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姜芜心尖微颤, 久久无言。


    “阿芜。”容烬温声唤她,在她唇角亲昵细吻,当她蠕动唇瓣将要说话时, 容烬搂紧她的腰, 将她塞到了怀里。


    姜芜的脸与他的胸膛紧密相贴, 闷得喘不过气。在她面前,容烬喜怒形于色,萎靡神情自是不难看出, 姜芜说不清内心的窒痛, 她纠结几息,遵从本心问出了口, “你怎么了?”


    容烬身子瞬间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他缓缓抚弄姜芜的背脊,“无碍, 是不是困了?睡吧。”


    姜芜倒是想继续问,可勇气一旦被打断, 再难续上,“嗯。”


    过了片刻, 久违的睡意席卷而来, 她胡乱蹭了蹭,就要去见周公时, 容烬捏住了她的后脖颈,凉得她一个哆嗦。


    “你做什么。”姜芜仰头,重重磕在他的胸膛,她要生气了。


    容烬改捏为抚, “明日在南风巷逛完铺子,不准在外头逗留,尽早回府。”


    “嗯。”


    待姜芜呼吸渐渐平缓,容烬亦笑着阖上了眼睛。忘忧草总会找到的,他还要陪阿芜一辈子-


    晚晴苑。


    郑瑛深夜未眠,身披厚重的狐裘半倚在软榻上翻医书。穗儿心疼她废寝忘食,夜夜在小厨房的灶台温着宵食。


    “娘娘,今日赴宴疲累,歇一夜不打紧。”穗儿将托盘搁在黄花梨木几上,蹲身执起银钳在炭盆里拨弄,银骨炭烧得正旺,映亮了她的脸庞。


    郑瑛沉迷于医书,并未予以回应。


    穗儿无奈轻叹,端过燕窝粥送到了她跟前,医书被挡,郑瑛终于从书海中脱离了思绪,她想推辞,但见穗儿一脸期待,只好放下医书,将碗接了过来。


    “穗儿,你早些睡,不必守着了。”燕窝粥喝了两口,郑瑛就搁在膝盖上,伸手去够倒扣的医书,却被穗儿夺走了。


    “娘娘,少看一眼出不了岔子。”


    郑瑛也不执拗,拎起调羹几口吃光了粥,她是饿了,腊日宴食不下咽,进食寥寥。“吃完了,医书拿来,”她与穗儿一手交碗,一手交书,“谢公子的病颇为怪异,那日本妃甚至以为是回光返照,但他竟奇迹般地好了,若非他脉象从容和缓,浮沉适中,本妃亦不敢轻易下结论。”


    穗儿十分骄傲,与有荣焉,“那是娘娘医术高超!”


    郑瑛垂眸摇头,“不,本妃是误打误撞,若谢公子再病危一次,本妃亦不能保证能否医好他。还有神医那儿……王爷的旧疾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真相?连享誉天下的神医亦难治其源,本妃很好奇。”


    穗儿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娘娘,自姜侧妃入府后,除了三月那次,王爷旧疾复发时,再未召过您。”


    “是啊。”郑瑛苦笑一声,连医书都看不进了,沉默片刻后,她淡淡问道:“那人没闹幺蛾子吧,他可是有大用场的。”


    “娘娘放心,奴婢派人将他看管得好好的,只等您一声令下,就能扒了那狐媚子一身贱皮。”穗儿笑容不屑,像是在谈论什么腌臜之物,言语中又带着隐隐的兴奋。


    这一夜,晚晴苑主屋的灯照旧燃至夜半,郑瑛翻完了大半本医书,才拖着疲倦的身子上了榻。


    黑森森的夜色如同吞人的巨口,榻间,有一声嫉恨而诡谲的咒声传出。“姜芜,若王爷知晓你这残花败柳之身,还能偏宠你吗?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容烬自视甚高,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郑瑛尚未摸清姜芜如何瞒天过海,以处子之身爬上了容烬的榻,谋得了一个外室之位,但,她蹦跶不了多久了。好友之妻,容烬定是嫌弃万分。


    ……


    翌日。景和隅中才赶至容府,昨夜她静不下心,在榻上翻来覆去半夜才堪堪入眠,一喜一怨地,早起时眼皮耷拉成了一条缝,黎雪劝她改约到午后出府,她不依,执着陪姜芜去祥云楼用午膳。


    “阿芜!阿芜!”景和拽着裙摆一蹦一跳地往西厢房跑,但远远地,就被水谣拦下了。


    “郡主,娘娘未醒,奴婢领您去偏厅等等可好?”若是从前,水谣定是不敢造次,但眼下,景和与姜芜关系好得不得了,她便说了。


    “啊?阿芜平日不是醒很早?”景和不喜赖床,而容府的主子起得晚,天知道她在松风苑见到醒着的姜芜时,有多激动。


    水谣一时回答不上来,斟酌几息后,应道:“娘娘近来觉少,但昨夜神医开了新药,故而睡得沉了些,请郡主勿怪,王爷也说了,不得打搅。”


    景和脑袋里的想法一下接一下,先是忧心姜芜身子,又是火烧火燎按捺不住追问:“昨夜……嗯,阿芜和阿烬哥哥,诶呀!本郡主不问了!”问到一半,她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蛋,拉起黎雪就熟门熟路地往偏厅走,她嘀嘀咕咕,“未出阁未出阁,不能问不能问,羞死了。”


    黎雪被她笑死了。


    姜芜没忘和景和的约定,但眼皮像黏住了一样,压根睁不开,等她坐起身时,已经到了正午将至的时辰。


    “梓苏,为何不叫醒我?”


    梓苏取来挂在衣桁上的鹤氅,扶着她到了衣橱前,“娘娘,您难得好好睡一觉,奴婢不忍心叫醒您。”


    “嗯,郡主来了吗?”


    “来了,在偏厅等您。”


    “快些替我更衣梳妆,希望能赶得上祥云楼的午膳。”


    梓苏站在姜芜身前,弯腰帮忙系束带,“娘娘,水谣姐姐说,您昨夜喝了神医新研制的药是吗?”


    “嗯,”姜芜随口答道。


    “那看来药效不错,方才奴婢瞧紫铜炉里的沉香,只燃了一小段。”


    “是,好久没睡这么舒坦了。”


    梓苏绕到她背后,犹豫地问:“您……昨夜还好吗?”


    这般语气,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姜芜轻咳一声,点头,“挺好的,他没做什么,”他很好哄,很好骗,和舟山城的容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姜芜忽地没了动静,陷入了沉思。


    梓苏搀扶不言不语的姜芜坐到妆台前,簪发时,景和走了进来。


    “阿芜!你起得可真晚,今日午膳得归你请客。”景和抢占了梓苏的位置,为姜芜挑起了珠钗。


    “好!”姜芜摁住景和蠢蠢欲动的手,“不要这个,简单些的就好,”她捻起常戴的素簪,放进了景和手里。


    “啊啊我不要!这个多好看啊!华贵却不失典雅,很衬你。”景和眼疾手快地扔下素簪,夺过鸾珠紫玉步摇簪便往姜芜脑袋上簪,“就这个!”


    姜芜心累,她发现容烬尤其钟情送她紫色的衣裳,这下好了,景和也喜欢紫的。“这不合适,我们不过是出府随意逛逛,太招人了。”


    “不是大事!你别管了,我就喜欢。”景和眼见犟不过,转而卖乖撒娇,嬉笑着为姜芜打扮起来,“这个好,这个也好,但是……”她托腮歪头,一看就是有坏点子,“这衣裳撑不起来,得换一件!”


    姜芜头疼,但禁不住景和花言巧语,被迫换了件雪青色的织金缂丝袄裳。等陪兴高采烈的景和坐上马车,已是未时一刻。


    “祥云楼宾客辐辏,这个点许是打烊了。”姜芜掀起窗帷,往外头瞧了眼,路过的酒楼里人空空。


    “我订了座的,掌柜的肯定给我留!”景和信誓旦旦。


    姜芜知晓祥云楼背后的东家势力庞大,虽做的是上京城达官贵人的生意,但掌柜的半分不奉承,连订个雅间都难于上青天。不过景和身份不一般,倒显得是她多虑了。


    祥云楼这个点确实是只出不进,唯有景和挽着姜芜的手,大摇大摆地入了内。


    “郡主!您来了!鄙人可是盼了您许久!”富态的掌柜朝景和点头哈腰,哪有半分平日一视同仁的样。


    这对吗?姜芜汗颜。


    “这位是?”景和多是独自来祥云楼,掌柜的没见她带人同行过。


    景和笑着介绍道:“是摄政王侧妃。”


    “侧,侧妃!”掌柜的失声惊呼,平日姜芜来时皆头戴幕篱,清恙也跟着,他没见过姜芜的真实容貌。


    可惜,今日清恙卧病在榻,出不了门。


    景和:……


    姜芜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掌柜的头都要摇掉了,他继续朝姜芜点头哈腰,“娘娘,是小的眼拙,您请您请。”他领着姜芜往雅间走,是曾与容烬进膳时待过的雅间。


    景和:“掌柜的!本郡主呢!”


    “诶诶诶——鄙人,是小的,小的错了,娘娘请,郡主请。”腊月寒天掌柜的热出了一身汗,若是被王爷得知,怠慢了姜侧妃,他可以退位让贤了。


    雅间内,静悄悄。


    景和捧脸看姜芜笑,“掌柜的真会见风使舵,但是阿芜,你没来过祥云楼吗?”


    “来过的,但清恙一贯跟着,今日他身子抱恙,掌柜的许是没认出我。”


    “那以前他不奉承你?”景和疑惑。


    “额,好像是略微有些。”姜芜一共来过三次祥云楼,分别是与季蘅风、容烬、鹤骊双相约在此,抛去第一次不谈,后两次皆是处处透着诡异。


    “诶呀,不说这事了,阿烬哥哥的名声响彻大乾,谁都怕他,哈哈哈。”景和盯着姜芜不挪眼,忽然间,她灵机一动,“阿芜,你听说过南风馆吗?”


    躲在檐顶吹寒风的齐烨脑袋要裂开了。


    姜芜坦然回答,一点儿不别扭,“是和醉梦楼齐名的那个?”


    “是啊是啊!你想去见识见识吗?现在的南风馆换了新东家,去岁才开业,不是数年前的那种□□之地了,可有意思了!去吗去吗?”


    “你不怕被骂?”


    “你罩我!那就没事,自打阿烬哥哥回京,我就没去过了,嘤。”景和西子捧心,满脸恳求。


    第82章


    南风馆启肆之时, 正是景熙元年的元宵节,彼时容烬忙于皇城司案件交接,尚未离京南下舟山, 景和纵有万般心思, 也断不敢行出格之举, 万一长辈们告状告到容烬跟前,她就再没有好日子过了。直至容烬暗中离府,她乔装打扮在南风馆探过路后, 才胆大妄为地领容夫人去见识世面。


    然而, 她不曾知晓,南风馆背后的主人是容烬, 她和容夫人的一举一动与在容烬眼皮底下,无半点差别。


    两人在巷头铺面里虚晃一枪后,景和与姜芜以幕篱遮面,大摇大摆踏进了南风馆。


    “阿芜,咱们得快些逛, 不然阿烬哥哥杀过来了。”南风馆制有精致的名册,小倌的样貌才情皆一一注录其中, 景和便拿了本册子给姜芜挑,顺带介绍哪位最得她青睐。


    “柏清擅剑舞, 南桦擅音律, 风翎最是不得了,一张芙蓉面美得不可方物!”


    姜芜:“……你来选吧, 我不讲究。”


    景和本想数落她不支棱,但一记起时间宝贵,立马点人,“柏清、南桦、风翎, 都给本小姐喊来。”


    雅间里,即使看不清姜芜的脸,景和也猜到她在笑,“终于可以摘幕篱了,南风馆的人嘴巴紧,反正我这荒唐行径从没传出去过。”但在姜芜抬手时,景和又止住了她的动作,“不行不行,阿芜你别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躲在柱子后的齐烨:“……”景和一猜一个准,清恙不在,暗地里的人八成是齐烨了,她先是忽悠走了齐霜,再是威胁齐烨,说他若走了谁保护,齐烨无可奈何,被迫屈服于景和的淫威。


    景和虽知暗卫有特殊的联络方式,但也没料到,人来得这样快。南风馆遍地是容烬的眼线,连她最推崇的风翎也是,她一入内,无需齐烨多言,消息已经进了容烬的耳朵。


    “还没到?人呢?今儿这般怠慢?”景和撑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嘟囔。


    姜芜倒是对危险敏锐,当临街的雕窗外传来车马辚辚声时,她便放下杯盏,踱步推开窗,越过一条狭小的缝隙,与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恍然对上。她被吓住,猛地后退半步,明明幕篱未摘,她却觉得容烬一眼认出了她。


    是了,指定是认出来了,不然他怎会来此?


