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容烬冷汗淋漓, 疼得去了半条命,他面向里侧躺着,微垂的长睫掩住了泛滥一瞬的泪花。


    神医在榻沿骂骂咧咧, “你这伤还要不要好了?老夫没叮嘱过, 不要下榻不要下榻吗?”


    清恙被数落得狗血淋头, 也不敢顶嘴。两位主子关系闹成这样,底下的人没一个好受的,若是从前, 他对姜芜还能怨上三分, 可经过近日一连串的事情后,哪怕容烬嘴硬不说, 他都清楚容烬对姜芜有多上心,他只盼两位主子能和好如初,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姜侧妃那儿可要老夫去瞧瞧?”神医问的是容烬,但后者已经不想再听见有关姜芜的任何事了。


    但即便容烬同意,姜芜也闭门不见, 前来劝说的梓苏含糊其辞,但姜芜不是个傻的。她的病情, 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可惜她无力抗争。


    “容烬醒了么?”清早时清恙将他带走后, 褥子上的血尚余温热, 却烫得她的心烧出了一个漏风的大洞。


    梓苏神情犹疑,那个疑问仍横亘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娘娘?”


    “你在想什么?该做的事情,我不会忘记。”姜芜在警告梓苏,也在提醒自己。


    姜芜的眼神死寂无波,瘆人得紧, 梓苏慌张跪下,“王爷至今未醒,清恙在守着。”


    “知道了。”这次,姜芜许久才叫她起身。


    阴森森的迷障里,容烬被困在其中无法脱身,他似乎是在找一个遍寻不得的人……“姜芜!”等他再次苏醒时,一日一夜过去了。


    蹑手蹑脚送水进屋的清恙急忙放下茶壶,“主子,姜侧妃没事,您别担心,神医说您需静养。”


    他扶坐立的容烬缓缓躺下,正要搜肠刮肚说姜芜的好话时,就被训斥得闭了嘴。


    “往后不要在本王面前提她的事。”


    “主子……”


    “倒杯水来,然后出去。”


    “那姜侧妃……”


    “本王说的话是不管用了?她要是不舒服,就去找医师,跟本王有何关系?”


    “是。”


    容烬在榻上静养了几日,期间齐烨回过一趟,屏退左右单独汇报了些事后,又匆匆离开了。每每清恙提及姜芜时,皆会收到他的死亡凝视。


    “事不过三,姜芜的事,本王不感兴趣。”容烬缓缓拉伸筋骨,活泛四肢,随着千丝蚀髓毒发结束,体内的生机有了余力修复他破败不堪的身子。


    容烬怀疑骨头锈蚀了,说要到院子里走走,清恙心下了然,搀扶他出了屋子。


    “主子,下雨了。”


    “嗯。”


    “还要走吗?”


    “嗯。”


    将踏出屋檐的脚停在原地,容烬转了个方向,似是要在廊下来回走。


    清恙死死抿紧唇瓣,假装无事发生般,努力摆出一脸严肃的神情。姜芜一直没出屋子,梓苏便与他并排站着当木俑。


    容烬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轮,清恙担心他“锻炼”得操之过急,委婉出言相劝:“主子,水汽潮湿,您身子刚好,先回屋歇着吧。”


    但清恙劝不动,适时,神医来了,“王爷是真嫌命大啊,差不多得了,赶紧给老夫回榻上躺着!”


    容烬脸色一黑,避开清恙的手,扶墙挪进了屋,徒留清恙在身后承受神医的怒火。


    “让你照料病人都不会,你这个下属怎么当的!”


    清恙小呼冤枉,“您也知道我是下属。”


    “嘿!你还敢犟嘴?”


    “不敢,”清恙有求于神医,立刻奉承地笑笑,“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何事?”神医心生不妙,但已然来不及了。


    清恙红着脸凑近些,低声耳语道:“主子和姜侧妃闹了龃龉,三令五申不得论及,我只能求到您这儿来了。”


    神医惊疑不定地拽了拽胡子,“不应该啊,姜侧妃不是……王爷郎心似铁么?老夫瞧着不大像。”


    清恙尴尬地低下头,上次齐烨回来时,他该将人留下救命的,反正齐烨脸黑,把话留给他说准没错。


    “你没说!也是也是,王爷昏迷时人事不省。”神医胸有成竹地拍上清恙的肩膀,捻须含笑,“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你们这群少年人,面皮是薄了些。”


    神医扛着药箱入屋,示意容烬褪下衣裳,“老夫临时找了些药草制成药膏,对祛疤聊有益处,待回京再想些旁的法子。”


    “多谢。”容烬宽阔的脊背上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刀剑伤,如今烧伤将过去的陈年伤痕毁去了大半,看起来尤其可怖。


    神医边擦药,边唠叨,“王爷,此次毒发,感觉如何?”


    容烬摇头,“尚能忍受,劳您费心了。”


    神医“啧啧”两声,笑起来皱纹深深的脸越过容烬肩头,给人好一通恐吓,“那看来,是辛苦姜侧妃了。”


    容烬每个字都懂,但听不明白其中含义,“您……是何意?”


    神医尽力装深沉,以避免笑出声来,“就是先前请姜侧妃来建宁的原因,王爷忘记了?”


    “她,她……是本王以为的那个意思?”容烬成了结巴,一句话好半天才说完整。


    “是啊。王爷还是多劝劝姜侧妃为好,依老夫看,她这避人不见的状态,颇为严重,需长时间加以疏导,终究得靠您来。医者亦有难医的病症,老夫亦无计可施。”


    容烬仍陷在震惊中出不来,他愣愣颔首,待神医走后依然静坐着无法回神。


    姜芜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清恙,姜芜她多久没出屋子了?”


    “回主子,自那日争执过后,属下便没有见过姜侧妃。”


    “梓苏怎么说?”


    “吃不好睡不好,话更是少得可怜,甚至比离京前,情况要更加严重些。”


    容烬沉默许久,下了道命令,“去将对面的院子买下来,本王搬过去,她不想见本王,先这样吧。然后,你去请神医开些能令人昏睡的迷药,她再不好生睡一觉,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是,”领命的清恙准备告退。


    “等会儿。”


    清恙停下脚步,抬头,僵硬地笑。


    “往后跟姜芜有关的,事无巨细,先报给本王。”


    “是。”清恙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顶着那道慑人的目光了。


    容烬搬离的速度很快,午时未过,小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姜芜和梓苏,以及一位帮工的大娘,连清恙也只在院外守着,没在姜芜跟前碍眼。


    “娘娘,奴婢为您开窗透透气好吗?闷在屋子里,人容易生病。”梓苏蹲在榻边,温声细语地说着话,“王爷将人悉数撤走了,院中没有旁人。”


    姜芜干涩的睫毛轻轻抖动,她哑着嗓子问:“走了?”


    “是。今晨下了场小雨,院中草木含露,您要下榻看看吗?奴婢在厨房备了您爱吃的糖醋鱼和咕噜肉,建宁城中没找到卖杏仁的地方,便买了碗甜豆花,您要试试吗?”


    梓苏安静下来后,院中雨撞檐瓦声淅淅沥沥,姜芜耳尖动了动,她懒懒地坐起身,说:“开窗吧,饭菜也端来。”


    梓苏险些兴奋地跳起来,“好的!”


    “慢着,咳咳咳——”姜芜捂住胸口咳嗽,不露声色地咽下了嘴里的异味,“你去开剂安神的汤药,药效强些的。”


    “娘娘?”


    姜芜虚弱地笑了,“没事,我只是想睡个好觉,去吧。”趁梓苏开窗的功夫,堵在喉咙里的淤血又涌了上来,她捻起帕子,若无其事地擦干净了-


    对面小院,齐烨办事归来,找暗卫了解情况后,带上从舟山赶回的齐煊敲响了容烬的门。


    “进。”容烬没有遵从医嘱,他倚在窗边,意兴阑珊地眺望朦胧的江南雨景,他未转身,开门见山地问:“抓到鹤照今和季含璋密谋的把柄了吗?”


    齐煊潜伏舟山半年之久,幸不辱命,“主子,您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找到了,但为免打草惊蛇,尚未出手。”


    容烬说“好”,他在窗棂上轻叩几息,继续问:“齐烨。”


    “回主子,董云羲交代了,董温纶的案子达于御前的证据多为伪造。天下皆知,陛下当年只审侵吞赋税案,不曾插手新知府的任命,但瞿玟、连州、舟山盐场,之间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事实,毋庸置疑。”


    “嗯。乘岚的伤若好了,让他来见本王一面,他该启程去靖州了。”窗外突然吹来一阵狂风,清凉的雨水打湿了容烬的眉眼,那双雾蒙蒙的黑眸轻轻颤动,良久,他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娘娘,刮风了,这雨许是要下大了。”梓苏将方几抬至窗畔,从食盒里端出了几碟菜,外加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怕影响药效,只加了两片甘草,您若是觉得苦,舀勺甜豆花吃。”


    “好。”姜芜虽说好,但汤药的苦,苦不过心里万一,她端起药,咕咚一口喝光了。


    受水患和时疫影响,湖州和连州一带的水域里,多了许多腐败的不明尸体,靠水为生的百姓们几乎不敢去动水里的鱼类,姜芜住在舟山城一月,膳桌上最多也只出现过腊月存下的熏鱼。


    姜芜的视线停在糖醋鱼上,其实闻见甜腥,她有些反胃,“现在有鱼卖了?我刚抵达建宁时,城中昏暗无光,甚是萧条。”


    梓苏掩下眼中异色,“是,也是运气好,听说是农户自家圈的湖里养的鱼,您尝尝,味道可还行?”这湖鱼是容烬派暗卫特地去买来的,但他说不必让姜芜知晓,梓苏求之不得。


    因为她发现,事情已经渐渐脱离掌控了,她越发摸不透姜芜的心思。她忧心,鹤照今的复仇大计会毁于一旦。


    第72章


    “外头为何这样吵闹?”姜芜双手交握站在院中, 这霏霏秋雨一连下了三日,总算是迎来了雨霁天晴的时候,江南一带潮气扰人, 内室沉香燃了整日亦不见好转, 姜芜觉得骨子里都是湿的, 难受得喘不上气。


    城西后巷被容烬的人严加把守,尤其是巷头小院周边,梓苏鲜少见到闲杂人等, 她正打算出院子一探究竟, 清恙冲了进来。


    “郑侧妃被刺客挟持了,属下担心有万一, 姜侧妃,请您先回屋。”暗地里,空气无声波动,成群结队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间小院。


    姜芜将手抓出了红痕,“怎么又有刺客?郑侧妃不会有事吧?”初到建宁那夜的惨况犹在眼前, 姜芜心慌得突突跳。


    “有主子在,您不必忧心。”


    是, 那时容烬危在旦夕,而此刻的他, 有武功在手, 没人伤得了。


    “容烬,你最心爱的王妃在我手里, 若不想她香消玉殒,拿我们老大来换!”粗粝的喊声响彻云霄,蹲在檐墙休憩的雀鸟扑翅逃飞,一根斑斓的尾翎飘入了姜芜的掌心。


    “嘶——”硬挺的羽翮刺破了柔嫩的肌肤, 一滴血珠噗呲冒了出来。


    梓苏急忙将尾翎打到水渍未干的地面,晦气地呸了几声,抽出丝帕绑紧了姜芜的手掌,她搀扶姜芜往里屋走,身后的凉风缓缓送来容烬从容不迫的讲话声。


    “可以,你先放了她。”


    “老子他娘的会信你的鬼话?我要见老大!”刺客口中的老大即是被齐烨敲晕绑来的董云羲。


    “王爷……”郑瑛娇滴滴的哭声喊得人心烦意乱,刺客不会怜香惜玉,她的手被掐红了,脖子也被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皮。


    “你别伤她,若是她少了一毫一发,莫说董云羲,你们这帮逆贼一个都别想活。”容烬的话不疾不徐,却带着迫人的威压。


    刺客不甚在意地挠了挠耳朵,一举一动皆在挑衅,“你他娘的还是个情种啊,成啊没问题,王妃于建宁城有恩,我不会伤她。但老子现在改变主意了,老大要放,除此之外,你留下一条手臂如何?世人都说摄政王是狗皇帝的左膀右臂,砍你一只手,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左膀右臂要怎么做!”


    “放肆!王爷天潢贵胄,做你的春秋大梦!”说话的是乘岚,他不日将北上赶往靖州,没料想临行前竟能再遇见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摸到隐蔽处的齐烨与抬眸的容烬对视一眼,收到示意后,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射入了刺客的后颈,须臾,在他恍神挠痒时,容烬神不知鬼不觉地近了他的身,一道强悍的内息闪过,断了手筋的刺客已经在同黑白无常招手问候了。


    “王爷。”郑瑛强装坚强,呜呜哽咽却更惹人怜惜。


    “行了,离开建宁前你就住在本王的院子里,乘岚,带她去处理伤口。”容烬踹了躺在地上打滚的刺客一脚,齐烨拿粗布堵住他臭得喷粪的嘴,拖着他去见心心念念的董云羲了。


    容烬与对面的院门擦肩而过时,步伐微滞,他没有停留,光明正大地穿过后巷,入了那处主屋被烧焦的院落。


    门窗皆被黑布裹住的屋子里,董云羲被绑在刑架上,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满了血污。刺客以为他死了,失声痛哭了起来。


    “程锦,我没事,咳——”


    在齐烨的禁锢下,沦为一条死鱼的程锦暴起要挣脱渔网,于是,齐烨利落地松了手。


    程锦扯下堵嘴的棉布,就开始出口成脏,“老大!老大!这狗官!王八蛋!老子要弄死他!”他像一只护主的猛犬般挡在董云羲跟前,朝容烬龇牙咧嘴。


    “行了,董小公子,还看戏呢?本王时间宝贵,没空在这陪你们耗着。”齐烨搬来张掉漆的圈椅,容烬将就坐下了。


    “程锦,不得无礼。”


    “老大?”


