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晚晴苑。


    院子很热闹, 郑瑛待着的新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群人,墙角空地还有两个扎双丫髻的女娃娃在放炮竹。


    容烬抵达时, 院里的人稀稀拉拉地跪倒一片, 除了那两个睁着大圆眼睛的小娃娃, 抱着竹筒状的炮竹跟他干瞪眼。


    容烬甩了甩袖子,“咳,不必多礼。”


    荥阳郑氏是个大家族, 郑瑛未出阁时, 是长辈们最宠爱的娇娇,她嘴甜, 又会医术,谁都说不出她一句不好,老的喜欢她,小的也爱跟她玩。这不,院里的兄弟姐妹们全是等着闹洞房的。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容烬, 本身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


    “诸位请移步正厅用膳,本王有事同郑侧妃相商。”


    “是, 草民告退。”为首的清隽少年是郑瑛的嫡亲弟弟,他拽住身边几个不安分的少年, 绕过容烬走了。


    “云檀, 快走,别发呆了……”落在最后头的少女被催促声喊得一抖, 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收回了流连在容烬身上的目光,迅速垂下头跑了出去。


    院外的少年们勾肩搭背,聚在一块交头接耳,郑小郎君揪住闹得最欢的表弟, “别当容府是什么能乱来的地方,要攀关系也别想攀到王爷身上去,记住了没?”


    “嗯嗯。”少年们忙不迭地点头,长辈早叮嘱过,容府不是能随意撒欢的地方。


    “云檀表姐?还在走神呢?”


    被打趣的少女腼腆地笑了笑,“传闻说王爷貌美不似凡人,我就多看了两眼,嘘,快别笑我了!”


    院内,余光瞥见那道嫩绿色背影跑远的容烬狠狠皱眉,披着一身冷意进了郑瑛的厢房。


    婢女穗儿恭敬告退,屋内只剩下容烬和郑瑛二人。容烬觉得炉子里的熏香难闻得紧,便赶紧将窗子弹开了。


    梨花木缠枝莲拔步床侧,盖头遮面的郑瑛双手紧紧交握,对于充满未知的新婚夜,她既忐忑又期待。


    而容烬,一语击碎了她的美梦,凉薄又无情。


    “郑瑛,当初你自愿入容府为妾时,本王就承诺过,予你一世尊荣,但旁的,你不可奢求。这侧妃之位,算是本王给你的补偿,至于新婚之夜,你好生歇息,本王便不打搅了。”他的声音比夜里的凉风还冷,冷得郑瑛血都凉了。


    盖头下有倾城之姿的新娘血色尽褪,她抖着嗓子问:“妾以为,以为王爷许下侧妃之位,是因对妾有情……”她将唇瓣咬得充了血,接下来的话冒犯至极,可今夜她不想再忍了。


    “即便不是男女之情,也是恩情,不是妾挟恩图报,明明姜侧妃随您回府前,您对妾没有如今这般冷淡。妾心悦王爷,甘愿守在王爷身侧,想着水滴石穿,总有朝一日,您的眼里会有妾的一席之地。”


    “您为何,为何要对妾这般心狠?”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终是冲破阻碍,砸在了郑瑛绯红色的衣摆上。这是她特地寻来的面料,最接近正红的绯红,她是真心想做容烬的妻,既然能从贵妾到侧妃,那成为正妃也指日可待。


    容烬厌烦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哭哭啼啼都能惹他怜惜,他又不是圣人。


    “本王言出必行,该给你的不会少,但未给你的承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


    “王爷!”郑瑛的心疼得像拼凑不起来的碎片,从一见倾心强求入府,到如今,她对容烬的感情已经成了化不开的执念。容烬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人,那为何就不能看看她呢?


    “王爷!妾不比姜侧妃差,您……”


    容烬没给她继续贬低姜芜的机会,“郑瑛,你逾矩了,本王行事,容不得你置喙。”他平静的眼底卷起一团黑雾,一字一句皆如冬月寒冰般冻得人浑身发寒,“这侧妃你若做不了,趁早出府,本王曾经说过的话永久作数。”


    容烬抬步就要走,郑瑛慌乱站起身,被曳地的裙摆绊倒在了榻边,“王爷!妾请求您,能否揭完盖头饮过合卺酒再离开,妾不敢再奢求旁的,求您。”


    回应她的,是一道冷漠的玄色背影。容烬无视她的卑微讨好,半步都未停留。


    “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莫怪本王翻脸无情。”


    与此同时,夜风裹着吉日焰火的硝石气息撞进大开的窗牖,精心缝制的喜盖头被掀翻在地,露出了下面妆容尽毁,泪眼滂沱的脸蛋。


    容烬可谓是将郑瑛的一颗心丢在地上踩,骨子里浸染暴虐的怪物根本不会怜香惜玉,他也不想再伪装成个端方君子。


    出了晚晴苑后,容烬疾行于飞檐廊庑,他怕姜芜久等。肃冷多时的面容漾开点点温柔,不知今夜能否拥她共眠-


    松风苑。


    容烬径直落在东厢房的阶前,先行回来传话的乘岚已经在候着了。


    一刻钟后,换了一身装束的容烬步履生风地朝西厢房走去,从他身侧经过的侍从皆谨然垂首,又扛不住好奇小心打量。


    走在前头的容烬脱下了常年不离身的玄衣,而是白玉冠束发,正红蹙金盘蟒圆领吉服披身,连惯来冷冽的眉眼也柔和带笑,活脱脱是个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准新郎。


    “娘娘,清恙来传话,王爷待会儿就到。奴婢扶您去榻边坐,可好?”水谣靠近窗畔静坐不动的姜芜,轻声请求,不敢惊扰了她。


    姜芜仍旧是鹤骊双离开时的姿势,伏在窗棂边,呆呆望着满院的灯火。松风苑离正厅远,宾客的嘈杂声传不到此处,若非这满庭红绸与竞相争放的鲜花,她只觉今夜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不眠夜。


    姜芜不理,水谣便退了一步,“娘娘,若您想坐在窗畔,奴婢先为您盖上盖头,好吗?”


    姜芜喃喃低语,“不必了。”


    水谣心死了,她简直不敢想象,晚些两位主子要闹成什么样,新娘连盖头都不盖,可是大不吉……


    过了没多久,外头忽地响起婢女的通传声。水谣垂死挣扎,再顾不上僭越,抢先一步将盖头披到了姜芜的头上。


    此时,梓苏和水谣无比默契地,一人扶稳了姜芜的一只手。她们迟疑了几瞬,才恭敬问候:“见过王爷。”无他,往日容烬来时,威压将屋子挤压得逼仄,伺候的人常觉难以喘息,而眼下,被红烛明珠照得恍如白昼的喜房里,因容烬的到来又明亮了几分。


    平易近人的摄政王发话:“你们下去。”


    水谣颤抖着腿定在原地,直到容烬靠近接过姜芜的手,才如释重负地拉着梓苏告退。


    姜芜掌心冰凉,凉得容烬亢奋的心情回缓了些,他及时握紧姜芜另一只蠢蠢欲动的手,稳稳地牵着她走到了榻边。


    方才窗外,惊鸿一瞥,他看见了倾城绝色,是他的眼前人。


    喜秤离容烬尚有一段距离,而掌下那双不安分的手,一旦被松开,定会干出些惹他生气……生闷气的事情。


    于是,容烬徒手掀开了这顶他亲自掌眼过的盖头。


    弯弯黛眉,沁水杏眸,挺翘琼鼻,如花绛唇,如果忽视姜芜脸上的怒气,她绝对是个顶美的新娘子。


    容烬暗哼一声,目光没移开一瞬,又挪到了她脸上。


    “摄政王日理万机,左拥右抱,抽空来我这破地方干什么?”靡丽的眼尾有寒光炸开,姜芜挣出手,往另一侧靠了靠。


    她眼睛要瞎了,容烬这个祸水。


    “你就不能少说点惹本王生气的话?”


    “哟,生气了?慢走不送。”姜芜讥笑着做出请的动作。


    容烬掐紧指腹,挤出句,“本王没生气,先饮合卺酒。”


    他脚步还未跨出,姜芜在身后丢来句“不喝”。对姜芜,他的忍耐暂时没有限度,容烬悠闲地拎起玉壶,倒好了两杯酒。


    他将杯盏递给姜芜,“拿着。”


    姜芜的手不仅不接,甚至意欲打翻它,得亏容烬未卜先知,及时撤回了。


    “姜芜!今夜本王不想与你吵,你能不能……乖一点?”容烬笔挺地站在榻前,漆黑的眸子无奈垂下。


    姜芜抬眼去看,唇角抿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烬,合卺合卺,寓意夫妻一体,同甘共苦永不分离。可我和你,算得上哪门子夫妻?”她天真地歪头,笑得像个不知人事的山中精魅。


    可容烬知道,她残忍果决,非要握着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磨他的心。翻涌的内力就要震碎白玉杯盏,却瞬时诡异地消停了,“本王说算,那便算。”


    姜芜轻笑一声,山泉般轻灵的勘诘声自她唇中流出:“你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你显然懂得。我与你,不是夫妻,是仇人。”


    容烬被她给说笑了,“仇人?仇人是吗?本王还非要你和你这仇人共饮合卺酒了?你能奈我何!”


    他将两杯酒合于一杯,抬手将清透的酒液倒入嘴里,白玉杯盏“叮”地一声落在榻下时,容烬拽起姜芜的下巴,将酒液唇贴唇地渡进了她的口。


    “哒哒!本郡主来闹洞房啦!”景和嬉皮笑脸地闯入,手里欲盖弥彰地拿了把团扇挡脸。


    “咳咳咳——”这下呛到的除了姜芜,还有被吓了一跳的容烬。


    容烬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来干什么!”


    景和理直气壮,“闹洞房啊!我可是特地请姑母同意我留宿棠安苑的。”


    “出去。”容烬挡在姜芜跟前,不让外人窥见分毫。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们吵架了?听错了?你让我看看姜芜,你挡着她干什么?”


    容烬抬手指向门口,脸上半点笑意都无,“出去。”


    景和要是怕,她就不是景和了。“姜芜!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她边说边往里面冲,她可是答应过会罩着姜芜的。


    姜芜:……


    她没必要躲着,没脸见人的又不是她。


    姜芜下意识地拽住容烬的衣摆,将头从他身后探了出来,“郡主,我没事。”


    景和一个踉跄,变成了个面红耳赤的结巴,“你的脸好红……”


    “齐霜,把她给本王拎出去,再有下次,自行去暗卫营领罚。”


    无形之中,一场无可避免的争锋被化解。姜芜如被烫到般撒开了手,“郑侧妃那儿还等着你吧,你不用留在我这儿。”


    容烬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反而用指腹在她的下眼睑蹭了蹭,“你平日到底有没有好好睡觉?百合莲子汤你喝了吗?”姜芜对他避之不及,他已许久没这么近地看过她的脸了。


    原来,她的倦容连脂粉都遮不住了。


    “姜芜,本王陪你安寝好吗?本王不干别的,只哄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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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的话请当我自言自语,敲木鱼敲木鱼ing)


    第62章


    “不需要。”姜芜推开容烬的手, 微微偏过了头,“你出去。”


    “姜芜,今夜是你与本王的新婚之夜, 你说了可不算。”容烬迈开长腿, 一脸无赖地坐上了榻, “可要本王唤婢女来为你卸钗环?”他探手轻勾流苏耳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尖蹭上了姜芜的耳垂。


    “你听不懂人话吗!”姜芜怒气冲冲地扭过身子, 一巴掌打掉了他讨嫌的手, “我再说一遍,请你出去。这新婚夜你若耐不住寂寞, 尽可去找郑侧妃,何必在我这儿自讨没趣?”


    烛光下,旖丽的脸蛋如同精心雕琢的美玉般泛着光,她冷脸发怒的模样也勾得他心尖发痒。今夜这榻,他是睡定了!


    “本王不是色中恶鬼, 说了哄你睡觉,便会言而有信。”容烬嘴角翘了翘, 刚被打又不长记性地要摸姜芜的脸。


    姜芜迅即仰头躲了过去,她没看容烬的眼睛, 低声念:“我不是三岁稚子, 什么哄睡?你不要胡搅蛮缠。若你执意僵持着,那就一起在榻边坐一夜, 谁也别睡。”


    容烬深知,姜芜要是钻起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软的不行, 只能来硬的。“哼,你再犟,本王一掌劈晕了你,”他意有所指地玩弄发出异响的骨节,如果他的唇边没有一团凌乱的、晕开的口脂的话,许是会更能威慑到人。


    姜芜双手捏成了拳,“你厚颜无耻!”


    “本王还说你蛮不讲理、口是心非呢。”容烬点到即止,没说会惹姜芜过激的话。


    ……


    姜芜下榻时,踹了容烬一脚,她是真受够了那笑得一脸浪荡的登徒子。“还笑呢?你知道郡主为何花容失色?知道齐霜为何惶然色变吗?威严赫赫的摄政王,要不要去照照镜子呢?”她鄙夷地轻嗤了声,小小翻了个白眼。


    而对某无耻之徒而言,那一脚软绵绵的,只踹得他心旌荡漾。


    但,为何要照镜子呢?


    铜镜前,纤纤素手正在拨弄簪钗,而姜芜的眼睛却始终停留在背后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如何?怎么不笑了?”


    “卸完了吗?”容烬的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姜芜傻愣着问:“啊?”


    “本王看差不多了。”话音刚落,他扛起姜芜就把人丢到了榻上,掌风一扫,内室的红烛顷刻间灭了一半。


    “你干什么!”姜芜拽紧繁复的喜服往床榻内侧爬,却轻而易举地被炙热的大掌捏住了脚踝,令人胆寒的恐惧感攀上心头,她刚要尖嚎就被拢进了温柔的怀抱中。


    “睡了。”容烬在她额心贴了下,转瞬即离。


    不是?怎么就抱在一起睡了?姜芜使劲蛄蛹推拒,但箍着她的人纹丝不动。


    “我穿着外衫。”


    “你要脱?”