    景和被姜芜的动作吸引,漫不经心地走来,烦躁地往下一瞥,瞬间惊慌失措,定在窗畔动弹不得。她再一看,容烬仍是撩起窗帷的姿势,似是在等她们主动下来。


    景和想也不想,把姜芜推了过去,“阿芜,对不住,不是我不讲道义,我太害怕了,我害怕,我第一次被阿烬哥哥抓到,救命,你救救我,呜呜呜。”


    眼见景和眼眶红了,姜芜赶紧拍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我来说,他不会责怪你。”


    “呜。”景和誓死不敢再往前跨半步,躲在后面偷看姜芜与容烬交涉。


    这般远的距离下,容烬只无声说了两个字,“下来。”


    姜芜欲哭无泪,她隐隐感觉容烬比景和说的还要生气,她纯粹是在景和面前硬撑。“走吧,我们下去。”姜芜牵着景和下楼,却发现方才乐声靡靡的二层安静得瘆人,路上遇见的小倌们死死垂头,再无来时那样大胆的勾搭之举。


    犯错的两人并排站在马车旁等待发落,容烬迟迟不出声,景和紧张地拽姜芜的衣摆,然后,被抓了个准。


    “裴清嘉。”


    “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我发誓!”景和举手表诚心,认错相当之快。


    容烬又不说话了。


    “那个,你别怪郡主,是我想来的。”姜芜稍稍走向前半步,站在车窗下等着被训。


    “你确定么?阿芜。”容烬轻击窗框,一下一下,侵略气息极重。


    景和上瞟瞟,下看看,她若记性没出差错,昨夜阿烬哥哥不是还喊“姜芜”吗?


    姜芜肯定,“是。”


    “行。”容烬对姜芜说话,眼神却转移至景和脸上,后者心惊一瞬,瑟缩站正。


    “我错了,”景和一味认错。


    “你坐自己马车回去,在宜韶苑禁足七日,若胆敢再犯,本王……”


    “是!我保证不会再犯了,阿烬哥哥,你不用说了。我们刚刚什么都没干,阿芜也没点小倌,她说名册上的人都没你好看,你别太生气了,我走了。”景和一口气说完话,拔腿就跑了。


    四下无人,巷子里空荡荡,容烬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他说:“上来。”


    姜芜抿唇踩上踏凳,在车辕上绊了两次,才进了车厢,她紧挨车帏坐下,没有往容烬跟前凑。


    “过来。”


    姜芜摇头,“我不是有意,你别生气。”


    容烬轻笑一声,“阿芜,你记得昨夜答应过本王什么吗?去完铺子,尽早回府,你没回来便罢了,如今竟胆子大到敢出入那种风尘之地了是吗?”


    “不是,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这嘴,真是硬得很,”容烬瞬间近前,扯下她的幕篱,吻住了她,“但尝起来,是软的,有几分甜。”


    姜芜懵了,容烬掐紧她的腰,一边乱吻,一边念叨,和尚念经似的。


    “你就不能多解释一句吗?”


    姜芜:解释什么?


    “眼睛有没有乱看?身上有没有沾染外头的污浊之气?”


    姜芜:郡主不是说了,什么都没干吗?


    “你言而无信,本王要罚你。”


    姜芜:“你能不能别舔了!痒!”她拢紧衣襟往后退,容烬最爱咬她的脖子,弄得她整个人无比难受。


    容烬点点头,退回了原位,只是他大马金刀的坐姿,再差一点,就能把姜芜挤出车厢。


    姜芜侧头看他,容烬没反应,想起被禁足的景和,她硬着头皮上前握住他的手,绞尽脑汁回答方才一连串的问题。


    “我要解释一下。是因为好奇才去的南风馆,我和郡主在雅间里等了许久,也没见半个小倌的影子。当然,即使有小倌献艺,我也会规规矩矩,我连幕篱都没摘,遑论其它。还有,方才郡主说了句假话。”


    “什么?”


    “我没说过名册上的人都没你好看。”


    唯一一句能消气的话,都是假的,容烬又要怒了。


    姜芜当机立断,站起身握住容烬的肩膀,微微俯身印在了他的唇角,“但我现在说,他们的确不及你半分,以后再也不去了。”


    容烬轻易被哄好了,他矜持反问:“哦?”


    “千真万确!那……那你能否不罚郡主?她喜热闹,闷在院子里太难为她了。”


    容烬拉下她的手,慢悠悠地把玩,捏捏指腹,揉揉指节,轻盈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脸庞,姜芜也不吻他,就干看着,离得很近。“阿芜,可是为了清嘉,才说这些话来糊弄本王?”


    姜芜懊恼跺脚,“那你想怎样?解释了又不信。”


    “信,本王信还不成吗?”容烬手没松,他挺直身子,追吻了过去,“阿芜,本王信你,你以后也莫要欺骗本王好吗?”


    亲吻间,姜芜已被揽至容烬怀里,她含糊答应了。


    马车在巷子里耽搁许久,容烬看时辰不早了,问姜芜是否要在外头用晚膳,她拒绝了。“不用了,回府吧,我有些困倦,想休息了,神医的药很管用,明日我要亲自去感谢他,该送些什么礼好呢?”


    “好,本王抱你,你先睡一会儿。神医喜好佳肴,你让水谣去取几坛好酒,再让清恙去祥云楼买几份招牌菜。”


    “清恙好了?”


    “嗯,不是大病。”


    容烬三言两语安排好一切,姜芜伏在他胸前闭上了眼睛,马车徐徐驶过长街。容府前,青禾姑姑已经在等着了。


    “王爷,姜侧妃,夫人请您二位去棠安苑一趟。”


    “何事?”容烬紧紧牵着姜芜的手,冷声问。


    青禾面色紧绷,容夫人吩咐过直接将人请来便好,但她还是越矩多透露了句,“郑侧妃也在。”


    “走吧,”容烬以为郑瑛是自寻死路,他讥讽一笑,又缓和下语气扭头安抚姜芜,“没事,有本王在。”


    姜芜轻轻点头,容夫人和善,她不担心这趟有问题。


    可是,她忘却了一个事实,容夫人待她好,是建立在容烬心悦她的份上,而一旦触及容夫人的底线,容家的当家夫人一声令下,就能让她在容府,乃至整座上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郑瑛摸透了容夫人的拳拳爱子之心,在今日容烬请求容夫人,代他处理了晚晴苑的沈云檀后,郑瑛彻底爆发了。她不是蠢笨之人,不会做那等无意义的争风吃醋之事,容烬的心不在她这里,她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要做的,在等的,是把姜芜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她要让容夫人和容烬看清她的真面目,让她再无法踏足容府半步。


    她筹谋多时,要的是一击致命,可容烬对姜芜的爱重,让她心乱如麻,她再也等不了了。


    “阿芜,你可识得她?”容夫人话落,跪在偏厅的婢女抬头,莫说姜芜,容烬都认识,这是鹤府菡萏苑的洒扫婢女。


    容烬没让姜芜开口,主动说了,“阿娘,您要说的事情,我早已知晓。恐怕还有件事,这婢女胆子再大也不敢提及,阿芜是曾与旁人谈婚论嫁,甚至有过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但我丝毫不介意。因为啊,她是我从好友的手里强抢过来的。”


    他太过理所应当,容夫人气怒得摔掉了桌案边的茶盏,“阿烬!你糊涂!”


    “什么糊涂?阿娘,我是摄政王,是容家嫡长子,阿芜与我,合该是天生一对。”


    “放肆!你放肆!”


    容烬不以为意,姜芜拽他衣袖也不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郑瑛。”


    郑瑛从未见过容烬如此寒凉的目光,好似她只是地上任人踩踏的尘泥。那姜芜呢?一个水性杨花,身份卑贱的平民女子,凭什么被他护在身后?“姜芜并非心甘情愿留在容府,她与她的表哥两情相悦,甚至在获封侧妃后,仍一心要置您于死地。连州,建宁城,巷尾起火那夜,她拿银簪刺杀了病中的您,不是吗?”


    郑瑛说的话,倒是有几分真,起码如今,容烬也没有一成把握,但凡有机会,阿芜是否是杀了他?可是,他与阿芜之间的事情,与郑瑛何干?


    容烬扯过被他挡在身后的姜芜,揽上了她的腰肢,轻描淡写地说:“那夜刺客来袭,本王病弱,最多独自逃生,无力带上阿芜,为了唤醒神智,便拿银簪刺入胸口,这才带阿芜捡回了一条命。既如此,你胡乱挑拨,以致后宅不宁,郑瑛,这侧妃你是不想当了是么?”


    第83章


    荥阳郑氏嫡女自有傲骨, 郑瑛言行间不卑不亢,但字字句句皆对姜芜极尽贬低。容夫人充耳不闻,端起茶盏细细啜饮, 因姜芜已在中途离去, 容烬给了郑瑛大放厥词的机会。


    “说完了?”容烬搁下茶盏, 举止间轻蔑的态度不言而喻。


    “王爷!”郑瑛痛心疾首。


    容烬轻叩桌案,嗤笑道:“你莫不是以为本王眼盲心瞎,会随意被阿芜哄骗了去?当然, 若她有心哄骗本王, 本王自是愿意。”


    这不是郑瑛想要听到的话。


    可容烬偏要说,但他是在说与容夫人听, “阿芜的过往,本王了然于心,她与本王之间的事情,容不得旁人置喙。本王留你安居于容府,仅是顾念你对容府的恩情, 你有今日之举,定然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既与容府恩怨两消,你便择日出府。”


    郑瑛泪眼朦胧, 泣不成声, “王爷,妾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 您便要如此狠心吗?一日夫妻百日恩……”


    “郑瑛,你是侧妃,归根究底也只是个妾罢了。”


    “那姜芜呢?她不也是侧妃?”


    “呵,你说阿芜啊, 她若愿意,在她初踏入容府大门那刻,便能王妃的身份与母亲见礼,可惜啊,是本王一厢情愿。”容烬寡言而持重,除在姜芜面前,他是能少说一句算一句,可现下,言辞犀利,只为维护姜芜。


    郑瑛一颗心被戳成了筛子,她跪地痛哭,家族的骄傲不允许她露怯,但她不明白,姜芜无才无德,无貌无仪,她究竟有何处比不过。她恨极了,又哭又笑地擦拭过泪水,扶着穗儿的手站了起来,“王爷,您可知妾为何鲁莽至此?”


    容烬没有一丁点兴趣,有这功夫,他回松风苑陪阿芜该多好。


    郑瑛平静地说:“您对姜芜的好,相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可您是否忘记了,她的心上人是她的表哥?银簪的伤……真与姜芜无关吗?您就不怕,有朝一日,在睡梦中,被卧榻之侧的人一刀毙命吗?”


    “阿瑛!”容夫人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的茶盏就要砸她,但最后还是摔到了桌案上,“本夫人看你是得了癔症了,赶紧滚回晚晴苑,没痊愈不准出院门一步!”


    容夫人的意图过于明显,容烬并不同意,“阿娘,郑瑛非走不可,她今日敢给阿芜泼脏水,明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之事。”


    “你住嘴!阿瑛说的哪句不是事实?你才真真是执迷不悟,色令智昏!”


    容烬摊手,认下了,但对郑瑛的事,他半步不让。“郑瑛,你尽快收拾行囊,明日一早本王便派人送你回荥阳。”


    “阿烬,阿瑛她,是你过了明面的侧妃,若是被驱逐出府,你让她有何颜面在族中立足?”


    “本王不是没给她颜面,是她一意孤行,那便该承担后果。”


    郑瑛浑浑噩噩,朝容夫人行了一礼后,哂笑着出了偏厅。


    待偏厅只剩母子二人,容夫人冷哼一声,干脆命令,“将她送回承禧阁,便门封了,除了毒发之时,你不准见她。”


    “阿娘,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再清楚不过,从前我尚且疑惑,阿芜待你,不似寻常夫妻亲近热络,敢情想,她是想杀了你。此事不必再议,你心里若还有我这个阿娘,便照这样办吧。”容夫人鲜少动怒,棒打鸳鸯的事她做不来,但她今次拆散的是对怨偶。


    “阿娘,请恕儿子难以从命,阿芜于我,比性命更重,从前是我行事偏激,害她对我生了怨,但儿子已经在努力挽回了,阿娘,请您信我一回……还有陛下之事。”


    容夫人瞪大双眼,震惊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孙自有儿孙福,容烬若非要强求,她也不能寒了儿子的心,但他做的这是什么事!“你是在与虎谋皮!不行不行,”容夫人连连摇头,“别的阿娘管不动你,但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行不行,你既舍不得阿芜,那便将她送到棠安苑来,阿娘保证帮你照顾好她,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再接她回去。”


    “阿娘,您冷静些。我等了这样久,绝不能打草惊蛇,您且安心,阿芜待我……说不准,她不会伤我。”


    “胡闹!”


    容烬解释至月上中天,最终,棠安苑风平浪静。沈云檀被送回荥阳老家,而郑瑛,有容夫人和神医一同求情,容烬同意她暂居晚晴苑,待神医离京时,让他带郑瑛一道云游行医-


    松风苑。


    一番闹剧没给姜芜带来任何打击,她随意吃了碗清汤面垫肚子,早早洗漱完上榻就寝了。容烬掀起被子将她拥入怀中时,她迷糊睁开了眼睛,“你要赶我走吗?”


    容烬笑了,轻蹭她的鼻尖,不答反问:“你还想离开本王吗?”


    此话亲昵,却暗藏锋芒,姜芜的瞌睡醒了大半,“你以为呢?”


    “哼,你还是想逃?那本王告诉你,你哪儿也去不了!”


