“你是不是瘦了?虽然穿得织金蹙银、绣罗镶边的,你真的过得好吗?”


    姜芜并不适应鹤骊双的热情,她们的交情远没有好到此等地步,而且鹤骊双应该恨她才对,“那五小姐你呢?”


    她自认看人透彻,先前虽狠狠摔了两跤以致深陷泥沼,但鹤骊双不是向往君恩眷顾,平步青云之人。


    鹤骊双早就看开了,她抿了口果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没得选,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往前走看看。”


    秀女入京后,按照规程本应径直入宫,不过陛下有令,下面的人再不解也只得听从。秀女先行在外宫修整,得令再入内廷,浑水摸鱼的人一多,出些银子打点换来城中闲逛一番的机会不是难事,但时间紧迫,鹤骊双不能久待。


    姜芜出行乘坐的是摄政王府的马车,车悬金銮铃,说句招摇过市也不为过,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容烬既要留她,那就承担她招来的祸事。姜芜忧心鹤骊双偷溜出宫惹了麻烦,万一被人诬陷可就不好了。


    倚靠在车壁上的鹤骊双笑得花枝乱颤,“咳——姜芜,你话本子看多了?”


    “五小姐,如果有人寻你的错处,你就报摄政王府的名字。”


    “啊哈哈哈,快别逗我笑了!你不怕王爷怪罪你?”


    姜芜面无表情地“嗯”了声,鹤骊双后知后觉,倒品出了些引人揣摩的言外之意来,“行,那我就仰仗姜侧妃了。”-


    夜,姜芜恹恹地卷起被衾,半睁着眼坐了起来,昨夜她是怎么睡着的?


    梓苏轻声喊了人来,“清恙小哥,你听听娘娘安寝了吗?”


    清恙听不出来,揪来了守夜的暗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人摇头。“他说没睡。”


    “那如何是好?神医说夜间得睡好,今儿白日里水谣姐姐特地让车夫在城中转了一圈,想让娘娘多消耗些力气,眼下看来,没多大用处。”


    事关姜芜,清恙拿不定主意,他得去禀告容烬,“我去问问王爷。”


    姜芜不在身侧,容烬也是浅眠,清恙刚和齐烨说了两个字,阖紧的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她又没睡?”容烬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姜芜不想和他待一处,他要是过去,惹她跳脚该如何是好?


    清恙垂下脑袋,“是。”


    容烬在院中凌乱地绕了两圈,还是僵着背走到了西厢房。


    水谣和梓苏守在屋子前的翠竹下,眼观鼻鼻观心,呼吸也放缓了几分。


    “姜芜,”容烬敲了两下门,“咚咚——”


    没动静。


    容烬尽力温和,“姜芜?”


    依旧没有回声。


    容烬眼神寒凉地扫过周遭一圈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姜芜,本王睡不着。”


    ……


    “本王进来了?”门没落锁,他敲门的时候就知道了。


    昨夜来过一次,容烬顺利几步路摸到了榻边,“姜芜。”


    被喊的人躺得平整,半点看不出难眠的样子。


    “本王能否在你身侧借个位子?”容烬语调平稳没有起伏,但总有些低声下气的影子,“你不拒绝,本王当你应了。”


    容烬没给姜芜后悔的机会,踹掉鞋子爬上了榻。


    和昨夜的境况没有些微差别,容烬不敢动手动脚,只能聆听姜芜始终没有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容烬将左臂垫在脑袋下,“姜芜,你睡不着?可要搬回承禧阁?”


    认床说不上,承禧阁的床已经拆了,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松风苑,而且,姜芜要留在这里。


    所以,她没回答。


    容烬又翻过身面向她,“今夜月色不错,出去看看?”


    “姜芜?”


    “姜芜?”


    “闭嘴!”