    “……”


    “不脱就睡。”


    容烬的手缓缓在她后背拍打,熟悉的沉香飘入鼻尖,姜芜挣扎的动静渐渐小了,她将额头抵在温暖的胸膛,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姜芜,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对本王,并不设防。”


    睡着了的人听不见他说话,姜芜的身子已经到了很疲倦的地步,自多日前那夜与容烬的共榻后,她鲜少有夜间入眠的时候。


    容烬捋顺她拱得乱糟糟的头发,蜻蜓点水般地吻在了她唇角。“今夜,本王的新娘只有你一人。”-


    皇宫,崇政殿。崔越宵衣旰食,仍一心扑在国事上。


    常福公公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躬身靠近御案,“陛下,长秋殿的那位鹤美人,被许婕妤罚跪了。”


    “谁?”选秀结束后,崔越从未进过后宫,意欲往他身边凑的狂蜂浪蝶也全被挡了回去,诚然,他压根不记得鹤美人的模样。


    “陛下,是姜侧妃的表妹。”


    提起容烬,崔越才抬头分了个眼神给常福,“令则新纳的侧妃?”


    “是,今夜是王爷的纳侧之夜,陛下先前准了鹤美人出宫。”


    “朕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你方才说被罚跪?”崔越眸色骤然沉了几分,他竟不知,一个小小的美人能劳烦得起总管太监亲自传话。


    被崔越阴鸷的目光一扫,常福火速跪下,“陛下息怒!传话给奴才的是长秋殿的洒扫婢女,她,她自称是……”后半句话常福是真不敢说出口。


    “嗯?”崔越轻击桌案。


    清脆的声响落在常福耳里,已成敲在天灵盖的重击,他把脑袋磕到地上,不敢直面帝王之怒,“是景和郡主的人。”


    “你再说一遍?”崔越的每个字都压抑着盛怒,可刻意紧绷的语调,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破绽。


    “回陛下的话,郡主与姜侧妃交好,便买通了宫人照顾鹤美人,郡主交代婢女,若鹤美人有难,直接报她的名号,来找您求助。”汗珠滴答滴答地砸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伺候的宫人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生怕被殃及。


    “景和,她还是真是菩萨心肠啊。滚!全都给朕滚出去!”奏折散了一地,有些不可避免地砸到了常福,“你耳朵聋了?滚!”


    常福连滚带爬地往殿外走,身后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殿外的小内侍关心地给常福递了一方帕子,常福唉声叹气地接过,他抬头望向暗沉无光的夜空。陛下喊的不是“清嘉”,而是“景和”,足可以见得有多糟心了,哎——-


    六月已逝,暑气渐退,南面水患频发,以湖州为中心,灾情已延及诸州,其中,又以湖州南部的连州最为险急。连州被瞿玟把控多年,内部乌烟瘴气,腐朽之势益重,虽早前容烬将瞿玟一派连根拔起,送那个把清名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迂腐老头下了地狱,但连州已呈颓势,非多年休养不可恢复当初盛景。如今洪灾一来,病疫蔓延,连州多城即将陷入无人驰援的绝境,再等下去,只会沦为寸草不生的死城。


    朝堂上就此事已吵了好些日子,崔越日日忙得焦头烂额,各地灾情源源不断地呈到御案上,而早朝上最能威慑众臣的容烬,借纳侧之事,请了一日的朝假,各派争论不休,气得崔越破口大骂。


    “连州将绝!你们这群享尽百姓膏粱、位居肱股的重臣,竟个个推诿至此!朕养着你们,难道是让你们尸位素餐、吃干饭的吗?”


    众臣畏畏缩缩,推了裴霄出来直面帝怒。


    “陛下!连州早前遭瞿玟一派荼毒,连州官民对朝廷的反心已呈沸顶之势,不是老臣推诿,朝中能担下此等重任的人少之又少,望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吵了多少日了!需要朕提醒你们吗?还有裴卿,你话中有话啊,呵。”崔越怒不可遏地将奏折掷到裴霄跟前,如此一来,雷霆之怒可见一斑了。


    “陛下恕罪!老臣不敢!”裴霄一跪,殿中大半人也跟着跪下了。


    四下阒然之时,尚书令周显微执笏出列,“陛下,老臣有一言。”


    崔越摆手,“说。”


    “当下局势,若要稳住灾情、安抚民心,唯有摄政王兼具谋略与威望,可堪此任,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敛声的朝臣低头互换眼神,眼里多是不抱希望,连崔越也是。


    摄政王,从不是忠正良臣。他推崇的,是以武止伐,所以先帝选中他入主皇城司,大刀阔斧斩尽朝中奸佞,他追随的,只是当今圣上,但凡这皇位换个人来坐,他是否会谋朝篡位还真没人能说准。换言之,民生疾苦与他无关,容烬不会揽这个南下赈灾的担子。


    “周卿言之有理,但令则不在,稍后朕亲自问问。”崔越昨夜看了一宿的奏折,连发了两轮雷霆之怒,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今日先到这里,裴卿周卿,随朕来崇政殿一趟。”


    要说动容烬,得从裴家人入手,而要对裴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佳人选非周显微莫属-


    容府,松风苑。


    姜芜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入目便是层层叠叠的大红锦帐,床榻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几分朦胧的暖意,她揉了揉细腻光洁的脸蛋,呆呆望着帐顶出神。


    “醒了?睡得可好?”容烬嗓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听得人耳朵发痒。


    姜芜扯住被子往里侧靠,不想和容烬掰扯。她昨夜竟然真的很快睡着了……她之前还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那只是巧合。


    姜芜不想面对真相,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容烬皱起眉头,一把将她掏了出来,“你闷不闷?”


    姜芜梗着脖子不讲话。


    “一清早就甩脸色给本王看,本王上辈子欠了你的。”容烬捏住她滑嫩嫩的脸蛋,一条一条地细数她的罪行,“替你擦脸,陪你睡觉,半夜梦魇还得本王来哄,本王嗓子都哑了,你听见没?”


    “没有。”姜芜拍掉他的手,继续往被子里躲。


    “行。”容烬点点头,掀起被子下了榻,“下次……”别求着本王上你的榻。


    话说一半,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下次喊醒你,自己瞧吧。对了,现在不是清早,午时将过了,就没见过你这么能睡的。”


    容烬一身金缕玉衣的喜服皱巴得不成样子,多是姜芜抓出来的,他从门外接过乘岚送来的衣裳,很快换好了。


    而没脸见人的姜芜仍窝在榻上当鹌鹑。


    “起来用膳,要本王请你?”


    容烬踩着步子往榻边走,姜芜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掀开了床帏,脸色臭得很。


    膳后,容烬有客来访,是结伴而来的裴霄和周显微。


    “连州?朝中没人了吗?本王事务繁忙,不便离京,周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容烬轻敲墨玉扳指,懒懒地说。


    有脏活累活就想起他了?人人谈之色变的杀神去赈灾?简直是贻笑大方。实则是在洄山吃过的苦头,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周显微求助地望向裴霄,至于后者,已被老友和崔越劝服了大半。


    于旁人而言,连州之行前路未卜,危险重重,但对容烬,只是一趟耗时颇久的苦差事。凭借帝王宠信,容烬独断专行,满朝文武对他积怨已久,他那摄政王的名号,在民间能止小儿夜啼,更是好不到哪儿去。裴霄希望借此事,帮容烬挽回些名声,君恩难恃,伴君如伴虎,容烬终究是臣,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


    但容烬,不需要。


    “陛下自知劝不动本王,故而派您二位来当说客的?”容烬哂笑着饮了口茶,“此事,本王不干,慢走不送。”


    裴霄拿臣子的身份劝不动,就摆出了长辈的架子,“你个混账!油盐不进!”


    “是。若我没记错,外祖父您,骂过太多遍了,还没长记性?老了?”


    “混账混账!”裴霄指着容烬的鼻子怒骂,至于周显微嘛,吓得连灌了好几口茶压惊。


    容烬把大喘气的裴霄扶到圈椅上,后者险些以为他被骂醒了。


    结果,“您消消气,消完气再走,本王先不奉陪了。”容烬大步流星地走了。


    裴霄怒得砸了杯盏,觉得不解气,抢过周显微手里的那杯,临脱手前,把茶水喝光,才砸了。


    连州之事,容烬漠不关心,否则也不会在此时大宴宾客,迎侧妃入府。但他不想,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会推着他向前走。


    “王爷,连州疫情肆虐横行,老夫想告假一段时日,南下救人,望您恩准。”神医救死扶伤,从不在乎病患贫富贵贱,胥大夫待在京中时日益久,许久未深入民间治病救人了,此行他必去。


    “胥大夫,朝中会派有经验的大夫前往,您不必为此费神,南下一路颠簸,劳苦异常。”容烬心有不满,并不同意此事。


    胥大夫笑着摇头,“多谢王爷关心,医者不讲究这些,待连州事毕,老夫会尽早赶回来。”


    胥大夫语气坚决,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容烬沉思片刻,答应了。


    但他会派暗卫守在胥大夫身侧,神医是唯一能解千丝蚀髓的人,他不可能放任人离府,若非太过得罪人,他会把神医强留下来。


    连州毗邻湖州,舟山城亦受波及,鹤骊双近日才得到消息,她在京中无人可求,只能找上姜芜。


    鹤骊双递来的信中写了,舟山城十户九空,昔日繁荣的城池早已面临粮尽水绝的危机,她的姨娘还在鹤府,她急得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


    鹤老夫人尚在鹤府,姜芜压根静不下心,只能被迫找上容烬。


    “怎么?你关心的到底是谁?”容烬瘫坐在书桌后,笑着笑着,变成了面无表情。


    姜芜深深吐出一口气,假笑道:“鹤老夫人。”


    容烬手里的狼毫一下又一下地点在宣纸上,他如实说:“不管你要送人,还是送物,都到不了舟山城,陛下已选定合适的赈灾人选,即日动身南下。你且耐心等着,若有消息,本王派人通知你。”


    话到这里,姜芜着急也没用。夜里,容烬堂而皇之地爬上了她的榻,她也没闲心去闹了。


    “还不睡?”


    “睡不着。”


    容烬疑惑。


    姜芜扯掉腰间作祟的手,“你不是最擅长哄睡?就这?”


    容烬气极,搂过她的腰,将人钳进怀里,“你怎么了?”


    “担心,你别管我了,撒手,热啊。”姜芜一顿乱揍,容烬黑着脸翻过了身。


    姜芜翻来覆去一整夜,一连不眠了三夜,容烬实在没招了,他翻坐起身,“你到底要干什么?”


    “说了担心,你是不是有病?我本来就睡不着,让你出去又不出去,现在又怪我打搅了你睡觉?你给我滚!”姜芜一喊完,就哭了,哭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一个劲地在容烬怀里拳打脚踢。


    容烬无言以对,抱着人低声下气了半个时辰,才把姜芜哄好,和她眼瞪眼,捱过了第四个夜晚。


    次日,容烬心力交瘁,找上了即将跟赈灾队伍离京的胥大夫。“您看她这情况,要如何是好?”


    胥大夫两手一拍,“要不您带姜侧妃去舟山城看看?舟山暂时没有病疫蔓延,比连州情况好上不少。”


    “不行,本王不能让她冒险。”


    胥大夫老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脑袋,“老夫有颗清瘟丹,可避世间绝大数疫病,但,仅有一颗。”


    容烬仍在犹豫,舟山并非势在必行。


    但胥大夫接下来的话,让他动摇了。“姜侧妃郁结于心,王爷您既不愿放她离开,带她多去外面走走也是好的。姜侧妃牵挂舟山的亲人,以致夜不能寐,这于她的病情毫无益处,您何不试试?只是这清瘟丹……”


    “给她,她更重要。”


    第63章


    第五日, 夜。容烬甫一跨进槅扇门,就被兜头砸来一颗入手冰凉的荔枝。


    “出去,”姜芜抱紧双腿伏在膝头。


    容烬不理, 撩起衣摆紧挨着她坐在了软榻上, 他摊开手, 给掌心捂出了温热的荔枝剥皮。荔枝自岭南运来,因湖州水患不得不绕远路,抵达上京时, 比往年晚了几日。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权贵奢靡享乐,百姓疾苦求生。


    白皙的指尖捏着晶莹剔透的果肉凑至她唇边, 姜芜气闷地扭过头,“我不吃。”


    容烬不喜吃这些,便将荔枝肉搁在了瓷碟里。


    “你为何夜夜往我这儿跑?我求你,去陪陪你的郑侧妃吧。”夜风微凉,但一贴上容烬, 她就觉着热,姜芜拖着身子往旁边挪。


    容烬也没管她的小动作, “本王与你说件事。”


    姜芜不感兴趣。


    “本王要去连州赈灾,路经湖州, 可要本王帮你捎信?”指腹的汁液黏稠, 他刚沐浴过,随身携带的方帕落在了屋子里, 容烬伸手要去掏姜芜袖口的帕子,却被她一把握住了手。


    容烬挑了挑眉,一脸戏谑。


    姜芜只当没看见,“可以带我去吗?”


    “你去做甚?本王不在府里, 不是更自在些?”容烬微蜷手指,不等她反应过来,将带着凉意的手反扣进了掌心。


    姜芜有求于人,再反感也不能挣脱,便任由容烬肆意把玩。


    “可以吗?求,求您。”


    “您?”


    姜芜这火爆脾气忍不了一点,“我要去!”


    “啧。”容烬晦暗的眼神将姜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打量了一通,半晌,他说:“本王要吃荔枝。”


    姜芜骂骂咧咧地扯出手,捏起刚刚容烬剥好的那颗荔枝,半点不温柔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榻间,容烬将手覆在姜芜的眼皮上,他威胁道:“睡了,后日动身,你莫要再想了,不然就给本王好生待在府里。”


    姜芜迷迷瞪瞪地眨眼,卷翘的眼睫如小扇子般扫在他的掌心,他躬起手掌,低声念:“痒。”


    于是,姜芜闭上了眼睛,不再乱动。


    这一夜,有人好眠,亦有人难眠。


    崔越日前下旨,命户部尚书李勉昀南下赈灾,朝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喜的是李尚书为官清明,于在水患中罹难的百姓来说,是雪中送炭,愁的是这位尚书大人优柔寡断,恐难震慑得住民心溃散的灾民。而今日容烬进宫一趟后,中书门下立刻改了圣旨,封摄政王为赈灾使,李勉昀辅之,这可谓是匪夷所思之事,朝中不免有人揣度起了容烬主动请缨的动机。


    摄政王府里的胥大夫,也被一位不请自来的娇客愁得胡子都快拽掉了。


    “郑侧妃,您何必呢?有老夫在,您……”派不上用场。胥大夫差点就脱口而出了,又怕女娃娃面皮薄,只能迂回相劝。


    “神医,阿瑛幼承庭训,谨遵师命,心怀黎元,不敢或忘。我也曾随师父深入乡野,见识过百姓生计之难,更懂医者仁心之重,求您答应让我同行,若您顾忌我的身份,我可以当个在您身侧帮忙的普通医女。”


    “那此事,王爷可知晓?”