    英武青年情急落泪,与容烬四目相对的董云羲读懂了他的一言难尽,惜字如金的摄政王似乎在说:“你最信任的心腹?就这?”


    “程锦,王爷不是恶人。”可董云羲虚弱的模样着实没有说服力。


    程锦忿忿,“老大,你都这样了,还替那狗官说话!容烬!你给我老大下迷魂汤了?”


    容烬掸了下食指,瞬间意会的齐烨一掌拍在程锦的肩头,将掉在地上沾满尘土的棉布再次塞进了他嘴里。“不会说话,就闭嘴。”


    冷脸的齐烨十分唬人,程锦呜哇乱叫,董云羲脸都丢光了。


    “程锦,我是自愿受刑,埋设火药致王爷重伤,万死难辞其咎,能得王爷宽宥捡回一条烂命,已是祖辈积德了。”


    程锦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跟吃了哑药一样再不说话。


    “连州之事、董家的冤屈皆与王爷无关,他身处局外并不知情……”董云羲将真相娓娓道来,他追寻公道多年,但个中详情却是这几日才从容烬那儿知晓,“你稳重点,赶紧给王爷道歉。”


    程锦恍然大悟,惭愧地猛点头,齐烨懒得理他,松手退回了原地。


    程锦难得聪明一回,他抓着董云羲问:“老大,那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报信?你行动不便,托人知会我一声,也是好的啊!”


    不得不说,他问到了点子上。


    董云羲涨红着脸说:“是师长命,他是狗皇帝的人。”


    “长命老兄?怎么会?”程锦不敢相信,生死与共的同袍竟是仇人的爪牙,“那……那师长命,不,狗皇帝为什么要杀王爷?”他捂住大张的嘴巴,惊天秘密就这样送到了眼前?


    程锦的眼里自然流露出同情。


    齐烨认为程锦和清恙真真是一路人,一样的蠢。


    容烬听够了主仆俩旁若无人的闲聊,不耐地甩脸色,“你这双招子不要的话,本王不介意替你挖了。”


    程锦立刻滑跪在地,“草民该死。草民不该对王爷不敬,不该挟持王妃,请王爷责罚。”


    董云羲苍白的脸吓得又白了点,“你还抓了王妃?你是不是疯了?!王妃是建宁城的救命恩人!”


    程锦认罪,没话狡辩,虽说他无意伤害郑瑛,但男子汉敢做敢当,他认罚。


    主仆俩又在忘乎所以地闲聊,容烬坐不住了,临走前他留下句:“郑瑛不是本王的王妃,你们往后莫要叫错人了。”-


    院中金桂下,容烬摘了朵湿润的花蕊捻在掌心,“姜芜那儿派人保护着,你同本王去董云羲说的据点取账簿,师长命狡诈多端,迟则生变。”


    “是,可要先通知清恙一声?”


    “嗯。顺带跟乘岚说,明日混在运药队伍中离城,燕云卫的事拖不得了。”


    “属下遵命。”


    “还有事?”


    “姜侧妃那儿……”


    “避着吧,说不准本王走了,她都能出院子了。”容烬又强调了一遍,“吩咐下去,不管她去哪儿,都跟着。”


    “是。”


    容烬离开的事情,清恙没瞒姜芜,他如今既任劳任怨当护卫,又兢兢业业当月老,每每口出狂言,皆引得姜芜怒目而视。


    姜芜摔下杯盏,容烬的人果真同他本人一般闹心,“你再在我耳根旁嗡嗡当蝇虫,便滚到对面院子里去,那里也有位王妃等着你伺候。”


    清恙不服气地低头,实则他刚刚只说了两句话,“属下知错。”


    梓苏推开清恙,伏在木桌上,跟碾磨桂花的姜芜说话,“娘娘,听说城中市集开了,您想出院子走走吗?建宁和舟山相距不远,不知街上卖的物件是否也差不多。”


    清恙接着起哄,“您昨日不是愁捎带给郡主的礼物吗?要不出去转转?建宁民风淳朴,您应当会喜欢。”


    容烬和姜芜离京多时,孤身留在上京的景和少了个消遣的去处,便来信给姜芜,说让她带些新奇玩意回京。同时寄来的还有鹤骊双的信笺,但后者的信中只说要她注意身子。


    “梓苏,詹姨娘托我带回京的箱奁,你保管好了吗?”


    “自然。”


    “那等磨完桂花粉,上街看看,给骊双也买些回去。”姜芜加快了手中捶打的动作,完事后,她取来沉香,将其与桂花粉混匀,压成了大小相近的香丸,“给,”是给梓苏的。


    “给奴婢的?”梓苏受宠若惊。


    “放熏球里,祛祛湿气,熏球去我屋里拿,挑个你喜欢的。”


    梓苏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奴婢用不上的。”


    “那放香炉里,熏熏屋子。”


    这个可以有,“好!多谢娘娘!”梓苏喜滋滋接过,认真地放进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姜芜做的香丸多,装满檀木盒仍绰绰有余。见此,清恙心生一妙计。


    他缩头缩脑地举起一根手指,“姜侧妃,属下可以求一枚吗?就一枚。”


    姜芜慷慨,反正她用不上那么多,“都给你了,你拿下去分。”


    “这……”清恙咂舌,他不贪心,琼府蜜沉价值千金,他给容烬熏衣裳时都可紧着用了,但出门在外,姜芜临时要沉香,他也只能从容烬那儿取,结果呢,全被一研钵霍霍完了,清恙叹气。


    “你不要?”


    “要!谢过姜侧妃!”跟桂花混在一起的琼府蜜沉,也是沉香,应当不打紧吧。


    姜芜回屋子收拾了一小会儿,就戴上幕篱出门了。疫后新开的市集,比从前还要热闹上三分,重获新生的百姓喜笑颜开,逢熟人都要说上两句话,一场天灾带走了许多亲近的故人,但活下来的人得继续朝前看,建宁城头顶的天空拨云见日,一切黑暗终将过去。


    前头围了一群人,打眼得紧,百姓们交头接耳,姜芜听得不真切,但大抵是在说“神医”和“王妃”一类的词。


    姜芜没打算和郑瑛打照面,她嫌麻烦,可偏偏天不遂人愿,长街尽头徐徐驶来一辆板车,上头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神女像。


    “王妃,建宁人将为您和王爷建庙供奉,香火世代绵延不绝,王爷的贤王像还在赶工,您看看可还满意?”


    姜芜怔愣地仰头望向悲天悯人的神像,心生惶惶难以自抑。


    郑瑛与容烬,伉俪情深天生一对不是么?她没什么不能释怀的。


    第73章


    “这建宁城的工匠手还真巧, 神女像是有几分郑侧妃的神韵。百姓对主子感恩戴德,也算是遂了裴家主的意了。”裴霄游说容烬南下赈灾仅是出于为目下无人的外孙考虑,丝毫未意识到是被人利用了, 但他也算高瞻远瞩, 忌惮之事悄然成了真。


    没人和他搭话, 姜芜绕过汹涌的人群往前走,清恙摸了摸鼻子,不太懂是不是说错了话。


    姜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遭, 耳畔时刻充斥着百姓们激昂的讨论声, 逛至街尾,一样合适的礼物都没搜罗到。“回吧, 商铺未开,市集上的俗物入不了郡主的眼。”


    自这日后,姜芜窝在小院未出,经常在厨房里捣鼓些小玩意,等她再次见到容烬时, 九月已过半了,彼时, 是离城回京的时辰。


    晓色半熹微,淡金日光透过老树的枝桠漏在院门的青石阶上, 也为容烬周身镀上了一层笼着霜雾的暖光, 他望过来的眼神疏冷,狭长眼眸里黑黢黢一片。


    姜芜微愣地垂下脑袋, 压下了心头酸涩的异样,才几日未见,竟然恍然生了几分陌生的情怯。


    不多时,院内走出一人, “王爷,妾收拾好了。”郑瑛身着一袭软银云缎裙,端的是清丽无双,她与容烬并肩站着,真真是一对得天独厚的璧人,失神间,姜芜又想起了那座得建宁百姓供奉的庙宇。


    “走吧。”姜芜敛起不由自主飘散的余光,领梓苏上了车舆。


    原地,前于郑瑛半个身位的容烬掩下转瞬即逝的落寞,垂眸踩着脚镫上了马。


    她还是不愿意看见本王么?


    离城的消息没有大肆宣扬,从城西沿行人稀少的小巷径直出城最为妥当,建宁百姓热情似火,容烬不大习惯,尤其是那座建得如火如荼的贤祠。他非贤王,亦不会与郑瑛共祀。


    消息传进容烬耳朵里时,他便派人去制止了这场闹剧。“王爷有令,贤庙可铸神医与郑医女的金像供奉,王爷尚未迎娶正妃,不与他人共祀。”先前默许百姓称郑瑛为“王妃”,是他刻意引导,虽害郑瑛遇险,但人心总有偏颇,为了要护的人,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烬将人马分为两路,神医和郑瑛经北城门沿原路返程,他和姜芜则从南城门往西绕行,彻底避开连州和湖州地界的主城,走人迹罕至的荒山野路返京。这一路不太平,他会遭遇数不清的刺杀,比今岁春日从舟山返京时更甚。


    郑瑛察觉了不对劲,及时叫停了车夫,“王爷,妾能与您一道回京吗?”


    容烬骑马走在最前头,姜芜次之,若郑瑛要与容烬搭话,势必会越过第一驾车舆,坐在其中补眠的姜芜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分两路回京更稳妥,你跟着神医。”


    原来是为保护郑瑛,怕她被波及啊。姜芜听够了他俩的郎情妾意,不耐地拽起了窗帷,“郑侧妃,不如我同你换辆车?”


    姜芜诚心诚意,容烬投来的眼神却像淬了冰,他权当没听见,居高临下地一锤定音,“计划不变,启程。”容烬掉转马头,与姜芜目光交接的瞬间,他露了几分狠意。


    姜芜小声嘀咕:“有病,拿我当活靶子。”


    可惜,容烬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他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没作任何解释。


    回程乘坐的不是招摇的丹漆车舆,而换成了低调的青帷马车,但内里别有洞天,该有的一样不缺。


    西向没有繁华的城池,取而代之的是古朴静谧的小镇,吃喝也在露天的茅草棚里。


    “小夫人,虾皮馄饨来了~您注意烫。”端碗上桌的是个慈和的老妇,今儿小摊迎来了许多面生的贵客,她诚惶诚恐,不敢招惹贵人不快,尤其是隔壁桌那位凛若冰霜的玄衣公子,还是面善的小夫人好说话。


    “多谢。”姜芜接过碗,先分了几颗圆滚滚的馄饨到梓苏碗里,“尝尝,暖暖身子。”


    “奴婢谢过夫人。”在外为减少祸端,随行伺候的人便宜行事,以“公子”和“夫人”称呼两位主子。


    姜芜摇头,舀起一颗馄饨小口吹气。


    而隔壁,则是全然不同的光景,无人敢与容烬同桌,清恙等人紧巴巴地挤在一张桌子上,眼神往来间,已经无声说了一筐话。


    “公子,这是您要的阳春面。”老妇轻手轻脚地呈上汤碗,进贡一般,生怕唐突了贵人。


    小摊上驻足歇脚的不是原住民,就是奔波赶路的旅人,待客的碗碟虽洁净,但颇有历经风霜的痕迹,碗沿有豁口亦是难免。容烬吹毛求疵,半天不动筷。


    清恙咧嘴朝齐烨摊手,他打赌赢了!


    齐烨撞开了他的手,示意再观望会儿。


    姜芜吃饭很斯文,边小口啜饮清汤边哈气,甜得心尖发痒的酒窝隐隐现了踪迹,容烬觉着,馄饨会更好吃。


    “店家,来碗馄饨。”


    在擀面的老妇躬着腰前来告罪,“公子,是这面有问题吗?小店童叟无欺,物美价廉,您是不是弄错了呀。”


    容烬皱眉省思,他似乎没说别的?


    老妇哪里懂容烬的弯弯绕绕,只差给他跪下了,她家老头子死得早,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儿媳也跑了,两个孙儿可全靠她养活了。“公子!”


    “容烬,你在搞什么鬼?”姜芜不是热心肠,但实在看不过眼,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要跟个老人家过不去。


    容烬脾气也上来了,“姜芜,本……行,你说说,我做什么了?”


    姜芜无意和他对峙,听见他的声音就心烦。“老人家,您别害怕,他这人就那样,常年一张冰块脸,活像抢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您去忙吧,没事。”姜芜温声安抚店家,甚至将人送回了炉灶旁,她转身回来时,容烬喷火的眸子还在盯她。


    “把面吃完,浪费粮食可耻,别给我扯大道理,吃完。”姜芜说完才觉不妥,但话难收回,她就不管了。


    容烬憋闷地握紧筷子在碗底捅了两下,但凡没收力道,桌子都能被捅穿。他不与女子计较,但她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责怪于他?还有那劳什子活靶子,她分明就是没有心!