    “呵。”


    “有没有人说你很聒噪啊!”姜芜抬手捂住了耳朵。


    “……”


    掌心隔绝了大半被褥与衣料的摩挲声,但依旧有些从指缝调皮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姜芜正要躬起身子往里侧挪,就被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


    “啊——你发什么疯!”姜芜想挣扎,但她手脚全被包裹在了被子里,容烬的桎梏很紧,她动不了。


    容烬难能一本正经,“书上说,女子最是口是心非,不说话,就是要。”


    姜芜扭得满脸通红,只来了句:“你是真有病。”


    容烬充耳不闻,将她撞散了的被子拢紧了些,横在背后的右手臂擦过玲珑的曲线,揽住了她的腰肢,往上轻轻一颠,姜芜就被扛到了肩上。


    容烬单手系好披风,又将包得密不透风的人藏进了他的披风里,时浓时淡的沉香挤入鼻尖,姜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你清减了不少,以后本王得空时,来陪你用膳。”


    姜芜迷迷糊糊怼他,“不需要。”


    “口是心非。”


    “……”


    主子们突生闲情雅致赏风花雪月,守夜的人趁早躲远了。


    姜芜僵在容烬怀里,姿势维持久了也不舒服,反正推辞不掉,她也不累着自己,瞬间瘫软了下来。“走去哪儿?月亮不是在你头顶?”


    隔着单薄的被衾,容烬指腹轻点姜芜的腰线,行走间,她没察觉到异常。


    “承禧阁高,去那儿,更清楚。”


    姜芜乖顺地不再抗拒,容烬的脚步也随之慢了。暑气消退,蝉鸣疏落,萧离之感渐生,容烬心生惶然,手臂不自觉地颤了颤。


    承禧阁的主人有了新去处,只剩零星几盏悬挂于檐下的纱灯照明。而姜芜,已在猛打瞌睡了,平日不觉得路这般长啊。


    “坐稳。”容烬轻点足尖,瞬间飞到了屋顶。


    星子低垂的苍穹触手可及,仰起头的姜芜傻愣愣眨眼,此处的确很高。


    容烬放下打横抱着的人,缓缓坐在了她的身侧,“冷吗?”


    姜芜古怪地睨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挪了些位置。


    容烬没有偏头,他往后仰身,撑在了檐瓦上。“本王挺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似从前,是个上了弦的假人。”姜芜在他面前吵闹,与景和咋呼时捎来的无奈全然不同,他心怦然,神纷乱。


    姜芜将被子重新拾掇了一番,才抱紧膝盖扬起莹莹如玉的脸蛋,接他的话。


    “忍辱负重的假人复仇失败,当然不用再装模作样。”


    锥心刺骨的冷言冷语随夜风飘来,容烬置若罔闻,反拨弄起她被风吹散的发丝,“可从前在鹤府,你也不是如今的模样。”


    他的声音不似往常冷冽,甚至掺了些几不可闻的笑意。


    姜芜愣住了。


    一只扑扇翅膀的流萤跌跌撞撞地吻上她的指尖,萤火点亮了迷惘的瞳孔,姜芜轻戳小家伙的触角,受了惊吓的流萤“咻”地飞到了旁边人的鼻梁上。


    容烬凑近,缓缓说:“本王欺瞒了你一件事,是很重要的事。”


    第59章


    容烬说得煞有其事, 姜芜凝眸打量,眉峰褶皱里隐隐有探究之意。


    圆圆的杏眼容纳有星河万里,容烬探手点在她的眼尾, 温热的触感一晃而逝。


    “姜芜, 其实你挺好看的。”


    他还想说, 艳冠天下,容绝今古,他见过许多“美人”, 但无一人, 有姜芜的风采。


    骤然放大的瞳孔里闪过疑惑、震惊、嫌弃……唯独没有喜。


    容烬轻扯唇角,将目光重新移至遥远的天际, 他沉默地不再说话。


    姜芜时而磕在膝盖上俯视萤火森森的地面,时而仰头眺望繁星烁烁的夜空,时间倏忽而逝,天地都慢慢沉寂下来。


    “希望你知晓真相的那日,不要怪罪本王。”


    姜芜倒在容烬肩头睡着了, 他分了半边披风给她,如洗的夜幕下, 渺小的璧人亲昵依偎。


    “阿照……”声音极低,且伴随姜芜轻蹭时的摩擦声, 可容烬听得分明, 因为他听过很多次。


    静坐了一刻钟后,容烬抱起酣睡的人儿, 运起轻功,转瞬间落到了西厢房的阶前。


    榻间,昏沉一片,容烬侧身轻轻抚打姜芜的背脊, 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了下来。


    紧抿的唇角翘了翘,他刚想在姜芜脸上偷香,尖锐的疼陡然自心口炸开,容烬摁住狂跳不止的脉搏,颤抖着腿下了榻。


    廊下假寐的齐烨被惊醒,蹒跚走出屋子的容烬对他摇头,一时不察,跌到了他的身上。


    “主子!”压低的嗓音也掩不住惊慌。


    容烬咬住紧握成拳的手缓了片刻,才说:“扶本王回去,再端碗药来。”


    西厢房外万籁俱寂,相隔不远的东厢房外却是人影幢幢。


    千丝蚀髓的毒引已现,对于容烬要忍耐的疼,神医能做的亦是微乎其微,他开了止痛的药方,乘岚时刻派人在灶上盯着,就怕有突发情况发生。


    “主子,您……”乘岚不是没脑子的清恙,哪些话不该问他心里门清,所以再愁,也憋回了嗓子眼里,“您还好吗?要去请胥大夫吗?”