    郑瑛摇头。


    最要命的是,郑瑛头次来求神医,已是两日前的事情了,那时,容烬尚未揽下赈灾的活。神医明白,郑瑛此行是因医者仁心,而非儿女情长-


    七月七,赈灾队伍从上京城门出发,帝于城墙之上送别,百姓夹道相送,高呼“平安归来”。


    姜芜坐在唯二的丹漆车舆内,另一辆是神医和郑瑛坐的,连李勉昀都只能挤在简陋的青帷马车里,边擦汗边翻阅文书。赈灾讲究的无外乎一个“急”字,此行的车舆皆出自太仆寺,比寻常马车快上不少,但丹漆车舆造价昂贵,只腾得出两辆。容烬手一摊,李勉昀毕恭毕敬地将他的车驾让了出来。


    “娘娘,王爷说您若有事,可以叫他。”梓苏给小灶熄了火,因为姜芜干坐着,已有半个时辰滴水未进了。


    “叫他做甚?”姜芜将窗帷撩开了一条小缝,疾驰而过的队伍掀起了不小的扬尘,她火速收手,捂嘴咳了两声,“这马车行路轻快,许是五六日,便能抵达宋州,比来时短上不少。”


    “是,奴婢还没坐过这般快的马车,是托娘娘的福。”梓苏捋了捋垂到脚下的纱觳,把姜芜的腿给盖严实了,“您月事要来了,王爷叮嘱说,需得注意些。”


    “知道了。”


    容烬既接下了赈灾的任务,便下令队伍保持全速前进,两夜一休,披星戴月,直奔湖州方向。


    七月廿日,天色未暮,因赶路匆忙,队伍里上吐下泻的人不在少数,连身子骨倍儿硬朗的神医也吃不消了。


    “今夜在客驿休整,诸位早些休息。”容烬先在神医那儿拜访过,才回了他和姜芜的厢房,梓苏说她草草用了晚膳,已上榻歇息了。


    容烬拨开床帏,贴了下她的额头,不烫,“很疼么?”


    姜芜缩在被子里,嘴唇发白,还微微颤抖着,约莫是因为赶路疲累的缘故,她来癸水的日子推迟了。


    容烬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很舒服,但姜芜还是偏头躲开了。“今夜我想一个人睡,你去隔壁吧。”


    容烬僵在半空中的手捏成了拳,他扯了下唇角,又将被子往上掖,“隔壁,你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吗?”


    姜芜不耐烦地睁开眼,“我说,你去找郑瑛,别在我这儿吵吵。”


    “你还是真是用完就丢啊,”容烬冷笑。


    姜芜瞪大杏眼无声控诉,像在反问,她用什么了?


    容烬把姜芜从里到外埋怨了一通,姜芜直觉他的眼睛骂得很脏。


    容烬冷哼一声,转身去了厢房里临时搭建的湢室擦身,今儿在车舆里,疼得神志不清的姜芜躺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给他逼出了一身汗。一想起这事,他就怄得慌。


    条件简陋,他火速将身子擦了一遍,换好洁净的里衣躺在了榻上。姜芜躺在靠外侧的位置,他便只能委屈地缩在榻沿,偏生她还霸占着不动。


    “你过去些,本王要掉下榻了。”


    “说了让你换个地方,爱睡不睡。”


    “本王也说了,不在你这儿,睡不着。”


    “你真风趣,说得好像自己是个什么冰清玉洁的……额,童子鸡?”


    “你找死!”容烬的指尖擦过姜芜的脖子,摁在了她的两腮上,他使了些巧劲,姜芜“唔唔唔”地发不出一个音。


    容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眼底燃烧的怒火凝成了火星子,姜芜也不惯着,她伸出原本抱在腹部的手,不假思索地掐住了容烬的脖子。


    可惜,姜芜疼得根本使不上力,与其说是在掐,不如说是在拽他。容烬被扯得往下一滑,他怕砸到姜芜,立刻将掌锢人的手撑在床褥上,阻止了一场糟糕的事故。


    姜芜也顾不上和他争辩,抱紧腹部侧身蜷缩了起来。


    “你真是倔死了,本王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容烬的右臂自姜芜颈下穿过,而左手,则行云流水地覆上了她的腹部,“别闹,别叫,反正本王不走。”


    容烬的胸膛贴在她纤细的背脊上,暖烘烘的热源不断驱散着她身上的寒意,他的掌心也在缓而有力地纾解她的疼痛。“睡吧,若明日依旧疼得紧,本王陪你在客驿暂留两日。”


    厢房里早早熄了灯,隔壁的郑瑛自然看得见。婢女穗儿深知隔墙有耳,不敢行差踏错害主子陷于险境,但她实在为郑瑛抱不平。


    穗儿将窗户合严,蹲在郑瑛腿边对着姜芜一顿咒骂,“那姜侧妃真是个狐媚子,勾得王爷神魂颠倒。”


    “穗儿,慎言。”郑瑛放下医书,抬眼看向窗纸上映出的影子,好在没人,她将穗儿拉了起来,“此处不比晚晴苑,你稳重些,莫让……有些人钻了空子。”


    郑瑛一心扑在医书上,穗儿怒其不争,如此好的时机,王爷时刻在眼前,怎能不好好把握!


    “娘娘,您真要放任事情这样下去吗?王爷待她这般看重,奴婢说句让您难过的话,如今夫人和郡主都接纳了她,她当上王妃只是早晚的事。”穗儿抓着郑瑛的手,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郑瑛无奈地笑了笑,“王爷避我如蛇蝎,自那夜他离开晚晴苑后,再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又能如何?别哭了,乖~”她执起帕子刮去穗儿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安慰她说:“云檀留在容府了,这些事情待回京再议吧,你是最懂我的,我不可能轻易放弃王爷,无论如何,总要争一争。只现在,疫病之事为先,你快多点几盏蜡烛,这医书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翌日,姜芜被廊道上的动静吵醒了。


    “再睡会儿。”容烬捂住她的耳朵,想趁她迷糊的时候,哄她重新睡个回笼觉。


    姜芜眯着眼拉开他的手,慢吞吞地问:“是要动身了吗?快起来。”昨夜容烬后面说的话,她没听清。


    “无碍,你别动了。”清晨本来火气就旺盛,遑论他更是个被千丝蚀髓折磨的病患,容烬略微躬起身子,唯恐姜芜察觉到某些异处。要是被她揪着不放,下回是真上不了榻了。


    两人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容烬是赈灾队伍的话事人,他不起身,队伍怎么会动?难不成让所有人等着看笑话?


    容烬下半身往外缩,上半身却抱得比谁都紧。姜芜气不打一处来,一拳头捅在了他的小腹上,打到了某些不知名物件。


    容烬的眼神陡然危险了起来,幽深难测的黑瞳吓得姜芜拔腿就要下榻,却被久违的吻封缄。


    第64章


    “啪——”响亮的巴掌声震耳欲聋, 容烬那张鬼斧神工的脸被扇出了几道鲜红的手指印,足可见姜芜用了多大力气。


    容烬顶了顶腮帮,阴鸷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眉梢, 他轻“嘶”一声, 用指腹抹了把唇角溢出的血珠。


    他的对面, 姜芜杏眼圆睁,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她用手背使劲擦拭红肿的唇瓣, 那力度像是不擦掉一层皮的话, 绝不罢休。


    “你这么嫌弃本王啊。”坐在榻上的容烬直起身子,他屈腿膝行, 朝姜芜步步紧逼,但这客驿的榻狭窄,禁不住姜芜倒退几步就到了底。


    容烬嘴角斜挑,笑得有些瘆人,“说话啊, 姜芜,莫要忘了你的身份。”眼前之人, 浑身透着一股被凌虐过的美,她的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的韧劲, 如同被狂风摧折却依旧傲然挺立的蒲草。他是想折了她, 但他已消了强迫她的念头,可, 她未免也太放肆了点。


    “容烬,你混蛋!”姜芜的双手在被褥上抠出了褶皱,她在害怕,但不想露了怯。


    “呵, 这你不是早就知晓吗?本王这辈子只被两个人打过脸,你知道上一个是什么下场吗?”容言景的那个妾室就是死在了他手里,幼时自以为难以跨越的苦难,在他初现锋芒时,便被易如反掌地捏碎了脖子,脏污的血水流了一地,最终被野狗分食,那个女人的死,也带走了容言景在世间唯一的羁绊,自此,容府真正由他当家做主。


    不过这些,容烬没打算说与姜芜听,她胆子小。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姜芜扬起潮红的脸蛋,将一截纤长的脖子脆生生地送到了他眼前。


    容烬又笑了,“姜芜,其实你很聪慧,但这不是你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的理由。”他蔑笑着轻拍她的脸颊,俯身将唇贴在了她的耳畔,“念你是初犯,本王放你一马,再没有下次。”


    鲜嫩娇腻的肌肤散发着诱人沉沦的香气,容烬强压下即将冲破理智的欲念,抬腿下了榻-


    丹漆车舆里,姜芜抱着腹部窝在角落里叹气,梓苏既着急又好笑的,“说了要您暂歇两日再动身不迟,很难受吗?”


    姜芜皱脸摇头,但将纱縠拢紧了些。


    梓苏轻笑着从车帷探出了半边身子,跟坐在车辕上的清恙搭话,“娘娘身子不爽利,能否请王爷……”


    清恙朝她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晨间容烬漆黑的脸色她可是瞧见了,还敢跑去老虎头上拔毛呢。“主子有急事暂离队伍,稍后会赶上来,可要我去请神医来?”


    他并未刻意压低嗓音,姜芜听见后,出声制止道:“不必,我没有大碍。”容烬不止一次就此事请胥大夫来给她把过脉,神医皆说得慢养,急不来,再借这点小事去请人家,她也没脸。


    临出发前,姜芜喝过一碗汤药,虽然依旧难捱,但比起昨日,已好上许多了。


    姜芜不让去,梓苏只能陪她慢慢说话。等容烬追上行车队伍时,姜芜刚吃完烙好的馒头,她边喝水边顺气时,正好撞上掀开窗帷的人。


    馒头是客驿厨子做的,粗面馒头即使新出炉半日,也梗得嗓子疼,她此刻杏眼盈泪,红肿未消的唇瓣在不断翕张喘气。


    容烬板起脸,从马鞍上拽了个包袱下来,将其丢到窗畔的壁几后,便一言不发地打马走远了。


    梓苏看看包袱,又看看姜芜,小心翼翼地问:“娘娘?”


    姜芜瘫在车壁上,抬起下巴说:“打开看看。”


    梓苏应声去解包袱,里头是两袋油纸包的卤牛肉,以及一袋杏仁酥,和一抔酸果子。她转身朝姜芜笑,后者却已然闭上了眼睛。


    “馋嘴的话,自己拿,不必问我。”


    梓苏连忙摇头,她一点儿也不馋。


    后头的另一辆丹漆车舆里,胥大夫捧着包袱啧啧道谢,他老了,也就馋口美酒佳肴,此行条件颇简,能得这些已是很不错了。


    “老夫谢过王爷。”


    “不必。”容烬犹豫了几瞬,才开口说:“姜芜不舒服,您能否去看看?”


    容烬的难堪不甚明晰,但神医掐指一算,仍是算得七七八八,他拍了拍包袱,而后将郑瑛推到了窗前。“王爷,女科病症……阿瑛更拿手,让她去给姜侧妃瞧瞧?”


    郑瑛出行前,主动说这一路她以医女身份随行,胥大夫便欣然改口,唤她“阿瑛”了。


    在容烬犀利的注视下,郑瑛低眉顺目,没接受也没推辞,只等人出声。


    “也好。”


    紧随容烬话落,时刻关注的乘岚临时叫停了队伍,好让郑瑛换乘上姜芜的车舆。


    容烬什么都没说,只给守在车辕上的清恙递了个眼色。


    “姜侧妃。”郑瑛微微颔首,侧身将随身的药囊放在了舆座上。


    姜芜抿紧唇瓣,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郑瑛,平日她们只是点头之交,再无更多往来,说来,她算是半个“第三者”?


    容烬简直就是个混蛋!


    身子发软的容烬被风一吹,低头揉了揉鼻尖,有人在骂他,八成是姜芜。


    郑瑛人已到,她再推脱就显得太不识好歹了。“郑侧妃,麻烦你了,多谢。”


    “不麻烦,我先为你把脉。”郑瑛抿唇浅笑,缓缓将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上,“寒气过重,似……似在冬日落过水?”


    姜芜惊喜地抬眸,她没料想,郑瑛医术竟如此高明。


    事实上,郑瑛的医术远不止于此。荥阳久负盛名的妙手回春堂最擅长医治的便是女科,郑瑛能在上京城的高门大户中混得如鱼得水,也是因她那一手,与师父相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岐黄之术。至少,姜芜曾小产之事,她已默默记下了。


    只为何,府里没有传出任何风声?郑瑛垂着眼,掩去了眸中的错愕,她敛好神色,认真道:“神医所言自是没错,你的身子需靠慢养温补,才能渐渐恢复,但,若辅以师父传给我的针法,事半功倍,届时,你也能早日受孕了。”


    “受……受孕?”