    清恙目瞪口呆,刚想邀齐烨看戏,放在手边的钱袋就被笑纳了。


    “承让。”


    在一行人用完饭准备启程时,两个瘦弱的男娃娃跑来了,“奶!赌坊的人又追来家里了,爹被他们打得流了一脑袋的血,他们……啊!他们追来了!”小男娃躲到老妇背后,拽紧她的围裙瑟瑟发抖。


    老妇也怕,但仍先顾着客人,“小夫人、公子,您二位快些离开,那些人不是好惹的。”说完后,她抄起砧板上的菜刀,严阵以待地面向凶神恶煞的打手。


    姜芜皱起眉,小摊口味不差,生意定然差不到哪里去,若是寻常人家,足够过活了,但这被疼宠的孙儿怎么瘦成麻杆了。


    “走。”容烬发话了,民间的烂事多,他管不过来,而且好赌之人,倾家荡产也不为过。


    赌坊的打手有眼力见,即便容烬一行人仍在小摊周围徘徊,他们也没有旁的想法,这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惹不起。


    可偏生,有蠢笨如猪的同伴在。小镇上哪能随地见到这样水灵的姑娘,那小夫人有主了,小婢女玩一下应当没事,强龙还怕地头蛇呢,大不了他花钱将人买下来做媳妇。


    梓苏规规矩矩地站在姜芜身侧,冷不丁被人摸了把手,她尖叫一声,抱紧了姜芜的手臂,“夫人,他乱摸我。”话刚说完,泪水“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猥琐的褐衣男子心猿意马,声音也娇,他刚想出言调戏一把,猝不及防的巴掌扇到了他脸上。


    姜芜使了狠劲,她正憋着气,哪有见贱人不打的道理,“你找死!”她甩了甩酸胀的手掌,将梓苏拉到了身后。


    气势逼人!巾帼不让须眉!清恙和齐烨对视一眼,又叽里咕噜地小声说开了。


    “姜侧妃越来越像主子了,你看主子是不是与有荣焉?”


    “……”


    “姜侧妃以前温温柔柔的一人,什么时候这么凶了?”


    “……”


    “啧,主子不会变妻管严吧?刚刚他就被训得不敢说话。”


    “你要是活够了,直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别拖我下水。”


    如清恙所见,容烬倚着车辕瞧得起劲,她这模样还怪惹眼的。他嘴角刚无意识翘起,又沉脸压了下去。


    “你他娘的……”敢打老子!男子话说一半,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抵到了他的脖子上。


    容烬闪现在姜芜身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喷洒的臭血溅了足足有三尺高。


    鼠目寸光的打手们倒是颇讲义气,因同伴受伤之事暴怒,“这位公子,我小弟……”


    容烬又是一脚,并对看戏的下属发号施令,“处理一下,”他背对着,但准确无误地牵住了姜芜的手,“去棚子里避避。”他边走边细细打量她的手,关心道:“破皮了。”


    姜芜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微微抬眸,撞进了容烬深邃的眸子,她尝试抽了下手,但没扯动,“我没事,没流血。”


    “洗洗,刚沾了脏东西。”容烬强势地牵着她绕过乌烟瘴气的虐揍现场,解开水囊浇在了她手心。


    清凉的水滴溅起尘灰,马儿跺蹄甩尾,离卿卿我我的主人远了点。


    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姜芜终于抢了自己的手,“多谢。”此外,再未多言。


    容烬心情莫名好了些,突然愿意管老妇的事情了。“给她一笔银钱销了债,再去找一趟监镇,让他派人照顾这户人家。”


    清恙领命去办,片刻后,老泪纵横的老妇却跌跌撞撞地跪倒在了容烬跟前,两个男童也有样学样。


    “大人!赌坊老板与监镇交好,所以没人敢出头,而且我儿从不嗜赌,是被他们陷害的!求大人为老婆子我讨个公道啊!”


    容烬:就不该揽事上身,烦。姜芜那是什么眼神?她又有兴趣了?


    第74章


    宁水镇公署, 三三两两的衙役站在院里打盹。“什么人啊?出去出去,这是你们这帮贱民能随便来的地吗?”胡子拉碴的醉汉乱吠,拿了根糊弄人的木棍挥舞。


    老妇和小童习以为常地被吓得往后缩, 姜芜倒是不害怕, 但容烬牵住她的袖口, 将她往后揽了揽。


    清恙抬腿就是一脚,这公署一看就是个摆设,衙役如此懒散渎职, 监镇也定然不是个好的, 看来那老妇所言是确凿无疑了。


    醉醺醺的衙役醒了神,骂骂咧咧地撑着木棍站了起来, 但没站稳,磕在门槛上昏了过去。


    清恙茫然四顾,看见眼前糟污,容烬眉眼低沉,“去, 把监镇给本王抓来。”


    “王,王爷?”老妇在小镇摸爬滚打了一辈子, 不曾见过传闻中的天潢贵胄,她赶紧拉着孙儿跪下了, “见过王爷, 见过王妃!”


    容烬眉梢轻挑,原来……竟挺顺耳?他心下暗喜, 升起一股本该如此的念头。


    但姜芜可不这么想,“您快起来,还有,我不是王妃, 若叫错人了,王爷可是会生气的。”


    容烬冷哼一声,拔腿跨进公署里,去找监镇出气了。


    监镇时运不济,在此地当了近十年土皇帝,耽于享乐时被人大刀阔斧地拆了家,族中亲眷尽数下狱,赌坊被查封,不过是半日之内的事情。宁水镇百姓对监镇积怨已久,奔走相告:“上京城来了位贵人,听说是王爷哩,长得跟画上的仙人似的,那肥头大耳的监镇屁都不敢放,和赌坊的陈老三狗咬狗,比庙会唱的戏还精彩!”


    积了一层灰的正堂内,容烬冷着张脸高坐主位,监镇鼻青脸肿,左手捂着漏风的门牙,右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陈述罪状。他年轻时花了一大笔银子找“仙师”算过卦,特地选了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享福,怎么就遇上个半分道理不讲的杀神?孽造多了啊。


    容烬雷霆手段,宰牛刀用来杀鸡焉有难度,“本王已派心腹去请县令了,他会留下来协助,直至新监镇上任。本王着急回京,便不久留了。”


    “王爷威武!王爷千岁!”淳朴的百姓簇拥着跪了一地,他们眼眶发红,崇拜地望向高台上抬手间掌控宁水镇命脉的玄衣男子。


    百姓们敬大于畏,这也是容烬头次体会到如此真挚的谢意,从前,皇城司里的犯人一人一口血唾沫都能将他淹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突生的慌意驱使他从心地拉住了姜芜垂落在腰侧的手。


    姜芜垂头不解地看他,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落容烬的面子,她杏眼微眯着威胁他撒手。容烬未卜先知,趁姜芜发作前,正身面向台下,“起来吧,不必多礼。”


    可长期受监镇欺压的百姓简直将容烬当成了再生父母,乐此不疲地高呼“王爷千岁”,喊着喊着甚至比起了谁的嗓门大。


    “……行了,别吵着王妃了,”他攥紧了姜芜的手指,“是王妃心善,不必谢本王。”


    三言两语,平地一声惊雷。姜芜气愤地抽回手,要出去透气,但容烬起身一把夺回,同她十指相扣,“诸位自便,走吧。”他牵着姜芜往外走,徒留身后震耳欲聋的欢送声。这次,“王爷千岁”后添了“王妃千岁”,以及一句万分悦耳的“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刚淡出众人视线,亦步亦趋的姜芜就一把推搡开了容烬,“别把我当消遣,我也没兴趣陪你演戏。”


    “行。”容烬也不恼,紧跟在姜芜身后走。


    见此,清恙又在叽叽咕咕,“妻管严……”


    “清恙,”是容烬在喊人。


    差点魂飞魄散的清恙死死垂头,“主,主子。”


    “去买点路上吃的干粮,细致些挑,她喜甜。”容烬在马背驮着的包袱里取了袋金珠子给他,“在西边汇合,速去速回。”


    “是!”清恙将钱袋挂在腰封上,边走边嘀咕,“主子怎么知道我没钱了?”


    宁水镇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出一日,就会被追击的尾巴知晓,他们需要快些赶路了。


    姜芜成日赖在车厢里,整个人蔫巴巴的,但她又不会骑马,只能如此。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间浅眠时竟做了个梦,随后,自有有心人听清了她的梦中呓语。


    容烬倚坐在苍天榕树下,燃烧的火堆噼啪作响,不时溅起火星,掉在盖着的披风上,他也没管,仰头看起了星星。


    忽地,细微的破空声灌入耳朵,容烬掀开披风,一个闪身钻进了车厢。姜芜靠在角落里,膝盖上的薄被早掉了,她睡得并不安稳,额角冒出了细碎的汗珠。


    外头一片刀光剑影,而车厢内宁静如常,容烬宽厚的大掌已经覆上了姜芜的耳,他将纤弱的身子锁在怀里,缓缓阖上了眼睛。


    暗卫们动作迅速地解决了刺客,原地待命准备启程,而早说好只歇两个时辰就动身的容烬迟迟没有下车,齐烨让人分开找地睡一觉,承诺若被怪罪,他担着。


    荒郊野岭,一觉睡至曙光微露,蒙着薄雾的眸子呆滞了一会儿,容烬才垂眼盯着姜芜的发顶看。酣睡之时,他的手臂圈紧了姜芜的腰肢,此刻为了不吵醒她,他极其小心地将手退了出来。


    在熟悉的怀抱里,姜芜睡得很沉,她真正苏醒伸懒腰时,马车已经驶出三里地了,熏炉里燃尽的琼府蜜沉只剩下一抔灰,她瘪起嘴打开檀木盒数了数,“怎么只有两颗了呀。”近来,姜芜皆靠沉香才得以入眠,她苦恼来日堪忧。


    “夫人,乳饼烤过了,在铜炉上温着,”梓苏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


    姜芜先端来杯茶水漱口,才伸出指尖触了下不烫手的乳饼,乳饼绵密清甜,听说是宁水镇一带常见的小吃,她还挺喜欢的。


    慢悠悠吃完乳饼,姜芜挪到靠近车帏的位置坐下,将车帏撩开了一条小缝,“清恙,不是说昨夜要继续赶路吗?怎么天都亮了?”


    清恙长嘶一声,眼神乱瞟,好在姜芜看不见,“主子临时改了主意,让我们多歇会儿。”


    也不知姜芜信没信,落下车帏时,她抬眼看了玄袍猎猎的容烬一眼,只差须臾,便能见到容烬转身回望的目光。


    刺客的暗杀层出不穷,幸亏齐烨等人身经百战,并不将这些小打小闹放在眼里,容烬从不曾出手,多是飞到车辕上当护花使者。


    此等场景今岁开春时已经历过一回,姜芜见怪不怪,折腾几次后,竟诡异地生了些和容烬呛声的脾气。


    “容烬,你待郑侧妃可真好。”


    “是么?”


    “这血肉横飞的景色,你怎么不叫她来见见?”


    “你以为她会害怕?”容烬故意慢声说道:“犹记某人,可是怕得扑进了本王怀里。”


    “呵。”


    “哼,”蠢货。后半句,他不敢说。


    “你武功这么高,为何不去帮忙?速战速决,赶路快多了。”


    “齐烨打不赢么?那本王养他们做甚?”


    “那你为何……不让郑瑛……陪你同行?”


    “姜芜,本王看你是真蠢到家了。”


    容烬扭头怒视,姜芜一巴掌捂住唇瓣,仰头不断往后退,一看容烬没有要发作的冲动,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一把扯下了车帏。


    随行途中常遇不平事,容烬顺手吩咐清恙去办了。他高居庙堂多年,先朝时他是先帝手里最趁手的刀,斩尽无数朝中奸佞,今朝他是权势煊赫的摄政王,治的是动摇大乾根本的大事,天下之大,不是所有事皆能入他的眼,再说,这些本就与他无关。


    但如今看来,随手一做的事,似乎也不是那么无趣。


    “姜芜,你说是不是?”


    “啊?”姜芜都快蜷到车帏外面去了,摄政王这么有钱,怎么不能多买一辆马车呢?


    前日容烬跟刺客动手,后背上结好的新疤又裂开了,他是为了救她,姜芜也不好说什么,只恨自己乌鸦嘴成真,要跟容烬挤在一起。


    “你帮本王上药?”