    容烬一口咽下苦涩发黑的药汁,他捂住胸口干呕了两下,迟缓摇头,“不必,将灯熄了,你出去。”


    “是,属下告退。”乘岚端走盛放空碗的食案,将门掩上了。


    黑暗放大了欲望,容烬扯过锦被,拽出了里面胭脂色的肚兜,是他刚从姜芜那儿顺来的……


    忧心忡忡的清恙蹲在树下挖泥巴,乘岚踹他一脚,他也只嘀咕两句。


    “你说,姜侧妃什么时候会喜欢上主子?诶——真盼着有人给夫人吹耳旁风,主子就不用受罪了。”


    乘岚皱紧眉头,重重一脚给他摔了个屁股蹲,“你要去?”


    清恙本就心烦,于是甩了乘岚一身的泥巴屑,“我去?主子不砍了我,都是轻的。”他攀紧乘岚的手站起身,“说实话,如果我再干出些对姜侧妃不利的事,主子肯定不准我在松风苑当差了。”


    “哟,脑袋突然开窍了?挺灵光的,齐烨你说是不是?”


    泥尘刚归于原位,又重新扬了起来,齐烨扔了枚石子表示认同-


    姜芜一觉睡到天明,舒服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早膳时粥都多喝了小半碗。


    “容烬昨夜在这里睡的?”


    梓苏对她胆大妄为的话并不陌生,但还是梗着脖子回话,“王爷送您回来后,便走了,清恙也是。”


    姜芜垂下眼皮思忖了会儿,“算了,不管他。”突地,她一拍额头,想起忘了件事,“他下朝了吗?”


    “奴婢去厨房端膳时,还未,可要奴婢去问问?”


    “嗯,去吧。”姜芜在窗畔抱着话本子啃了两页,发现没趣,拖着步子躺回了软榻,“昨夜睡得挺好,为何白日依然犯困?”想着想着犯困的人阖上了眼。


    鹤老夫人的信姜芜已读过,她想回封信去舟山,此事得问过容烬才行,可惜昨夜没做成。


    姜芜眯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就见茶桌旁多了个人,容烬手里正拿着她睡前读过的话本。


    容烬将话本搁到腿上,面不改色地问:“醒了?”


    姜芜施舍了一个字,“嗯。”


    “找本王有事?”容烬轻点卷边的书封,将手肘支在了茶桌上,他突然来了些睡意。


    “我想寄信给鹤老夫人。”


    “只有鹤老夫人?”


    “是。”


    “可以,但今夜本王要歇在西厢房。”容烬擦了下鼻尖,昨夜他好像受了凉。


    “只今夜。”


    “姜芜!”


    被喊话的人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容烬,我不认为,我们是能同床共枕的关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对他不屑一顾的姿态……可眼下时机未至,所谓的血海深仇他必须咽进肚子里。


    “是本王,习惯了你在身侧,不然难以入眠。”


    “哦?是么?”


    “爱信不信,”略薄的脸皮被戳穿,心神失守的某人逃了。


    ……


    退一步,换一夜共榻。


    容烬轻抚姜芜玲珑的耳垂,他咬住唇,不可多见的困惑爬上了凌厉的眉梢。


    这不是睡挺沉?


    他无声打了个哈欠,将手再次环到了姜芜的腰上,指尖柔柔拍着,渐渐入了梦中。


    ……


    一夜过,容烬站在屋子外头,面对脸快贴到地上的众人。


    “姜芜?”


    “姜芜?”


    “你好样的!”