    姜芜吓得缩回了手,面上装得云淡风轻的郑瑛也被她的反应惊住了。


    “是,若你同意,我这就去告诉王爷,待他点头,今日先为你施第一次针。”但郑瑛猜想,这针怕是施不成功,除非有神医在场盯着。


    “不,先不用了。”姜芜摇头拒绝。


    见此,郑瑛端正了神色,“姜侧妃,我谨遵师命,不会违背医者之道。”姜芜的顾虑虽情有可原,但郑瑛很难不介怀。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瑛理解颔首,垂头整理起了药囊,她需要在姜芜的车舆上待着,等到下一站歇脚的地方,才能下车。


    雕花紫铜小炉上的油纸包滋滋发出油爆声,卤肉的香气愈发浓郁,勾得人口水直流。姜芜见郑瑛的目光落在那处,温声问道:“你要吃些吗?”说着她从散落的包袱里,找出了剩下的那包未加热的卤牛肉,递给了郑瑛,“这个,可以留着慢慢吃。”


    郑瑛移开停留在包袱上的眼神,扯出了个勉强的笑,“多谢,但我近日食素祈福,就不横刀夺爱了。”


    “哦,好。”姜芜尴尬地收手,将它重新塞了回去。


    郑瑛抱着膝盖上的药囊,沉默地望着时不时飘起的车帏出神。她入容府已逾两载,对容烬即使说不上熟悉,但该知道也半分不少。容烬性情凉薄,不近女色,不重口欲,可他的原则放在姜芜身上,竟也能够不作数了。


    郑瑛不开口,姜芜也没主动交谈的打算,只是,她在纠结,要怎样阻止郑瑛的这场施针,要是容烬知道了,他又会做什么?


    姜芜思来想去,车舆却提前在半道停了,梓苏一撩起车帏,郑瑛便下了车,她余光瞟见,容烬就站在车辕边。


    容烬亲自来接,郑瑛不会自视甚高地以为他是为她而来。“王爷,妾为姜侧妃号过脉,神医开的药方千金难求,但若辅以恩师传授的独门针法,能更快为她温养受损的气血,自然也更易有孕。”


    有孕……容烬没错过郑瑛脸上的异常。呵,姜芜她还真是……


    “独门”一词被他略过,容烬直白问出:“神医可能够在旁观诊?”


    郑瑛看着他的眼睛点头,“若是王爷您要求的,可以。”


    次日夜里,队伍在山林湖畔支起帐篷休憩时,应容烬的命令,郑瑛和神医被带进了姜芜的帐子,前者主针,后者辅之。


    取针后,姜芜平躺在可折叠的织锦黑檀木榻上,她偏头望向帐帘,许久,走进来的是梓苏。


    “娘娘,奴婢新熬了碗药,您喝了早些睡,明儿还得继续赶路。”


    姜芜撑起上半身,将药吞了。


    梓苏放好碗后,蹲在榻边温声问:“您好些了吗?”


    没什么血色的小脸露在被衾外,姜芜低声答:“嗯。”


    梓苏犹豫地说:“您白日里睡得并不沉,可要奴婢去请王爷来?”


    “不要。下次不要再提他,记住了吗?”不等梓苏回话,她侧过身子,“把蜡烛熄了,你别放外人进来。不然这次回京,我会去挑选一个新的贴身婢女。”


    梓苏连忙惶恐答道:“是,奴婢记住了。”


    一夜相安无事,没有闲杂人等靠近帐篷打搅姜芜的安眠,日间的车舆里亦然。


    五日后,七月廿七,赈灾队伍进入湖州地界,越往南走,入目惨况愈发骇人。容烬沿路留下医师和心腹,在各地重组赈灾力量,直至抵达暌违半载的舟山城。


    城墙之上,一道长身玉立的青色身影遥望丹漆车舆,丝毫无惧容烬凛冽的目光。


    第65章


    “直接入城。”容烬没有将鹤照今放在眼里, 真当自己是个什么角色了?


    连续奔波两日的队伍打起精神,准备进入舟山城休整,但刚过城门, 就被一青衫男子拦了路。


    容烬高坐黑鬃骏马, 他垂眸冷笑, “珩之,许久不见了。”


    鹤照今弯腰,行礼作揖, “草民见过王爷。”


    “既如此, 为何不跪?”容烬的嗤笑声里满是不屑,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


    城中主街虽行人寥寥, 但也并非空无一人。赈灾队伍招摇过市,得知消息的百姓也满怀希冀地前来凑热闹。


    “队伍领头的那位,就是摄政王吗?”


    “鹤大少爷为何拦路?他与王爷之间好似有过节?”


    “都说照今公子清隽出尘,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依我看, 王爷要更胜一筹。”


    “你不说,我都没发觉, 照今公子怎么阴森森的……”


    七嘴八舌的交谈声入耳,容烬心情颇好, 他轻转扳指, 好心地复述了遍:“为何不跪?”


    发话声一出,四周聚集的百姓尽数跪倒, “草民拜见王爷,求王爷救舟山于水火之中。”


    马下之人或愁喜交加,或热泪盈眶,容烬凝了一瞬, 便收回了目光,他仍执着于傲骨铮铮的鹤照今。


    矜贵懒散的面容变了神色,半睁不睁的丹凤眼像是淬了冰,“舟山城民便是如此迎接本王的?”


    虔诚俯首的百姓们目露不解,追寻着容烬的视线才找到症结所在,嘴碎的汉子沉不住气,拉着三两好友出声提醒。


    鹤照今屈辱不已,他不愿跪,但有人压着他跪。


    “容烬,你别为难人。”姜芜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与冷脸回首的容烬对视,“他,是我兄长。”她冷淡的眼神只与和鹤照今交汇一瞬,便重新移至了容烬脸上。


    容烬咬紧后槽牙,点头说:“也罢,既然爱妃求情,本王也不计较这点小事了。”他突然改了主意,他要带姜芜住进鹤府去,“珩之,本王能否上贵府叨扰一夜?”


    问话声唤回了鹤照今黏在姜芜身上的目光,他略显惊喜地答:“自然。”他以为,能远远见阿芜一眼,已是奢望。


    车队穿过萧瑟冷清的大街,停在鹤府朱漆府门前,鹤老夫人携阖府在此迎候。


    “见过王爷,见过姜侧妃。”


    容烬扣紧姜芜的后腰,俯首贴在她耳畔威胁,“劝你安分点,若敢在鹤府人面前给本王没脸,本王发起怒来,可不知火会烧到谁身上呢。是鹤老夫人,婢女小厮,还是你的好兄长呢?”


    姜芜恨死了他这副目中无人的贱样,她张开蠢蠢欲动的手掌,狠狠掐在了他的腰间,“是。”


    趁容烬脸色扭曲的功夫,她一肘击撞开了他,迎上前扶起了鹤老夫人,“老夫人,您不必客气。”


    鹤老夫人在姜芜白净的面颊上看了又看,才开口:“阿……阿芜。”


    姜芜唇角扬起,笑容很甜,“诶——”


    容烬没发话,其余人不敢妄动。鹤老夫人犹豫地握住她的手,姜芜意会到后,转身给容烬使了个眼神。


    容烬:……她到底记不记得他们刚吵过架?尚未和好?


    容烬嫌弃地拧紧眉头,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鹤老夫人一早接到玳川的传话,她走上前,恭声说道:“王爷,自您离府后,离轩一直有人打扫,今夜您可要住在那儿?”


    容烬瞟了表情雀跃的姜芜一眼,摇头说:“不了,本王歇在爱妃的菡萏苑。”


    又爱妃?方才离得远,只恶心了一会儿。此刻容烬站在她身边,姜芜受不了,抱紧手臂搓了下。


    鹤府庭院之中,容烬拔腿走在最前方,姜芜落后几步,正搀着鹤老夫人说贴心话。


    容烬闲庭信步,他嘴角微翘,慵懒地敲击着扳指。姜芜许久没这样叽叽喳喳地了,这一趟貌似不是那般无用。


    菡萏苑前,容烬停了脚步,欲回身牵姜芜进院子,她却下意识地往后躲,磕磕绊绊地说:“我想和老夫人说说话,晚点再回,行吗?”


    巴掌大的小脸被温煦的日光照得红扑扑,容烬指腹有些痒,他哑声说:“早些回,清恙跟着。”旁侧,鹤照今的窃喜也被打破,“珩之,来与本王叙叙旧?”


    于是,姜芜走了,鹤照今被留下喝茶。两位气势旗鼓相当,容貌平分秋色的男子坐在黑漆戗金黄花梨茶桌两侧,他二人只字未说,茶盏里的水也几乎无人问津。


    容烬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他正想吩咐乘岚去催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是姜芜回来了。


    “阿芜,”鹤照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而容烬,忍住了起身的动作,反倒将手肘支在了桌面上,他偏头朝姜芜挑了挑眉,后者先应“兄长”,接着不情不愿地坐到了容烬身边。


    鹤照今一脸破碎,容烬则是将耀武扬威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手臂搂上了姜芜盈盈一握的腰肢,护着他的所有物挑衅地笑,“珩之脸色不佳,便先回去歇息?”


    鹤照今僵硬地挪过身子,谦卑地问:“阿芜,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姜芜尚未接话,容烬已替她做出了回答,“本王累了,她要陪本王。”


    容烬的手在姜芜的腰窝画圈,痒得她浑身不敢动,她艰难扯出抹笑,“晚些若得空,我再去找兄长。”


    至此,鹤照今颓然地垂下头,离开了。


    屋子里的外人一走,容烬的手便恢复了原位,懒散的笑被敛去,他斟了杯新茶凑至唇边,倨傲地说:“你若敢单独见他,本王就砍了他。”


    凛然的杀意刮得姜芜脸颊生寒,也激得她怒火四起。入城时遥遥一瞥,再见故人,除了那张脸令她心间泛起片刻涟漪后,她再无半点波动,爱恨憎怨真被她永远留在了这座舟山城,又或者说,她所有的恨与怨,自此只对准容烬一人。


    “你除了这句话,会说别的吗?”从福缘堂一路走来,她有点口渴了,姜芜伸手去够容烬手边的茶壶。


    被她的话堵住一瞬的容烬,顺手将茶壶推远了,他拧起姜芜的手腕,问:“你真以为,本王会由着你撒野?”


    这一举动,让表面平静内心不然的姜芜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背。


    “你疯了!”容烬不敢运功掀翻了她,越用力推,她还咬得越紧,“嘶——姜芜!”


    姜芜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她对容烬的恨好似比从前更强烈了。浓烈的血腥味卷入舌腹,熏得她直反胃,姜芜心里一委屈,唇齿一松,伏在桌面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不是,你哭什么?”容烬在抽痛的额角摁了数下,才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去摇她的肩膀。


    而姜芜黏在了桌面上,根本拉不开,容烬刚想训人,却猛地转念一想,她不会又发病了吧,明明南下这一趟,胥大夫说她淤结的气机有所纾解了。


    容烬暗骂两句,使了些巧劲,将哭得尤为可怜的人打横抱起去了软榻。


    姜芜坐在容烬的腿上,扭着脖子趴在他肩头哭,啜泣声跟小奶猫似的,容烬的心软塌成了一汪水。


    他慢慢拍着姜芜的肩,耐心道歉,耐心哄,“本王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抱歉,你别哭了,本王不怪你。要是不解气,本王再给你咬几口可行……”


    姜芜默默流了两刻钟的泪,直到把容烬肩膀上的布料浸湿了,才不安稳地睡了过去。窝在他怀里的人一直念念有词,说的净是他听不懂的话。


    “落葵,孩子,阿照……阿昭……”


    容烬薄唇微启,“阿昭?”他俯下身仔细去听,姜芜却念累了,渐渐没了动静。在他骤然回神,失笑着摇头,自嘲为些子虚乌有之念伤神时。


    姜芜喊了一声极为清楚的“阿昭哥哥”。


    昭?朝?亦或是旁的任何字,但绝不是鹤照今的“照”,还有那声“哥哥”,她可从未那样叫过鹤照今。


    姜芜的来历一片空白,忘川村落的孤女,因与鹤老太爷的缘分入了鹤府,那个她梦里念念不忘的“阿昭哥哥”又是谁?不是鹤照今,却是一个比鹤照今重要百倍却杳无音讯的人。


    容烬的左手提至姜芜颈后,将人护稳了,他后仰靠上榻背,失神地望向窗棂外随风荡起的花枝,错过了那句自他的肋骨,传入心脏的呢喃。


    “容烬。”-


    赈灾队伍在城中客栈安置,暂居鹤府的只有两位真正的主子。姜芜在内室安眠时,容烬叫来了清恙和乘岚,以及站在阴影里的齐烨。


    “明早本王启程赶往连州,姜芜不随行,清恙和齐烨留在鹤府守着她,暗卫中再选三人留下。”


    容烬说话时,整个人都在散发寒气。清恙挠手挠脚地,再敬畏,但还是顶着恐怖的目光说了。


    “主子,暗卫三个就三个,但齐烨得跟着您。”八大暗卫除去有任务在身的齐煊,只剩七人,若连齐烨都留守舟山,容烬可用的就只剩三人了。


    “本王的决定,何时轮到你质疑了?”容烬捏在掌心的青瓷杯寸寸龟裂,温热的茶水淌了他一身。


    清恙火速下跪,想着事到如今,死就死了,“主子,姜侧妃服过清瘟丹,您可以带她一道去连州。”


    清瘟丹可避大多数疫病,而非绝对,容烬何尝不想让姜芜时刻待在他身边,但他不能冒险,况且在鹤府,她心情许是会好些。南下一趟,本就是为给她治病而来。


    “本王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齐烨,寸步不离,记住了吗?”


    齐烨从阴影里走出,“属下遵命。”


    姜芜醒来时,天色已然黑透了,睡前的事情历历在目,她不敢置信地揉搓脸蛋,她哪来的熊心豹子胆,敢上嘴去咬容烬的啊,啊啊啊。


    “娘娘,您醒了,现在可要用晚膳?”梓苏放下刚烧好的茶水,俯身掀起了床帏。


    姜芜捂着脸,闷闷地问:“容烬呢?”


    “王爷说去客栈安排事情,晚些回来。”


    “是明日动身?”


    梓苏点头,“是。”


    瞅见梓苏的迟疑,姜芜皱眉问:“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王爷说,娘娘暂留鹤府,不与他同行。”


    “什么?”姜芜惊呆了。


    容烬突如其来的决定让姜芜没心思去干别的,她用完膳后,就在院子里打转,但容烬始终没有回来,问过清恙也说不清楚。好在她已经睡过一觉,暂时没有困意,姜芜靠在窗边,怔怔地看檐灯下恍若碎金的桂花。


    夜半,容烬终于披着一身寒意踏入了院门,他轻飘飘地看了姜芜一眼,抬步进了屋子。


    他奚落道:“你还会等本王呢?”


