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俨沉下心在家待了十几天, 每天网购点婴儿用品,翻翻生产护理清单,还临时抱佛脚翻完了那本《新手爸爸指南》。
时间比想象中跑得快。
等到了和医生约定的日子, 艾维斯一早就把大包小包收拾妥当,开车带周俨去了医院。
等周俨换上了手术服,躺在推车上, 被护士从病房推向手术室,差不多是上午九点,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他的手被艾维斯握着, 从刚才开始就没松开过。
“紧张吗?”艾维斯问。
他的声音很稳,但手心是湿的。
周俨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反问道:“你紧张吗?”
艾维斯诚实点了点头。
周俨忽然笑了, 握紧他的手:“那你别紧张,我一点儿不怕。”
手术室的门在面前打开。护士拦住了艾维斯, 示意他在外面等。
艾维斯低头看向周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很快。”周俨说,“你就在这儿等我出来。”
艾维斯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周俨感觉到他在发抖。
“我等你。”艾维斯说。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周俨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剖开的鱼。
这个念头有点好笑, 他差点笑出声来,但麻药的效果让他连嘴角都懒得动。
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他能感觉到医生在做什么, 但那种感觉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像发生在别人身上。
“血压正常。”
“胎心稳定。”
护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模糊又清晰。
周俨盯着头顶的灯, 光太亮了,他眨了眨眼,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在国内时候和钟熙他们玩乐人生,熬夜喝酒寻找一切想要的生活刺激,到那天晚上他妈魏采儿的一巴掌,睁开眼就在来北欧的飞机上。
想起再见到秦亦安时候的不可置信,那个妹妹头小孩怎么长成那么壮的样子。
到后来从看不惯到依赖艾维斯,从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到成为恋人。
多不可思议的关系转变,而且他还接受了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
周俨闭了闭眼睛。
“周先生,请保持清醒。”护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宝宝马上就出来了。”
周俨“嗯”了一声,又睁开眼。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啼哭。
很细,很短促,像小猫叫了一声,然后被什么东西呛住了,停顿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中气十足的嚎啕。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手术室里炸开,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鲜活。
“是个男孩。”医生说。
周俨的脑袋不知道是不是被小家伙的一声嚎叫,给弄懵了,还是麻药能蔓延到大脑。
医生跟他说了好几遍“是男孩”他才听清楚。
居然不是小姑娘吗?周俨皱眉,不过想想,男孩也好,生男生女都一样。
护士把一团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抱到旁边的操作台上。
周俨偏过头去看,视线有些模糊,只看见一双乱蹬的小腿和一张哭得狰狞的小脸。
很小,真的小的像只宠物猫。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
周俨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退。
他迷迷糊糊地看见艾维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蓝色的襁褓,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旁边的护士在跟他说什么,他低着头,一个劲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听一场学术报告。
周俨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太累了,眼皮像有座山压着那样沉。
推车经过艾维斯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Yan。他好小。”
周俨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眼,看了自己生出来的小孩一眼。
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鼻头小小的,皮肤红红的,头顶有一层细软的胎毛,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这会儿睡得昏天黑地,嘴巴微微嘟着。
周俨略带嫌弃,忍不住吐槽,“好丑,我跟你也不长这样啊。”
艾维斯笑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看周俨,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长长就好看了,养养就可爱了,这是我们的宝宝,Yan,粥粥宝宝!”
他语速变快,周俨才听出他说话声音在颤抖。
艾维斯似乎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很紧张,比周俨这个要生产的人还紧张。
周俨没力气笑话他。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艾维斯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走廊里很安静,不到五秒他就睡着了。
……
大约晚上八九点,北欧这个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周俨终于在病房睡醒。
这一觉睡得太久了。
周俨神清气爽,甚至有种现在立刻出院也没什么事的感觉。
周俨偏头,护士把婴儿放在他旁边的小床里,他的视线刚好能看到他的好大儿。
艾维斯站在床边,一会儿看看周俨,一会儿看看婴儿,像个不知道该先照顾谁的笨拙父亲。
“你坐会儿。”周俨说,“晃得我眼晕。”
艾维斯拉过椅子坐下来,还是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
他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很小,皮肤是软的,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婴儿被碰了一下,皱起眉头,嘴巴歪了歪。
艾维斯迅速缩回手,像被烫到了。
周俨看着他那个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一笑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笑。”艾维斯紧张地凑过来,“伤口会疼。”
“那你别逗我笑。”周俨瞪他。
艾维斯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又往床边挪了挪,一只手握着周俨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小床的栏杆上。
婴儿在里面睡得香甜,呼吸又轻又细,像一片羽毛在空气里浮动。
窗外的天一片浓黑,病房里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周俨看着天花板开口:“艾维斯。”
“嗯?”