    容烬不想热脸贴冷板凳,便不再去叨扰,虽然姜芜夜夜少眠的消息从不间断地传进了他的耳朵,但那是个比蛮驴还倔的犟种,他做什么都是多余。


    松风苑里的两位主子就这样怄着气,伺候的人战战兢兢,生怕哪日就撞在了主子的气头上。


    景和常来寻神医请教,也乐衷于拉姜芜闲聊,她日日不重样地给姜芜捎礼物。因为受人之托,十八般武艺全拿出来了。


    姜芜再是不为所动,也被她的热情给灼化了,更别说,梓苏和水谣还在旁边拱火。


    “走走走!婢女都说你老待屋子里,人都给闷出病来了,你别不信,本郡主马上就得神医真传了!”景和拖着人往外走,她要拉姜芜去棠安苑陪容夫人说话。


    姜芜越来越摸不准这表兄妹俩的心思,一个个变脸比翻书还快,她刚在心里蛐蛐人,景和就跟会读心术一样凑到她眼前,差一厘就撞头了。


    景和双手合十,别别扭扭地说:“之前的事你别怪本郡主!别怪我……但我认为,你可以怪阿烬哥哥。”


    “……”


    “可以吗?以后本郡主罩着你!上京城绝对没人敢找你麻烦!”


    “……”


    “你别不信!对了!宫里的鹤美人是你表妹?你放心,她,本郡主也罩着了。”


    姜芜词穷。


    黎雪尴尬得想让齐霜来替她的位置,她单纯的小姐啊。


    景和拽着姜芜不撒手,阖府路过的婢女侍从们被此处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于是,水灵灵被围观的姜芜被迫勉强点头。


    景和挽住姜芜的手臂,走两步便要侧头看她一眼。


    姜芜不自在地缩脖子,“郡主?”


    被抓包的景和一点儿也不心虚,都快贴到她身上了,“阿烬哥哥很喜欢你,本郡主想看看你究竟有何处特别。”


    “郡主说笑了。”姜芜仰了仰身子,躲过了景和灼灼的目光。


    景和没呛声,瘪嘴沉思去了……日前,她在容烬那儿晓得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轩窗敞亮的书房,容烬端坐在桌案后,景和如往常一般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最近,陛下找过你吗?”


    景和腮帮子鼓囊囊的,容烬简直没眼看。


    “没啊,要是我不去找阿越,他哪有空理我?”景和停顿了下,才既苦恼又愤慨地吐苦水,“祖母和阿娘把我耳朵都念得起茧子了,所以我才跑你这儿来。”


    容烬笔下动作未停,对景和留一半的悬念毫不关心。


    景和忿忿,咬烂了一颗爆汁的青果。“她们说阿越和你都……有了贴心人,让我安分点。不是本郡主说,阿越他纳那么多美人入宫,不会……虚吗?”她眼睛四处乱瞟,很是尴尬。


    “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容烬眉头皱得死紧,景和不干了。


    “我说得不对吗?要是我喜欢的人,敢纳妾,我就,我就毒死他!”景和义正言辞。


    容烬无奈叹气,“陛下是天子,三宫六院,自古便是如此。”


    “那你呢?不能只喜欢姜芜吗?”景和澄澈的眸子眨啊眨。


    “……本王是王爷。”


    “那……之前,你为什么要赶姜芜走?你这么喜欢我?咦——”


    景和挤眉弄眼,一脸戏谑,也因如此,容烬知道她完全不在意那桩荒唐的婚事了。


    “寻常人家的男子三妻四妾亦是常事,本王自然……”


    景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发言,“我明白了!你怕我欺负姜芜是吧?那你为什么要让阿瑛姐姐当你的侧妃?那你还会娶正妃吗?那姜芜怎么办?”


    “闭嘴,出去。”-


    后半段路,景和想着事,没主动挑起话头,棠安苑很快到了。好巧不巧,郑瑛也在这儿。


    “姑母!我来啦~”景和如倦鸟归巢般扑进容夫人的怀抱,把人拱得哭笑不得。


    “我说一大早喜鹊儿叫呢。”


    景和鬼鬼祟祟地凑到容夫人耳边,“姑母,您竟能早起听鸟叫?”


    “你这小混蛋!”容夫人一指戳向景和的眉心,痛心疾首地说,“还敢编排你姑母!”