    姜芜别过脑袋,“清恙来吧。”


    “夫人,属下要驾车,可否麻烦您?”扬起的马鞭在车辕两侧挥得响亮,以为要被抽的马儿反应了半天,才发现鞭子没落在马腹,顿时跑得更卖力了。


    “那叫齐烨来。”


    清恙:……他听不见。


    “齐烨,齐烨。”姜芜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清恙:“齐烨在树上飞呢,夫人,他听不见。”


    容烬衣衫半解,他握着金疮药在掌心抛来抛去,“姜芜,再等下去,本王血都要流干了。”


    姜芜冷着脸回头看他,却蓦地呼吸一滞。玄色衣衫松松垮垮,露出了肌理分明的胸膛,他前胸也有浅淡的旧疤,而她的眼神却根本避不开那朱红的小点。


    “你脸红什么?你是没见过吗?”容烬微微压低身子往前凑,但被后背的疼痛给驯服了,他表情空白了一瞬。


    “没有见过。”


    “嗯?”容烬疑惑。


    姜芜脸颊上的红润也渐渐消退,她直直对上容烬的眼睛,复述了一遍,“没有见过。”她与他,算得上除了最后一步,什么都做了的亲密关系,可每每在榻上时,根本没有所谓的坦诚相见。她衣衫尽褪,羞耻承欢,而容烬呢,衣冠楚楚,甚至有时连衣摆都不会乱。


    容烬尚在出神,姜芜上手拿过金疮药,“转过去,我给你上药,毕竟你是因为救我。”


    容烬听话地转身,硬是要把脸送过去给姜芜打,“那若本王不是因你受伤,你会吗?”


    姜芜一点不含糊,“不会。”


    第75章


    世人常说他阴晴不定, 前一刻笑吟吟,后一刻就能拔剑削了对方的脑袋,但容烬有话要说, 他和姜芜比起来, 实乃小巫见大巫。


    夜色寒凉, 吹来的风裹着潮气,吹得人瑟瑟发抖。姜芜抱紧膝盖蜷缩在树下,披风下露出的一张小脸冻得发僵, 却非要犟着。


    “姜芜, 上车,本王不说第二遍。”


    她才不要听, 并将腿又抱紧了些。


    少顷,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甚至从中能听出几分急怒,容烬挽起解开的披风往树下走,将姜芜连人带衣给抱了起来。


    “放开我。”


    人都给冻成冰块了, 还有心情同他闹脾气,容烬轻叹, 满是无奈:“送你上车,别乱动, 本王睡外面。”


    姜芜心虚一瞬, 梗着脖子说:“你是伤患,我不和你抢, 放我下来。”


    容烬本想再讨价还价一回,但是,罢了。“伤不碍事,你好生睡觉, 再将就几夜,快到上京了。”


    “嗯。”


    容烬把姜芜送到车辕上后,便转身走了。车厢内,熏炉重新燃了起来,姜芜探头去瞧,是她捏的香丸,可是她的檀木盒早空了……


    姜芜的披风沾了潮气,湿漉漉的,但被她顺手丢在一边的玄色披风,暖意尚未散去。


    容烬睡外头,若没有披风的话,会着凉吧?


    她掀起窗帷,而堆着篝火的树下,并不见容烬的身影,她张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齐烨瞬移过来。


    “夫人,主子去河边打水了,您早些歇息。”


    心事被窥见,姜芜略有些局促,“哦,”她抓起披风,塞了出去,“你等下给他。”


    姜芜抖开叠在角落的薄被,在袅袅沉香的熏染下,渐渐闭上了眼。


    河边,蹲身打水的容烬觑见有鱼打挺,在脚边捡了根树枝,足尖一点,便抛了几条鱼上岸。


    姜芜觉浅,当窗外的肉香覆过沉香飘来时,她鼻尖轻耸,艰难睁开了眼睛。篝火旁,清恙在烤鱼,梓苏围在旁边暖手,她看过去时,容烬刚好望向她。


    容烬靠在老树的另一侧,他穿着披风,眸子不甚清明,却溢出了几分笑意。


    姜芜咬住唇瓣,慌乱地收回目光,她踩着踏凳下了马车,径直往篝火堆旁走,没再看树后的人。


    “夫人,来吃鱼,马上好。”清恙热情招呼,话多得不行,“主子刚抓的,还摘了些野果来去腥,齐八找了一圈,发现结了果子的树全被摘光了,他们只能吃原汁原味的鱼了。”


    清恙眼睛亮得不行,姜芜也不好不说话,“那他还挺厉害,抓这么多鱼。”不远处,黑不溜秋的一群人也围在另一处火堆前烤鱼。


    “不不不,主子只抓了两条!”清恙举起烤得流油的鱼肉,混着清甜的果香,闻起来十分美味。


    一刻钟后,姜芜拿着一条鱼与梓苏美美分食,清恙则举着另一条鱼绕到树后给容烬,后者闭眼摇头,“留给她吃,”他不爱吃熏了果香的肉。


    姜芜吃饱后,梓苏取来水沸不止的银壶,“夫人,喝杯茶暖暖身子。”


    “好。”姜芜接过暖呼呼的杯盏,小小抿了一口,“甜的?”


    清恙呲着个大牙,“是主子摘的果子泡的。”


    填饱肚子后,困意又上来了,姜芜拢紧披风往马车走,偷偷瞥了安安静静的容烬一眼,他好似睡着了。


    后半夜姜芜没怎么睡,她在车厢里移来移去,等她坐直身子发了一会儿呆后,清恙就在外面喊:“夫人,您醒了吗?今日早些赶路,许是能找间客栈休息一夜。”


    “嗯,醒了。”姜芜声音软绵绵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容烬和梓苏互换了位置,他坐在车辕上,陪清恙驾车。


    清恙:从未如此胆战心惊地驾过车……


    姜芜无事可做,随着行路颠簸,她小眯了片刻,总算是养回了些精神。她把手臂搭在窗上,趴着脑袋朝外瞅,生无可恋地小声叹气。


    “姜芜,要骑马吗?”容烬的问话乘着风声钻进耳朵。


    姜芜搓了下耳垂,她方才好像没说话?容烬是会读心术吗?


    “不要,”她的嘴唇埋在衣裳里,嗓音闷闷的,“我不会。”


    “本王教你。”


    “不要。”


    你拉我扯,你进我退……最终,姜芜还是爬上了马背,单独一人,旁侧,是容烬在帮她牵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路沉默地前行。


    如此这般,其他骑马的人自然得下马,且被远远落在了后头。清恙扒拉齐烨的手臂,憋笑问:“你说,今夜能不能住上客栈了?”


    容烬中途给姜芜牵了两天马,到出了宋州地界后,队伍披星戴月,直奔上京城去。


    一别四月,终于辗转回了容府。郑瑛和神医在半月前就到了,她搀着容夫人在府门前迎接。


    容烬跳下车辕,等姜芜下了车,才与她一道往前走。


    “阿娘。”“见过夫人。”容烬和姜芜先后行礼,妥妥的一对璧人。


    容夫人连“诶”两声,一手拉着一个往府里走,“前厅备了艾草,得给你俩去去晦气,好在平安归来,我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身后,穗儿憋着一股子怨,但郑瑛朝她摇头,安抚她沉住气。


    前厅,祛秽的仪式进行到一半,景和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本郡主一个人无聊死了!”


    容夫人没好气,“你这丫头,冬月都要下雪了,你倒好,跑出了一身汗。”


    景和“嘿嘿”耍赖,牵着姜芜左看右看,“姜芜,你好像清减了,为何呀?是不是阿烬哥哥没照顾好你!”她一脸怒气地面向容烬,“你怎么回事?”


    容夫人点头赞同,“是瘦了些,回府了要好生补补。”


    姜芜笑着摇头,“没有的,许是赶路辛苦。”


    景和见姜芜衣摆沾了水滴,问道:“姑母,姜芜是不是已经除秽过了?”


    抓着艾草枝的容夫人点头,“是。”


    “那我要先和她说些私房话~”


    “好啊。”容夫人抿唇几息,接了句:“清嘉,阿芜是你……嗯,是阿烬的侧妃,你不该直呼她的名讳。”


    “是哦!那我叫……”景和歪头,“嫂嫂?”


    “这。”尽管容夫人最先冒出的念头即是如此,但终归于理不合,她望了容烬一眼,而容烬眼波游移,并未开口。


    姜芜率先打破尴尬,“郡主若不介意,可唤我‘阿芜’。”


    “也好!”景和鼓掌,她牵着姜芜去了桌边喝茶,“阿芜阿芜,本郡主和你说,鹤美人,不对,应该改称鹤昭仪……”


    容夫人举着艾草枝在容烬身上随手甩了两下,“阿烬,你和阿芜还没心意相通呢?”


    容烬无言以对,缄默了好半天,幽幽说道:“得再等等,但是快了。”他见景和全心和姜芜讲话,便带容夫人走远了些,“阿娘,儿子有件事要告诉您,但您莫要忧心,我会处理好。”-


    容烬回京,按惯例进宫觐见,只这次,他的心境与从前比,变了许多。


    高坐龙椅的青年帝王如往常般阻止了他行礼的动作,快步近前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此趟南下赈灾辛苦令则了。”


    容烬颔首,“微臣分内之事,称不得辛苦。”他从衣襟里取出一本奏折,是归京沿途写下的,自宁水镇始,也累出了一份颇厚的折子,“陛下,此乃臣沿途所见,特呈上奏折。”


    崔越神情微妙,伸手接了来,他摊开粗粗扫了两眼,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容烬以前,从不会管这些芝麻大点的小事,除了那些禀性执拗守正不挠的地方官辗转上书,他亦鲜少见到这些民间之事。


    “看来此趟,令则收获匪浅。”崔越话中有话,而容烬波澜不惊。


    “留下陪朕用膳?”


    崔越本是客套一番,容烬顺应圣意拒便拒了,奈何有上赶着来凑热闹的景和,“阿烬哥哥,你进宫为何不叫我?我们好久没聚了,一起用回膳吧,算给你接风洗尘!”景和明媚如春,鲜活的笑容不仅驱散了冬月的严寒,也撞碎了翻涌的暗流。


    崔越对景和既爱又恨,但他从不会拒绝景和,“好。”


    膳桌上,景和举杯敬他二人,“你们今日好生奇怪,阿越,你话怎么变这么少?”


    崔越饮尽杯中酒水,又自行斟了满杯,“你看错了。令则,朕也敬你一杯。”


    景和连忙踱步到容烬身边,给他斟酒,“你伤没痊愈,姑母叮嘱我,必须看牢你。”她说完,又继续和崔越说:“阿越,你可得下旨封赏阿烬哥哥,他这回可是遭了大罪!”


    崔越轻笑,是帝王威严尽显的那种笑,“是么?”


    “是啊是啊!”


    崔越想不明白,清嘉可以喜欢容烬,为何从始至终就看不破他的情谊?他比容烬,到底差在哪里?而且,她竟能和他的后妃以姐妹相称,聪慧如她,真就看不出她与鹤骊双长了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吗!


    景和猜不透崔越的心思,只觉他笑得莫名其妙,她绕过容烬,一掌拍在崔越肩头,也拍去了常福公公半条命。“你想什么呢?国事烦心?阿烬哥哥回京了,让他帮你分担些,省得一天天的,老板着张脸。”


    “清嘉,回去坐好。”容烬一发话,景和乖巧得紧。


    如此,崔越的眼神隐隐露出了些破绽。他派出去那么多人,容烬毫发无损,摄政王府藏在暗地里的势力究竟有多强悍。伤不了容烬,他大醉一场,竟糊里糊涂地入了后宫,宠幸了个和景和长得三分像的美人,可笑他的心上人,知晓后还诚心恭喜他。


    “清嘉口无遮拦,陛下勿要怪罪。”容烬端起酒盏轻碰,他不曾与景和透露分毫,因为这盘大棋里,拿捏他命脉的一枚棋子尚未动作,他也在等,等与姜芜坦白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


    坐了一天,憋出来3千,我真是个废物[小丑]


    第76章


    景和双手抱着酒壶, 下巴磕在壶盖上呵呵傻乐,她拉住崔越猜拳,一输一个准, “本郡主手气未免太背了点, ”她嘟囔抱怨完, 又壮志踌躇地出拳,果然,呜啊哇啊地嚷开了。


    坐在一旁的容烬没掺和, 景和醉了, 早忘记了容夫人的嘱托,他已经喝光两壶酒了。他神色微醺, 单手支颐旁观景和玩闹,期间,崔越分神侧首过来片刻,容烬眯起眼,扬起抹温和的浅笑, 比白日的疏离少了不止三分。


    好似乎,他们之间, 同以往别无二致。


    随着时间流逝,景和玩累了, 她趴在膳桌上胡言乱语, 闺阁女儿的娇憨显露无疑。崔越心尖微动,伸出手指去触摸她的脸颊。


    “陛下。”容烬的嗓音混着醉后的沙哑, 却不难听出其中冷意。


    崔越的动作僵滞在半空中,他哂笑着拢握成拳,侧过身子与容烬对视,“令则, 朕以为你醉了呢。”


    三人中,崔越的酒量为最佳,容烬不常饮酒,方才且看神态,便知他是醉了。


    容烬在眉心重重捏了两下,白玉般的面容染上了绯色,他缓缓说道:“是臣失态,望陛下见谅。”


    崔越没接话,低头斟了杯酒,清冽的酒液溢出了杯沿,他勾唇将其一饮而尽。而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建宁之事,“令则,饮酒伤身,你怕不是忘了清嘉说的话了?”


    容烬点了点空荡荡的酒壶,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尤为清晰,“伤已无大碍,饮酒也是一时兴起,劳烦陛下挂念。”


    无关痛痒的闲话带着试探,本以为争锋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堙灭,崔越开口了,“董云羲及其党羽程锦可真死在建宁城了?令则,你当真没有旁的话要问朕吗?朕与你,年少相识,情同手足,你,可是疑心朕了?”