    “我想问你。”


    “留在鹤府的事?你与鹤老夫人感情深,多留下陪陪她不好么?毕竟老太太是敢帮你逃跑的人,鹤府的小佛堂是个好去处吧。”


    容烬越说,姜芜的心越凉,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紫蝶闻不得刺激气味,偌大的鹤府,能挡住你气息的,也只有经久不散的佛香了。”容烬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仰头喝了,“哑巴了?”


    “我……”


    “本王累了,先去沐浴。”容烬垂下眸子,提步去了湢室,没再多言。


    黑沉的榻间,姜芜躺在里侧,容烬裹挟着潮气躺在了榻边,与她隔了一些距离。沉默之中,姜芜缓缓闭上了眼,良久,翻身的摩挲声伴着叹息响起,床褥上的两团影子合到了一处。


    次日,容烬什么话都没留下,就带着乘岚出了菡萏苑。


    凭窗发呆的姜芜听婢女们谈起,鹤府人都去府门前送别了,鬼使神差地,她也走出了院子。


    仍是昨日的府门前,容烬与郑瑛并肩站着,后者不知说了什么,他点了下头。忽地,容烬撩起眼皮,看了眼站在门槛后的姜芜,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无动于衷地挪开目光,而后他跨上马鞍,打马离开了。


    第66章


    四日后, 连州,建宁,此处为疫病的发源地。在北面湖州局势已然有所控制的情况下, 建宁几乎成了一座死城。


    上任连州知府月前被革职查办, 崔越新封的知府尚未来得及到任, 建宁城的疫病便全面爆发了,但城中有人统领大局,及时下令封锁城门, 杜绝了大多数患者的出逃, 才将危害降至最低。容烬离京前,先行派了心腹来建宁打探消息。


    “董温纶的小儿子?”


    董温纶是上上任连州知府, 当年因侵吞税赋中饱私囊被判处极刑,董氏全族流放,当年主审此案的即是刚崭露头角的七皇子崔越。


    若容烬的记性没有出现差错,此案波及甚广,先帝本来是想下旨让皇城司接手, 但不知为何,临时换了人。彼时, 他与崔越私交甚密,并不在乎被抢了差事, 甚至喜闻乐见。


    听闻董温纶的小儿子在流放地立了功, 被免刑后销声匿迹,原来是回了故居。


    一身粗布衣的青年站在长亭外点头, 他混迹建宁城多日,虽暂未染疫病,但仍怕有万一,故不敢接近容烬。“主子, 属下另外探得了一消息。”


    尖端插有纸条的飞镖射入亭柱,乘岚上前将其取了下来,容烬飞速读过,面上却并无多少震惊。


    这反应与他所想不同,亭外的青年疑惑地问:“主子?”


    “本王知晓了,你去神医那儿开些汤药喝。乘岚,准备入城,与本王去会会这位董小公子。”


    和沿路畅通无阻的城池相比,建宁城最凋零,也最为肃穆,至少,容烬一行人被拦在了城外。


    锈迹斑驳的城门紧闭,似乎并不欢迎来人。乘岚一马当先,运功传声:“王爷奉皇命前来赈灾,尔等还不速速来迎。”


    片刻后,身披银白胄甲的青年姗姗来迟,城楼之上仅有他一人伫立,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见过王爷。建宁城中疫病肆虐,百姓非病即亡,安然无恙者寥寥。王爷千金之躯,不必进城受罪,您若要去下一城池,烦请西向绕道。”


    马儿原地刨蹄,似有不安,容烬轻拍它的脑袋,微微抬眸,与那青年对视。“董小公子,随行队伍中有药材,有医师,更有举世闻名的神医,你当真不让?”


    董云羲抻着脖子往城下张望,他何尝不想救一城百姓,但他无法相信容烬。


    “本王知你顾虑,但,你更该想想,到底什么更重要?”


    董云羲觉得那双洞若观火的黑眸能看穿他的内心,是,他的猜疑抵不过满城百姓的性命,再坏,也不会有比眼下更坏的情况了。


    “草民知错,望王爷勿要怪罪。”他转身扬手,高喊道:“开城门,迎王爷入城。”


    建宁城下,面如冠玉的青年跪立在容烬面前,“王爷,建宁城已沦陷,如今只剩城西一块净土,请您移步休整。”


    容烬点头,“起来吧,你与本王详细说说城中情况。”


    城中经洪水浸泡过,地面上仍残留有显目的泥沙,容烬徒步走在苍凉的街道,董云羲在旁沉声介绍。


    “你做得很好,速派人去将驻守的医师请来,与神医商讨对策。”


    董云羲将城中百姓安置得井井有条,病重难医的送去城东,病症稍轻的住进东北角搭建的帐篷里,若城东有需要,他们便去帮忙。未染病的则住在城西,女子制药熬药,煮饭缝衣,男子在城中四处喷洒药水,并将染病死去的患者运去南面焚烧。但即便如此,城西的人仍是越来越少。


    董云羲说了,如果城中只剩最后一人,就一把火烧了整座建宁城,那一人,也将是建宁最后一个得以出城的幸存者-


    胥大夫在沿途诊治过数位病患,症状有轻有重,但同出一源,他教导过同行的医师抑缓病症的疗法,只是这根治的药方,目前他不能完全敲定,需得深入建宁,见到最早一批染病的人,问过源头,方能确认。


    “阿瑛,你留在这儿,城东就不必去了。”胥大夫先来看的是东北角的病患,多数人仍神智清明,只是身乏体弱,难以起身,“你按之前说的药方熬药,先每人喂一碗,其余的,待老夫去过城东再说。”


    全身裹紧纱罗的郑瑛摇头,“神医,我与您一道去吧,陈医师知道药方,此事交给他来办就好。”


    “你这丫头,又轴又笨!”神医叉腰乱走,末了,丢给她句:“你待这儿,哪儿都不准去,好些女子在呢,她们若有不便的,你搭把手。”


    神医既狠声狠气地发话了,郑瑛也不敢再忤逆,讷讷点头应下了。


    董云羲派来的人已同病患们说了,来人是摄政王带来的神医,此外还有食物和药材,建宁有救了。


    百姓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迸发出微芒,齐齐聚集在郑瑛身上,她浅笑颔首,“请诸位放宽心,神医起死人而肉白骨,但凡有一口气在,都能从阎王手里抢人,自今日起,建宁城中每一人都能活下来。”


    担架上有人声音发颤地问:“姑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


    郑瑛有序组织人熬药,熏药,通风散气,一个时辰后,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灌进了每一位病患的嘴里。


    “我嗓子好像不疼了。”


    “我胸口好像不胀了!”


    “……”


    病患们七嘴八舌地说开,郑瑛无奈地拍了拍手,“诸位,汤药至少喝上六个疗程,你们好生休息,尽量不要胡乱走动,有事可以唤我。”


    西北角的病患里有壮年男子,也有老弱妇孺,她们的毛病要多些,郑瑛忙活了一整日,在几个帐篷里来回穿梭,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被郑瑛勒令安置在城西的穗儿实在放心不下,托人领她来了。


    “娘,姑娘!”


    穗儿的声音不小,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阿瑛姑娘,有人找你呢。”


    郑瑛自是也听见了,好在她围着纱罗,没让人瞧见泛红的脸色,“怎么了?说了让你别来,”郑瑛拉住穗儿的手就往外走,离得远了,才出声训诫,“你也太不听话了!”


    穗儿瘪起嘴,将食盒递给她,“奴婢担心娘娘没空用膳,这过来一看,果真如此!”


    “好了好了,食盒我收下了,你快些回去,记得立马换身衣裳,记住没?”郑瑛接过食盒后,就无情赶人。


    “知道了,那您早点回来。”


    看见郑瑛提着食盒进来,帐篷里好奇探头的众人才发现她还没吃东西,顿时心生愧疚,“阿瑛姑娘,麻烦你了,害得你都没空填肚子。”


    “说的哪里话?我是医师,忙起来忘事正常。”


    “阿瑛姑娘,那你先去吃饭,我们不急。”


    “好。”郑瑛走到帐篷之间的空地上,那里是医师们熬药的地方,她将食盒放在木桌上打开,里头装了一碟青菜,一碟豆腐,另有两盘糕点,是穗儿特地准备的。


    和郑瑛交好的医师凑近来瞧,一看她吃的全是素菜,便关心开了,“阿瑛,你还在吃素?”


    出门在外,郑瑛多和神医一道用膳,医师们也以为她是神医的徒弟,只有少数时候,是聚在一起席地而坐,共食一釜。


    郑瑛嚼了颗青菜,点头,“嗯。”


    “你啊,太较真,那你多吃些,别饿着了。”


    “多谢。”郑瑛吃饭很快,但不粗鲁,将两碟菜一扫而光后,她捻起一块金黄的桂花糕吃了,而剩下的糕点,被她拿给孩童们分食了。


    小脸尖尖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围住她,阿瑛姐姐长,阿瑛姐姐短的。


    不过两日,郑瑛就与病患们混熟了。期间,容烬来过两次,倒是董云羲每日能来跑个三四趟。


    郑瑛免不了被打趣,一波人问了,又有另一波顶上。


    “阿瑛姑娘,你看我们董小公子如何呀?他模样俊,性格好,只是这家世嘛差了点,你别嫌弃他呀。”


    郑瑛从一开始的笑着拒绝,到现在被问烦了,干脆明说:“我已嫁为人妇,望诸位不要再打趣了。”


    众人唏嘘不已,扼腕叹息,也有人仍相信,郑瑛是不好意思才寻借口堵他们嘴。


    直到有一日,穗儿喊出了那句“娘娘”。


    “摄政王妃?”举着竹蜻蜓乱跑的小姑娘跑到帐篷里,宣扬开了,“阿瑛姐姐是摄政王妃!难怪她总看王爷嘻嘻~”


    “王妃?!”打眼望去,全是一溜瞠目结舌的表情,百姓们虽由心而发地感激容烬,但也始终不曾忘记他是今上最器重的臣子,是高居庙堂的摄政王爷,可如果郑瑛是王妃的话,那他们该对摄政王夫妇感恩戴德才对。


    郑瑛没想到,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事情已被谣传成这样,若是被容烬知晓,定会以为是她居心叵测故意为之。“是桃桃听错了。”


    小姑娘使劲摇头,“没有哦,大牛哥哥也听清了。”大牛比桃桃大四岁,他指定不会连话都听错。


    郑瑛没法子,只能尽力解释,“我是王爷的侧妃,并非摄政王妃。”


    可普通百姓们哪管是正妃,还是侧妃,是王妃就对了!不出半日,摄政王夫妇情比金坚,对建宁人有再造之恩的话就传开了。


    郑瑛赶紧去容烬跟前请罪,直言她不是有意暴露身份,容烬看了她两眼,跟她说没事,郑瑛便放下了心。


    但她不管走到哪儿,百姓们都称她为“王妃”,怎么纠正都不管用。


    “娘娘,反正王爷说了没事,您就别操心了。”穗儿搀扶着郑瑛的手臂,在旁安慰道。


    心生窃喜的郑瑛叹气,“诶——”但说不准此生也就这一次了-


    舟山城,鹤府。


    湖州与连州相邻,近来建宁城传出的皆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自是传进了舟山城。容烬在鹤府歇过一夜的事,舟山城人尽皆知,故而,与他相关的消息无论如何都会传进鹤府。


    菡萏苑里的姜芜坐在屋中,便已听得了全貌。


    “摄政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实乃天作之合。”


    姜芜喃喃念着,梓苏不知是否该上前,而清恙纯当没听见。


    在鹤府数日,姜芜只在菡萏苑与福缘堂之间往返,每当鹤照今尝试与她交谈时,皆会被清恙无情拦下,后者更是与她坦白,容烬不许她与鹤照今有所往来。


    姜芜倒不计较此事,她也不想和鹤照今有过多牵扯,烦。


    姜芜在屋子里转圈,转来转去没个头绪,如今见到鹤老夫人安好,她不再想留在鹤府了,但容烬何时会来接她……


    院子外闹哄哄的,梓苏遣人去瞧,得了信后,她一脸晦气。


    “何事”


    “梨苑那位去了,听说昨夜就死了,现在才被下人发现。”


    姜芜脸色白了一瞬,她倚着桌子坐了下来,“死了啊,是她活该。”


    “是她自作自受,娘娘您别再多虑了。”


    “嗯。”姜芜摁压胀痛的额角,神情不是那么舒服。


    梓苏忧心不已,“娘娘,您最近夜里又难眠了,奴婢陪您去园子里转转,看会不会睡得好些?”


    “不用了,我不想出去。今儿我不去福缘堂用晚膳了,你帮我去说声,我在软榻上躺会儿,暂时不用来打搅。”姜芜甩了甩头,慢步走到软榻边,捋好纱縠躺下了。


    这一躺,姜芜做了个短暂的梦。梦境中,门窗紧闭的屋子里,药味刺鼻,看不清模样的床榻间躺了一个气若游丝的人,她捂住口鼻,欲近身一探究竟,越过被拨开一条细缝的床帏,她看清了。


    那个病入膏肓的人,是容烬。


    “这不可能!”


    姜芜自梦魇中惊醒,梓苏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清恙紧跟在她身后。


    “姜侧妃,请您速速收拾行李,与属下赶去建宁。主子感染了疫病,又逢旧疾复发,他需要您。”


    又是旧疾旧疾,郑瑛不是在吗?有神医在侧,哪里轮得到她帮忙?姜芜强压下心间那股异样,拒绝了,“我不去。”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康自由,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67章


    “阿芜!”是疾奔而来的鹤照今。


    姜芜此行从简, 携带的物件不多,在梓苏匆忙收拾行囊时,她去福缘堂拜别了鹤老夫人。此外, 鹤家无人清楚姜芜离府的消息。


    “你是要走了吗?”鹤照今微微喘着气, 双眼通红地想要握姜芜的手。


    清恙拔剑指向来人, “鹤大少爷,请自重,你眼前这位, 是摄政王侧妃。”容烬的事十万火急, 他没空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姜侧妃, 主子还在等您。”


    姜芜后退半步,轻点了下头,“兄长,你多保重,老夫人就拜托你照顾了。”她不等对方多说些什么, 转身往府门方向走了。


    丹漆车舆中,姜芜闭眼靠在车壁假寐, 菡萏苑里清恙字字铿锵的抱怨在她头脑中肆意冲撞。


    什么叫“郑侧妃不能”?