    景和轻车熟路地跳开,“我错了我错了!”她将姜芜推到了前头挡骂,“姜芜是和我一道来同您请安的。”


    眉眼灵动的俏脸遁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如出水芙蓉般清秀的脸蛋,容夫人温柔地握住姜芜的手,“阿芜来了。”


    姜芜弯唇浅笑,“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清嘉是不是闹腾你了?”容夫人拂开景和搭在姜芜肩膀上的手,挽着她进了屋。


    容夫人老早就想派人去请姜芜来,但都被容烬拦下来了,活像她会吃了他的心上人似的。这下景和误打误撞带来了人,她心甚喜。


    至于嘟嘟囔囔的景和,刚念叨完“姑母不疼我了”,又没心没肺地去找郑瑛说话了。


    软榻侧,青禾给姜芜上了盏莲子心茶,容夫人饶有兴致地介绍,“莲子是忘湖坞送来的,你尝尝,若是喜欢,带些回去。”


    “多谢夫人。”姜芜捧起温热的杯盏,抿了一小口,茶汤清苦回甘,味道上佳,“很好喝。”


    “喜欢就好。阿芜,月底你与阿烬成婚,盖头可绣好了?”容夫人边说,边从笸箩里拿出了一方纹样精美的大红罗纱盖头,其上用最简单的银线绣了一对缠颈的鸳鸯,“这是阿瑛绣的,她自谦女红拙陋,请我指点。阿芜若是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第60章


    姜芜留在棠安苑用过午膳后, 被景和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阿瑛姐姐今日好生奇怪,总打断姑母和你的话,还有你, 怎么一点儿不会嘴甜讨姑母欢心!”景和好一顿数落, 姜芜无言以对, “好了,到承禧阁了,你自个儿回吧, 本郡主要去神医那儿, 回见。”


    姜芜微微颔首,转身告退, 路上,遇见了刚回府的容烬。


    “陪本王用膳,走吧。”


    姜芜摇头,“我吃过了。”


    容烬闭了闭眼,他脾气是越来越好了, “看着你,本王胃口好。”他迅速牵上姜芜的手,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婢女陆续端上菜膳,姜芜面前额外上了一盅百合莲子汤。


    “我不饿。”姜芜没有动筷的打算。


    “喝了。”容烬颐指气使, 他不用问都猜得到, 姜芜在棠安苑肯定没吃饱。


    “说了,不饿。”姜芜不仅不听, 还把瓷盅推远了,一副你奈我何的欠骂相。


    容烬嘴里的脆藕嚼得嘎吱作响,他吸了几口气,憋闷地说:“水谣说你白日精神不好, 这汤清心安神,你喝些,有助于夜间安眠。”


    姜芜神色不明地看了他几眼,才“嗯”了声。


    容烬怕她追根究底,垂眸继续用膳了。


    温润的白在姜芜眼底晕开,化作一道朦胧的光影,她出神片刻,拿起了瓷勺。百合瓣炖得软烂,和清甜的莲子相得益彰,只是,汤里面有一抹涩味。她吃了两口,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留神给姜芜的人及时问道。


    姜芜抿去沾在唇瓣上的汁液,随口说:“有些苦。”


    容烬眼皮颤了颤,“汤里添了胥大夫开的药材,你别太娇气了。”


    姜芜撇嘴,还是乖乖喝了,一是肚子没填饱,二是如果真能助眠,不喝白不喝。她吃饱喝足,嚷了句“困了”,抛下容烬头也不回地走了。


    午后,姜芜在紫檀木软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水谣端着一鎏金漆盘进了屋。“娘娘,盖头已经绣好了,王爷吩咐说,先送给您过目,您若不满意,还有时间改。”


    “盖头?”先前容夫人提起这茬时,她糊弄了过去。女红一道,她一窍不通,而且,婚事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水谣弯腰将漆盘捧至姜芜膝前,栩栩如生的织金鸳鸯闯入视线,这绣样应是用了特殊的织法,熠熠夺目,照得周遭都明亮了几分。


    姜芜从心点评了句:“挺好看。”


    水谣含笑建议,“娘娘,您要打开看看吗?”


    姜芜摇头,“不要。”


    水谣差点没维持住笑,锲而不舍地说:“王府绣娘正在赶制婚服,特地拜托奴婢求您指点呢。”


    姜芜虽不感兴趣,但没驳水谣的面子,她拎起华贵的盖头,不走心地上下瞧了两眼,“看着和郑侧妃的那顶,不大一样,”她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郑侧妃的要素净些,容烬也太奢靡了。”


    水谣肯定不应声,姜芜转头换了个人唠,“梓苏,你说是吧?”