    话落,容烬的指尖瞬间弹离酒壶,一声尖锐的金属嗡鸣震得在场三人头皮发麻,景和迷迷糊糊地拍了下桌子,继续没心没肺地睡了。


    容烬慢条斯理地分条作答,面上露出了恰合时宜的困惑,“臣离开建宁时,便派人快马加鞭送奏折上京,陛下,是以为臣所言有虚?至于陛下的后一个问题……臣此一生,鲜少知己,若是连陛下都成了不值得信任之人,您,可是在骂臣?”


    “哈哈哈——”崔越眉眼间聚着的阴霾散去,他大笑着站起身,笑到一半怕吵醒景和,收了些声,他走过来,双手搭上容烬的肩膀,“是朕错了,害得令则说了这好些话,哈哈!今夜便到这里吧,你送清嘉回府?还是朕吩咐人去办?”


    “不牢陛下费心,臣来。”


    “好。”崔越松开禁锢在容烬肩头的手,转身去了殿外。


    常福公公为他披上鹤氅,恭敬地问:“陛下今夜是去瑶光殿?”瑶光殿是鹤骊双的住所,自她侍寝后,晋升了位分,也搬出了长秋殿的偏殿,不用再看许婕妤的眼色过日子。


    选秀后,崔越只册封了一位昭仪,与两位婕妤,那位后宫中位分最高的谢昭仪,可是大长公主夫家的嫡亲侄女,门第清贵,礼法无亏。而鹤骊双自承宠后,便一飞冲天,风头隐隐有压过谢昭仪的势头,可即便后宫之人有心想给鹤骊双使绊子,也被景和悉数挡了回去。裴家,成了鹤骊双的倚仗。


    当然,崔越对鹤骊双的恩宠,并非在那一夜就断了,此后,帝王夜夜流连于瑶光殿,与鹤昭仪缠绵温存。后宫之中,圣宠即是天,有崔越护着,没人敢妄动。


    崔越没回常福的话,但他走的方向,不是去瑶光殿?又能去哪儿?


    “清嘉,回府了。”容烬喊了两声,景和毫无反应,他只能召来齐霜。


    巍巍皇城里,宫墙逶迤,遮住了月光,为行走在雨夜中的人笼上了一层阴影。春日刚回京时,貌似也是这个时辰,景和虽醉,但闹腾得不行,可把容烬和齐霜折腾得够呛,而此刻,她安静地伏在齐霜的背上,难过地念了句:“你们为何要吵架呀。”


    齐霜手不得空,有个小内侍同行为她们撑伞,但景和的裙摆仍被蒙蒙细雨打湿了。


    在齐霜将景和送上马车前,容烬运功帮她驱散了寒气,裙摆上的水也渐渐干了。景和觉察到暖意,挣扎着睁眼,她歪头问:“阿烬哥哥,你和阿越会和好吗?我不想你们闹矛盾,以前我们立过誓,要做一辈子好友的。”


    容烬点头安抚她,“会,你先回府睡一觉,别着凉了。”


    景和天马行空,揪着他不放,“你今日尤其善解人意,是经常帮人烘衣?”


    容烬笑而不语,除了两位祖宗,他能帮谁?


    车舆缓缓驶过御街,容烬靠在车壁上假寐。他这一生,算来算去,或许只结交过两位好友,一位常居江南,仅以书信往来,一位高坐龙椅,他尽心竭力辅佐之,可到头来,外祖父一语成谶,他二人结成了同盟,一心要了他的性命……


    容烬苦笑叹气,可他的性命,不掌握在任何人手里,既想要,来夺便是。只可惜了清嘉,终究是要让她难过了。


    但经此一事,细细想来,清嘉始终是个没开窍的小姑娘,不然,崔越眸子里铺天盖地的占有欲,她哪会全然不知?但崔越,配不上他的妹妹,幸好数月前,他没自作聪明,强行将崔越和清嘉凑成一对-


    容府。


    踏进松风苑后,容烬先拐道去了西厢房,守院的水谣转告他,姜芜早早歇下了。


    “嗯,本王看一眼便走。”容烬迈上台阶,骤急的雨势挟着檐瓦上的雨冲了下来,打湿了他的眉眼,他抬手用衣袖随意擦擦,推门,但没推动。“锁了,”他喃喃念道,而后接过水谣手里的伞柄,离开了。


    容烬心情不佳,沐浴后迟迟没有上榻,先是翻阅了几份未拆封的信笺,后拎起酒壶倚在了窗牗前,月色被黑沉的乌云掩盖,磅礴的雨似是要将天地间的污秽全部洗刷干净。


    他刚饮过醒酒茶,又陆续喝光了一壶酒,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磋磨。齐烨犹豫了几息,还是出声提醒,“主子,您的伤不宜饮酒。”


    容烬置若罔闻,他将酒壶丢到窗外,砸得稀碎,又踉跄着走到桌边,再次拎起了一壶酒。“齐烨,你说,若真到了那一日,本王是不是该谋朝篡位?”


    此话惊世骇俗,齐烨不敢接。


    “本王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若是没有生在容家,做个清贫的农家子,是不是就不必如此烦心了?”


    “主子,您该想想夫人,想想郡主……还有姜侧妃。”


    “呵,姜芜。你说,鹤照今何时会让她动手?她又是否,真的会杀了本王啊?”容烬举起酒壶,倾泻而下的酒液垂直倒进了他的嘴里。


    齐烨翻窗而入,僭越地抢过了酒壶,“主子,您不要再喝了。”


    容烬也没发火,直直朝桌面倒去,“如果姜芜真要我去死,那我……”他渐渐消了音,齐烨没听清。


    “主子,不如您告诉姜侧妃真相,属下有眼睛,能看得出她对您,是有情的,或许,您该试着相信她。”


    容烬眼尾有泪花闪烁,“可是,她对鹤照今同样有情,即便是过去的情谊,又哪能不作数?本王不能压上容府门楣去赌。”他静了静,笃定地说,“以身入局,方能破局。”


    “但若来日,姜侧妃知晓真相,破镜难圆,主子您难道不会后悔吗?”


    容烬咬牙切齿,“本王死都要把她留在身边,总能解了她的心结,而且……”她爱过鹤照今,爱过她的“阿昭哥哥”,只有他,不值一提,即使此刻坦白,大抵也无用吧。


    齐烨是暗卫,该劝的已经劝过了,再多的,多说亦无用,若不是容烬醉酒,他许是不会如此越矩。


    外人皆以为容烬酒量略浅,其实不然,只不过没人敢给他灌酒罢了。而眼下,齐烨万分肯定,容烬醉了。


    冬日初雪来临,上京城暗流涌动。姜芜静待多时,也终于等到了鹤照今的来信——


    以容夫人为饵,瓮中捉鳖,此前,且需姜芜给容烬下一剂无色无味的毒药。


    姜芜当着梓苏的面,将写有密语的丝绢丢进铜炉,火舌卷起,映红了她的瞳仁。“容烬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梓苏点头。


    除了景和来寻时,姜芜几乎不出屋子,如今鹤骊双圣眷正浓,她也见不到。


    姜芜正低头想着事,景和就热情似火地闯了进来。


    “阿芜!你和我一起开铺子吧!”景和彻底接纳了姜芜,也不自称“本郡主”了,日日“阿芜”长“阿芜”短的,裴家长辈都取笑她,说干脆住在容夫人的棠安苑好了,再不用两头跑了。


    景和脑袋里一日一个想法,姜芜倒不稀奇,她给景和换了个滚烫的手炉,问:“什么铺子?”


    “上京城好多小姐都有自己的产业,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风试试看?”景和扬起一张红扑扑的脸蛋,笑。


    一看就没憋什么好点子,姜芜无奈扶额,“我就不拖你后腿了,但届时你开业,我定会去光顾。”


    景和使劲摇头,“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了!”手炉不要了,她蹲到姜芜腿边,像狸奴小白一样乱蹭。


    此次景和的突发奇想,裴府长辈并不赞同,好好一个尊贵的郡主,去做那抛头露面的下等事,实属不该。士农工商,商为末等,裴家人不同意,景和就去求容烬了。


    近来容烬事忙,还要和姜芜怄气,一见景和,就想把她轰出去,亏他那时对惹景和难过心生愧意,结果这人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我要开铺子!”


    “本王不认为裴府,连个铺子也拿不出手。”


    景和掰手指,“祖父、祖母、爹娘,总之,没一个同意的,求你了,求求你。”


    “不行,你不如去求外祖父。”裴府人人反对,容烬自是无意与他们对着干,其实照裴霄对景和的疼爱,她挤几滴泪,保管有用。


    “我不——我求过了,没用。”景和扑到桌案前,一双桃花眼眨啊眨,但容烬没看她。


    “出去,本王正忙着,没空同你闹。”


    “哼!”景和差点就放弃了,她甩袖转身,脚步踩得重重地,泄愤。但她走到门边,又“嘚嘚嘚”地转了回来,“我找阿芜一道,可以吗?”她双手作揖,不停地拱,“阿芜总赖在屋子里,叫她出趟门,得费老大力气了!也不见你给我点报酬!我和她一道开店,她就有事干了。”


    这下,容烬的眼神变了变。他以为,此事可行。


    “你去问问她,若她愿意,自己去找清恙挑地契。”


    “好!”景和一蹦三尺高,拎起裙摆,往西厢房跑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还是晚上更新,时间暂时改不回来了。


    第77章


    姜芜禁不住景和的撒泼打滚, 勉强将开铺子的事答应了下来,费时半日,她二人商量好, 开个兜售糕点甜食的铺面, 待天气暖和, 再上新糖水一道卖。


    “阿芜,你真聪明!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能堂食的糕点铺子呢!”


    “郡主过奖了, 甜食吃多了总是口渴, 冬日的菜单上可添一道热腾腾的果茶。”


    “好!”


    确定好卖糕点,下一步即是选铺面, 清恙抱来一沉甸甸的红木盒子,里头装满了地契。“姜侧妃,郡主,您二位慢慢挑,若得空, 也可上街考察一番。”


    “好,你先出去, 本郡主要好生选选。”景和挥手赶人,掏出一沓地契就往姜芜手里塞。


    清恙颔首退下, 待行至无人处, 从袖口掏出了两张被折叠好的地契,分别是天子脚下第一酒楼祥云楼, 以及第二大销金窟南风馆,这两处,皆是重要的情报来源地。


    景和行事惯来随心所欲,但对此事, 她颇为上心,接连三日拉姜芜出府,把上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全给逛了一遍,最后,两人一拍即合,选了南风巷巷头的两层铺面。


    当清恙把消息递给容烬时,后者脸瞬间黑了。


    “南风巷?简直胡闹!是不是清嘉的主意?”容烬气死了,起身就往西厢房走,清恙的答复早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起头的人是姜芜,清恙委婉劝过,但徒劳无功。


    西厢房。


    “裴清嘉。”


    容烬跨进屋子时,景和正和姜芜挤在宽大的圈椅上画图纸,她们要给新铺子重新装潢一遍,要亲力亲为敲定布局。


    “啊?”愁容满面的景和从眼花缭乱的图纸上抬头,一时没发现容烬在连名带姓地喊她。


    而姜芜,已有半月未见过他了。她攥着狼毫的指尖紧了紧,连对视都有些胆怯。


    但落在容烬眼里,就成了姜芜不愿意见他。有星火燎原之势的怒气“蹭蹭蹭”地往上涨,他恶劣地将矛头转向了姜芜,“南风巷是什么地方?你在那开铺子,是想本王颜面扫地吗?姜芜,你别忘了,你是本王的侧妃。”


    南风巷,顾名思义,自是与南风馆脱不了干系,但也不尽然,那条巷子上商铺林立,热闹非凡,而且南风馆在巷尾,姜芜不认为,在巷头开铺子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容烬又是在发什么疯?


    姜芜抿唇抬眸,冷眼睨他,“侧妃侧妃,那你休了我啊,没人稀罕做你的侧妃。”


    实则,槅扇门前,面容黑沉的容烬,在与姜芜对视时,就泄了气,他没想同她争吵。可她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啊啊啊!停!”景和飞速跳起,腿磕到了坚硬的桌案也没顾上,“阿烬哥哥,是我,是我,南风巷位置好呀,巷头的那个铺面布局甚合我意,所以才选了那儿的。”她挠了挠头,怂唧唧地吐出句:“你不要这么迂腐嘛,南风巷又不是只有南风馆,啊?”


    “裴清嘉。”


    “诶。”景和站得笔直,但藏在桌案后面的手指一直在拽姜芜的衣袖,其实,她有点怕的。


    姜芜没附和,已经是给够容烬脸面了,别想她先让步。她握住景和的手,正大光明地说:“郡主坐下吧,慢些,别撞到了。”


    景和使劲眨眼,大魔王生气了,很可怕的!


    姜芜温柔地笑笑,“没事的。”


    景和苦着一张脸,她不敢,偷偷摸摸地瞅了眼容烬,“咦。”


    威慑力十足的摄政王寻了位置坐下,并自行斟了杯茶。景和顶着他的目光,极缓极缓地坐稳。


    无事发生。


    景和狡黠的桃花眼来回乱瞟,笑嘻嘻地眯成了一条小缝,她觉着,更大的靠山被她找到了。她一把抱住姜芜的手臂,脑袋一歪,没骨头似地倒在姜芜身上。


    容烬在喝茶,景和则在旁若无人同姜芜嬉闹,“阿芜,你好软好香~舒服~”


    容烬脸色越来越怪异,他摔下杯盏,然而,无一人搭理他。


    最后,还是景和不忍心,给了他个台阶下。“阿烬哥哥,你今日不忙吗?”