    “那你问什么?太闲了?”姜芜探手捂住他的嘴巴,“睡吧,有事明日再说,困。”她往容烬怀里靠了靠,微微阖上了眼,但她头脑清明,来回推演廿三日前后即将发生之事,廿三离今日,只剩半月了。


    “你胆子越发大了,”容烬恨恨咬牙,冲突将近,他既期待,又惶恐,故而格外珍惜与阿芜宁静相处的时光。他挪开姜芜的手,轻吻在她的唇角,低声哄她,“睡吧,凡事有本王在呢。”


    腊八过后,年味渐浓,各府邸开始筹备年货,忙得不亦乐乎。因有姜芜求情,景和未被禁足,隔日便来容府叨扰,唯有一事,她极其烦闷,姜芜无论如何都要尊称她为“郡主”,容夫人也委婉劝她,离姜芜远些,好在姜芜与容烬如胶似漆,并无半分异常之处,她终于放心了。


    崔越临朝以后下旨,除夕夜宴两年举办一次,一是为百官于家中与亲眷守夜过节,二则是为节省国库开支,去岁的除夕夜宴如常举办,按理说今岁是不办的,但崔越说朝堂上新官辈出,下旨在小年夜邀百官同乐。


    廿三日,容烬下早朝后,在皇城司处理了些杂事,又与齐烨,以及秘密回京的乘岚密谈了一个时辰。


    “王爷,三千燕云卫精锐已经暗中混入步军司,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剑指皇城。”单膝跪地的人身穿一袭白衫,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却难掩弑杀之气。


    “惊策,起来回话。”


    “谢王爷!”萧惊策,靖州燕云卫主将萧琅之子,天生将才,亦是容烬委以重任的左膀右臂。


    “惊策,你先回城郊营帐,静候本王密信。”


    “是!”但他没走,磕磕绊绊地,有话要说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何事?”容烬摁了下额角,近日他忙得脚不沾地,今夜更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臣……待上京事毕,臣能否久居上京?”


    “为何?”


    沈惊策顶着一张大红脸,“臣想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已与父亲请求过,晚些回靖州。”


    “随你,届时本王为你置处宅子,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谢王爷!”


    宫中有夜宴,容烬便去棠安苑与容夫人一道用了午膳,他耐心舀了碗七宝汤,递至容夫人手边,“阿娘。”


    容夫人近来一见容烬,就是一身脾气,“决定好了?”


    “是。”


    “那我也把话撂在这里,若是她在你身上划了一道伤,你就不要妄想我认下这个儿媳。”


    容烬缓缓点头,“是。”


    容夫人端起汤,又放下,她喝不下,饭也只吃了两粒。“阿烬,你知道娘的,你要是出了事,娘怎么活?你答应阿娘,切记顾好自己,听见没?”


    “我答应阿娘。”


    “你必须答应,反正你要是没命了,我就拖着你的好阿芜,一起去地下找你,过奈何桥的时候,你可千万记得慢点走。”容夫人舀了勺八宝汤,明明甜滋滋的,却苦得她落泪,“陛下真是狼心狗肺,你待他赤忱,亦君亦友,他竟只因畏惧容家权势,就要置你于死地。”


    容烬抬头看了一眼,好在用膳前,膳厅周围的仆从已被清空了,“好了,阿娘,都会好的,还得委屈您在密室多待几日,等儿子回来接您。”


    “阿烬,你记得保护好清嘉。”


    “知道了,但我想,她应当不会这样做。”


    “哼!你是被迷了心窍,我可没有!”


    “好,好。”容烬无奈,一天到晚的,哄完这个,哄那个,他给自个儿也舀了勺八宝汤,腻死了,但阿芜许是喜欢。


    容烬用完膳后,如往常般回了松风苑找姜芜,却被告知她有约出府了。


    “何时走的?”


    “用完午膳后,一刻钟前。”水谣气喘吁吁地跑来,朝容烬告罪。姜芜刚出府时,她便去棠安苑告信,但刚好与容烬错开了。


    “大长公主……这份邀约是否另有隐情?”容烬转身就要出府,见不到姜芜,他心难安,可事情凑巧,萧惊策刚出城,又偷摸溜回来了。容烬无法,派水谣去请景和,再派齐烨暗探大长公主府,以护姜芜安全,“齐烨,本王只要她没事,其余的,你见机行事。先进去,惊策。”


    方才一身小厮服的萧惊策还神情凝重,不过一会儿没注意,他脸上多了几分腼腆。


    “惊策?”


    萧惊策慌忙回神,“王爷,臣该死,”而后垂下脑袋跟着容烬往里走-


    大长公主府。


    姜芜原以为是场鸿门宴,但大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亲切得紧,直至婢女打翻茶盏,浇湿了她的衣摆,梓苏要同行陪她换衣,但大长公主不允。


    “本宫能做什么?一刻钟后,若未归,你尽可回容府喊人来。”


    梓苏急得眼眶通红,姜芜温声安慰她,“没事的,方才是我不小心,与那个婢女无关,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那奴婢为何去不得?”


    大长公主多年没被人下过面子,连陛下对她,也是一口一口“皇姑姑”。“放肆!你这奴婢胆子不小,竟敢忤逆本宫!”


    姜芜赶紧上前告罪,“是臣妇管教无方,望殿下恕罪。”


    “算了,姜侧妃,本宫也不卖关子了。本宫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你可是不知,本宫的嫡子姓甚名谁?”


    姜芜一头雾水,她摇头。


    “他姓谢,单名一个昭字。”


    姜芜脸色煞白,差点跌坐在地。是他,是他来了吗?可他不是死了吗?


    姜芜在大长公主府做了一个时辰的客,除去换衣裳的一刻钟,皆是在暖阁与大长公主闲聊,后半程景和也在,但姜芜心不在焉,大长公主便放她尽早回府了。


    姜芜告知清恙与齐烨,她安然无恙,不必多心,但齐烨表面应下,一送姜芜平安归府,就迅速赶去找重返皇城司的容烬了。


    齐烨跪地禀告,是他失职,“主子,谢公子的院子外有数十名高手相护,属下无能,让姜侧妃独自入内,与谢公子相处了一刻钟,但姜侧妃出来时,除了神色有异,周身并无其它不妥。”


    “齐烨,那位足不出户的谢公子,名字为何?”


    “谢昭。”


    容烬血色尽褪,他俯身盯着书案一角,胸中戾气翻涌,抬手挥落了书案上的一堆信笺,连带笔洗也滚落在地,“你再说一遍?”


    齐烨如实回答:“谢昭,昭昭天明的昭。”


    “哈哈哈——谢昭。”容烬冲出屋子就要回府,齐烨说什么都不管用,一堆事压在案头,晚些还得赴宴。


    可容烬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他家都要被偷了,而且体内的千丝蚀髓,因方才的震怒,竟隐隐有催发之势。风雨欲来,他不能倒,容烬强摁胸口,打马冲回了容府。


    第84章


    容府, 松风苑。


    景和拦住匆忙回府的容烬,“阿芜不对劲,你究竟瞒着我什么?”后半句话, 她压低了嗓音。


    容烬心忧如焚, 无闲情多做解释, “清嘉,一切按计划行事,往后, 本王会同你道明原委。本王急着见阿芜, 你先回府,近来若无要事, 尽量待在宜韶苑里,记住了吗?”


    景和大事上拎得清,见容烬神色凝重,她便歇了追问的心思,“那明日?”


    “照旧。”话音未落, 容烬已经大步迈向西厢房。


    阶上雕花黑檀木门紧闭,梓苏水谣分列两侧守在廊下, 容烬抬手示意她们勿要出声,缓缓推门入了内。急促的呼吸在推门之时缓和下来, 连带焦躁恐慌亦随之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陌生至极的情怯。


    容烬不敢,不敢问出“谢昭”的名讳。鹤照今已是他曾经难以逾越的高山, 遑论姜芜日思夜想的谢昭。


    “阿芜。”


    紫檀木软榻上,姜芜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容烬惶然无措, 乱了步伐,他上前将姜芜抱入怀中,伏在她肩头温声呼唤:“阿芜,阿芜……”


    尚在愣神之中的姜芜轻轻拽住他膝上的衣料,许久,才应声开口,“你没有话要问我吗?”


    容烬想问,但不敢问,可终究敌不过无数个夜晚深埋心底的煎熬与嫉妒。“阿芜,可是认识谢公子?”


    姜芜推开他的怀抱,坐正了身子,她抬首遥望窗外雪色,很轻很轻地回答:“是,认识许久许久了。”


    暖意离去,容烬怅然若失,他握过姜芜冰凉的手,若无其事地问:“阿芜的故乡,不是在忘川吗?若本王没有记错,谢公子未曾离开过上京城。”


    “我与他的相识在儿时。”姜芜的话真假难辨,容烬不信,但她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她不在乎容烬信与不信,自从见到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笑会摸她脑袋的谢昭起,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过往,源源不断地浮现出来。


    姜芜再无法欺骗自己,十七岁前谢昭是她的全部,是生长在她体内的寸骨,无处不在,无法剥离。鲜血淋漓的别离之痛令她应激,她不敢想不敢念,而此刻,思念呈井喷之势爆发……容烬的讲话声又悉数远去了。


    容烬从未经历过眼下这般的迷茫,姜芜明明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似握不住的流沙,稍有不慎,她就会义无反顾地离他而去。“阿芜,你为何就不能看看本王呢?”他喃喃念着,声若絮语,无人问津。


    “咳咳,咳咳——”浓腥的淤血蹿入喉咙,容烬松开姜芜的手,火速拿帕子捂住口鼻,猛咳不止以致弯了腰。


    响闹声将姜芜从神游中唤醒,俯身颤栗不息的容烬整个人都虚弱到了极致,姜芜抖着手抚上了他的背,“是毒又发作了吗?月底未至,怎,怎会如此?”


    容烬擦掉血渍,将帕子丢到软榻边的案几上,趴上了姜芜的膝盖,“咳,没事,本王没事,休息片刻便好。”


    “今夜宫中夜宴,可要告病推掉?”姜芜轻缓拍打,关心询问。


    “无碍,忍忍就过去了。本王夜里早些回来,阿芜等等再就寝可好?”


    “好啊。”


    容烬出门时面色苍白,梓苏心下狂喜,为避免露出马脚,强忍着待容烬走远,才进了内室。“娘娘,毒见效了,大少爷果真算无遗策,时间分毫不差。”


    “出去。”


    “娘娘?”


    “叫你出去,是听不见吗?”姜芜神色狰狞,原因为何浅显易见。


    梓苏不疾不徐地跪倒在她的脚边,“娘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烬睚眦必报,您若是中途放弃了,我们都得死。”


    “出去。”姜芜摔落茶盏,四溅的碎瓷片刮破了梓苏的手背。


    “是。”梓苏敛眉退下,并安抚好了屋外的水谣。


    皇宫,含元殿,崔越于此夜宴百官。


    容烬位列群臣之首,一味沉默饮酒,裴霄虎着脸喊了他好几声,容烬充耳不闻,只在崔越叫他时,端起酒盏遥敬龙椅之上的陛下。他浅浅笑着,眼底却是一片苦涩,今日之后,君臣不再,故友反目,挚爱……他越来越拿不准,姜芜对他究竟有没有半分情谊。


    容烬明显心情不佳,百官无人敢触其霉头,他亦不曾久留,宴会将将过半,他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向崔越告辞。


    “那令则好生休息,朕就不留你了。”


    “多谢陛下。”


    容烬一身酒气回了府,他在寝卧的湢室里泡了半个时辰,浑身发软地从浴桶里站起身,他向下扫了一眼,冷笑着披上了玄色亵衣。“阿芜啊,阿芜,有千丝蚀髓在,本王百毒不侵,可这样看来,你是要让本王失望了是么?”


    强行运气以致经脉逆行,余毒蠢蠢欲动,容烬喝了两大碗苦药,才压下乱蹿的内力。他在书房挥笔写下一封密信后,裹紧厚实的鹤氅出了屋子,病骨支离地走进了姜芜的视线。


    姜芜倚在案几上发呆,馥郁的酒香熏得她似醉非醉,容烬一来,她赶紧起身搀稳了他。“你都这样了,安分待在屋子里不好吗?”


    容烬低头对她笑,“你关心本王。”


    “闭嘴。”姜芜扶他坐下,见容烬盯着酒壶看,多解释了句:“记起上次在祥云楼喝的酒不错,想着今夜也喝上两杯暖暖身子。”


    “忘忧小筑的桃花酒?”


    “嗯,派人买了两种,原本浓酒是给你的,但你这模样,还是不要喝了。”


    “好,那共饮桃花酒吧。”容烬捶了捶额角,宫宴上的酒劲未散,他脑袋有些胀痛。


    “是头疼吗?”姜芜越过案几,摸到他的额头,“好像有点烫。”


    “方才在宫里多饮了几杯酒,发热正常。”容烬捏住她的腕骨,将细腻的柔荑攥入掌心,眷恋地吻了吻。


    “那不饮酒了,我扶你上榻歇息。”以这样的姿势说话,姜芜觉得难受,皱起了眉头。


    “无碍,坐吧。阿芜特地备下好酒,又等了本王这样久,这杯酒本王该喝。”容烬无视姜芜发抖的手,倒了杯桃花酒入盏,推至她的面前,而后,也替自己斟了一杯,“阿芜,怎么不喝?”