    “……”梓苏不是天真得可爱的姜芜,摄政王侧妃戴赤金鸳鸯绣样的盖头,那是僭越得不能再僭越的事了,可水谣什么都没说,意味着此事是容烬默许的。她只能尴尬地点头。


    “娘娘,新嫁娘在盖头上添一针,也算是亲手绣制的了,您要试试吗?”水谣语气委婉,生怕姜芜又拿话堵她。


    “不必了,我就不画蛇添足了。”姜芜将盖头胡乱一丢,摆了摆手和梓苏说话去了。


    容烬吩咐的事又没完成,水谣只觉前途无望。但连日来,娘娘给主子甩脸的事干得多了去了,主子好似全部一声不吭地受了,她的小命应该还有指望。


    水谣将被捏出皱痕的盖头整理好,慢吞吞地出了屋子。


    六月底,新婚时。容府与隔壁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红绸遍地,府里多年没有喜事,容夫人势要办得风风光光,下人们便铆足了劲装点起了院落。


    松风苑常年冷清,一如主人的性子,种的是清雅的君子竹,燃的是清简的青纱灯。眼下,容烬大手一挥,清幽的院子霎时亮堂了。


    缸沿编织流苏的青花瓷大缸植上名贵的并蒂莲,且有锦鲤穿梭其中,紫薇与木香爬满院墙与廊架,鎏金麒麟宫灯十步一盏,价值千金的沉水香于庭中赤金錾刻龙凤香炉焚烧不绝,整座松风苑香气绵长,如临仙宫。


    侧妃入府无需容烬亲迎,再者姜芜与郑瑛本就是他后院里的人,便省了好些繁琐的步骤,在自个儿院里等容烬来揭盖头饮合卺酒即可。


    一清早郑瑛就被婢女穗儿喊醒,准备沐浴梳妆,而夜间难眠的姜芜正睡得昏天暗地,她未醒,满院子的人没一个敢去喊的,毕竟这位如今是连容烬都不敢惹的人。


    天明时才堪堪入梦,姜芜爬起来伸懒腰时,日头已正悬于头顶,她磨磨蹭蹭地,还是被梓苏推进了湢室洗浴。


    “娘娘,求您了,不然王爷得砍了奴婢们。”梓苏边求情,边加快动作,把姜芜从头到脚擦洗了一遍。


    “容烬最近脾气不是挺好?想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说不准都不会来,他心尖尖上的郑侧妃可还等着他呢。”姜芜懒懒地捧起浮在水面的鲜花,她还想睡。


    沐浴完,花露温水净面,丝线开脸,梓苏水谣配合着为姜芜上妆,最后由喜娘梳发。


    “一梳梳到尾……”喜娘吉语一半没说完,就被姜芜打断了,“不必念了,直接梳,多谢。”


    喜娘操持了半辈子婚事,新娘对婚事再是不满,也没见过姜芜这样的,她和满屋子的婢女面面相觑,见领头的水谣点头,她才连“诶”了两声,专心为新娘梳发髻去了。


    累丝并蒂莲钗,鎏金东珠步摇,最打眼的,是那顶点翠金凤珠冠,喜娘内心惴惴,手仍是纹丝不动地为姜芜佩戴好了发饰。


    “娘娘,您看看。”


    铜镜中,贵气逼人的新娘嘴角衔着一抹冰冷的笑意,清丽的眉眼被螺黛胭脂修饰,现出了几分锐利。镜中之人,称得上一句天姿国色,当为摄政王妃之尊。


    但姜芜,从不愿做这个新娘。


    “姜芜!姜芜!”凝滞的气氛被景和撞破,她抱着一嵌金黑檀盒跑进屋子,“本郡主来给你添妆啦!”


    景和身着一袭紫色缠枝牡丹长裙,笑容满面地凑到妆台前,“哇!真好看!姜芜姜芜,你今儿真好看!”