    容烬笑意不达眼底,唬得景和一愣一愣地,她又害怕了,“嘤”地一声埋进了姜芜肩膀。


    容烬:……


    姜芜不惯着他,冷言相对,“你有事,便去忙吧。铺子选在南风巷,是我的主意,与郡主无关,你若是不满,尽管来找我。”


    景和呢,看着沉默的容烬夺门而出后,崇拜得将整个人都挂在姜芜身上,“阿芜,你太厉害了!”


    姜芜浅笑嫣然,缓缓拍了拍景和的背。如今她与容烬之间相安无事,景和视她为挚友,若有朝一日,她与容烬反目成仇,景和说不准会将她捅成筛子吧。


    铺面装潢在如火如荼进行中时,京中有件令人乐道之事发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景和感兴趣得很。


    “阿芜,宫宴诶!听说阿越下旨让骊双和谢昭仪一起筹备,届时你也去!进宫前我来接你。”景和捻着块糍糕吃,吃了一块,接一块,软糯弹牙的内馅配上金黄酥脆的外壳,吃得人口齿生津。


    “我就不去了,我的身份……”


    一听这话,景和糍糕也不吃了,她眉头打结,十分不赞同,“什么身份?摄政王的侧妃,连后宫的腊日宴都无权参加?”她老半天才蹦出句话,“阿芜,你知不知道,阿烬哥哥的权势到底有多大啊?”


    此话,竟给姜芜问住了。原书作者说容烬冷血残暴,以杀人屠族为乐,但似乎,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去岁他在鹤府大开杀戒外,他好像也没怎么沾过血。姜芜耸肩,凉凉地轻嘶一声,容烬在朝堂之上是何模样,她不清楚,她只知,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景和见她神色有异,便没追问,而是宽慰道:“你别怕,摄政王侧妃的身份,上赶着巴结的人如过江之鲫,你是不怎么在外走动,你知道外头那些人,见着阿瑛姐姐,都快把她捧上天了。”她戳了下姜芜抿唇时蓄起的酒窝,嘻嘻哈哈地说:“过几日,本郡主带你见识一番!放心,有本郡主在,别怕啊~”


    自崔越登基,在第二年年关将近时,后宫才大肆操办宴会,一时之间,此消息如雪花般洒进了各府。


    容夫人身体抱恙,推了此次的腊日宴,但她为姜芜和郑瑛各自准备了入宫的华服。如今后宫无主,四妃九嫔之位皆空缺,这宴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规矩要守,但凡不捅大篓子,总不是大事。


    “阿芜,你和清嘉关系好,明日跟着她就好。阿瑛,你来上京时日久些,结交的夫人小姐也多,你多照看些。”


    “是。”姜芜郑瑛齐声应好。


    腊八日,姜芜起了个大早,醒来时,紫铜炉里的沉香尚未燃尽,她轻揉额角,裹起披风下了榻。她推开窗子的瞬间,凛冽寒风扑面而来,赶巧,梓苏端着银盆进了屋。


    “娘娘,昨夜下雪了,奴婢想着您许是会早起,便打好水在外候着。”梓苏将银盆放在紫檀木架上,踱步走近窗畔,将窗掩上了些,“外头冷,奴婢先伺候您更衣吧。”


    “好。”姜芜今日要穿的是件烟霞缂丝织金云纹夹裙,领口缀有圆润的东珠,外披一袭雪白鹤氅,清丽温婉,如雪中仙子。


    “哇!”景和兴冲冲地围着姜芜转圈,抵达容府时,比约定的时间早上半个时辰,她便来松风苑了,“好看!”但夸着夸着,她突然皱起了眉。


    姜芜低头打量,不解地问:“是衣裳有问题吗?”


    景和竖起指头摇了摇,她侧身拽来黎雪,“你瞧瞧,这布料是不是月魄紫缂丝?”


    黎雪瞪大双眼,得姜芜同意后,在袖口布料上摸了摸,“小姐好眼力,应该是。”


    于是,景和眼睛瞪得比黎雪还大,“阿芜,这是阿烬哥哥给你的?”


    姜芜摇头,“是夫人,我与郑侧妃一人一件。”


    “姑母?怎么可能!”容夫人有好东西不可能不给景和留,那指定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了。景和转动小脑袋瓜,高深莫测地说:“阿芜,可听过月魄紫缂丝?”


    “这……”


    “传闻,一匹月魄紫缂丝能换一座城池,乃是云锦堂苏氏家族至宝,至今流传了上千年。”


    姜芜震惊地摸了摸身上的布料,她是和梓苏夸过两次,容夫人眼光好,但也猜不到这衣裳金贵成这样。


    景和轻蹭姜芜的手臂,神神秘秘地,“阿芜,你说,这真是姑母派人缝制的吗?啧啧啧。”


    姜芜看她一眼,咬唇扭过了头。


    “哈哈哈——”景和瘫在软榻上乱笑,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了整间西厢房,“清恙呢?清恙!”


    清恙一溜烟跑进来,“郡主。”


    “阿烬哥哥呢?”


    “主子上朝未归,此刻应在皇城司。”


    “他今日是不是也会进宫?”景和言下之意是,容烬会单独去寻崔越。


    “属下不知。”


    景和点点头,赶他出去了,见姜芜还站在窗畔吹寒风,她戏谑地喊:“脸已经不红了。”


    姜芜:……


    景和爱憎分明,在她这里,姜芜与郑瑛已有了先后,在府门前打过招呼后,她便当着郑瑛的面,牵着姜芜上了她的车驾。貂绒车帘落下时,她附至姜芜耳边说:“她穿的,只是寻常缂丝。”


    “郡主!”害臊的劲头早过去了,但景和时刻扒拉着此事不放,姜芜很苦恼。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景和挽着姜芜的手臂晃,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儿进宫的时辰早,我们去找骊双说说话,你是不是很久没见她了?”


    “是许久了,”从那日鹤骊双出宫为她添妆后,再没见过了。


    皑皑雪地中,景和的车驾已驶离朱雀街尽头,府内才有一身着浅绿色裙裳的姑娘朝郑瑛奔来,“表姐,抱歉,害你久等了。”


    来人是郑瑛的表妹沈云檀,容夫人未能赴宴,郑瑛便将帖子为沈云檀求了来。今日,是姜芜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她不能让姜芜比了下去。


    因为那位明眸含笑的少女,远看,与姜芜有五分像,而且,比她更灵秀动人。


    宣德门,景和的车驾越过等候的队伍,直抵内宫门前。她扶稳姜芜下了车,轻车熟路地绕到了瑶光殿。


    “见过郡主!见过姜侧妃!”殿外的宫女内侍齐齐见礼。


    “起来吧。”景和大手一挥,牵着姜芜往殿内走,“我提前告诉过骊双,会和你一起来,所以他们认识你。”


    闻讯而来的鹤骊双一袭华贵的绯红宫装,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急切的步履晃动,她声音轻快,一手挽住了一人,“你们终于来了,可别给我摆那套俗礼,我可是要生气的。”


    鹤骊双性虽骄纵,但豁达乐观,吃人的皇宫似乎也没折了她的脾性,她拉着姜芜嘘寒问暖,再加上景和插科打诨,她的称呼也改成了“阿芜”,因为她说不想喊“表姐”。


    三人围坐在茶桌边说了好一会儿话,约莫一个时辰后,宫女来通传,“娘娘,腊日宴要开始了,谢昭仪那边已过去了。”


    “知道了,”鹤骊双恹恹地说。


    景和撑头看她,“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不开心?”


    “今儿大长公主会前来赴宴,我担心,为了给谢昭仪出气,她会借机发难。”


    “你怕什么?本郡主罩你!”景和信誓旦旦。


    面对侠义心肠的郡主,姜芜佩服得五体投地,但笑得花枝乱颤,于是,被景和上下其手地挠了一通痒。


    鹤骊双幽幽叹气,“还笑呢?大长公主应该也不待见你。”


    姜芜:“啊?”


    景和瞧见她的担忧,方才想起忘了件事。


    作者有话说:


    沈云檀之前已经出场过了,但她很快会下线。因为郑瑛是容夫人的恩人,容烬短时间内不会主动赶她走,只能这样加快速度了。


    第78章


    “大长公主年轻时伤了身子, 膝下只有一位嫡子,这位谢公子生来体弱,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 大长公主常年礼佛, 亦是为了给嫡子祈福。听闻今岁谢公子病情急转直下, 全靠刚从连州返京的郑瑛及时出手,才保住了性命。你说说,郑瑛成了大长公主府的座上宾, 那位能待见你吗?”鹤骊双唉声叹气地喝了杯茶, 眼神止不住地在姜芜身上巡睃。


    “本郡主当多大事呢!只要阿芜不惹是生非,大长公主发难也寻不到借口, 莫为八字没一撇的事烦扰啦~”景和拍拍手站起身,“我去殿外透透气,待会儿直接去御花园找你们。骊双,拜托你帮我照看好阿芜。”


    “遵郡主命。”鹤骊双执起杯盏敬了一杯茶,她知景和是有意让她与姜芜单独说话。


    景和摆摆手, 披上狐裘出了瑶光殿。“好冷呀,”她揉搓袖珍手炉,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黎雪, 为何宫人都说本郡主与骊双长得像?像吗?”她眨眨眼, 疑惑得天真。


    黎雪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故作老成地摇头, “奴婢觉着不像,小姐与鹤昭仪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本郡主也是这样以为!”景和转眼就不想了,踮脚去摘枝头的玉蝶梅,她挑了枝别致的, 簪在黎雪的鬓角,“真好看。”


    瑶光殿中,鹤骊双与姜芜仍在说话。


    “我对郡主心怀有愧。”熠熠生辉的桃花眼中光彩黯淡,她扭头望向了半开的窗牗,“她待我赤忱,而我们只是在利用她。”


    鹤骊双一语道破真相,姜芜也不好受。


    “而且宫里人人都说,我是沾了郡主的光,才得陛下青睐,说我恬不知耻,背信弃义,可明明,我与郡主一点儿也不像,连这双眼睛也是。”她再次侧身望向姜芜,一滴泪自眼眶坠入杯盏中。


    姜芜沉思几瞬后,点头说:“是。从前觉得有七分像,而现在,一分都多了。”鹤骊双雍容华贵,景和娇俏明艳,她们不一样。


    见鹤骊双的泪水隐隐有止不住的架势,姜芜搭上了她的手背,温声问:“陛下对你好吗?你是不是……”


    宫墙之内,真心从来都是最不值一提之物,帝心难测,一旦动了真情,只能在这囚笼里慢慢凋谢。鹤骊双本就不是顺从本心赴上京选秀,姜芜以为只要没有性命之忧,日后筹谋出宫并非全无可能,毕竟有鹤照今在。


    听闻关怀之语,鹤骊双抱紧姜芜,伏在她肩头无声啜泣。“好啊,也许是因为郡主,又或许是因为兄长,但陛下看我时,永远都是在透过这双眼睛,思念另一个人。”她哽咽不止,突然记起姜芜的裙裳价值连城,红着眼坐正了身子。


    “阿芜,我这一生,应该是没什么指望了。”早在鹤骊双晋为昭仪时,鹤照今已经来信说,由鹤老夫人做主,鹤璩真扶正詹姨娘为继室。即使是为了母亲有好日子过,她也得把这位子坐下去。


    “阿芜,但你还有。王爷待你的心,我不信你看不见半分,而且我看得出,你真心喜欢郡主,连我都比不上,你何必揪着过去不放,使劲折磨自己呢?”


    姜芜垂眸不语,而后自嘲一笑,“何为揪着过去不放?容烬做的恶事,能三言两语一笔勾销吗?他杀的人是谁啊,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


    “阿芜……若王爷从始至终没做过呢?若是这样,你对他,也绝不会有半分真情吗?”鹤骊双强势掰开姜芜握紧的手,逼问道。


    “呵。”姜芜的冷笑声寒意砭骨,“这算哪门子假设?他亲口承认的,若他没做过,却只字不提,平白互相折磨,那才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抽出手,用指腹摁了摁眼尾,“骊双,不必再试探我,我不会忘记我们的计划。走吧,宴会要开席了。”


    殿外寒风一吹,眼底的涩意被悉数逼了回去,鹤骊双沉默地挽住姜芜,往御花园去。


    御花园,暖阁。赴宴的夫人小姐们早到了,谢昭仪在招待,阁内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当内侍的通传声响起时,众人齐刷刷望向门口,无他,只为一睹鹤昭仪与摄政王侧妃的风采。


    鹤骊双先领着姜芜同大长公主见礼,“臣妾、臣妇见过大长公主。”


    而与郑瑛交谈甚欢的后者……在话音未落时,便双手并用,分别扶起了两人,她眉眼弯着,笑意融融,“不必多礼。上京城的传言惯来是天花乱坠,但本宫瞧着,此次是所言非虚了,鹤昭仪天姿国色,姜侧妃清雅脱俗,真真是让人见之难忘。”


    这不是郑瑛要的结果,但她说不上话。


    谢昭仪则不同了,大长公主与驸马夫妻情深,连带着对夫家的小辈也疼宠得紧,谢昭仪恃宠生娇,气哄哄地喊了声:“伯母!”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大长公主板起脸,似乎并不给谢昭仪面子,不过,她宠溺地在谢昭仪的眉心点了下,就像,仅仅是在管教不听话的小辈。“本宫看时辰差不多了,开席吧。”


    “是。”两位昭仪齐声应答,但谢昭仪与鹤骊双不对付,把她挤开了。


    鹤骊双满不在意,朝姜芜安抚一笑,她心有不解,大长公主未免也太好说话了。“阿芜,郡主怎么不在?”她环顾一圈,没寻到景和的身影,正要派人去打探消息时,比谢昭仪更毛躁的景和垮着一张脸走进了暖阁。


    没等众人见礼,内侍的通传声接连传来,“陛下驾到!王爷到!”