    “好。”姜芜掩饰得并不好,她端起酒盏,慌乱地灌进嘴里。


    容烬轻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睛,喝光了一杯酒。“是好酒,”阿芜也是笨得可爱,软筋散,啧,不像是鹤照今能想出的主意啊,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姜芜抢过容烬手里的酒壶,又喝光了一杯,酒不醉人,但有些话,她憋在心里许久,再不说出口,她怕没有机会了。“容烬,你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喜欢我?”她刚一说完,泪珠便滚了下来,砸得容烬心上冷硬的伪装只维持了片刻不到。


    容烬朝她张开手臂,轻笑着哄她,“阿芜,你坐到本王这边来。”


    姜芜垂下泪眼,慢吞吞地换了位置,她窝在容烬的臂弯里,一点一点地抽泣。


    “别哭了,阿芜,本王说与你听。本王喜欢你,若说是何时,又为何,这还真是个颇有难度的问题。但本王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若容烬此生要携一人白首,那个人只能是你。”容烬边说,边替姜芜擦泪,后来,则演变为抱着嚎啕大哭的姜芜哄。


    眼泪鼻涕糊了容烬一身,他也不嫌弃,甚至有几分开心。姜芜越是不舍,那就意味着,情谊越真。


    “嗝,容烬,我们去榻上吧,嗝,我头晕。”


    “好。”容烬予索予给,手臂插过她的腿弯,要抱她上榻。


    姜芜不让,“你身子不好,我自己走。”


    “阿芜,是谁告诉你本王身子不好啊?”容烬不给姜芜顶嘴的空隙,扛起她就往榻边走,嘴上说没醉的姜芜乖顺得很,由着他来。


    姜芜沐浴过,青丝铺散,面容白皙,唯有眼眶通红,令人怜惜不已。容烬俯身,从她的额心,吻至鼻尖,再至流连忘返的丹唇。


    “阿芜,明明饮的是一样的桃花酒,本王怎么觉得你喝的更甜呢?”容烬说得含糊不清,他击溃姜芜的牙关,邀她共舞。


    姜芜想回答却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将手臂揽上了他的脖子,不过是情之所至,但掌心与后颈相贴的刹那,密不可分的两人皆是一颤。


    姜芜越界了,而容烬,守得云开见月明。


    姜芜迷乱的酒意醒了大半,退缩着要收回手,但容烬不允,他些微撑起身子,帮姜芜搂紧了,还教导她,“抱紧,好亲。”


    熏天的热气涌上脸颊,姜芜咬紧唇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容烬就是爱死了她这副模样。方才没回答的问题,此刻他可以给出答案了,“阿芜,你哪哪都好,哪哪都合本王心意,本王喜欢你,很喜欢。”


    “容烬……你低头。”


    容烬将她的话奉为圭臬,刚刚俯首几厘,姜芜手上便使了劲,他磕破了她的唇角,而姜芜只轻呼一声,就启唇吻住了他。


    这个吻,容烬等了太久,即使明知晓后方是深渊地狱,他也心甘情愿往里跳。容烬反客为主,自以为百无一用的软筋散在无形中削弱了他的内息,松懈之下,藏于暗处的银光伺机而动。


    在容烬的吻将要往下移时,姜芜贴着他的下颌低喃,眼底情欲褪尽时,胸口微微往上一顶,手腕翻转间,一柄利刃已经插向了容烬的心脉,再入半寸,气息尽断。


    腕口的疼比不过姜芜心口万一,容烬唇缝洇血,他逼问道:“阿芜,怎么不用力些?再深入些,那才叫杀人,本王教你啊。”他虎口要发力,姜芜却发疯般推翻了他。


    姜芜抱头痛哭,“你别逼我,别逼我了!”记不清的原书剧情,谢昭告诉了她,容烬是路人甲,命运便是死在皇权之下,他无力与主角同盟抗衡,他的结局,只能是死。姜芜想,与其明日让他落入敌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如就由她了结,可她,下不了手。


    第85章


    “既想要本王死, 为何不杀得干脆利落些?阿芜,你可知晓,本王的心有多疼?”容烬仰卧在床褥之上, 他没管流血的胸口, 一字一句, 问诘至力竭。


    姜芜泪流满面,“你滚,你滚出去, 我不想看见你。”


    “那你想看见谁啊?谢昭?”


    姜芜抬起埋在膝间的脑袋, 反驳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恼羞成怒了?本王真是恨不得剖开你的心看看,你心底容得下鹤照今, 容得下谢昭,容得下所有人,唯独本王除外是么?”容烬一手撑在褥子上,仰起身子要去捏姜芜的手。


    但被她一巴掌打开了,姜芜痛不欲生, 字字泣血,“容烬, 这怨不得旁人,你我之间血仇滔天, 即便你对我再好, 又有何用啊?她们已经死了!”


    “阿芜,阿芜, 抱歉,是本王之过。”容烬不顾姜芜的挣扎,将她紧紧抱入怀里,心口的疼痛远不及姜芜的哭喊令他心碎,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很快落葵就可以回来陪她了。


    姜芜边哭边打,容烬不得已下了榻,“此事本王不与你计较,你先好生睡一觉,本王明日再来看你。”他捡起落在榻脚的鹤氅,脚步迟缓地往屋外走。


    清恙和水谣的惊呼声炸响在耳畔,姜芜拥着血花糜烂的锦被蜷缩起身子,她无声哭着,彻夜未眠。


    次日,腊月廿四,朔风狂啸,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大晴天,容夫人要去梵净山永安寺添香火钱,年年如此,今夕依旧。日前,已由景和牵线,容夫人同意带姜芜同行。


    清晨,景和早早光顾了松风苑。“阿芜起身了吗?本郡主与她要到永安寺去。”院中风声寂寂,寒意浸骨,景和察觉异常,但未直言相问。


    清恙摇头拦住景和的去路,沉闷回话:“姜侧妃染了风寒,主子吩咐让她在屋中休养,今日许是不能赴郡主的约了。”


    闻言,景和焦急不已,“本郡主就看一眼,阿芜病了,哪还有闲心去永安寺?”


    “郡主,请您不要为难属下。”


    “清恙,阿芜是不是根本没病?”事关姜芜的安康,景和不得不问。


    “郡主,您……”“怎么了?有话必须站在院门口说?为何不见阿芜?”


    来人是“容夫人”。她昨夜上榻早,就为今日之行,去寺里祈福需得赶早,故而听闻景和来了松风苑,便顺路来此碰面。


    撑腰的人来了,景和有了倚仗,径直命令清恙让路。“姑母,阿芜被锁在院子里了,应该是阿烬哥哥干的,您快点去救她!”


    “容夫人”厉声质问:“清恙?郡主所言可是真的?”


    清恙颔首回话,“回夫人,昨夜姜侧妃惹了主子不快,主子罚她禁足七日,也不准她见任何人。”


    “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好了,有事本夫人担着,今日说好要去永安寺,耽搁不得,清嘉,你去叫上阿芜,姑母先去府门前等你们,记得快些来。”


    “容夫人”说一不二,清恙只得听从,景和长哼一声,撞开他去接姜芜了。


    西厢房里,姜芜坐在软榻上等,听见推门声,便疾步出了内室,“郡主。”


    景和握住她的手,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见她嗓音清澈,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并无其它问题,终于放下了心。“阿芜,你和阿烬哥哥吵架了?”


    姜芜局促点头,“是闹了些龃龉,不是大事,郡主别担心。”


    “哼!一点小事就禁足,禁了我的,还要禁你的,你晾一晾他,让他晓得厉害!”景和义愤填膺,气哄哄地帮她出主意,说了一堆话后,才想起府外有人在等,“诶呀!我们快些出府吧,永安寺香火旺盛,再耽搁下去,怕是连大殿都挤不进去了。”


    “好。”姜芜回内室多取了个袖珍手炉,给景和暖手。


    “嘿嘿,阿芜真好。”


    此次出城三位主子分坐两辆马车,姜芜蹭景和的车驾,后者说:“姑母说要在途中小憩一会儿,我们分开坐。”


    姜芜没意见,她心事繁重,一登上马车就开始频频走神,也忽视了景和的异样。


    景和最爱黏着她叽叽喳喳,此刻却安静得出奇,捂着手炉的掌心出了汗,景和便将其搁置在身侧,缓缓闭上了眼睛,少说少错,景和不知其中关窍,但无条件听从容烬的话。


    一路无虞,小年后登爬梵净山的香客确实不少,马车颠簸驶过山道,稳稳停在永安寺门前的石阶下,景和扶着姜芜下了车,才发现今日梓苏不在。


    “阿芜,今儿怎的只有清恙陪同?”


    姜芜随口解释道:“梓苏身子不适,我让她留在府中休养,有清恙在,出不了乱子。”


    景和点点头,牵着她去找“容夫人”。“容夫人”对她的见礼爱答不理,姜芜见惯了,唇角的弧度都未变。


    “清嘉,随我去拜见住持。”


    姜芜滞在原地,景和便拖着她走,“走呀,姑母嘴硬心软,若是不想见你,哪里会带你出府?”


    永安寺住持济慈佛法高深,远远望见一行贵人,便扔下棋盘走出禅房,“阿弥陀佛,老衲见过三位施主。”


    “容夫人”合十见礼,“见过住持,信徒是来寺里添香火钱的。”济慈双目通透,任何魑魅魍魉皆无处遁形,她后背渗出了汗。


    幸而,姜芜也是。


    “这位女施主身上可是携带有敝寺的平安符?”


    姜芜松开被汗浸湿的掌心,轻轻颔首,“大师慧眼如炬。”


    “阿弥陀佛,施主执念过深,若能静心观照,自能拨云见日。前尘苦楚皆已散去,来日福泽绵长,施主且宽心以待。”济慈说完后,便请“容夫人”入禅房坐禅,唤了个小沙弥领姜芜和景和四处走走。


    姜芜陷在济慈的话里,福泽绵长?她这一生,还能有什么福泽?


    景和挽着心事重重的姜芜,也在问:“住持为何说阿芜执念过深?是与阿烬哥哥有关吗?”


    姜芜猛地抬头,对上了景和满含担忧的眼神,“郡主。”


    “阿芜,我不知道你与阿烬哥哥经历过什么?但是,我可以同你保证,他心里有你,我从未见他这样紧张过一个人。在我看来,他是顶顶好的兄长,自是认为他哪里都好,可你是他的夫人,有些话,我说了也不管用。”景和搓了下姜芜绯红的眼尾,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扯,“但是!日久见人心,阿芜,我希望你自在些,不再总是藏着心事独自神伤,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不叫我‘郡主’了,说与我听听好吗?”


    姜芜轻吸鼻子,闷声答应:“好。”但她心底万分明白,没有这一日了,她与容烬,与景和,与容府的一切,在今日,要结束了。


    “容夫人”与济慈在禅房里坐了许久,被小沙弥引路回来时,有一平凡的褐衣妇人与姜芜擦肩而过,梓苏的缺席,让那名妇人差点露了馅,也让姜芜瞬间洞悉,时辰到了。


    “清恙,你离远些,我有话要与郡主说。”


    “是。”清恙怨归怨,姜芜的话他不敢不听。


    “阿芜?”景和疑惑。


    “郡主,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你与夫人待在禅房不要乱跑,好吗?我请求你。”姜芜泪眼潸然,语气却异常坚决。


    景和想问个明白,姜芜只说:“求你了,郡主。”


    “好,你别哭了。”景和掏出帕子为她擦泪,便坐观静变。


    在济慈的目光扫过窗外时,姜芜浅笑颔首,将景和推了进去,“大师,郡主也有话想请教您?可否让她与您一道坐禅?”


    “阿弥陀佛,施主请便。”


    变故丛生,敏锐的察微之能令“容夫人”心生惊澜,但容烬给她的命令是,“一切照常进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暴露身份。”


    姜芜朝“容夫人”点点头,带着清恙往后山去。


    清恙极其反对,“姜侧妃,后山人烟稀少,恐有危险。”


    “若不想你主子出事,就跟我走。”


    容烬给清恙的命令是,“若非万不得已,一定将姜芜留在寺中,但若她执意要去后山之类的地方,便随她吧。”清恙遵令行事,劝了好几声,可姜芜完全不听他的。


    后山地势险峻,一步不慎跌落悬崖的话,尸骨无存。永安寺的僧人在后山竹林入口立了木牌,警示香客勿要深入,姜芜视若无睹,扔下碍事的手炉,拎起裙摆往里走。


    穿过光秃秃的林子,梵净山北向,一条纵深千尺的峭壁裂地而开,怪石嶙峋,藤蔓倒悬,崖底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姜芜倒吸一口寒气,清了清嗓,喊道:“兄……鹤照今,你出来,我知道你在。”


    清恙极度震惊地看向从林子深处走出的白衣公子,“姜侧妃,您到底在做什么!”


    容烬瞒的人不多不少,而清恙刚好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姜芜越过清恙,朝鹤照今走去,她一点头,鹤照今就默契地命令身后的黑衣人拿住了清恙。“别杀他。”


    鹤照今迟疑几息后,答应了,“阿芜,你想用自己做诱饵是吗?你啊你。”这样的情形,他不是没有预料过,崔越要保景和无恙,他则要保姜芜无恙,被选中的人自然而然成了容夫人。


    鹤照今低声笑了,他伸手拢紧姜芜的狐裘,俯身凑近,似情人呢喃,“阿芜,比从前更美了。”他不管阿芜是因心底善良不忍害容烬的母亲落难,还是因为对容烬有情,今日,容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阿芜,只能是他的人。


    今日之计,成败在此一举,做主的人虽是鹤照今,但崔越亦派了无数精锐布防在此,为的,就是要一击毙命。


    “鹤公子,你是否要给在下一个解释?”玄衣铁面的男子如鬼魅般闪现,抓的人不是容夫人,而是姜芜,这与计划不相符。容烬给人的印象过于根深蒂固,冷心冷情,有谁能有十足把握,这位被他宠到骨子里的姜侧妃是不是障眼法?女子,和权力性命比起来,容烬会选什么,一眼便知。


    “容烬的母亲应当还在寺里,我派人去抓了她来。”


    姜芜焦急制止,她脱口而出,“住手!有我在,容烬会听你们的。”


    她的话,可信度不高,但鹤照今一下就听出来了。姜芜所言千真万确,不仅是因为她要报杀子之仇,更因为,她爱上了容烬,所以才会这样肯定,容烬会为她不顾一切。


    鹤照今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但最终,他只是平静地说:“阿芜不会骗人,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容烬的性命,又怎会做无把握之事?”