“我以为八个月的小孩应该睡保温箱的,想不到生下来还挺健康的,真是顽强,哭得也很响啊,是不是遗传了你?你就是爱哭鬼,大爱哭鬼生小爱哭鬼。”
周俨揶揄地看向艾维斯,艾维斯却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好像真的在想爱哭是不是会遗传。
还没等两个新手爸爸想明白,睡得好好的小孩突然“哇”的一声又哭闹起来。
“怎么回事啊?怎么好好的又哭了?”周俨皱眉。
“可能是饿了。”艾维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个小时前喂的,现在应该要再喂一次。”
他站起来,从房间柜台上拿下奶瓶和奶粉罐。
艾维斯泡奶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了,先往奶瓶里倒温水,再从奶粉罐里舀出两勺奶粉,盖上瓶盖,手腕用力地摇晃均匀。
他试了试滴了几滴在手背上试试温度,才放心走回来。
小孩还在哭,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四处找,急得直哼哼。
周俨听着那哭声,有点头疼。
他不知道怎么哄小孩,只能隔着床给小孩吹口哨。
断断续续的调子,他自己都觉得乱七八糟。
没想到吹了两下,小孩竟然不哭了。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转向周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却弯了弯,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近乎诡异的笑容。
“哟。”周俨愣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臭小子,还要我哄你才乐?和你那个爸爸一样,是个嘤嘤怪!”
艾维斯抱着奶瓶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抱起来。
他一手托着后脑勺,一手扶着背,姿势比几个小时前自然了许多。
用硅胶小勺给小孩喂奶,小家伙吞咽得很急切。
周俨好奇:“怎么不干脆把奶嘴给他?”
艾维斯:“Yan,宝宝还没有学会用奶嘴。”
周俨:“哦。”
新手爸爸的孤陋寡闻。
周俨看着那小孩的吃相,忍不住摇头:“这吃相随谁?我可没这么急。”
艾维斯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周俨靠在枕头上,看着艾维斯低头喂奶的样子。
他的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睫毛低垂着,表情专注又温柔。
小孩喝着奶,时不时蹬一下腿,像是在确认自己被人抱着。
“你什么时候学的?”周俨问,“抱孩子这些。”
艾维斯想了想:“你进手术室之后,我上网看了几个视频。”
周俨挑眉:“就看了几个视频?”
“还问了护士。”艾维斯补充道,“她说我学得挺快的。”
周俨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挺厉害啊。”
艾维斯一听到周俨夸他,他就绷不住笑意。
“对了。”周俨又开口,“小孩刚出生,都需要做什么准备?检查什么的?”
“已经做过了。”艾维斯抬眼看他,“全身检查,疫苗接种了第一针,听力筛查也做了。出生证明、住院登记都办好了。”
“你都办完了?”
“嗯。你睡着的时候,护士来通知的,我就顺便去办了。”
周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竖起大拇指:“行,你厉害。”
艾维斯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专心喂小孩吃奶。
小孩吃了一阵,速度慢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心满意足睡过去了。
周俨觉得挺神奇,“从哇哇哭到被你哄好,就这么一会,你倒是适合当爸爸。那以后带孩子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艾维斯也不推辞,“嗯,我也是孩子爸爸,带孩子就交给我吧。”
周俨和艾维斯有一搭没一搭轻声聊天。
周俨突然想到了什么,当着艾维斯面揉了下自己胸口。
怀孕几个月时间,他的胸肌也没消失,身材保持的很好。
“我会有奶水吗?”
周俨问出来的时候,脸瞬间红透,他真有这方面担忧。
艾维斯凑到周俨唇边亲了一口,“问了医生,没有。好可惜。”
他看向周俨胸口觊觎的眼神,把周俨惹毛。
“你可惜什么?!不要脸!”