    什么叫“容烬的旧疾危及性命”?


    什么又叫“容烬不顾自身安危,将唯一的清瘟丹留给了平安待在鹤府的她”?


    清恙的话掐头去尾, 再如何追问, 他也不吭声,只说求她救命。鹤府不是久留之地, 连待在院子里也不似从前自在,姜芜就被迫点头答应了-


    建宁城西,后巷。


    此时,距离赈灾队伍入城已逾一月, 神医夜以继日研配药方,数日前感染疫病的百姓已陆续服下汤药,形势一片向好,谁料体魄健朗的容烬却突然倒下了。


    “真以为身子好呢!你就是个花架子!”神医忙得头昏脑胀,脾气愈发不好,就差指着容烬鼻子骂了。


    乘岚尽量屏住呼吸,将自己藏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半倚在榻上的容烬眉梢轻蹙,刚想驳斥胥大夫逾矩,一脸躁怒的老头掐点骂开了。


    “乘岚说你前几日已然身子不适了,为何不说!说了让你躺下休养,为何忙起公事!千丝蚀髓是时刻埋于体内的隐患,稍有不慎就会被催醒,你内里亏空,说你体虚,莫不是以为老夫在哄骗你?”胥大夫吼得唾沫横飞,胡子拉碴的老头半分没有月前世外高人的仙气飘飘,不听话的病患该骂!


    乘岚在恨不得捂住耳朵的同时,由衷暗叹神医威武。


    “疫病有解亦需时日,且看姜侧妃何时到了,依老夫看,等不到后日了,最迟明早就会毒发。”容烬面临的威胁不在于疫病,而是间接催发的千丝蚀髓毒,两相重疾在体内爆发,非同小可。


    胥大夫话落,看戏的乘岚站不住了,“神医,那此次严重吗?”


    胥大夫将银针狠狠插进布包,“严重吗?严重吗?前天没说吗?老夫也不隐瞒了,就方才施针的情况看,比上回说的还要严重数倍。你家王爷不遵医嘱,受罪活该!”老头扛起药箱,摔门走了。


    戴着面巾的乘岚站在离榻数步的地方,“主子,姜侧妃至少今晨才动身,还需四日,要不要去请……”他声音越说越弱,死死垂头盯住地面。


    “出去,别放任何人进来,这是命令。”容烬捏着掌心的锦囊发怔,即便姜芜来了,恐怕也不见得愿意,若非建宁疫病已被控制,他不会同意接她来此,只是,他太想念她了。


    乘岚早料到事无回旋余地,他出了屋子后,再次飞鸽传书给了清恙,盼着姜芜快些到。


    深夜,药童来请乘岚去了神医住处,后者不明所以,但心急如焚,直到听见与他白日如出一辙的建议。


    “老夫并非危言耸听,王爷劝不了,如今他身边亲近之人只有你在,若要硬扛过这遭,无异于割肉剔骨,你看着办吧。”


    乘岚脸色蓦地变得煞白,“可……可您不是说元阳不失?”


    “没说要王爷丢了元阳,有个人在旁帮忙,总好过硬捱,你明白不?”


    “王爷下过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厢房。”


    胥大夫重重叹了口气,“老夫言尽于此,你出去吧。”


    乘岚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胥大夫有了私心,但明知如此,他潜意识里依旧想请郑瑛来。


    突然,暗卫齐炘闪现在了路中央,“乘岚,主子毒发了。”


    巷尾小院。


    狂劲的内息席卷了整间屋子,噼里啪啦的瓷碎声时不时响起,暗卫们从暗夜守到天明。第二日,好不容易静下来一个时辰,痛苦的低喘声又逸散出来,愈演愈烈的趋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动静时断时续,敲得暗卫们心尖发颤,此刻他们才真正明白,神医昨日怒火中烧不是无的放矢。


    赈灾队伍从舟山赶来建宁时,几乎连续四日四夜不眠不休,所以,清恙四日内带姜芜赶至,已是极限了,而且大抵是不可能。


    请郑瑛来救,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蹲守在檐下的乘岚脑中天人交战,从前不能,不代表这次不能,而且,他的性命远比不过容烬的安危。


    第二夜,屋内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从窗缝溢出的血腥气仍在时刻提醒乘岚早做决断。


    “再等等,再等等,说不准能等到。”


    第三日,乘岚趁容烬昏厥,入内为他包扎好了伤口,顺手将被摧残成一摊废墟的屋子收拾了。


    “封脉针顶多起效半日,午后王爷会醒,老夫已没有多余能做的了。”胥大夫轻拍乘岚的肩膀,拖着步子走远了。


    午正一刻,容烬准时醒了。乘岚将熬好的清粥搁在榻边,弯腰扶他坐起,“主子,您多少用些粥。”


    “嗯。”容烬浑身惨白,双手皆被绷带缠起,他缓慢端过碗,眉头浅浅皱了起来。


    “主子,属下帮您。”


    容烬偏过手臂,无声拒绝了,“她到哪里了?”


    “回主子,属下已飞鸽传书给清恙,但并未收到回信。”


    “怎么回事?”容烬捏紧了瓷勺。


    “请主子放心,有齐烨在,姜侧妃不会有事。”


    记起有齐烨保护在侧,容烬点头,慢吞吞舀了勺粥送进嘴里,他吃得慢,但好在吃了大半碗。


    容烬放下碗,接过帕子轻擦嘴角,“扶本王躺下,你出去。”


    乘岚扶稳浑身冰凉的容烬躺好后,视死如归地跪在了他的榻边,“请您顾惜身子,求您,让郑侧妃来。”


    双眼放空的容烬语气平静,“滚出去,齐炘。”


    “主子,”黑衣暗卫瞬时跪立在乘岚身侧。


    “若敢放旁人进来,你们暗卫三人即刻驱逐出暗卫营,自断一臂后去靖州燕云卫报道。”


    “是。”齐炘沉声应下,将瘫软在地的乘岚拖走了。


    从烈日当空,到落日衔山,容烬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不绝于耳,乘岚麻木地坐在廊下的台阶发呆,直到灯笼亮起,他如同被蛊惑般拔步往外走。


    “你疯了!”齐炘一掌击在他的肩头。


    “我不想连累你们仨,届时我以死谢罪,求主子放你们一马。”


    齐炘语气沉静,“你就是这样看我们的?你明知主子对姜侧妃的心意,怎敢私自做决定?”


    乘岚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但万事太平时,他以容烬的心意为先,而如今,生死关头,情爱哪有性命重要,不是只有清恙为容烬不值,他也是,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让开,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胜过我们三人。”


    暗卫只奉容烬为主,唯容烬的命令是从,面对寸步不让的齐炘,乘岚果断抬手出掌。


    “你简直魔怔了。”齐炘努力唤醒乘岚,而平日最为理智的人此刻已至穷途末路,压根听不进去任何劝告,齐炘与另一名暗卫联手才能压制住暴起的乘岚,他们三人一路缠斗到院外,仅留下年纪最小的齐八留守。


    殊不知,真正的危机已在暗地里潜伏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


    “站住!”齐八拦住行迹可疑的母子,不准来人再踏近一步。


    粗布麻衫的妇人被吓到,连忙弯腰道歉,“大人,民妇不是坏人,我看院外没人才进来。大牛,把篮子给娘。”


    瘦弱的男孩缩着脖子,将竹篮递了过来。


    妇人掀开蒙在上层的粗布,“大人,这是家里母鸡生的蛋,为感谢王爷恩情,我才带孩子来碰碰运气,我没想干别的。”她怯怯地把竹篮往前伸,但齐八没接。


    “多谢好意,王爷不收百姓馈赠,请回吧。”


    听见齐八拒绝,妇人快急哭了,“您收下吧,您收下,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们母子没本事,只能拿出这些。”


    齐八不为所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不必了,请回。”


    僵持之下,齐八藏在袖口的暗器就要出手,而此时,院外又来了一人,是来探病的郑瑛。


    容烬不准她靠近是一回事,她主动来则是她自个儿的事,郑瑛也是来碰运气的。“张大姐、大牛,你们怎么在?”她看了眼面生的齐八,猜他应是容烬的暗卫,便没多问。


    “王妃,王妃姐姐,”母子俩先后问候,那妇人说:“我带大牛来给王爷送些鸡蛋。”


    郑瑛了然点头,“王爷不收百姓分毫,历来如此,你拿回去,心意本妃会带到。”


    “好吧。”母子俩尤为失落,但似乎也没离开的打算。


    齐八不再留情,正要强行驱逐外人离开,眼睛却猛地一花,他强撑了片刻,仍是无力地倒了下去。


    “啊!”被吓了一跳的穗儿尖叫出声,“娘娘,他怎么了?”


    郑瑛赶紧蹲下身给齐八把脉,脉象弦紧,气机郁滞,是中毒之兆。她刚要吩咐穗儿回去取银针,穗儿也倒了。


    “娘娘,奴婢好晕。”


    “穗儿穗儿!”郑瑛抬头望向穗儿的时候,却意外看见了张大姐恶毒的眼神。


    被察觉的妇人不显慌张,她沉着地放下竹篮,“王妃,您也中毒了,我不想对您下手,但容烬那个狗官必须死!他助纣为虐,偏帮狗皇帝害了连州多少人!”滔天的愤怒占据了她老实的面庞,“大牛,你在外头守着。”


    大牛坚定点头,“好的,娘。”


    郑瑛听不懂她的话,想方设法地劝,“可王爷救过你们啊!你不能恩将仇报!”


    妇人充耳不闻,瘫坐在地上的郑瑛只能眼睁睁看她靠近厢房。


    满眼歉疚的大牛低下了头,“王妃,您不会死的,您别害怕。”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郑瑛偷偷取出了藏在镯子里的软针,“肚子好痛,好痛,”她痛得匍匐在了地上。


    大牛焦急地蹲下,要扶她起来,“王妃!额——”


    郑瑛一针扎在了他的百会穴,孱弱的孩童瞬间倒地,她脸上闪过一抹痛惜,便迅速给自己扎了几针,她挣扎站起身,拔出发髻上的银簪,朝屋内跑了过去。


    “住手!”郑瑛双眼刺红,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榻前。


    “噗——”


    被踹飞的是怒目圆睁的妇人。


    病中艰难起身运功的容烬吐出一口黑血,他迟钝地松开搭在郑瑛腰间的手臂,扶稳榻边定神。


    “王爷,您、您怎么了?”


    郑瑛哭着去抓容烬的手腕,但被他推开了。


    “滚。”


    虚弱如病猫的人威慑力极低,郑瑛颤抖着靠近。


    就在这时,齐烨一行人赶到了。“主子!”


    容烬没有力气甩开郑瑛的手,他徐徐抬头,只看见了月光下小脸惨白的姜芜,她发丝、衣裙全乱了,像是逃难来的。可是,最早她不是明晚才能抵达建宁吗?


    在门廊边,浑身掺杂着尘土气息的姜芜掐紧了掌心。在她的不远处,容烬身着单衣倚在榻侧,衣衫不整、钗环凌乱的郑瑛紧紧依附在他的身旁。


    所以,她为什么要披星戴月骑马赶来?为什么要拖着一双磨破了皮的腿站在这里看他和郑瑛郎情妾意?


    作者有话说:以后晚上更新,下周末会尽量将更新时间调整回来。


    第68章


    “主子。”清恙扑到榻边, 慌张地要扶容烬,却又不敢上手。


    容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脏兮兮的连姜芜都不如, “郑瑛, 下去, ”他终于将手臂抽了出来,抓住榻沿喘了几口粗气。


    “将这贱民拖出去砍了,咳咳咳——”


    犹如困兽的妇人捶地怒吼, “狗官, 老娘在地下等着你和狗皇帝,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住嘴!”乘岚一脚踹在了她的胸口, 他不敢想,若容烬不是存有一击之力,后果是何等不堪设想。


    站在榻边的郑瑛望向血肉模糊的妇人,心间陡然升起一丝不忍,这段时日, 她与城中百姓相处融洽,并不愿见稚子失怙。“王爷, 她有一幼子,妾能否求您饶她一条性命?妾虽无从详知其间内情, 但仇怨相报, 无有穷尽。”


    “那便斩草除根,这贱民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拖下去。”容烬撑起身子,眼神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姜芜。


    许是提起幼子,恐惧爬上妇人的心头,“孩子是无辜的!王妃!王妃!求您救救大牛!他什么都不懂!”


    “王爷。”


    “闭嘴。”容烬在回答郑瑛的问题, 眼睛却盯紧了姜芜煞白的脸蛋,她好像又瘦了,信里不是说她有按时用膳吗?


    定在门廊旁的姜芜双腿发抖,这一缓下来,她认为说磨破了皮都是轻的,她腿根恐怕没有一块好肉了。


    而容烬,以为她被吓傻了。


    “行了,此事缓缓,先把人关起来,全部出去。”


    清恙见容烬要躺下,连忙伸手来扶,但被冷冽的眼神逼退了。


    后知后觉的容烬记起忘了件事,他无视面庞带伤的乘岚无助的眼神,沉声说:“本王不养擅作主张的下属,你收拾收拾,也不必回京了,直接滚去燕云卫。清恙监刑,打他六十大板,换条手臂,不吃亏。”


    没人敢为乘岚求情,清恙见容烬累到极致,正要将除姜芜外的人尽数驱逐了,她却主动先所有人一步出了屋子。


    清恙想出声挽留,容烬只说:“随她去,你留下帮本王换身衣裳……不,喊齐炘来,还有,姜芜是怎么来的?”