    时间紧迫,铁面男子只能孤注一掷,“姑娘,得罪了,在下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危。”


    “不行,阿芜由我来挟持。”鹤照今挡开他的手,护住了纤弱的姜芜。


    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铁面男子同意了。


    一刻钟后,晴日突起乌云,遮天蔽日,鬼哭狼嚎的疾风声刮擦着崖壁而过,即是此时,容烬拖着孱弱的病体奔赴至此。


    “阿芜!我母亲呢?鹤照今,若今日本王不死,必屠尽你鹤府满门。”


    “呵,令则啊令则,对了,先回答你的问题。你母亲好端端地待在寺里,但抓了阿芜来,我想,应当也是一样的吧。”鹤照今阴森森地笑开,吓得被他箍在怀里的姜芜浑身发抖,他在容烬嗜血的目光下,掐起姜芜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了一吻,“你可知?是谁与我里应外合?你可知?你体内的毒是谁给你下的?你可知?比我更恨你的人是阿芜啊。”


    “容烬!你为臣不忠,为友不义!所以!陛下要你死,我要你死,阿芜更是,恨不得杀你而后快!”


    容烬被气得猛吐了一大口血,帝王之心难测,对崔越他无话可说,可他对鹤照今,在情谊尚在之时,他不曾做过任何有违君子道义之事,是鹤照今背弃在先,他才会抢了阿芜。“珩之,本王自认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是本王救你出囹圄……”


    “你闭嘴!容烬,太多人想你死了,你满身罪孽,唯有一死能赎其罪,看在过往情分上,我给你自行从悬崖跳下去的选择。”


    “鹤照今,眼下是白日啊,你在做什么梦?本王的命,就在这里,你若有本事,自行来取便是。”死到临头,容烬仍是不动如山,高高在上不肯俯首。


    鹤照今钳住姜芜的脖子,让容烬能看清她惨白的小脸,“那阿芜呢?她也不能让你改变主意吗?”


    容烬的神色变了变,“鹤照今,别让本王看不起你。在本王眼里,你才是那个率先背信弃义的小人,但起码,你对阿芜,是真心以待。”


    鹤照今犹豫不决,而姜芜已经快被折磨疯了,她受不了容烬看她的眼神,而且,容烬从来到这里,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阿芜,我不会伤你,你别怕,我带了很多人,就容烬那个病弱的样子,他扛不住的。”鹤照今在姜芜的耳畔轻蹭。


    见此,容烬又吐了一口血。他暗自发誓,他一定要亲手剐了鹤照今。


    眼见鹤照今有反悔之意,铁面男子趁他分神之际,抢过了姜芜。“王爷,在在下的手里,你的这位侧妃,可没有那般好运了。”他握着的匕首,在谈笑间,已经将姜芜的脖子割出了血。


    “阿芜!”鹤照今和容烬同时喊出声,但后者,缓了几息后,笑了,“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要本王死的女人,你以为,拿她威胁有用吗?”


    “没用吗?王爷先将暗卫撤下再说吧。”铁面男子冷笑,“在下不会怜香惜玉,既无用,那就可怜姜侧妃了。”匕首擦着娇嫩的肌肤而过,姜芜的下巴也破了。


    “住手!”容烬膝盖乏力,强撑不住,半跪在地,他挥袖胡乱擦去血迹,仰头朝姜芜笑,“阿芜,你好好的。”


    “主子——”


    “容烬——”


    姜芜昏死过去前,只见一闪而逝的玄色身影坠入悬崖,连风声都静止了。


    【滴——休眠程序结束中,加载值……宿主身体修复中……】


    第86章


    【宿主宿主~】


    【宿——主——】


    一团圆球在姜芜脑中滚来滚去, 她许久没感觉这般吵闹了,锥心的痛楚让她陷入了深度沉睡之中,可有个声音一直一直在叫她。“吵死了!”


    “阿芜!阿芜, 你终于醒了。”鹤照今满眼血丝, 握紧姜芜的手微微颤抖, “阿芜。”


    姜芜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浓沉的夜色,接着, 火光亮起, 鹤照今带了一堆人闯了过来。她逆来顺受地任人动作,布衣白须的老者叹息说:“夫人悲恸过甚, 气机耗损,需好生将养着,万不要再刺激她了。”


    鹤照今站在榻边,自虐似地听大夫的叮嘱,其实在她昏迷之时, 他已听她喊了两日一夜的“容烬”了。鹤照今想掰着姜芜的肩膀质问,她怎能对仇人动心?但又有何用呢?终究容烬已死, 再掀不起半分波澜。


    无关人等被请出了内室,鹤照今坐了下来, 握着姜芜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阿芜, 等上京事了,我们便回舟山好吗?若你想去别的地方定居, 我也陪你,往后,我们好好的。”


    好好的……容烬染血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含笑的, 发怒的,宠溺的,无奈的……前夜她与他还交颈缠绵,而此刻竟已是阴阳两隔。


    “不必了,”姜芜力气微弱,但挣脱得果决,“大仇已报,你我便当从不相识吧。早在离开舟山城时,我们就没有瓜葛了,如今你得陛下器重,权力地位皆是唾手可得之物,放过我吧。”她不愿再与任何人纠缠,往后,她只是姜芜。


    “不!阿芜,你是我的,是我的。容烬死了,我们可以重头来过。还有孩子,若你喜欢,我们可以再生,说不准孩子会再回来找我们。”


    姜芜的声音无爱无怨,一片淡然,“鹤照今,不可能了。”


    【救命啊!宿主!错了!都错了!】


    脑海里的尖叫声让姜芜再听不清耳畔异想天开的念叨,因为她听见久违的系统说:


    【宿主,落葵没有死啊,容令则,额,容烬也没有杀孩子。落水那日,寒气入体,孩子的状况相当不好,即便耗尽所有能量,也是徒劳无功,是确认孩子保不住后,我才彻底进入休眠状态……宿主,你还好吗?】


    姜芜瞳仁震颤,她抱紧头蜷缩起了身子,“你出去,求你了,求你了。”她嘶哑的嗓音悲怆不已,泪水如泄洪的闸水般瞬间洇湿了褥子。


    鹤照今心痛难耐,姜芜畏他惧他,连触碰都不能,便点点头出去了。


    【宿主,怎么会这样?你别难过,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宿主,你别哭了。】姜芜昏迷时,系统没有权限探查她的过往,直到方才与鹤照今争论时,它走马观花地扫过这一年中姜芜的所有经历,才知道,姜芜受了这么多苦。


    “容烬他……死了吗?”


    系统仅能查看有姜芜在场的画面,而对身为路人甲的容烬,它的确有心无力,但据永安寺后山的情形看,【应该是的吧。但是宿主,容烬也可能活着的。】


    “谢昭说他的结局是死……”姜芜喃喃念着,但是,容烬为何要隐瞒落葵和孩子的事情呢?姜芜猛地坐起身,不断地回忆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容烬总说等等,不论我怎样打骂,他都只字不提,可他说心里有我,那为何要平白让误会横在我们之间?”她不停地捶打脑袋,看得系统担心极了。


    【宿主,容烬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从他在舟山城暂居鹤府起。】


    “明面是陛下执棋,而容烬已在悄无声息中掌控了全局,将计就计是吗?而我,则是他选中的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所有解释不通的,令她夙夜难安的困惑似乎都有了答案,若她从头到尾,深陷的仅仅是一场骗局,一场皇权与容烬的博弈,那容烬待她的真心,还做得了数吗?


    【宿主,容烬的跳崖是障眼法?那你是不是不用伤心了?】


    “是啊,容烬那样多智近妖的人,哪里会死得这样潦草?我差点就信了。”姜芜在笑,冷意却吓得系统瑟瑟发抖。


    【宿,宿主,】系统本要问她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但它的宿主受了那么多的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你不要难过了,你如果讨厌容烬,就告诉鹤照今,他是假死,让主角团摁死他!反正他是王爷,再厉害也比不过皇帝。宿主,我们赶紧做任务吧,做完就能回家了!也能带谢昭一起回去。】


    系统没心没肺,说起谢昭就嗷嗷叫。


    【对了!谢昭怎么死而复生了?还穿书找你来了?感觉这个问题比较重要诶~】


    姜芜一腔怒与怨,都快黑化成恶毒反派了,结果系统给她搞这一出?


    “蠢货。”


    系统扭扭捏捏,【宿主,你怎么不叫我废物了?】


    姜芜有求必应,“废物。”


    【哼!宿主,你别难过了,管他男配,还是路人甲的,全是纸片人。现在谢昭回来了,他们都给我靠边站,本系统给你开后门,赶紧做完任务,回家啰~】


    “落葵在哪儿?”


    【那时容烬要挟她配合演戏,后面应该是被藏起来了。】


    “任务还差多少?”


    【嗯……】一串机器音流过,【滴——目前任务进度95%。】


    姜芜有点无语,“你这后门开得是不是太大了?”


    系统冷面无私,【没有啊,宿主帮男配里应外合,进度条直接拉满好吗?只差一点点啦,嘻嘻嘻。】


    许久没和唧唧歪歪的系统打交道,乍一听,姜芜心里暖暖的。现在,系统回来了,落葵没有死,谢昭也活着,除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一切与最初好像没什么不同。


    回家吧,这个世界终究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境罢了。


    “系统,我现在要怎么做?”


    【什么?要去给鹤照今告密吗?好的,看本系统不想方设法教训容烬一顿!】系统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姜芜:……


    她抿唇翻了个白眼,决定睡一觉再说。


    系统耷拉脑袋,捂嘴躲到了角落里,消停了没一会儿,又在叭叭叭。


    【宿主宿主,你睡了吗?】


    【宿主宿主,你不恨容烬吗?】


    【谢昭回来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呀~】


    “你是念经的和尚吗?闭嘴。”


    系统在扒拉回放的场景,不时点评两句:【容烬真是坏死了!啊啊啊!他怎么能欺负你!这也叫喜欢?呀,好像是真的喜欢。】


    系统噤了声,姜芜不太习惯,分神看了眼。“……你怎么变成粉球了?”


    【宿,宿主,容烬他他他……】


    “别给我提他。”姜芜越想越觉得容烬是个骗子,也无所谓了,她不管了,“明天开始做任务,尽快,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好的,容烬坏,鹤照今坏,诶,快乐小狗呢!】系统划拉两下,嘚吧嘚吧地乱滚,【宿主,谢昭和小狗都挺好的,本系统决定每个都投一票。】


    姜芜的睡意都被它给吵没了,“说起这,为什么我穿了两次书?”


    系统又缩回角落里,大概是犹豫了一下才说,【第一次是偶然,但第二次是因为谢昭。】


    “什么意思?”


    【抱歉,宿主,主系统说过,具体原因需等结束任务返回原世界时,才可以告诉你。不过,鹤照今和谢昭长得真像啊,以前只看资料上写了,现在见到真人,必须说一句佩服。】


    姜芜埋在被子里和系统说了好久的话,突然听闻屋外喧天的争执声,像是景和在说话。


    作者有话说:


    过几天会标一个“正文完结”,但是假的。因为正文一写完就会被盗走,我试一下这样有没有用。等真正正文完结的时候,会在作话再提一下。


    第87章


    姜芜掀被下榻, 一把拉开了门,但看守的婢女抬手阻止了她,“夫人, 公子吩咐过, 您不能出去。”


    此处是个雅致的小院, 走到廊下时,不远处的争执声更清晰了。姜芜无意为难婢女,“叫鹤照今来, 我有事找他。”对于景和的来意, 她没什么头绪,但姜芜猜想, 容烬坠崖假死的事,景和应当是知情的,白日里,景和的欲言又止她并非全然没有发觉。


    婢女正要去传话,齐霜与一队御前侍卫就打了进来。


    “阿芜!”在见到姜芜的瞬间, 景和冷肃的脸色破了冰,她疾步走来, 抬手推开了碍事的婢女,握紧姜芜的手臂关心道:“阿芜, 你还好吗?”


    姜芜迟疑点头, “郡主,我没事, 你怎么来了?”


    “齐烨说你被抓走了,我便来寻你。来,你先与我回裴府吧,有话晚些再说。”


    姜芜眸光闪了闪, 她顶不住景和澄澈的眼神,轻轻挣开了手臂,“郡主,齐烨没有告诉你……旁的事吗?”


    景和适时垂下眉眼,露出几分恨意与哀伤,“阿芜,我不相信,”景和崩溃摇头,强撑的情绪隐隐有崩盘之势,“你明明在意阿烬哥哥,你骗不了我,你不是真正害他的人,是被迫的是吗?我也不信阿烬哥哥会死,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阿芜,你说话啊!”


    姜芜抿了抿唇,颇为同情地看向面前彷徨无助的景和,“郡主,我与容烬之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从前的假象尽是伪装,往后,你不要再如此轻信旁人了。”


    泪水脱眶而出,景和拽紧姜芜的手,祈求她收回原话,“阿芜!我不信!”


    姜芜无奈摇头,“是我以自己为饵,诱他前来赴死,这样,我亲口承认了,郡主仍要自欺欺人吗?”


    “不是的,不是的,是你叮嘱我和姑母待在住持的禅房,不是你做的,不是你!”


    “的确,让容夫人陷于危险的话,我心下不忍,但事实就是事实,郡主难道忘了?永安寺之行,是由我‘无意’间提起?”


    “不是,不是。”景和一味否认,但她松了手上的力道,差点滑坐在地。姜芜拉住她手臂的地方痛感袭人,景和仰起头,眼瞳中一汪桃花水破碎不堪,“阿芜,你是骗我的,对吗?”