    姜芜被景和逗笑,伸手接过她艰难抱着的木盒,“郡主谬赞,您先前已经送过许多了,这就不必了。”


    “不行不行!收下!你和阿瑛姐姐都有份,但因为阿烬哥哥更喜欢你,所以本郡主先来为你添妆!”景和围着姜芜转来转去,又给她好一顿夸,姜芜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跑远了。


    “本郡主还得去见阿瑛姐姐,怕晚了不好,先走一步!”景和举起手臂向后挥了挥,一溜烟跑没了影。


    侧妃虽不及正妃位尊,但娘家好友添妆是习俗。容府晚晴苑里,与姜芜这处天壤之别,荥阳郑家来了一堆人,还有些郑瑛在上京城结交的命妇贵女,为摄政王的侧妃添妆这等喜事,没人不想来凑份热闹。


    只是姜芜鲜少结交好友,至于娘家……


    “娘娘,有人来访。”偷溜出屋的水谣温声说。


    “谁?”姜芜好奇,好奇她认识的人竟有能入松风苑的。


    “姜芜!”来人嗓音和景和一般响亮,是奉旨出宫的鹤骊双。“嘿!回神啦!想不到你这么想我呢?啧啧啧。”她围着姜芜转圈的动作,与景和如出一辙,连夸人的话,也是一样的朴素与直接。


    “好看,真好看啊~”


    被一个人夸没感觉,被两个人连番夸了,姜芜有点想扶额。


    鹤骊双动作一停,奴婢们齐声行礼,“见过鹤美人。”


    “不必多礼。”


    崔越选秀一事早前落下帷幕,留在后宫中受封的多是美人,再有两位婕妤,与一位昭仪,妃嫔之位一应空缺。鹤骊双出身不高,所以得了个“鹤美人”的封号。


    鹤骊双盯着姜芜左看右看,“我是来给你添妆的,你发什么愣呢?”


    她也是一袭紫衣,不过是淡紫,与景和一浓一淡,她俩更像了。姜芜轻轻甩了下头,问出了亘在心头的疑惑,“你怎么出宫了?”


    “王爷没同你说?”见姜芜那寡淡得跟水一样的表情就猜得到,她不知情,鹤骊双主动开口,“王爷说你在京中没有亲眷,他向陛下请旨,同意我出宫为你添妆。”


    “这样啊。”姜芜不自在地搓了下袖口。


    “嗯。”鹤骊双最受不得沉默,姜芜现在又变成了个不爱吭声的闷葫芦,可愁死她了,“你别不高兴了,我看王爷心里有你,他很在意你的,而且……”鹤骊双啧啧点头,她压低了声音,“你看看你这模样,侧妃哪里能用这些东西?”


    “什么意思?”姜芜不解。


    鹤骊双震惊极了,一双桃花眼也不勾人了,露出副看好戏的神情,“你真不知道?”


    “嗯。”


    鹤骊双搭上姜芜的肩膀,把她扯过来了些,“你看看,金凤珠冠,织金盖头,这些全是正妃才能用的。”


    郑瑛的银线鸳鸯在脑海中闪过,姜芜突然懂了梓苏和水谣的欲言又止,但,容烬他……他的喜欢依旧不值一提。


    姜芜被伺候着换好喜服后,窝在屋子里和鹤骊双说了好久的话,今日大喜,她们谈起话来肆无忌惮,不必担心有人窥伺。


    鹤骊双虽心向鹤府,向着嫡亲兄长,但姜芜与她素无冤仇,而且同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之人,她盼着,姜芜能选择一条正确的路。


    至少在此刻,姜芜若规规矩矩地做摄政王侧妃,容烬不会亏待她。


    “姜芜,你可想清楚了?不会后悔吗?你与王爷相处多日,你对他,没有丝毫感情吗?”


    姜芜攥紧青釉瓷杯,决然摇头,“容烬该死。”-


    天色渐歇,姜芜留鹤骊双随意用了些晚膳,才叮嘱水谣将她平安送出了府。


    “走了?”身穿正红织金大袖衫的姜芜伏在窗畔,望向院中已经点燃的麒麟宫灯,她心情平淡,无喜无忧。


    “回娘娘的话,鹤美人已登上马车,清恙另外安排了暗卫护送,您不必担心。娘娘,正厅已开席,王爷许是要来了,奴婢为您遮上盖头可好?”水谣仔细捧来漆盘,置在窗边。


    姜芜没应声,仍专注地沉浸在渐渐黑沉的暮色里。


    容府正院,宾客满堂。暗银纹玄色常服加身的容烬执起酒盏,疏离地敬了杯酒。在场众人目不斜视,不敢触上容烬的目光,侧妃入府,摄政王按制无需敬酒,他们也受不起。


    “本王先行一步,诸位自便。”


    后院的琉璃灯将曲径照得通亮,容烬正在去往晚晴苑的路上,他对乘岚说:“你去和她说声,本王晚些去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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