    容烬真进宫了?姜芜借着隐蔽的位置,偷偷抬起了头,瞬间被容烬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愣了一瞬,慌张垂下了头。


    “平身,朕与摄政王恰好路过御花园,听闻暖阁乐声绕梁,便来看看,不必拘礼。”


    景和理都不理,崔越在说话,她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乱走,是在找姜芜。


    等崔越发完话,姜芜直起腰站好时,顺着景和忿忿不平的目光看去,才见站在容烬身后的绿衣姑娘,她恍神一瞬,微微皱起眉。


    那位姑娘,瞧着有几分眼熟。


    “沈姑娘,去找你表姐吧。”容烬语气淡淡。


    沈云檀小声回话:“多谢姐夫。”


    景和气炸了,“什么姐夫!你怕不是忘了,郑侧妃只是个侧妃。”景和没心眼,虽说更亲近姜芜,但对郑瑛的态度并无多少变化。可这个沈云檀,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是她眼瞎,看错了人。


    被景和一吼,沈云檀眼眶霎时红了,她出身小门小户,初次入宫本就惴惴不安,这下更是害怕,景和郡主的名声如雷贯耳,她怕惹上不得了的麻烦。


    “你哭什么?”景和像只护犊子的老鹰,姜芜差点没拽住她。


    姜芜摇头,捏了捏她的手指,“郡主。”


    景和深吸一口气,嫌恶地转过了头,那些话说出来她都怕脏了阿芜的耳朵,什么破落户,竟敢来碰瓷她的阿芜?晦气!


    她贴近姜芜的耳朵,狠声狠气地说:“我再也不劝你同阿烬哥哥和好了,他活该!”


    姜芜:……她能说,她完全没搞明白状况吗?


    崔越没吭声,在场无人敢越俎代庖,景和尤其生气,连带着也没给崔越好脸色。


    容烬的目光始终落在姜芜脸上,见她神色如常,唯有困惑,心中暗笑。他可从来不觉得,这位沈姑娘和姜芜有半分相似之处,她二人,一为云端皎月,一为泥中尘芥,优劣一眼便知。


    他不明白,景和为何这样生气?还有郑瑛,婚仪那夜在晚晴苑,他已经警告过她了,简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姑娘,连郑秉桢都不敢跟本王乱攀关系,你,往后可莫要叫错了。”


    郑秉桢是郑瑛的祖父,这话,不可谓不是在打她的脸。她脸色白了又红,率先道歉:“是妾教妹无方,望王爷不要怪罪。”


    “只此一次。”


    “是。”


    沈云檀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人瞧见她羞红的脸蛋。


    可沈云檀那张脸,端详过的人不在少数,夫人小姐们见崔越和容烬都去找景和说话了,自是窃窃私语开了。


    “难怪见姜侧妃有些眼熟,容府后院不太平啊。”


    “但你注意姜侧妃那身紫裙没?看起来不是凡品。”


    “你别说,嘶,像,像,像是云锦堂的镇馆之宝。”


    “月魄紫缂丝!”


    景和看见那两人就烦,抱着姜芜的手臂不理人,姜芜真的快撑不住了。


    崔越一直找见缝插针地同景和说话,容烬也在说:“你又怎么了?”


    景和:要不是顾忌本郡主的颜面,本郡主定要大骂一顿,晦气!


    景和不理,揪着姜芜的袖子说悄悄话。


    鹤骊双也没打算来碍眼,但她很不得劲!与景和一样。于是,她顶着神色各异的目光朝崔越走来,同容烬问候道:“姐夫。”


    景和激动得猛抠姜芜衣袖上的南珠,她死死盯住容烬,看他要如何作答。


    “阿芜表姐方才还与臣妾提起你呢。”鹤骊双不怕颜面扫地,她此举不仅源自情急下的冲动,最重要的,是她想再劝姜芜一次。


    真心转瞬即逝,可若阿芜已经得到了万里挑一的真心,她合该再细细考虑一次。


    容烬挑眉,“是么?”他没反驳鹤骊双的称呼。


    “姐夫想听?”


    “愿闻其详。”


    姜芜两眼一黑,景和扬眉吐气,鹤骊双会心一笑,郑瑛表姐妹俩静如鹌鹑。


    当然,最终鹤骊双并未说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但她一口一个“姐夫”,容烬全盘接下了。话过两巡,崔越与容烬借口告辞,姜芜总算松了一口气。


    御花园,雪压梅枝,两位身姿挺拔的男子并肩而立,一路无言,在送崔越回到崇政殿后,容烬往内宫门方向走去。


    容烬背靠车壁,闭眼吩咐,“等会儿再走。”他进宫,是顾虑到大长公主恐给姜芜难堪,但暖阁的内侍说,大长公主和颜悦色,似对姜芜极其喜爱?


    大长公主鲜少露面,与各府夫人之间相交泛泛,容夫人与裴夫人皆与她没有交情,容烬揉了揉额角,想不大明白。今日唯有一件称心之事,姜芜穿那袭紫裙,果真衬得她越发美了。嗯,不,也许是两件。


    容烬嗓音低沉,“姐夫,姐夫,”念了两遍。


    站在宫门前吹寒风的清恙:……


    清恙打了个哆嗦,容烬突然喊他上车。“郑瑛那儿,在晚晴苑安排些人手,别让她犯到姜芜跟前。”


    清恙郑重点头,“主子,两日前,夫人已经将后院的妾室悉数安排出府了,目前,只剩郑侧妃了。”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容烬也没揣着明白装糊涂。


    “郑瑛和那些人不一样,府里多养个侧妃,本王养得起。”


    “那姜侧妃?”


    容烬拧眉,“你莫不是以为姜芜芥蒂郑瑛的存在?呵,你想多了。”


    清恙难能开窍一次,他尽力了。


    第79章


    腊日宴上觥筹交错, 一旦被问起刁钻的问题,全被景和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姜芜将手肘撑在桌案上, 借着宽袖的遮挡, 笑得喘不上气。


    “怎么?你是什么身份?敢同本郡主叫嚣?”景和姿态倨傲, 笑容十分不屑。


    站在对面的小姐委屈得落泪,她是郑瑛的手帕交,为好友出气是人之常情。可惜, 碰上的是景和这个硬茬。


    “你又哭什么?本郡主看你和那沈云檀不愧是一路货色, 说不出话就滚。”景和骂完人后,做了个挥拳的假动作, 把人吓得捂脸跑了。


    “呵,本郡主活动活动筋骨,她不会以为本郡主要动手吧?”景和朝姜芜无辜眨眼,像个柔弱的混世魔王。


    姜芜憋笑摇头,为景和斟了杯茶道谢, “多谢郡主解围。”


    “哦~”景和傲娇地笑了笑,“那你以后改叫我名字, 当作报酬,”她撅起嘴, 轻哼。景和早早要求姜芜改口, 但被搪塞说“礼不可废”。


    姜芜好半天没说话,景和只好放弃为难她, 扭过头生闷气去了,“哼。”


    这宴会比姜芜想的要轻松多了,她发发呆,软声软气求求景和原谅, 便到了离宫的时辰。告别两位昭仪后,女眷们结伴往内宫门去,景和拉着姜芜走在最后,说是要离最前方与大长公主闲话的郑瑛远些。


    内宫门前,两辆华贵车驾引人注目,随着众人靠近,其中一辆车帏被撩起,一身玄衣蟒袍的容烬下了车。


    “见过大长公主,”容烬微微颔首,择不出错。


    大长公主也点点头,说:“王爷客气了。”表面镇定,实则轻慌,从前见到容烬,他可不是这副平易近人的做派。


    “王爷。”郑瑛朝容烬行礼,稍稍往他靠拢了几步。


    “阿烬哥哥!”景和挽着姜芜站在人潮后,霹雳一声吼,其实她还在闹脾气呢,但忍不了了!


    景和这一喊,女眷们赶紧让出了一条道,是个正常人都能闻见空气中的火药味,神仙吵架,莫要让凡人遭殃才好。


    姜芜被景和连拉带拽,顶着接踵而至的目光,一步一步向容烬靠近,刚刚在宴会上,她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你怎么还在宫里?”景和把姜芜往前推了推,脆生生送到容烬眼皮子底下。


    容烬眼皮下耷,盯住姜芜毛茸茸的发顶,“送你回裴府。”


    “送我?”身后一群人看戏,景和决心速战速决,“不必了,我与阿芜有话要聊,今夜她同我回家,明日我会送她回容府。”


    容烬想都没想,“不行。”西厢房进不去是一回事,但姜芜必须睡在松风苑里。


    “我管你呢?”景和拽住姜芜的衣袖,就要带她上车,跟强掳良家妇女的恶徒一样。


    不过,完全是一败涂地。


    容烬搂上姜芜的腰,轻轻一扯,人就到了他怀里,景和拉了个空。“你回吧,姜芜本王就带走了。”容烬没给当事人说话的机会,他拦腰抱起姜芜,将人塞进了车厢。


    大长公主也做了次老好人,要容烬带郑瑛同行,“王爷,郑侧妃……”


    “诶,大长公主,清嘉有事忘了同阿芜交代。黎雪,你送大长公主和阿瑛姐姐去外宫门,记得加速赶上来。”景和怀疑,等会儿她会被赶下车。


    车厢宽敞,容纳三人绰绰有余,容烬坐里端,景和与姜芜面对面坐着。


    “阿芜,你脸好红。”景和说完就捂嘴闭眼,而后睁开一小条缝做贼心虚地偷看容烬。


    容烬正襟危坐,泰然自若地问:“你又是在闹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抚了下刺痛的唇角,景和的到来,的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不然姜芜还指不定要吵成什么样。


    被他一凶,景和也不怂了,颐指气使道:“你把沈云檀撵走。”


    听到这句话,姜芜跟着转头,在暖阁时景和已经气噎喉堵地说过了,沈云檀与她有几分神似,说这是下三滥为人不齿的小人行径。


    姜芜没什么感觉,因为她并不觉得相像。


    “她是郑瑛的表妹,本王管不了。”


    “你之前不是也把阿芜赶走过?那沈云檀心思龌龊,蠢笨透顶,为什么不能赶走!”景和气得冒烟,叉腰站起身,但被撞了脑袋,“呜——阿芜,我要气死了。”她扑进姜芜怀里,苦水吐个不停。


    容烬思忖片刻后,放轻了语气,“沈云檀没犯错,本王不好为难她。”


    景和假哭了好一会儿,结果真挤出了几滴泪,“哇——阿芜,你跟我回家吧,别理他了,让他孤家寡人一辈子好了。”


    姜芜心疼得不得了,景和平日里率真热情,除了上巳节耍小性子那次,从没见她掉过泪。“没事的,没事,不哭了哈。沈姑娘是客人,又是郑侧妃的表妹,身份到底不同,咱们不为难人了。”


    “什么客人!我看她分明就是心怀不轨!上赶着往他,”她撑起身,面向容烬,“往你榻上爬!”


    “裴清嘉,”容烬怒不可遏。


    “我说错了吗?就属你眼瞎,腊日宴上所有宾客,哪个看不出她和阿芜容貌相似?若隔远了,以假乱真也不是没有可能。哇——”她吼完,又捻起帕子擦脸,她好委屈。


    头疼,容烬被她哭得没了脾气,“沈云檀,她和姜芜一点儿也不像。”


    姜芜立时看向容烬,他与她想法一样。


    容烬懒散地勾起唇角,一声极低的嘶声被他咽了下去,“一清一俗,云泥之别,你莫要为此等子虚乌有的事闹了。”他在同景和解释,眼神却焦灼在姜芜的脸上,如密密麻麻的网将她绞在其中。


    “真的吗?”景和抽噎。


    “是。”


    景和追问:“可你又不喜欢阿瑛姐姐,为什么不能赶沈云檀走?”


    “裴清嘉!”容烬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喜欢么?姜芜怔住了。


    “行了,若她心怀不轨,本王立刻处置了她。你回自己的马车,本王有话要单独说。”


    话说到这份上,景和无能为力,勉强接受了,她看姜芜心不在焉,便朝容烬挥了个拳,掀帘下了车。她打心底希望,姜芜与容烬琴瑟和鸣,恩爱白头。


    待车轱辘重新碾过青石板时,姜芜仍在攥被泪洇湿的帕子,她脑子里有好多画面在盘旋。有在建宁后巷的小院里,齐烨说的,“除她之外,没人能近容烬的身”,有无数次在她和郑瑛之间,容烬习以为常地选择她,有景和方才说的“不喜欢”,也有容烬从未对她说“喜欢”,对她恶语相向,对她专横强势……真心,他真的给了我吗?


    “姜芜。”容烬换了位置,覆上了她的手,他许久没与她单独相处过了。


    “嗯,”她抽了下手,但没抽动,“你有话要说?是什么?”