    姜芜使力扶稳景和的身子,而后缓缓后退,她朝景和行了一礼,“郡主,容烬的错罪不及旁人,我无意伤害你,但从前种种亲近之举,皆是我有意为之,早在未曾遇见容烬之时,我寄居在鹤府时,整座府邸的主子下人都对我喜爱有加,与人相处之道,没人比我更擅长,郡主难道没有疑惑过,你那般见不惯我的做派,后来又为何会在短时间内,与我情同姐妹呢?郡主,利用你是我之过,抱歉。”


    “阿芜……”景和眼里的最后一丝光灭了。


    “郡主千金之躯,快回去吧。有来找我的功夫,不如去看看容烬是不是死透了,你常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准,他还真有一口气在呢,如若真有在后的黄雀,他可就死无全尸了。天色已晚,郡主请便。”姜芜浅笑颔首,转身回屋掩上了门,并拿门栓挡死了。


    寒气被隔绝在外,姜芜搓着手爬上了榻,她裹紧被子,靠在榻头,神思不属地想着事。


    【宿主,你刚刚,为什么要说那样狠心的话?】


    “因为,鹤照今在偷听。”她要装作与景和决裂的样子,这才符合鹤照今眼中的她。


    【!宿主!】


    “求你小点声?”


    系统捂嘴,【宿主,我觉得她有点奇怪。】


    “哦?你变聪明了?”


    【哼!郡主是不是知道容烬没死?】


    “应该吧。”


    【那她来找你,是不是容烬叫她来的?】


    “不是,郡主视我为好友,见我有难,她才来的。”


    系统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十分好奇,【那你为什么不跟她走?反正在你心里,相比鹤照今,还是容烬重要点。】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留在鹤照今身边,怎么做任务?”


    【哦~】系统又开始乱滚,【你看我信不信啊?是谁刚刚七弯八绕地打听,原书里容烬是怎么死的,哼!】


    姜芜沉默下来,不再插科打诨。


    不用一刻钟,系统就待不住了,【宿主,你是不是不想容烬死啊,虽然他骗了你,是个坏男人。本系统是个小废物,但刚刚郡主说的,我都听见了,你……喜欢容烬吗?】


    姜芜不说话。


    【那谢昭怎么办呀?】


    “关谢昭什么事?他又不喜欢我。”


    系统炸了,【谁说的?!谢昭喜欢你!喜欢得要命!】


    “骗鬼呢你?”系统说的话,姜芜一个字都不信。在她的记忆里,谢昭永远说他是哥哥,谢昭可以喜欢任何人,唯独姜芜除外。说起来,以前一想起这个事实就心痛,现在倒是没什么感觉了,当哥哥好啊!谢昭也确实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要是她以前不钻牛角尖,还真没有这些破事了。


    【说了你又不信,】系统委屈。


    “系统,容烬真的会死吗?”


    【需要再念一遍原文吗?摄政王容烬暴戾恣睢,草菅人命,更怀不臣之心谋朝篡位,构陷忠良。皇帝震怒,下旨将其处以极刑,尸首悬于午门三日,任由百姓唾骂泄愤,以儆效尤。】


    “闭嘴。”


    【哦。】


    姜芜在想,如果皇帝和鹤照今是一伙的,那么舟山私盐案幕后操纵的最大黑手即是皇帝,皇帝谋私,暗中屯兵,为的是出其不意打容烬一个措手不及,那与皇帝站在对立面的容烬,真如原文所述的一般恶贯满盈吗?


    “不是的,容烬不是这样的人。在赈灾后,从建宁返京途中,容烬做的那些利国利民的事做不得假,说个不该说的假设,如果要万无一失,他大可以真的要了落葵的命。”


    【是的哦,宿主,我忘记告诉你了,你落水之后,容烬给你输了好多的内力,不然我撑不了那么久的,虽然最后没用,但他,没有想过要杀孩子。】


    姜芜抱起枕头捶了一通,又隔空打了几拳,“废物。”


    【宿主,你是在骂我吗?】


    姜芜心好累,有气无力地承认,“是的。”


    系统假哭,【嘤嘤嘤,那容烬真死了的话,你会哭吗?】


    “那他可以不死吗?”


    【这个,这个……】


    姜芜没脾气了,“我换个问题问,容烬能下一盘这么大的棋,为什么最后却会输得一败涂地?”


    【额……宿主,本系统重申一下,容烬是路人甲,原文也没写啊。】


    “你是真废物,想想怎么做任务吧,我不想和鹤照今待一起,你快点。”


    【哦,这个还是可以做到的。】


    好歹有一件顺心的事,姜芜掸开被子,躺下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而系统嘀嘀咕咕吵得脑仁疼。


    【你喜欢容烬?喜欢吧?那宿主回了原世界会想他吗?】


    “闭嘴闭嘴!”姜芜火冒三丈,其实她已经学会隐藏情绪了,但系统真的是贱兮兮,欠揍,“不喜欢,他都是个要死的人了,我想他干嘛?”


    系统火上浇油,【可你现在就在想他啊。】


    姜芜受不了了,无情地把它给屏蔽了-


    容府,棠安苑。


    “容夫人”得知独子坠崖的噩耗,晕厥了过去,等苏醒时,常常以泪洗面,再哭至昏厥。容府与裴府皆派出了大量人手去悬崖下搜寻,而景和则干脆住进了棠安苑。


    密室中,景和红肿着一双眼,瞧起来可怜极了。真正的容夫人抱着她安慰,“清嘉,别难过了,阿芜她……说来,也是阿烬的错,那孩子心里苦,而阿烬干的事确实是令人发指,如此,怨不得阿芜。”


    景和鼻尖抽抽,哽咽着吸气,“姑母,我怀疑,阿芜知道阿烬哥哥的计划了。”


    “什么?为何这样想?”容夫人着急地问,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景和坐正身子,慢吞吞地解释:“阿芜一直在说些扎人心窝子的狠话,可是,我才不信呢,我又不是像阿烬哥哥一样的笨蛋,连真心和假意都分不清。而且,阿芜貌似和我一样,是假伤心?我说不出来。对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阿芜说什么‘我常说祸害遗千年’,可我没有说过呀!”她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撒娇似的。


    忧中求乐,容夫人笑骂着戳了下她的眉心,但她没忽略景和的话,裴家的女儿可以天真,但绝不愚笨,她追问下去,景和便把姜芜的原话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在后的黄雀?若只是说陛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阿芜为何会说一句你没有讲过的话呢?”容夫人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这话得递给阿烬,阿芜不会无的放矢,她是个好孩子。”


    容夫人传了暗卫去递话,才重新回到软榻前陪景和,“清嘉,别担心了,你阿烬哥哥会处理好的,至于阿芜那儿,得靠他自己去解释了,我们帮不上忙。”


    “呜呜呜——嗝,姑母,嗯,阿越,不,呜呜呜,崔越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恨死他了!我恨他!”景和埋在容夫人怀里嚎啕大哭,她这两日哭了不知道多少次,有真有假,但大多是真的,她想不通,好好的,为何会变成这样?


    容夫人讲立场不同的大道理,景和又不理会,她只能温言软语地好生安慰了。


    为保万无一失,只有齐八被留在府里通信,容烬接到消息时,也不过两个时辰后。


    第88章


    城郊, 忘湖坞。容烬虚弱地躺在榻上,听乘岚的汇报,坠崖是假, 但悬崖下也真真切切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 崔越和鹤照今事先派人探查过无数回, 容烬的人做不了手脚。当时容烬病得奄奄一息是假,但受的伤却是货真价实的,断了两根肋骨, 折了右臂, 身上刮伤无数,还有千丝蚀髓。


    此刻, 他坐不起身。


    信上说了很多,但容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没事就好。”


    “主子,夫人说的话不无道理,姜侧妃她可是在暗中给您传递消息?”


    容烬并无通天之能, 在他看来,那根利刺仍扎在姜芜心头, 她恨他都来不及,此刻必是畅怀不已, 哪里会牵挂他?


    他刚想否认, 可姜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犹在耳,他将信中内容翻来覆去想过数遍, 告诉自己,万一呢?


    他是自负狂妄,可如今他的性命并非系于一人之身,他还有话, 要亲口同阿芜讲。任何细枝末节,他都不能轻易忽视。


    “通知下去,情况有变,暗卫营分三路,分别布防在容府、忘湖坞和鹤照今周围,单独传信至步军司,命秦韬调令两千兵将从地道离开,位置由燕云卫顶上,若未得本王指令,两千燕云卫一概蛰伏不动。”


    “是。”


    “去办吧,本王要休息了,咳咳咳——”容烬呛出一滩血,随手用帕子擦去了。


    乘岚挪不动脚,心忧难安,“主子,属下回王府偷偷将神医掳来吧。”


    “不必了,神医那儿,许是被人盯上了。乘岚,派人守着鹤照今,若有情况,速速来报。”容烬不断告诫自己,少操心,好生养病才是重中之重,鹤照今虽惯行小人之事,但他看重姜芜,而姜芜亦信任于他,姜芜不会有事,可不把她放在身边,他总是放心不下。


    “是。”-


    皇宫,瑶光殿。


    鹤骊双在金丝楠木椅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听见掀帘声,她转头问:“陛下出来了吗?”


    傍晚时分,景和单枪匹马闯进了崇政殿,据守在殿外的太监宫女说,崔越与景和发生了异常激烈的争吵,约莫两刻钟后,景和面无表情地摔门而去,离宫时还带走了一队御前侍卫,至于脸侧掌印鲜红的崔越气急败坏地砸了整座崇政殿。鹤骊双去过一次,但常福说陛下谁也不见。


    宫女屈膝回禀,“娘娘,陛下去了谢昭仪那儿。”


    鹤骊双愣住了,“是,是吗?”


    宫女惶恐下跪,“娘娘息怒!”


    “起来,帮本宫更衣,该歇息了。”鹤骊双怔怔地站起身,逶迤的裙摆带翻了凉透的茶盏,她踉跄了一下,拖着腿坐到了妆台前。


    帝王独宠,她体会过,但她也时刻劝诫自己不可耽于情爱,如今的情形,她早有预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为何会有落泪的冲动呢?鹤骊双摁了摁眼尾,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这一夜,谢昭仪的明月殿锦帐春深,被翻红浪,此外,多的是夜阑未眠的人。


    姜芜后半夜入了浅眠,天微亮时,她便醒了,坐起身醒了会神后,她将系统放了出来。


    【宿主——你醒啦!】


    “嗯。”姜芜揉了揉眼睛,问它:“今儿做什么任务?”


    【陪男配用早膳,陪男配用午膳,陪男配用晚膳。】


    “……要不再加个夜宵?”


    【可以的。】


    “开玩笑的,”姜芜简直怕了它了,生怕说慢一步,任务就发布下来了,“还有别的能做的吗?”


    【有是有,但本系统考虑到宿主可能不想干,就略过啦,别担心,我算了一下,陪男配吃半个月的饭,就完成啦啦啦~】系统非常之骄傲,坐等挨夸。


    姜芜不走心地说,“你真是太厉害了。”


    【嘻嘻嘻。】


    “……”姜芜下榻穿好衣裳,随手挽了个发髻,取下门栓开了门。


    端着银盆的婢女已经在外头候着,“夫人,奴婢可否进屋?”


    姜芜侧身让了路,并问她,“鹤照今在吗?”


    “公子在的,昨夜公子来过几次,见屋中没有声响才走。”


    姜芜没细听,鹤照今要如何,与她没有半分干系,“你去跟他说,我找他一道用早膳。”


    “是!奴婢这就去。”婢女雀跃极了,行礼后是跑着离开的。


    姜芜扯了扯唇,鹤照今这笼络人心的手段是越发炉火纯青了,也不知梓苏怎么样了?她等了不到一刻钟,鹤照今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的声音有藏不住的激动,“阿芜,听下人说,你要和我一起用早膳?”


    姜芜冷淡点头,“嗯,坐吧。”


    【宿主,你看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姜芜没回答系统的话,她舀了一碗山药糯米粥,递向对面,“给。”


    鹤照今受宠若惊,“多谢。”


    姜芜摇头,继续给自己舀了一碗,“梓苏还在容府,你能把她救出来吗?”


    “容府守卫森严,朝堂之上对容烬告假多日一事颇有微词,但陛下暂时没与他撕破脸皮,我不好动手。你放心,我会尽快救出梓苏。”鹤照今夹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笋肉包子,递进姜芜的碗里。


    姜芜浅浅笑了,但始终没动那个碗,糯米粥将要见底,她斟酌着问出了最想问的话,“容烬的尸首,找到了吗?”


    鹤照今凝视她的眼睛,徐徐开口:“没有。”


    做戏要做全套,姜芜粥也不吃了,她捏紧调羹,满脸戾气,“那要是他命大,没死怎么办?”


    鹤照今安抚地笑笑,语气温和,“别担心,永安寺后山悬崖地势险峻,容烬就算命再大也得脱一层皮,况且,他还中了毒不是吗?”


    “对,我差点忘记了,”姜芜急着追问,“小年那日,容烬吐了血,但似乎病症不太明显,慢性毒药会不会伤不到他?”


    鹤照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他含笑问道:“阿芜,当真盼着容烬死吗?”


    姜芜暗骂两声,她不该试探鹤照今的,这人心有七窍,对上他来,她还差些火候。姜芜拧起眉头,腾地一下站起来,“不然呢?你若非要揪着这个问题,那我们无话可说。反正如今你身后有陛下的支持,即使容烬侥幸捡回一条命,应当也蹦跶不了多久,上京城的事就交给你。我累了,你放我离开吧。”


    鹤照今怀疑的眼神变了,“哦?那阿芜想去哪儿?舟山?还是夔州?”他眼中的占有欲浓得吓人。


    可姜芜敢和容烬对着干,又怎会怕区区一个鹤照今?“你监视我?”要掀桌的动作顿住,姜芜一脚踢翻了凳子。


    鹤照今:?他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懵了,他温婉娴静的一个好阿芜怎么变成这样了?