他一巴掌扇过去,手被艾维斯稳稳接住,轻放在书呆子脸颊上。
周俨手抽不回去了。
死书呆子就是个闷骚,还想和小孩抢口粮吗?还可惜,可惜个什么劲儿啊可惜!——
作者有话说:开这本的时候,编辑就发消息说不能写chan乳,好像abo可以,呜呜呜
上一章没改不知道怎么锁了又开了,好奇怪
第52章 六个月
不知不觉周俨和艾维斯的儿子周祁已经六个月大了,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已经不像刚出生那样红彤彤,皱巴巴的。
长开了, 能看出五官和周俨更相像,尤其嘴巴,上唇的唇珠饱满, 和周俨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是头发遗传了艾维斯,也是个小金毛。
小孩大些了,周俨单手抱都觉得有分量。
他儿子已经能听懂简单的指令, 让拍手就拍手,从床上拉手坐起、玩小玩具,通通都学会了。
他陪粥粥小朋友玩了会儿,掐着时间把奶瓶塞进小孩怀里, 看着儿子吨吨吨吃奶,单手开始打电话。
“喂, 钟熙。”
“怎么了?周俨,又打电话让我给你帮忙?”
“帮个鸡毛。我是来提醒你一下,你和琳妮娅跨国聊聊天就好了,可别动什么不该动的歪心思。”
“哦,你这是什么意思?警告我?不是你之前求我帮忙,帮你跟人联络感情的时候了?”
“那是之前, 现在不是又做回好朋友了吗?”
复活节话剧那次,周俨答应了琳妮娅去看临时又爽约,隔了很长一段时间琳妮娅都没再回复他的消息。
谁的真心都不是白费的, 谁的感情也不能用来践踏,友谊也是这样。
很明显这一次琳妮娅是真的生气了。
周俨很珍惜拥有这样一位朋友,琳妮娅是他在异国他乡认识的第一位, 也可能是最后一位,能和他一起说国语的外国朋友。
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但让艾维斯帮忙去道歉也不太现实。
这家伙没有搞点更大的破坏就已经算好的了。
周俨只好求助于比他更会交朋友的钟熙,把琳妮娅的联系方式推给他,让他做中间人。
也不知道钟熙怎么说的,琳妮娅接受了周俨的道歉。
周俨总算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据琳妮娅所说,周俨的朋友钟熙先生非常幽默风趣,很懂得旅行玩乐。
两个人很有共同语言,经常互相分享日常,成了要好的电子笔友,可以这么说吧?
周俨听了都觉得诧异。
本以为隔着大洋万里,这段联系应该维持不了多久,没想到一聊就是半年。
钟熙在女生面前,正是那种从容有规划、十分温柔绅士的东方男人。
这让周俨不得不特意打个电话来提醒钟熙,顺便问问两人情况。
“你放心吧,我们就真是单纯的分享生活的好朋友。琳妮娅也早跟我说了,她是单身主义,不喜欢被恋爱关系束缚。而我呢,也更喜欢东方女孩。我不会随意撩拨她的。”
“嗯,你这么说,那我信你。感谢兄弟,回国了再请你吃一顿饭,地方你定。我现在欠你两顿饭,不如这样,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兄弟立马下单买给你。”
钟熙一听乐了:“得了吧,你现在都穷成什么样了?我把你钱花光了,你不抽烟了,不喝酒了?”
“不抽,不喝,戒了。”周俨说,“想要什么你尽管开口,我钱都没怎么花,一直攒着,绝对给你买到手。”
难得见周俨这么执意要表达心意,钟熙死活不要。
最后在周俨的坚持下,给他送了双限量版鞋,一出手就把自己的存款干到底了。
周俨毫不心疼,他的理念就是钱就是用来花的,只要花得开心就值。
周俨解决完心事,又看向吃完了就睡大觉的周祁小朋友,忍不住笑了。
“真好,小孩就是没心没肺,吃了就睡。我也想这样。”
他看着儿子的睡脸,现在真是好看了不少。
想起孩子出生后,他在家养了一个月。
后来给小孩办出生party的时候,他和琳妮娅已经和好,邀请了琳妮娅、珍妮弗、艾米丽,还有乌尔德和史蒂夫他们一起到家里庆祝。
琳妮娅这才知道周俨居然已经生了小宝宝,还帮着周俨向其他朋友隐瞒是他生孩子的事。
总之,琳妮娅和她的朋友们都很喜欢粥粥小宝宝。
Party的时候,周俨坐在客厅地毯上,看着一群人围着自己儿子转,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粥粥被琳妮娅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抓着她垂下来的头发,眼睛好奇乱看。
珍妮弗在旁边做鬼脸逗他,小孩笑得口水都淌出来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好软啊。”琳妮娅小心翼翼地托着小孩的后脑勺,眼睛亮得不行,“像一团棉花糖。”
“让我抱抱让我抱抱。”艾米丽早就伸长了手,接过去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怎么这么轻?我怎么感觉我一用力就会把他捏碎?”