    容烬抬手触上她的唇角,“我们不置气了好么?是本王不该强迫你,再等等,快了。”


    “嗯?”姜芜听不懂,但腊八已至,计划好的时间也快到了,她与容烬,该和好了。


    “知道了。”


    “你说什么?”容烬以为,按照姜芜的倔脾气,一时半会儿不会松口,竟未曾想,会这般容易。


    姜芜羞赧地别过脑袋,“你听见了。 ”


    容烬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他轻轻掰过姜芜的下巴,俯身凑近她的脸颊,呼吸缱绻,难舍难分,“那今夜,本王能上你的榻吗?”


    姜芜一个激灵,将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把人推开了,“别,别靠我那么近,热。”


    “好啊,”容烬就着这姿势静止不动,“可你还未回答本王方才的问题。”


    姜芜羞愤抬眼,瞪他。


    容烬放软姿态,“本王以前说过,你不在,睡不安稳,不是在哄骗你,和你分榻而眠的这段时日,时常辗转反侧,日里精神不佳,被同僚打趣过好几次。”


    “……谁敢打趣你?这还不是哄骗?”


    容烬捏起姜芜放在胸口的手,握进了掌心,没了阻力,他又凑了上前,“不是哄骗,是想求你心疼。”


    轰隆——姜芜脸蛋爆红。


    “你别说了。”姜芜使劲推他,她觉得呼吸困难,要喘不上气了。


    硕大的夜明灯照得车厢内亮如白昼,眼前人杏眼含情,粉腮似霞,美得不可方物。在御花园的暖阁中见到她时,心间的占有欲就已然蠢蠢欲动,故而在抱她上车时,实在没能忍得住吻在了她的唇角,此刻,他更是不想忍了。


    无论是真,还是假,姜芜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人。


    “姜芜。”清冽的呼吸浅浅落在她的唇畔,姜芜看见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里暗潮涌动,她心生退缩之意,容烬却不由分说地揽紧她的腰肢,重重碾了上去。


    “唔——”浑身颤抖的姜芜死死攥着容烬的衣襟,牙关被攻破,唇舌被掠夺,她在容烬的抚摸下软成了一滩水。


    马车围容府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摄政王府的角门,容烬仍纠缠着姜芜不放。


    “到了!到了!”姜芜好不容易抢到说话的空隙,容烬又堵住了她泛着水光的唇,她捶背、掐腰,全然不管用,箍牢她的人如同失了神智的野兽般,一味蛮干。


    “你再,再乱来,今夜不准进我的屋。”姜芜低头喘着气,容烬也抵在她的额心粗喘,就她的视线看去,除了掉在脚边的鹤氅,凌乱的衣襟,还有昂首的恐怖之物,她慌乱后退,而一离开容烬的怀抱,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去,“啊——”


    容烬眼疾手快地捞起她,锁入怀中,“好啊,那等到榻上再说。”


    第80章


    容烬抱姜芜下了马车, 结果她死活不依,非说要自己走。


    “你能走?”寒夜中,容烬轻捏她软绵绵的腰肢, 语气戏谑, “没人敢看你。”


    “那我也不要。”推拒的动作绵软无力, 看起来更像欲拒还迎的引诱,容烬一个劲地看着她笑,姜芜窘迫地怒骂了句:“你混蛋。”


    眼见怀中人将要烧红了, 容烬才纡尊降贵放她一马, 运起轻功送姜芜回了松风苑。


    姜芜脚未沾地,直接被扔上了榻, 容烬掐住她的腰,身子就要覆上来。“没,还没沐浴,”姜芜推他。


    容烬唇角上挑,并没有被她说服, “晚些再洗。”他边说,边解开鹤氅的盘扣, 玄与雪色的氅衣交叠落在榻脚,姜芜的外衫要繁复些, 他灵活的指尖极有耐心地滑过一颗又一颗, 直至衣带散落,现出了软玉温香的娇躯。


    “不。”姜芜捂住仅剩的里衣, 颤抖着说,她微微垂眸,不敢直视正上方的人。


    容烬单手撑在榻上,黑沉的目光侵略地扫过她的全身。


    无声的僵持过后, 姜芜视死如归地抬眸,是因为不能坏了容烬的兴致,而惹他生厌,又或是旁的说不清的原因。


    容烬被逗弄得轻笑出声,却满是纵容,“知道了,把手给本王。”


    姜芜嘤咛一声,犹豫着要迎合他的命令。容烬也没惯着,左手握住她的皓腕,将她的手掌死死禁锢在了榻上。


    姜芜迷糊地与他对望,仍是害怕。


    “说了知道了。”温柔的呢喃转瞬消弭,他骤然俯首,咬住了姜芜颈侧的软肉,感受到姜芜绷紧的身子,他的手减了力道,缓缓插进姜芜的指缝,啃吻亦变成了舔舐,似在安抚她的不安。


    姜芜感觉浑身都不属于自己了,颤栗的酥麻感拂过全身,她宁愿容烬咬她。“你别,别舔了。”


    温热的呼吸与湿乎乎的水渍缠绕在她的颈侧,紧咬的唇瓣泄了一条缝,姜芜差点被折磨得哭出声来。


    “咚咚咚——主子。”扰人意兴的声音闯入,榻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姜芜如闻天籁,终于睁开了水雾泛滥的眼睛。


    容烬安静地埋在她的颈间平复,姜芜伸出未被禁锢的左手,在他的腰间轻戳,一下,两下。


    “啊——”姜芜痛呼出声,在她防备全卸时,脖子上的软肉被尖锐的利齿衔起,一股灭顶的快感直冲天灵盖,猛烈的颤抖后,她欲哭无泪地咽下了即将冲出喉口的呜咽。


    容烬意犹未尽地抬头,将缠绵的细吻印在了她的唇角。


    姜芜涣散的瞳孔渐渐清明,她启唇忿忿地咬了他一口。


    “嘶,这般喜欢咬人?”容烬贴在她的脸侧笑。


    “你这个疯子。”


    “没咬破,应该不疼?”容烬难得心虚,又撑起身子细致地检查了一遍。


    这是疼不疼的问题吗?姜芜不想回答,“清恙叫你,还不快去?”


    “嗯。”答应的好好的人将她的左手也抓过了头顶,而后蜻蜓点水地啄吻她湿润的眼睛,他想要这双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他,即使是装装样子亦是好的。“姜芜,榻下那袭月魄紫缂丝制成的衣裳很配你,本王今日见到你的第一眼便想说了。”


    听景和她们夸赞是一回事,姜芜未曾料想,容烬竟会亲口承认。“多,多谢。”


    容烬低低笑着,“平时伶牙俐齿的,现在结巴了?”


    姜芜哪哪都动不了,只好装乖讨好,“清恙等很久了,你先去。”


    “嗯,若是困了,不必等本王,但是,不准给门上锁,否则……”他恐吓道。


    “好。”


    容烬十分憋闷地翻身下榻,他捡起榻脚的衣裳抖了抖灰,顺手挂在了衣桁上,玄黑鹤氅一加身,他又是清冷禁欲的摄政王。


    姜芜烦不甚烦,扯过锦被搭在了身上。


    “冷吗?”容烬见她突然低落,重新坐回了榻上,“本王叫人在屋子里多烧几盆炭,别冻着了。”


    “不用。”姜芜面向里侧的脸被他别过来,瞧起来很是不虞,“你快去,我躺一会儿就去沐浴了。”


    “好。”容烬捏捏她的手,走了。


    西厢房外。


    “你最好有要紧事,”容烬语气冰冷。


    清恙虽惶恐,但喜悦占了上风,“主子,忘忧草找到了!神医找您速去商议。”


    容烬不敢置信,“找到了?”


    “是!神医说事情紧急,他在偏厅等您。”


    忘忧草,是千丝蚀髓解药中至关重要的一味草药,但随着酆狱毒门的覆灭,忘忧草已经绝迹多年。大乾建国之初,自南疆的那场鏖战结束后,酆九蛊自刎于战场,毒门在四面楚歌中被清剿殆尽,酆九蛊豢养的四大毒人一把火烧了整座毒门,熊熊烈火烧了三日三夜,最后只剩一片荒芜的废墟,而仅在毒门药田中生长的忘忧草也灭绝了。


    受神医指引,容烬派了一批又批的人赴各地寻找解毒的药草,多年来,只差这最后一株忘忧草了。


    “王爷,忘忧草极难储存,需尽早炮制入药,否则药效恐难维持三成。”


    “那您快去药庐炼药呀。”清恙比容烬还要着急,插完话后才记得捂嘴。


    容烬手指颤了颤,沉声说:“您若有话要说,不必顾忌。”


    神医将盛有忘忧草的冰盒放在桌上,重重叹气,“姜侧妃的病症,老夫曾说非药石可医,并不是危言耸听,但您执意留她,老夫亦无话可说。她已经用了近一月的宁魂香,到了该停香的时辰了,不然香毒入体,得不偿失。”


    容烬掐紧掌心,平静发问:“忘忧草可治姜芜的病?”


    神医虽未说话,但矍铄的眼神将事实阐述得清清楚楚。


    “主子!”清恙站得离容烬近,自是看见了他的犹疑,“姜侧妃得的是心病,大不了您往后日日带她出府,陪她下江南赏春景,赴朔漠览风沙,总有根治的一日,可您的毒,等不了啊!主子!”


    藏在暗处的齐烨亦悄然而至,“主子,请您三思。”


    容烬拧眉沉思,忘忧草他是等了许久,可姜芜……待她得知真相,待鹤照今身死,她的病情若是再加重了该如何是好。他端起茶盏,冰凉的水面漾起层层微澜,他的手在抖。


    “是何人找到的忘忧草?喊他来见本王。”


    千亩焦土,广袤无垠,寻药的人翻遍了酆狱,仅仅只找到了一株扎根于骷髅的忘忧草,为了将其完好无损地送回上京,根茎悉数被拔起了。若想找到第二株,难如登天。


    “再派一批人去,说不定能找到。”


    容烬的声音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


    “主子!”清恙肝胆俱裂,颓然跪倒在地。


    “胥大夫,拜托您了,给姜芜用。”容烬掷地有声,是在警告下面的人,不要妄动歪心思。


    神医抱起冰盒,点头说好,“给姜侧妃用的话,直接入药即可,老夫这就去熬药,她今夜便可服下。”


    “多谢。”


    “痴人啊。”神医念声幽幽,与厅外的寒气一道钻进肺腑,清恙气急攻心,晕了。


    “齐烨,看紧他。”清恙最不守规矩,可也是陪他最久的人,幼时的黑暗是清恙与景和一起帮他撑过的。


    齐烨还想说些什么,但容烬已经走出偏厅,去往寝卧方向了。他要先去沐浴,再去榻上找姜芜-


    西厢房。


    进屋时,容烬便闻见了沉香,掺了宁魂香的沉香。姜芜夜夜难眠,他被迫出此下策,但幸好,今后用不上了。


    路过紫铜炉时,他执起香匙掩灭了燃烧的香头,掀帘坐在了榻边。


    姜芜听见他拨弄香匙的声音,早早抓着锦被坐起身,“你把香灭了?不燃香的话,我睡不着。”


    “无碍,把这碗药喝了。”


    容烬倾身从紫檀矮几上端起一碗颜色浅淡的药,细闻有丝丝缕缕奇香。当药碗捧至身前,姜芜抿紧唇瓣,略有些抵触,“这是什么?”


    “胥大夫刚研制的新方子,说对安眠有奇效,所以本王才将香灭了。”容烬搅动药匙,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了她唇边,“张嘴,药很贵,不能浪费。”


    “哦,”她嘴一张,药就入了口,“额——好苦好苦!啊——”姜芜涩得吐舌,分明闻起来是香的,怎会是这样奇怪的味道,“可以吃蜜饯吗?”


    “不行,影响药效,张嘴。”容烬又舀了一勺,无情地塞进了她嘴里,“别吐,一滴都不能浪费。”


    “好苦好苦,我自己喝吧。”姜芜伸手去抢碗,但碗边都摸不到,她蹙眉皱鼻,“我一口灌进肚子里,省得受罪。”


    容烬确定她不是在闹脾气,才将碗放在她的手心。


    姜芜哭丧一张脸,捏住鼻子,喝光了,“啊,好苦好苦,神医说有奇效,应该不是糊弄人的吧。”


    “嗯。”容烬接过空空如也的瓷碗,放回了矮几,“要喝水润润嗓吗?”他端来一杯温水,见姜芜点头,亲手喂她喝了半杯。


    药喝完了,该就寝了。两人四目相对,姜芜赶紧倒下,藏进了被褥里。


    昏黑的床榻间,萦绕着袅袅沉香,容烬搂紧贴在他怀里的人,在她发间轻嗅,“姜芜,你可有发现,你身上全是与本王一模一样的气息,兰草苦香淡得闻不见了。”


    “是吗?”姜芜嗅了嗅,她习惯了,闻不出变化。


    “姜芜。”


    “嗯。”


    黑暗中,容烬寻觅到那片柔软的唇瓣,在她的唇上细细密密地啃咬,他的手四处点火,当亵衣从腰间撩起时,姜芜退缩了。


    “我和郡主约好明日去看铺子,可以不,不吗?”


    容烬的手停在细腻的腰肢上,他说:“可以。姜芜,本王以后也唤你‘阿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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