    鹤照今脑补了一大堆,定是容烬将他的阿芜逼成了这般火爆脾性!他眼中的浓黑散去,被满得要溢出来的怜惜占据,“阿芜,你别生气,我是怕你受苦,才让梓苏递了消息。”


    好一个不打自招。姜芜内心冷笑,幸好她没有全然信任梓苏,不论是一开始因为容烬,又或是后来因为鹤照今,不然她要被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罢了,过去的事我不计较了,我要离开。”


    姜芜语气坚决,鹤照今不敢在她气头上出言反对,便暂时想了个迂回之策,“再等等,等上京事了,我再送你离开,阿芜难道不想亲眼见到容烬的尸体吗?他死后,要荣光尽失,要遭万民唾骂,阿芜不想见见那等盛况吗?”


    【他笑得有点吓人,宿主,我怕。】系统吓得发抖。


    姜芜倒不害怕,但她见不得鹤照今这个模样,他与从前大相径庭,顶着一张和谢昭七分像的脸做这种表情,简直是让人不忍直视。“早膳既然已经用完了,你出去吧。”


    鹤照今不走,姜芜便走回内室关了槅扇门,眼不见为净。


    系统怂唧唧,【宿主,男配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姜芜心烦意乱,“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让我攻略他的?”


    系统有点心虚,【真是白瞎了一张脸。】


    “对了,刚刚鹤照今说的话,你听见了吧,他说荣光尽失,万民唾骂,这会不会和皇帝有关?”


    【我不知道。】


    系统指望不上,姜芜只得靠自己想。她在软榻上窝了一会儿,觉得冷,又爬上了榻,这儿榻不软,炉子不热,一点儿比不上松风苑舒心。意识到在想什么,她赶紧甩了甩头,反正这辈子她是不会再回容府了。


    姜芜本想着晨间刚与鹤照今闹了不愉快,午时怎么腆脸去找人用午膳,结果他自个儿主动来了,见姜芜没赶他走,就心安理得地坐下用膳了,一连好几日,早中晚,鹤照今雷打不动地陪姜芜。


    此时,进度条又走了两格。近日,姜芜能在院中四处走走,但时刻有婢女跟着,找解药一事只好暂时放下,她心存侥幸,有神医在,那毒许是无碍。


    可惜,在她以为要相安无事地完成任务时,鹤照今又发疯了。


    许是一连数日姜芜的好脸色给了他错觉,鹤照今刻意忘记了她非要离开的事实,“阿芜,你别走,留在我身边好吗?我发誓,这辈子只会对你一个人好,”他迫不及待地表忠心。


    可这些,姜芜压根不稀罕。“从前,我从未怀疑过你待我的真心,但我要的,从不只是真心,我要的,先是一个正直善良的郎君,而后,才是真心。鹤照今,你做不到的,强扭的瓜不甜,以后,你会遇见心仪的姑娘。”


    “可她们都不是你!阿芜,往后我改,我改好吗?等回舟山,我广积善缘,为自己赎罪,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鹤照今颓然落泪,抓着她的手恳请。


    姜芜抽回手,直截了当地说:“不好。”


    鹤照今黯然心碎,他沉默了许久许久,而后,势在必得地笑了,“阿芜,我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容烬强行拆散了我们,我们再举行一场婚仪,往后,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姜芜震惊于他的无耻,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我说了,不好,你是聋了吗?”


    鹤照今握住她的腕骨,拉至唇边轻吻,“阿芜,我们本该是夫妻,我不会再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把三位男嘉宾凑一桌了[坏笑]


    第89章


    鹤照今端坐在书桌后, 他眉眼含笑,亲手书写婚仪需置办的物件名录。


    “主子,院外的两批人动了, ”玳川颔首汇报。


    鹤照今奋笔疾书, 没有抬头, “容烬的人不必理会,另一批人的来处查到了吗?”


    “属下不敢轻举妄动,暗中探听一番后, 仍是一无所获, 那批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鹤照今滞了一瞬,扯唇轻笑, “无碍,如今我与阿芜的婚仪,才是头等大事。容烬倒是命大,那样都能捡回一条命,但他派人盯着又何妨?他敢现身吗?”鹤照今轻嗤一声, 将写完一半的名录递给玳川,“先去备着, 尽快办好。”


    “是,”玳川恭声接过。


    “阿芜今日可还好?”


    “夫人仍旧未出屋子, 但一切如常。”


    “知道了, 你先下去。”鹤照今添了墨,继续补充名录。


    距鹤照今狼狈离开已有两日, 姜芜闷闷不乐地蹲坐在软榻上,她捻了块金黄的板栗糕入口,食不知味。


    【宿主,怎么办呀?任务进度还差一点, 要不你忍忍,继续和他吃几天饭?】


    除夕已过,又耽搁了几日,照这样算来,得吃到元宵才能完成任务,可单看鹤照今的急迫,便知这婚仪迫在眉睫了,吃了也没用,平添恶心。


    姜芜摇头,“小胖子,如果我答应跟鹤照今成亲,能加到任务进度里面吗?”


    系统呆愣,系统不解,系统咆哮,【啊啊啊我不要!你都不喜欢他,宿主,你不要委屈自己!呜呜呜。】


    “行了。”姜芜将缺了一角的板栗糕扔进瓷碟里,她擦擦手,穷追不舍地问:“能不能算?”


    系统蔫了吧唧地哼哼,姜芜便明白了。


    “只拜堂,不洞房行不行?”


    【当然行了!】


    姜芜笑弯了眼,好心肠地安慰哭唧唧的球,“诶呀,这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感觉,挺划算的,别操心了哈。”


    【哼!】系统委屈地扭过身子,埋进了角落里。


    姜芜笑眯眯地拢紧狐裘,探手斟了杯热茶,热气氤氲了那双喜忧参半的杏眼。她在想,他会不会来?-


    忘湖坞。


    容烬的身子休养得差不多,尽管动作略显艰涩,但他已能下榻走动了。鹤照今置办婚仪的动作不小,他已然知晓了。


    容烬捧着茶盏倚在窗畔,眺望挂着冰锥的树梢,他哑声吩咐,“集结人马,准备进京。”


    “主子,萧小将军去宋州借兵未还,再等等吧,”乘岚忧心劝阻。


    前些时日,容烬躺在榻上无事可做,脑海中将所有事情完完整整理了一遍,最后忆及姜芜的话,他追加了一道指令,命萧惊策秘密赶赴宋州,找知府方惟直借兵。方惟直寒门出身,从不涉党政,是名正言顺的清官之流,但无人知晓,他曾受裴霄恩惠。早在容烬赈灾返京时,得知连州前前知府董温纶之事后,裴霄将这枚暗棋送给了容烬,彼时,裴霄的原话是:“你锋芒过盛,外祖父能为你做的不多,这算是其中一条后路。阿烬,不管做什么,切记保全自身,别让你阿娘担心。”


    私调州兵,与谋逆同罪,不到万不得已,容烬不想走这条路,但也许,是他低估了崔越与鹤照今,他不能赌,他的身后还有许多人,他也绝不能输。


    容烬搁下冰冷的茶盏,任由寒风吹乱了他的发梢,“本王要去接阿芜。”


    乘岚清楚多说无益,领命退下了。


    正月初七,夜。婢女送来了婚服,姜芜斜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远了些,她推开窗牗,抬头望向不甚明亮的清月。这些时日,她被囚禁在院子里,没听见任何异常的动静,若是明日一切照常进行,今夜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夜了。


    系统不懂姜芜的忧思,很是激动,【宿主,我已经向主系统请示过了,等明日拜完堂,谢昭会来接你,到时候,我送你们一起回家。】


    姜芜低声回答:“嗯。”


    【宿主,你不期待吗?】


    姜芜唇角翘起,“期待啊。”他若不来,也是天意,何必徒增烦恼呢?姜芜决定,离开前给景和留一封信,以提醒容烬万事小心,再多的,便与她无关了。


    这一夜,漫长也短暂,容烬翘首以盼见到姜芜,姜芜则在半梦半醒间度过了。


    今日的婚仪,没有高堂宾客,姜芜也无需早起,直到日上三竿,内室传来响动,婢女才敲门。“夫人,您起身了吗?”


    姜芜没吭声,和系统唠过一轮后,拉开门与急得团团转的婢女面面相觑。


    “夫,夫人,今儿天气不错。”婢女说话打结,生怕被姜芜轰走。


    但姜芜没多说什么,反而侧身让了条路。


    婢女死死垂头,“夫,夫人,奴婢为您梳妆更衣。”


    姜芜轻笑出声,转身走了,她今儿心情好,不与人计较。


    婢女也没料到此番如此顺利,她从没见姜芜说过这样多的话,便忐忑地问:“夫人,奴婢准备了甜粥,您要喝吗?”


    姜芜挑珠钗的手顿住,应道:“好啊。”


    婢女笑着放下银梳,屈膝去外面端粥了,“夫人,您慢慢喝,有些烫。”


    “多谢。”


    婢女连忙摇头,趁着姜芜喝粥的功夫,小心翼翼地布置起了喜房,在她胆战心惊中,姜芜没有表达任何不满。


    反倒是鹤照今来了以后,姜芜被他气得摔了碗,喘着气怒吼:“滚出去。”


    【宿主,冷静,冷静,马上了,再坚持坚持。】


    “阿芜,容烬不会来的,你别等他了。”鹤照今拂去袖口黏腻的脏污,讥笑道。


    不得不说,为情所困的人,最容易乱了心智。若鹤照今不提,姜芜还不知道容烬来了。


    姜芜秉持着装到底的心态,佯装震惊地问:“容烬真的没死?”


    鹤照今跨步向前,箍着她的肩膀说:“阿芜,你别再装了,梓苏说你对容烬动了真心,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是我错了。我也不怕告诉你,今日这场婚仪,是专门给容烬设的陷阱,若他敢来,容府、摄政王府的尊荣,将会就此毁于一旦,你以为,他为了你,会做到这种地步吗?阿芜,你注定是我的妻子,眼下只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姜芜疼得浑身冒冷汗,不仅是身,心也是。怎么会这般快?我与郡主说的话,容烬会明白吗?


    姜芜满心焦躁,她不希望容烬来,可容烬真的不会来吗?


    “阿芜,我不喜欢在你的脸上看到因容烬而生的担忧,不管他来不来,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吉时。”鹤照今缓缓松开手,亲昵地捧起讲姜芜的下巴,但她避开了,“滚。”


    鹤照今低头笑了笑,“阿芜如今脾气见长,但也令人喜欢得紧,”他伸出食指,摁在姜芜温热的唇边,轻声呢喃,“阿芜,甜粥好喝吗?”


    话音刚落,一股热意直冲脑海,姜芜身子瞬间塌软,她不受控制地瘫在鹤照今的怀里,眼睁睁看着那个恶心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她无比失望地说:“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鹤照今紧紧拥着她,耐心回答:“是容烬啊,是他抢走了你,抢走了我唯一的珍宝。阿芜,我许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与他的相识,如若他早一步,再早一步,我便不会陷入那般绝境了,亏他还说与我是好友,可我从始至终,都恨他。”


    听见鹤照今的过往,姜芜的心既苦又涩,但人心是歪的,她也不会随意轻信旁人的三言两语。


    “青雀,继续为夫人梳妆。”


    “是,公子。”青雀,也就是伺候姜芜的婢女,心虚地躲开了姜芜的目光,她叫来另一个婢女帮忙扶稳姜芜,细致地缚粉画眉,斜簪珠钗。


    【宿主,你别怕,谢昭一定会来的,你不会有事。】


    姜芜的身子越来越热,脑子也要不清明了,“容烬,容烬会来吗?”


    【宿主,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来。】


    姜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破药,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她身体里咬,又痒又难受。


    院外,蛰伏的两队人马几乎同时动手,两方虽未曾谋面,但竟诡异地配合默契,直冲姜芜的屋子打去。


    谢昭早早等候在巷子拐角,他给暗卫的命令是,一旦容烬的人动手,便跟上去全力配合。他想看看,他的溱溱挑中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倚在车厢里猛咳不止的谢昭挑了挑眉,“看来,容烬没让我失望。”


    谢昭的心腹紧急给他喂了粒药丸,“公子,您身子不好,待会儿就不要下车了。”


    谢昭安抚地笑笑,“放心,不会折腾你家少爷的身体,只是下车看看,没有大碍的。”谢昭穿来不到三月,在真正的谢昭病危神魂虚弱时,他就住进了这副一模一样的躯体,他来这里,只为接姜芜回家,所以,此事他没有瞒大长公主等至亲之人。等他走了,他会向上级申请还给大长公主一个健康的儿子,不过,在此之前,要助他一臂之力。


    谢昭接管了大长公主为嫡子培养的全部势力,以及谢府的人,此时此刻,也称得上是如虎添翼。溱溱不需要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即使是为了完成任务,否则他也太没用了。


    车厢被敲响,“公子,摄政王现身了。”


    “哦,那随本公子去见见吧,有摄政王清路在前,我们的路也好走些。”谢昭含笑踩下车辕,若是无需心腹随身搀扶的话,确有几分恣意少年郎的风采,可惜了,是个病秧子。


    谢昭被寒风吹得站不稳,他心虚地笑笑,裹紧了心腹准备的异常厚实的狐裘。


    前方,容烬执剑,杀穿了一批又一批人,“你们就这点本事?敢与本王叫嚣?珩之,本王看你,与从前比,似乎并没有多少长进。”


    “容烬,你竟真的敢来?”鹤照今被玳川护在身后,对容烬的死而复生,他没有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唯有嫉恨。


    “你掳了本王的王妃,本王怎能不来?”容烬身着一袭玄黑大氅,衬得他的面色更为苍白,但有他手中沾满人血的长剑在,没人敢把他视作一个弱不禁风的病者。


    鹤照今振振有词,“寒骨散的滋味好受吗?那可是阿芜亲自给你下的毒?现下一切回归正轨,她是我的夫人。”


    “呵。”容烬轻蔑一笑,“本王人都来了,你以为,你能留下阿芜吗?”