    齐炘在帮容烬换衣裳,清恙则站在一旁将他们弃车骑马,昼夜疾驰的事情说了。


    “主子,属下扶您躺下?”齐炘谨慎地搀扶容烬上榻,而刚要沾榻的时候,龟毛的摄政王咬牙站了起身。


    “将被褥一并换了。”-


    廊下,月光清盈,姜芜蹲坐在台阶上,她面前是笔直跪着的乘岚。“你做什么?”乘岚不比清恙,他惯来沉默少言,姜芜和他交流不多。


    “姜侧妃,属下求您去屋内陪陪主子,求您了!”被驱逐出上京的处置对乘岚打击不轻,他神色黯然,整个人如同失去支撑般一蹶不振,“主子病情险急,他真的需要您,”乘岚将脑门重重磕在地上,额心冒出的血珠给这张清俊的脸添了几分阴沉。


    院外奔来的齐烨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裙,另一名暗卫打来了温水,“姜侧妃,梓苏不在,您能独自更衣吗?”


    “嗯。”姜芜风尘仆仆,一身邋遢,她没多说就进了隔壁厢房。


    屋内仅燃了一根蜡烛,不甚明亮,准备褪下里衣查看伤口时,她疼得浑身发颤。


    “咚咚咚——姜侧妃。”是齐烨。


    姜芜紧张地放下撂起的裙摆,“怎么了?”


    “主子吩咐属下给您送来三七粉和生肌膏,可要找个女医师来帮您?”


    姜芜打开门,接过了托盘,“不必。还有事?”


    低头并未直视她的齐烨说:“能否请您快些?”


    “嗯。”姜芜回到烛火笼罩的竹屏后,强忍不适尽快脱掉了布满泥尘的衣物,腿根的伤比她料想的要糟糕数倍,大块的皮与肉剥离,虽然未破,但里面灌满了脓水。她擦过边角上渗出的血液,用烧过的银簪戳破伤处,紧闭唇齿咽下痛呼,才用帕子拭去了蜿蜒的血污,随后不甚熟练地涂抹好药粉和药膏,换上了灰扑扑的粗布衣。


    门刚一从里拉开,齐烨就端来了一碗药,“姜侧妃,这是祛疫的汤药。”


    姜芜二话不说端起喝光,之后没有抗拒地穿过院子,进了容烬的厢房。


    翻腾的欲望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压制不住,容烬不想她来,忧心丑态吓到她,又渴望她来,渴望了很久很久。


    容烬侧身看向缓步靠近的姜芜,轻扯了下唇角,她这穿的是什么破烂货?可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让他为之倾倒。


    那个如鲠在喉的人他不计较了,总归姜芜是他的人,他何必为一个没有威胁的存在与她闹别扭。


    看见她,那些肮脏的冲动似乎远遁了,他只想抱抱她,抱抱她就好。


    容烬唇角微弯,他迟缓地探手要去牵姜芜,无情的怨怼却在耳畔炸开:


    “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建宁?郑瑛不是在吗?”


    “你何必装模作样?烂人假意,你以为我会被你哄骗?”


    “谁稀罕你这点虚伪的情谊?”


    温凉的指尖褪去最后一缕暖意,容烬松开五指,任由手臂直直垂落在了榻边。


    姜芜的瞳仁中聚拢了一团黑黝黝的火,是不解,是愤怒,是厌恶,不止是对容烬,更是对自己。她隐隐有所觉,她的心,乱了。


    “你心野了?本王给你脸,让你留在鹤府与鹤老夫人团聚?你就这样回报本王?”他其实没力气说话,可姜芜就是有能把死人气得从棺材里跳起来的本事,“咳,咳咳咳——姜芜,你真的没有心。”


    姜芜眼皮都没眨,“全天下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我变成如今的模样,罪魁祸首是谁?你心里没点数吗?你把我当玩物一样抢夺,杀死了对我最重要的人,将我关在冰冷的高墙里豢养,你要我如何?要我对你奴颜婢膝?要我对你极尽谄媚?……还是要我爱你!凭什么!容烬你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翻过身平躺的容烬胸膛剧烈起伏,他费力抬眼,只见空洞的眼眶里,有成串的泪滴如重锤般砸落下来。


    他心疼,但姜芜凭什么将他的真心贬低得一文不值。


    容烬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玩物?这般久了,你仍旧认为,本王待你,只是玩物?”


    姜芜没有回答,连日的奔波以致她疲累不堪,她的腿也撑不住长时间的站立,眼下被昏暗的烛火照着,她心神松懈,便扶着榻边滑坐在了地上。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屋内蔓延,稍稍压制的千丝蚀髓又开始在容烬的骨血里作祟,密密麻麻的蚀痛让他全身发起冷汗。“你出去。唔——”


    解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清醒地知道他不能碰,容烬拔出枕下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手臂划了两刀,“额——”他痛得直喘气。


    姜芜无动于衷地静坐在原地,直到片刻后,她站了起来,掌心握不住的银簪在抖。她告诉自己,只要刺下去,她与容烬的孽缘就断了。


    因熟悉姜芜的气息,濒临失控边缘的容烬没有察觉危险的到来,而千钧一发之际,屋外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吼。


    “主子,有刺客!是箭阵!”尖锐的哨响被吹响,嘈杂混乱的厮杀声就近在咫尺。


    姜芜被吓呆了,齐烨从来没发出过这样恐慌的声音,她扔下银簪,掰过背对着她的容烬。平日如天神般强大不可亵渎的人,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容烬!醒醒!醒醒!有刺客!”


    思绪混沌的容烬正在慢慢回神,齐烨的喊声他听见了。


    “咻——”迅疾的破空声让容烬本能地捞过姜芜,将她扯到了榻上,漫天箭雨扎破了这间不坚固的屋子,而里头的人成了无处可逃的活靶子。


    “你能起来吗?容烬!”姜芜使劲拍打他的脸庞,而涣散的瞳孔只聚焦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容烬在乱摸慌乱间失了踪迹的匕首,未果后竟抓到了一根银簪。


    他握紧银簪捅在痛不欲生的胸口,将将擦过心脉分毫。


    “容烬!”姜芜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唇,血,迅速染红了衣衫的血铺满了她的视线。


    “我……本王动不了,你躲去榻下,从里侧翻下去。慢点,别碰到腿上的伤了。”他刚说完,箭矢就将床帏捅了个对穿,“别磨蹭,快。”


    姜芜迅速掩下害怕,镇静地说:“我扶你,我们一起躲。”


    “不必,”他将被鲜血浸透的簪子归还进她的掌心,“你不是想要本王偿命吗?如你所愿。只是如此窝囊地死在建宁城的小院里,后世该如何编排本王啊,本王死不瞑目。”


    死到临头,他还敢笑,姜芜一巴掌捂在他的嘴上,“闭嘴,跟我一起下去。”


    容烬运筹帷幄,他的确没料到此行会输成这副蠢样,终究是他低估了人心,反正都要死了,正好姜芜时刻嚷着要杀他,他也不想管了。


    但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容烬呆滞地扭过头,从喉咙呛进嘴里的血顺着他的下颚滴在褥子上,“你……”


    “闭嘴。”姜芜小幅躬起身子,她抱紧容烬的腰,拼命将他往里拖,“你一点儿都动不了?”她头上本来只有两根簪子,一根在手里,一根不知摔哪里去了,此刻她蓬头垢面,连眉毛都在使力的脸皱成一团,着实称不上好看。


    可容烬要问,“你不想我死?”心悸到惶惶,连自称都忘记了说。


    “说了闭嘴。”


    容烬执着求一个答案时,齐烨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主子!刺客要烧了屋子!”


    烧屋?


    但箭矢上没有火油,容烬以为是五感失灵,便想问姜芜,后者不等他问便答:“没有火油的气味。”


    “咻——咻——”数只点燃的箭带着飞溅的火星穿破黑夜,钉在了离床榻最远的门板上。


    姜芜伏在容烬腰间望向门边,“为什么只射那儿?”


    为什么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容烬惊恐地扣紧姜芜的腰,“让开!”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姜芜,又扯过堆在角落的被衾将她团团裹住。


    “你做什么?你坐起来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姜芜被裹成了一个蝉蛹,容烬没回答,他好几下才拽断了四处破洞的床帏。出不去,箭雨还在继续。


    “额——”一根泛着寒光的箭矢擦过他的脖子,留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如今他虚弱到连这都躲不掉了。


    “容烬!你到底要做什么?”


    只有窗子了,门不能走,若他没猜错,火药的引线就在那附近。


    姜芜没能力独自破窗而逃,来不及了。容烬抱起姜芜,最大程度地将她护在怀里,他的手臂、他的腿全不受他支配,但他就是站了起来。


    “轰隆——”漫天火海在姜芜眼前炸开。


    窗棂破裂的声音被淹没,容烬用背撞开了窗子,然后,在火舌席卷来了瞬间,强行扭转了身位,将灼烧的热浪悉数挡在了背后。


    第69章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膜嗡鸣作响, 姜芜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好半晌才有模糊不清的喊叫声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耳朵,容烬箍在她头上的手臂也终于卸了力道。


    姜芜用力顶开压在她身上的容烬, 无知无觉的人被翻了个面, 摔到了坚硬的地面上。在平复好气息后, 她挣开被烧得千疮百孔的被衾,朝容烬爬了过去。


    “容烬!你醒醒!”夜风一吹,糊在脸侧的血液凉得刺骨, 而被她摇晃的容烬, 没有丁点儿反应。


    平躺的人无声无息,胸口银簪造成的伤口因猛烈的撞击渗出了更多的鲜血, 他面容缟素,耳廓在流血,连发梢也被烤得打起了卷儿。


    “容烬!”姜芜唤不醒他,颤抖着指尖去触他的鼻息,很微弱很微弱, 她坐在地上,手穿过容烬的后颈, 将他抱了起来,与此同时, 她摸到了一手的血。


    单薄的里衣被烧出了个大洞, 姜芜瑟缩着帮容烬侧过身子,火光映照下, 外翻的皮肉狰狞扭曲,她看清了容烬伤得惨不忍睹的肌肤。


    一滴滚烫的热泪没入容烬的颈弯,同它的主人一般,自此心无归处, 失了踪迹。


    “主子!”突围而来的齐烨心神俱裂地跪倒在地,他看不见容烬埋在姜芜怀里的脸,入目的只有那张伤痕累累的后背,“姜侧妃,属下带主子去找神医。”


    “对对,找神医。”她帮忙将容烬送到齐烨背上,踉跄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后巷住的人不多,此处是专门为赈灾队伍划分出来的住所,神医与郑瑛就住在巷头。小院闹出的动静不小,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条巷子,没走几步路,姜芜就瞧见了行色匆匆的郑瑛。


    郑瑛花容失色,拎起裙摆跑来,“王爷!王爷!”


    齐烨语速奇快,“郑侧妃,神医可在?”


    “在的,在。”郑瑛追在齐烨身侧,与他一起带容烬去寻神医,而望着他们背影走远的姜芜,惘然若失地轻扯嘴角,而后,拖着歪歪扭扭的腿赶了上去。


    神医自打来建宁城,就没睡过一个安生觉,深更半夜被敲门是时有的事,他披上外衫刚开门,差点被吓晕了去。


    “先把王爷放榻上去。”好在住所另有一间专门为病患收拾出来的屋子,神医领先走在前头,点燃了蜡烛,郑重叮嘱:“让王爷趴着,慢些,他后背烧烂了。”


    彼时,慢了些许的姜芜也赶到了,“不行,他胸前有伤口,流了好多血。”


    “那慢着。”听闻此语,神医端着烛台走近,捏起了容烬垂落的手腕。


    脉象紊乱无序,生机断绝,是濒死之兆,容烬内有千丝蚀髓和疫症,前有崩裂的伤口,后有溃烂的皮肤,而且,他五脏六腑被冲击得移了位,身子不能再破败了,如此还能留一口气在,简直是神迹。


    “神医,主子还,还好吗?”齐烨语气哽咽。


    神医没好脾气地说:“老夫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糟心的病人!还好不好,你主子只剩一口气了!再晚半刻钟,直接去见阎王好了。”


    齐烨慌得不行,“神医……”


    “别吵吵了,让他侧躺在榻上,你扶稳了,先给前胸止血,再处理后背的烧伤。至于二位侧妃,请去外头候着。”


    郑瑛哭哭啼啼,姜芜则跟个游魂一样,个个都是不省心的,前者想留下,但神医一视同仁。他看开了,不该管的事,他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管不了。


    巷尾的火仍在燃烧,熊熊大火似有将天地间的污秽全部烧光的趋势。郑瑛望向远处,又看向靠在墙边发愣的姜芜,披头散发,脸颊染血,她实在看不出姜芜有何处值得容烬格外青睐的,她转过身子,干脆眼不见为净。


    眼前一片模糊的姜芜站不住脚,倚着墙面滑坐在了清凉的地上,身体很冷,却比不过她那荒芜一片的心。


    在抱紧容烬落泪的刹那,她脑海中的念头,没有大仇得报的心愿得偿,只有无穷无尽的后怕。她为仇人落泪,求仇人长生,蚀心的罪恶搅得她头痛欲裂,她对不起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对仇人动了心,她从没有一刻那样确定过。


    恨他,和爱他,两种水火不相容的情感来回拉扯博弈,她绝望地见证自己不断坠入无尽的深渊,成了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屋内,神医为容烬的胸口封脉止血,他边撒金疮药,边叹气,这样的伤口只能是簪子一类的利器造成的,除了姜芜,他想不到有第二个能伤容烬的人,可偏生就是爱得疯魔,连性命也不在乎了。


    “神医?”齐烨以为是伤情棘手。


    “你到前面来扶着,老夫来处理后背的创伤。”神医用刀利落刮去烧焦的腐肉,惋惜不已地说:“后背许是要留一辈子的疤了。”


    容烬擦药时不抖,刮肉时也不抖,但握紧他手臂的齐烨明显感受到了异样,再细微的颤抖都在被放大,“神医,王爷!”


    神医无奈解释:“你是不是忘了,眼下正是千丝蚀髓毒发最剧烈的时候,王爷奄奄一息,所以表面上症状被压制了,但内里,他要承受的痛苦分毫未减,如今又添新伤,火上浇油。诶——老夫从医多年,亦未曾见过意志力如此顽强的病人。”他说完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扯过折叠的棉布盖在了容烬腰间。


    他继续神神叨叨,“姜侧妃与王爷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老夫看王爷仪表堂堂,又用情至深……何至于闹成这般地步?简直造孽。”


    这话,齐烨不能答,他避开了,“敢问神医,此刻,怎样做才能减缓主子的痛苦?”