“你放松点。”周俨靠在沙发上,翘着腿,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他又不是豆腐做的。”
艾米丽试着放松了一点,粥粥在她怀里扭了扭,伸手去抓她胸口的毛衣链,吓得她赶紧往后躲。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周俨伸手把儿子捞回来,小孩到了他怀里立刻老实了,仰着脸看他。
“你倒是会认人。”周俨低头看他,用鼻尖蹭了蹭儿子的额头,“知道我是你爸爸是吧?”
粥粥被蹭一下就眯一下眼睛,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碰周俨的脸。
也许他还不懂他周俨爸爸跟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儿子以后肯定很聪明,你看他这么小就感觉懂很多唉。”琳妮娅笑着说完,压低声音,凑到周俨耳边讲。
“主要是基因好,你俩都长得好看,小孩以后肯定也是个大帅哥,你俩都聪明,宝宝肯定也聪明。”
“是啊,随他爸。不过,你是不是还顺道夸了我聪明?多谢啊。”周俨笑着对琳妮娅挤眉弄眼。
被琳妮娅无奈拍了下肩膀,“真是的。”
……
变好看已经应验了,聪明怎么判断呢?反正粥粥小朋友应该不是笨蛋吧。
周俨正想着,艾维斯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唉,你说,咱们宝宝聪不聪明?他现在半岁已经学会了听我说话,还能坐起身自己玩玩具,还会拿遥控器。”
周俨一件件细数他的好大儿会做的事情,满是自豪,艾维斯听着听着就偷袭亲了周俨一口。
“很聪明,肯定遗传了你,Yan。”
“去去,少拍马屁。”
说了两句话的功夫,粥粥小朋友就从周俨怀里醒了过来,惺忪睡眼眯了会儿,等看清是艾维斯爸爸后,竟然伸着手朝艾维斯乐。
艾维斯把他接过去,粥粥立刻趴在他肩膀上,揪着他的头发玩,嘴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哼哼声。
“今天做完心理辅导怎么样?。”周俨靠在沙发上,侧头看他,“我看你最近状态越来越好。”
艾维斯:“医生说我恢复的很好,多亏有你陪在我身边。”
周俨挑了挑眉。
孩子出生后,艾维斯真的去看了心理医生。
周俨陪他去的,在诊室外等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艾维斯手里拿着一张评估单,表情有点茫然。
医生说他有焦虑倾向,也有轻微的抑郁倾向。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干预。
周俨当时没说什么,回家之后只是把那张评估单收进了抽屉里,然后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艾维斯胸口上。
“又不严重,我陪你慢慢调整,你心态要稳,万事有我陪在你身边,以后我们都不分开。”
从那之后,艾维斯每周去一次诊所,周俨有空就陪着,没空就让他自己去。
药没吃,医生说暂时不需要,主要是心理咨询。
效果是慢慢出来的,艾维斯不再每天追问他在干什么,也不再在工作的时候,每半小时给他弹一条消息,而是降低到想起来了才发。
至少现在周俨和朋友聚会,艾维斯不会躲着不见人或者对人黑脸了。
“我看也是,你现在表情都变多了,我可是观察过,记在心里了。”
周俨看向艾维斯的眼神变得专注温柔,两个人现在相处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既视感。
静水流深,相濡以沫的温情和自然。
粥粥和艾维斯玩了会儿又睡着了,小手还攥着艾维斯的一缕头发,都把那一小撮头发抓翘了。
艾维斯就那么让他攥着,歪着头靠在沙发上。
“对了。”周俨忽然开口,“我学位修完了。”
艾维斯转过头看他。
“考试都过了,学分也修满了。艾维斯老师出题太简单,闭着眼都能过。”
周俨的语气轻描淡写,很明显的臭屁,觉得自己很牛掰。
艾维斯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些题他出了好几个版本,挑了一套难度适中的,但还是担心周俨考不过,在考前给他画了三天重点。
“那你……”艾维斯开口,又停住了。
“该回国了。”周俨替他把话说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粥粥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我最近在收拾东西。”周俨说,“自己的,还有粥粥的。孩子生下来,总得带回去给我爸妈看看。”
艾维斯没说话。
“差不多也该摊牌了。”周俨抬起胳膊枕在脑后,看向天花板,“总不能一直瞒着。”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我在想……”周俨转过头看艾维斯,“是我先回去,还是你跟我一起回。”
艾维斯的手在粥粥背上轻轻拍着,没停。
“你实验室那边项目还在忙,我也不确定回国之后是什么情况。万一我爸妈……”他顿了一下,“万一他们反应很大,对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确定。”
“要不我先回去探探口风?”周俨说,“看看他们什么态度,等你忙完了再来。这样比较稳妥。”
艾维斯没有立刻回复周俨,好或者不好。
他把孩子抱去婴儿房放好,出来到沙发边,和周俨热吻,舌头探了过来。
周俨立刻回搂住艾维斯,两个人年轻气盛,一点就着。
边撕扯着衣服,边向卧室挪动脚步。
“宝宝睡着了,咱们抓紧时间,今天我想在上面,嗯……”
艾维斯的手已经摸了下去,周俨身体瞬间软了,任由艾维斯摆布。
“Yan,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要和你一起回国。我知道你最近在收拾东西,计划回国的事。我的学位也提前修完了,我已经提交了不留校申请,今天获批。”——
作者有话说:粥粥小朋友要去见爷爷奶奶,还有熙子蜀黍喽,是惊喜呢,还是惊喜呢?