    “是么?那便试试看。”鹤照今抬手间,院外闯进了数名着甲的兵将,是看守皇城的殿前司,也是能堂而皇之处理京城治安的势力。


    容烬不以为然,甚至累得耷拉下眼皮,他也未曾料想,殿前司的人把谢昭驱逐了过来。


    寒空晴照下,容烬望着谢昭的脸出了神,遑论错愕万分的鹤照今,“你……你是何人?”


    谢昭朗声一笑,拱手正要自报家门,他又咳上了,因为刚刚刮风了。


    容烬哂笑,“这位啊,是谢家少爷,也是阿芜幼时便认识的哥哥?”他饶有趣味地欣赏鹤照今的丑态,并不讲君子武德地,执剑刺了过去,擒贼先擒王,拿下鹤照今,救出阿芜才是要紧事。


    “珩之,两军对阵,最忌主将分神,你这样,如何能胜?”容烬的剑已然横在了鹤照今的脖子上,至于玳川,被剑气掀翻了几丈远。“若要让他活命,放下武器,本王留你们一条活路。”


    殿前司副指挥使冷毅的脸庞没有半分波动,似乎是在嘲笑容烬的天真,“王爷,陛下要的,是您的性命,这位鹤公子,若在此次变乱中牺牲,陛下会厚葬封赏他。”


    容烬垂眸笑了笑,抬眼间,他与谢昭交换了个转瞬即逝的眼神,“珩之,你听见了吗?这就是你选的好主子。”


    鹤照今听不见他被崔越放弃的话,执着追问:“他叫什么?你告诉我!”


    容烬没闲心听他的话,把人丢给乘岚后,挥剑朝敌人杀了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姜芜的住所,看守的人不多,谢昭的暗卫随手就将人解决了,屋内的婢女没有武功,原本见到谢昭还想上前见礼,此刻也瑟瑟发抖地躲在一旁,而姜芜,倒在软榻上,软得像一滩烂泥。


    “溱溱!溱溱!”谢昭急得也不用人搀了,他扶起姜芜,摸到了她滚烫的肌肤,“他给你下药了?这个混蛋!溱溱,你看看我。”谢昭使劲摇晃着姜芜,想要她清醒点。


    姜芜艰难撩起眼皮,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容烬……”


    谢昭愣住了,“溱溱,我是哥哥。”


    姜芜含糊地喊:“哥哥……容烬。”


    “该死的!去把容烬喊来。”谢昭吩咐道。


    第90章


    “王爷, 我家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容烬从尸山血海中转身,凌厉的眸光射向伫立在面前的黑衣人,“她出事了?”


    谢昭的暗卫沉默颔首, 容烬嗜血的目光移至鹤照今身上, 他瞬移近前, 抓住鹤照今的衣襟后,便运功飞向姜芜的住所,“你最好祈祷她没事, 否则, 本王定让你后悔来这人世间走了一遭。”容烬的拳寸寸收拢,而被恐吓的人仍是失魂落魄的呆滞模样。


    容烬轻嗤一声, 纡尊降贵地解了他的疑惑,“阿芜幼时相识的那位兄长,姓谢,名昭,说来, 与珩之的名讳有些相似。”


    杀人诛心。容烬手一松,任由鹤照今从半空中坠了地。


    廊下, 谢昭正候在门外。容烬疾步上前,朝他微微颔首, 谢昭收回落在庭院中的目光, 说:“溱溱在等你,你进去吧。”


    容烬唇角蠕动, “溱溱?”


    谢昭望向他的眼睛,敛下了一闪而逝的敌意,直言道:“是乳名,你先进去。”


    容烬点头, “多谢。”他推门而入,只觉一股凉意袭面而来,来不及想姜芜的屋子为何这般冷,便迅速掠过红烛鸾灯,直奔内室去,“阿芜!”


    先前,姜芜被谢昭抱到了榻上,此刻,罗帷散乱,朱红喜袍的盘扣已解至腰间,她面色潮红,浑身情动。


    “阿芜!阿芜!”容烬揽起躁动不已的姜芜,伸手探上了她的脉,“鹤照今——”


    脑子一团浆糊的姜芜听见这话,惊慌失措地推他,“别碰我!别碰我!”她眉宇间尽是绝望,可力道却是轻飘飘的。


    容烬满心涩然,她如此抗拒他,连意识不清时也是,但他不会再把她让给任何人,此事再不会发生了。他抱紧姜芜的身子,让她贴在他的胸前,不断地温声安抚:“阿芜,你别怕,是本王,本王来了……”他边说,边为她一颗一颗地系上盘扣,“阿芜,本王在。”


    忽然,在他埋头动作时,滚烫的手覆了上来,容烬掀眸看她,只见姜芜一脸的难受与委屈,被泪水打湿的眼睫不停颤动,汹涌的泪意瞬间涌了上来。


    容烬惶恐地抬手去擦,“阿芜。”


    而姜芜瘪起嘴,抱怨他,“你怎么才来?”她嘤咛出声,张开手臂搂住了容烬的背脊,抽抽噎噎地贴在他胸口乱蹭。


    眼前的变故令容烬束手无策,他好几次尝试张口都没能发出声音,“你在叫谁?”这几个字是艰难挤出来的。容烬钳住姜芜的手臂,将她拽开了,“阿芜,我是谁?”


    姜芜睁开糊成一团的眼睛,抿紧唇瓣盯了他片刻,一巴掌拍在了他的下巴,她吸了吸鼻子,“容烬,你混蛋!”她一说完,又要倒下去,但容烬将她视若珍宝地扣进了怀里。


    “阿芜。”容烬撩起姜芜的脸,凑近她唇边,“阿芜,你心里有本王是吗?”


    清冽的呼吸扑洒在脸颊的绒毛上,姜芜难耐地扭动身躯,摇摇欲坠的理智又要被吞噬,她撇过脸,哑着嗓子质问:“你欺我至此,竟还想要我心里有你,容烬,你不觉得自己太独断专横了吗?”


    事到如今,容烬本就是要来同她解释,他掰正姜芜的脸,急切地说:“阿芜,落葵还活着,本王也并未害你腹中的孩子,本王尽力过,但没能保下他。”他歉疚不已,祈求姜芜原谅他的过错。


    姜芜垂下眸子,躲过他热切的目光,“容烬,我是棋局上一枚趁手的棋子,你对我……”


    “不是的!阿芜,本王也曾自欺欺人过,但早在洄山之前,在端午时节你将百索放在本王掌心之时,就已然心动了。阿芜,是本王有负于你,往后,本王会待你好,别不要本王,好吗?”容烬抱着她的手在发颤,他承认,他慌了。在屋外时,即使谢昭隐藏得极好,可同为男子,他再清楚不过,谢昭深爱阿芜,甚至于,谢昭与阿芜之间,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乳名。


    溱溱,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多么令人心向往之的盛景,那是一段他插不进去的过往。谢昭与鹤照今,终究是不同的。


    容烬在剖心置腹地诉衷肠,但姜芜,被沉香熏得再次坠入了欲望的深渊,她将脑袋埋进容烬的颈弯里,一个劲地喊他的名字,“容烬,容烬……”


    容烬这才惊觉耽搁了多久,他解开沾染了血腥气的大氅,把姜芜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阿芜,本王带你去找神医,再撑一会儿,听话。”


    但姜芜并不听话,她的手在容烬身上四处点火,声音也娇得能勾去人半条命,她哼哼唧唧地喘息,“容烬,我难受,呜呜。”


    容烬不得已,又把她掏了出来,姜芜面上粉霞遍布,连脖子也被染红了,她使劲拽着容烬的衣襟,扯了他一个踉跄。


    “阿芜,”容烬语气无奈,但顶着她湿漉漉的眼神,只好顺从地压下了腰,碾上了她的唇,“喘气。”


    姜芜气喘吁吁地抱紧他的脖子,恨不得藏到容烬的身体里去,他身上好凉好舒服,“呜呜,容烬,”她又哭了,撒起娇来,让人没了脾气。


    可事态紧急,不能再拖了,于是,姜芜被重新塞回了大氅里,容烬检查过一遍,才抱起她出了屋子。


    蹲在鹤照今跟前的谢昭站起身,焦急地问:“溱溱如何了?”


    容烬看了眼人不人鬼不鬼的鹤照今,扭头回答:“兄长,我带阿芜去找神医,你可能够脱身?”


    谢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扯唇说:“你先去,不必担心我。”


    容烬颔首说“好”,运功绕过殿前司兵将占领的院落,径直往摄政王府去,好在此前分拨了三百燕云卫守卫容府与王府,此行安危姑且有所保障。


    摄政王府。容烬顾不上神医身边有无人监视,直接落在了药庐的前院,“胥大夫!”


    “诶,诶!是王爷来了。”神医放下药草往院子里走,还没踏出门,容烬就闯了进来。


    “她中药了,劳烦您了。”容烬抱着姜芜摇了摇,压低声音哄了她两句。


    神医老脸一红,接过被容烬捏住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他严肃地说:“王爷,老夫要看看另一只手。”


    容烬便把姜芜的左手塞了回去,放在他的胸前,又扯出了另一只作乱的手。


    神医把脉费了些时间,再三确认后,才给出诊断,“王爷,姜侧妃中的是缠春丝,仅有唯一的解药之法,乃是阴阳交合。”


    要解千丝蚀髓需保元阳不失,而缠春丝只能靠床笫之事解毒,两相比较下,孰轻孰重,容烬顷刻间就给出了答案。


    “多谢。”容烬转身出了药庐,带姜芜往松风苑走,“阿芜,快了,别咬手。”他拢紧姜芜渗出血丝的手背,疾速冲回了东厢房,“齐烨,所有人退守外院,内院半步不得入。”


    “主子,您……”齐烨哽咽难言,千丝蚀髓解毒只差一株忘忧草了,若容烬主动斩断退路,便什么都没有了。


    “忘忧草许是找不到了,但本王不能让阿芜有任何闪失,退下,这是命令。”容烬掩紧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气息,他松开捂在姜芜唇上的手掌,焦躁的哭声旋即溢了出来。


    容烬粗暴地扯掉大氅,对上了姜芜通红的眼睛。


    “呜呜,容烬,容烬。”没了束缚,姜芜也不知道要如何纾解,只知方才接吻时很舒服,便伸长脖子要去咬容烬的唇。


    容烬轻叹一声,圈住姜芜的腰,拉过她的腿弯,让她整个人都勾在了他的身上。可是,姜芜的腿并没有力气,软趴趴的,稍不留神就要掉下去,“呜,亲不到。”


    “可以的。”容烬将她往上颠了颠,一手护在臀部,一手摁在颈后,姜芜如溺水的鱼儿般寻到了甘泉,环抱着他的脖子吮吸。因为这一吻,走到榻边的距离像是变得很远。


    姜芜眉眼间尽是春情,泛着水光的杏眼里只有他的倒影,她依赖他,恋慕他,也不舍他。


    不舍?容烬脑子里闪过一丝短暂的疑惑,却被姜芜的舌尖勾回了神,银丝顺着唇缝流下,而简单的吻已经满足不了姜芜了。


    “容烬,我好难受,我,我要。”吻腻了,姜芜把唇移到容烬颈侧舔舐,吸得人一个激灵。


    “阿芜!”容烬压抑着欲,火,三两步走到了榻边,但姜芜醉心于其中,黏在容烬身上纹丝不动。容烬只能转身坐下,也让姜芜严丝合缝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戳我!”姜芜抬起头,娇气地嚷嚷,她往后退了些,低头去看。


    容烬怕她掉下去,虚虚拢着的手掌握在了她的腰侧,但随她看。


    姜芜像个喝醉了酒的小酒鬼,眯着眼睛,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在容烬风光毕露的胸口,是方才她在半路上弄出来的杰作。“为什么鼓起来了?”她乐呵呵地伸手比划了下,对容烬浓郁得滴墨的眼神一无所觉。


    容烬不吭声,她觉得无趣,又把脸埋进他胸口蹭,边摸边埋怨,“你怎么不说话呀?”她咂咂嘴,念道:“好硬。”


    容烬闭眼又睁开,捏住她的后脖颈,将乱拱的人拉开了。


    姜芜生气了,她拧起眉头,将眼睁开了一条缝,“嘿嘿,”在腰间乱摸的手有了更好的去处,她捧起容烬的脸,歪头问他:“你怎么这么好看?”


    容烬勾起唇角,垂下眼皮睨她,“阿芜,告诉我,我是谁?”


    姜芜觉得他好笨,但还是认真回答了,“容烬。”


    容烬满意地松开扼制她命脉的手指,继续问:“阿芜,留在本王身边,好吗?”


    这个问题,姜芜迟疑了。


    作者有话说:


    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出自《后汉书·班固传下》,形容百谷繁茂,草木郁苍。“芜”其实既有荒芜,又与丰盛之意,但“溱溱”则明显象征着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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