    神医心下了然,一眼看穿了齐烨的意思,点头说:“和从前一样,但姜侧妃那儿……”他轻咳了声,“老夫把过脉,千丝蚀髓并无半分缓解,王爷没让姜侧妃帮忙。”


    话点到即止,他是医师,儿女情长的事不归他管,先前就险些犯下大错,已是大罪过了。


    神医绑好绷带,又在容烬耳侧的穴道上施了针,“王爷体内积弊颇深,不便施针疏通经络,移位的脏腑得靠他毒退后自行运功疗伤,只是这痛需再扛几日,真是命硬啊。你派人轮流守着,侧躺为好,以免压到伤口。”


    齐烨颔首道谢,“是,多谢神医。”


    神医刚出屋子,几道身影便陆续在屋内现身,门外的姜芜和郑瑛被乘岚拦下,给了暗卫们说话的机会。


    “刺客全死光了,火药埋在主子的厢房下,这一切都是董云羲处心积虑的阴谋。齐烨,连州之事真是陛下暗中指使瞿玟做的吗?那陛下明知连州隐患,为何不事先给主子提个醒?他是不是故意为之?”


    齐烨弹了枚暗器射向齐炘的膝盖,“慎言,妄议陛下是死罪,你是要让主子背负上不忠不义的骂名?”


    齐炘愤愤不平,沾满了污血的脸更显森寒,“不忠不义的究竟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你看看,主子被磋磨成什么样了?再晚一步,性命就交代在这破地方了。”


    “行了,立刻送信给齐煊,让他从舟山调人来援。清恙,你和乘岚轮番照顾主子,其它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屋外,神医为姜芜正骨后,将郑瑛带走了,说是要把这处院子暂留给容烬养病。


    清恙留在里屋照料,齐烨出了屋子,他用眼神示意乘岚进屋,要单独与姜芜说话。


    “姜侧妃。”


    “神医说他没有性命之忧,我就……”不守着了。


    可姜芜没法欺骗自己,她就看一眼,仅一眼就好。


    “我能进去看看吗?”


    齐烨点头,“自然,但属下有件事想先告诉您。”


    “你说。”姜芜捏紧袖口,垂头盯着脚尖看。


    “主子隔段时日即会复发的旧疾,不是病,是毒。”


    姜芜震惊地抬起头,喃喃道:“什么?”


    “毒素始终未除,故而神医常居摄政王府,近来因种种原因,主子的毒发作得更严重了,而且承受的痛苦是从前数倍。此次非要带您来此,也是因为神医说,割肉剔骨之痛莫过于此,王爷只亲近您一人,除了您,没人能近他的身,包括郑侧妃。眼下主子气息微弱,但体内的毒正在不断侵蚀他的心脉,能不能求您,去陪陪他?”


    “我能做什么?”


    “您进去便知晓了。”


    人全部撤走了,药味浓重的屋子里仅有两人,姜芜坐着,容烬躺着。


    姜芜倚坐在榻边,容烬的脑袋搁在她的腿上,昏昏沉沉的人全身都在发抖,掌心的丝帕隔一会儿就要落在他额角擦汗。


    含糊不清的呓语从唇缝溢出,“疼,好疼。”


    姜芜倾身去听,她握住容烬的手问:“哪里疼?容烬,你哪里疼?”


    容烬一味喊疼,姜芜努力回想从前容烬犯病时,她做了什么,好似乎只有那点事。薄薄的棉布遮不住什么,突兀的隆起十分显眼,她缓慢探至容烬的腰际,在刚搭上束带时,冰凉的大掌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容烬!”姜芜以为他醒了,其实不然,他仍在不知疲倦地发抖、流汗、喊疼,可被禁锢的手实在拽不出来,她凑近容烬的耳畔,小声说:“是我,我是姜芜,你松手,很疼。”


    姜芜对齐烨的话半信半疑,此举是万不得已之法,反正容烬晕了,不会知道她做了什么,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地,他真的松了手,甚至将脑袋往她的小腹贴了贴,一副十分依赖眷恋的模样。


    第70章


    玉蚕攀过果囊, 沿着沟壑纵横的枝干爬行,稠白的果浆在根部爆开,笨拙的玉蚕被浇湿, 停下脚步甩了甩头, 缓神片刻后, 它继续动了。


    姜芜从筋脉遒劲的枝干上移开目光,低头落在容烬棱角分明的侧脸,她轻轻蹭在他的鬓角, 瞳仁再无法聚焦, 换作任何人来,皆可轻易窥见她眼中深不见底的自弃与绝望。


    她在复仇的路上, 对仇人动了心。此刻,奄奄一息的仇人依恋地卧在她的怀中,她竟还心甘情愿为他做出此等龌龊的腌臜事。


    姜芜脸颊上的绯红褪去,她平静地、不知疲倦地重复动作,直到容烬紧绷的身子彻底舒缓, 再没有发抖。透着粉的手指拾起棉布,她随意擦过微颤的手, 清理好溅在容烬肌肤上的脏污,而后煎熬地等待气味散去。


    窗外天色渐明,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了。多日未阖眼的姜芜撑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叫来了清恙, “你看着,我要歇会儿。”


    清恙垂头看地, 目不斜视,“是,隔壁的厢房已为您收拾出来了,梓苏最迟明早到。”


    “嗯……你帮忙搭把手, 我腿麻了。”


    清恙绕到容烬身后扶稳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微微揽起,以便让姜芜抽腿脱身。但昏睡的容烬似乎忽然生了些意识,他收拢五指,抓紧了姜芜腰侧的布料,他不想她离开。


    清恙一时无措,他抬眼落在姜芜一片死寂的脸上,心头猛地一跳。


    姜芜撩起眼皮,无视清恙震颤的眸子,用力掰开了容烬的手,她僵着腿下了榻,一言不发地开门走了。


    隔壁,姜芜蜷缩身子侧躺在整洁的床褥上,晒过日光的棉被散发着暖香,她却觉得浑身上下沾染的全是容烬的气息,清冽的,霸道的,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尖,让她完全无法入睡。


    飘飘欲仙的神思落不到实处,姜芜既惊惶,又释然地闭上了眼睛,若真一睡不醒,得以解脱,她愿意。


    【滴——警报警报!宿主生命值清零!……修复程序启动,能量值扣除,强制休眠期延长程序启动……】


    浑浑噩噩间,姜芜似乎听见了系统的声音,但她已经睁不开眼了……


    容烬再次醒来时,已是两日后了。


    “主子!您怎么样?”清恙惊喜不已,扶在容烬肩膀上的手不自觉用力,后者皱眉,“下去。”


    “属下该死。”清恙连滚带爬地下了榻,因为他守了一夜,腿抽筋了。


    容烬全身像被碾过一样疼,他嘶哑开口,“姜芜呢?她有事没?”


    清恙摇头,“姜侧妃无碍,梓苏在隔壁屋照料。”


    “刺客可有抓到活口?”


    “主子,那夜的刺客全死了。齐烨离开数日未归,暗卫将小院守得如同铁桶,还有乘岚,那夜受刑后,他鏖战至力竭,神医叮嘱需好生养着,您……可否宽恕他上次的过错?”


    “此事容后再议,”容烬收拢乏力的手指,总觉掌心该握着些什么才对,“嘶——”


    “主子!”


    后背的烧伤奇痒无比,容烬倒吸一口凉气,抬眸问:“叫姜芜来,本王有事同她说。”遇刺那夜的记忆模糊,可那个答案,他一直在等。


    清恙张了张嘴,似是难以开口。


    见此,容烬心慌不已,“说。”


    姜芜自前日清晨进了屋,再没出来过。清恙怕她出事,犹豫不决地等到日头落山,才敲响了门,一声又一声,久到他呼吸都快停了,终于如闻天籁般听见她应声道:“走远些,别来吵我。”


    清恙准备了饭菜,在门外晾了一夜无人问津,好在昨日梓苏乘坐丹漆车舆到了。梓苏在窗外嘀咕了半日,总算被放了进去,但她告诉清恙,姜芜的情况十分不对劲。


    神医来换药时,被请来过一趟,但姜芜坚持,谁也不见。而容烬未醒,没人敢以下犯上,直到现在。


    清恙说完后,容烬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南下途中,姜芜的失眠有所好转,尽管初到鹤府那日,她显然是被气狠了,但姜芜在舟山停留了近一月,齐烨来信说,她心情快活,常与鹤老夫人说笑,她不应该好些了吗?


    “扶本王起来,本王亲自去见她。”容烬撑起手肘,清恙制止无用,小心翼翼地把他扶下了榻。


    “咳——”容烬每跨一步都艰难缓慢,背脊上新生的疤扯得生痛,他一字没说,被清恙半扶半扛地走到了隔壁门口,“姜芜,是本王。”


    梓苏悄悄打量了容烬两眼,立马低头在廊下候着。她上次见容烬,还是在鹤府,她听说了,这次容烬伤势极重,那娘娘,为何没有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姜芜没应。


    容烬继续敲门,“姜芜,你若不开门,本王砸门进来了。”他耐心静等了半刻钟,屋内一如既往的沉默,“把门撬开,梓苏去请神医。砸门小声点,别吓着她。”


    清恙找了个稳妥的地方让容烬靠着,掏出匕首撬门栓,很简单的活,不一会儿就成功了。清恙擦过手要扶容烬进屋,后者没同意。


    “本王自己进。”容烬抓紧门框,抬脚跨过门槛,他痛得满头大汗,却面不改色地掩上了门。正值隅中,院里日头灿烂,此间却掺杂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晴光穿透窗牗,映在乱飞的尘灰上,他抬手挥开,一步一步地朝床榻走近,力气耗尽,他差点摔倒,幸亏及时撑在榻沿,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他滞缓地挪动腿,终于在榻边坐了下来,“姜芜。”他轻轻推搡姜芜的背,凸起的肩胛骨膈得手心发疼,“你怎么了?你腿上的伤好了吗?破窗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压到你了?本王尽力护你了,但……抱歉。你同本王说说话,好么?”


    姜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容烬不得已踢掉鞋靴,他抬腿上榻瞬间,后背玄色布料迅速染上了一团深色。


    “姜芜。”他俯身揽起轻飘飘的人,温柔地掰过她的脑袋,他用额心蹭了蹭她,贴着她的脸说:“有事不要闷在心里,以后本王都听你的,再也不强迫你了,好吗?”


    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在耳畔回荡,姜芜方从与世隔绝的思绪中剥离出来,刻在骨子里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围了她,她感受到的,却只有绝望与抗拒。温热的怀抱不似那日的寒凉,容烬的声音也添了生气,他活过来了,是她主动放弃了杀他的机会。


    “别碰我。”姜芜抬手推他,只是极其羸弱的力气,却几欲将他掀翻去。


    血崩不止的后背撞在床沿的木头上,容烬痛得失声,尖锐的疼痛许久才过去,他歪过头时,刚好错过了姜芜那一闪即逝的痛苦,感同身受的痛让共榻的两人心越离越远。


    容烬的心碎成了残渣,他想不明白,姜芜为何会变化这么大?可他伤得这样严重,她连一句假情假意的关怀都要吝啬吗?


    “姜芜,你非要将本王的真心扔在泥里践踏吗?你知不知道,本王受了多重的伤?”容烬边质问边咳血,易位的脏腑绞得他钻心刺骨,可这些,比不过姜芜带给他的万一。


    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姜芜的声音好不到哪里去,“我没有求你救我。”


    容烬笑了,笑得血压根止不住,“那你呢!你那夜为何要拽本王下榻?为何要担心本王会被箭刺伤?你敢说,你对本王没有半分真心?那你为何要这样!为何要冷言冷语!为何要揪着本王的心刺!”


    “那夜是个意外……你将清瘟丹让予我,不过是知恩图报罢了。你说的,只是你的猜想,容烬,不要自欺欺人了。”


    “呵,知恩图报,知恩图报是么?”


    他又呛了一口血,里侧,姜芜将身下的褥子抓起了深深的皱痕。


    容烬怒火中烧,他恨透了姜芜这副模样,“好啊,好。还记得去岁在鹤府,你帮本王挡过一剑,那这次,权当本王还你了。这情谊,你既不稀罕,那本王就要悉数收回,毕竟本王后院美妾如云,又有郑瑛作伴,待回京,再迎娶位正妃入府,你便孤苦伶仃地待在摄政王府,和你的仇人相看两厌,至死都不要妄想离开!”


    姜芜冷眼视之,波澜不惊地观看容烬的丑态,那双眼,望得容烬心底生寒。


    经年冰封的心重新铸起高墙,他再也不会卑微讨好,再也不会去强求。容烬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一切本来就只是一场带有目的的掠夺,待他将不受控制的心安放回原位,便再也不会痛苦了。


    容烬心灰意冷,极度崩溃下,彻底忘却了,若姜芜恨他,恨不得他原地去死,此时此刻的他,脆弱得如砧板上的鱼肉,但凡由姜芜掌控的利刃落下分毫,这场痛彻心扉的纠葛便断了。


    屋内的争执不小,暗地里、明面上守着的人都听见了,但连最沉不住气的清恙都没动,其他人便按捺住了。


    直到容烬主动喊人,清恙才闯了进来。


    “主子!”翻腾的血腥气熏得清恙两眼一黑,褥子上喷溅的血触目惊心,遑论被染透了的后背,“姜侧妃,您为何要这样对主子!他是为了救您,才伤成这样,明明您……”不是那样无情。


    姜芜略过容烬痛恨的眼神,翻身面向了里侧,“把他带走,别脏了我的地。”


    “姜芜,本王认输,是本王自视甚高,真心错付怨不得旁人,哈哈——真是该,哈哈咳——”容烬猛咳出一口血,挣扎爬起的身子又摔了回去。


    矜贵清高的摄政王狼狈如摇尾乞怜的落水狗,但他念着的人,只当这是场脏了眼睛的烂戏。


    好啊,好。


    清恙一时不知何处着手,容烬像是疼得哪哪都不好了,情急之下,最关键的话被他忘进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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