第53章 回 国
周俨咬向艾维斯喉结的嘴松开, 听到他的话,整个人都懵了。
“等等,你不留校?你……你不打算继续深造了?你很爱物理, 想要继续研究必须读下去。M大是个很好的归宿,离开了,就没那么轻易再回来。”
岂止没那么轻易, 恐怕是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艾维斯一句不留校,几乎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你是要放弃你的事业,你钟爱的物理吗?”
代价太大了。
艾维斯只说不想和周俨分开, 因此才提交了申请。
周俨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你……”
艾维斯似乎从周俨浓艳锋锐的眉眼间读懂了他的忧虑。
他抓起周俨的手,提前给出了答案。
“我不会后悔。我已经决定了。和你相比,什么都是次要的。人生路很长, 我会有很多机会,我们都还年轻, 不用急在一时。你我都要相信,我们的事业运不会差。”
“唉,但是回国也不用这么急的。你离校申请交得这么早,都不跟我商量。”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艾维斯笑着啄吻他:“可是我想早点跟你回家见爸妈啊。我想早点有名分。可以吗?Yan。”
“啧,就为这个?”周俨翘起嘴角,“那就跟我回家吧, 到时候被我爸妈追杀,你就高兴不起来了。”
他好像很期待看到艾维斯被他爸妈制裁的样子。
丑媳妇见公婆,都有这么一遭。
不过艾维斯应该是好看的金发洋媳妇儿, 但可惜是个男人,注定不能让他爸妈满意喽。
“那你算算时间买机票吧。咱们一家三口偷偷回去,先去见见钟熙, 给他个惊喜。我怀孕的时候问他如果我有孩子,他有什么表示,他说要给小孩送套房,我记得可清楚了,得让他出出血,哈哈。嘶——别咬!”
周俨正说着,不知道艾维斯又发什么疯,低头在他脸颊肉上啃了一口。
“怎么?我说起钟熙,你又醋了?他是我兄弟,跟咱们又不一样。”
周俨猜得很准,一提钟熙的名字,艾维斯就要在他皮肉上啃一口,像是要把他一口口咬下来吞进肚子里,才能满足他那变态的占有欲似的。
即便如此,艾维斯明显吃钟熙的醋,周俨提议回国先找钟熙,还是被他应下了。
果然,看了心理医生是有效果的。
周俨抚摸着艾维斯的脑袋,这会儿艾维斯正趴在他胸口。
刺痛和麻痒传来,周俨仰头叹息喘气。
“呃——轻点儿,我想……想亲你。”
两个人当机立断做好决定,没有歧义,便继续刚才的动作。
周俨现在基本能够在亲密时候收起羞涩了,他学东西很快,十分大胆在艾维斯身上撩拨点火。
一寸寸触碰艾维斯的肩胛,锁骨到胸肌腹肌,再往下……
艾维斯和周俨重新吻在一起,他们的吻又肆意又缱绻,难舍难分。
两个人的舌头你来我往在彼此口腔中肆虐,周俨的口水都被艾维斯搜刮干净,像在品味什么琼浆玉露。
他们吻到喘不上气,才会松开喘息片刻。
大多数时候周俨都会先败下阵来,在几乎窒息而死的感受中,被艾维斯刺激身体敏感处,爽的要死要活。
两人的衣服在去往卧室的路上丢的东一件西一件。
等到卧室,艾维斯却引着周俨到了房间新买躺椅上。
艾维斯坐在上面,一摇一晃,周俨就坐在艾维斯怀里,失重感明显。
“卧槽!两个大男人太重了,椅子会塌吧!”
周俨小心翼翼维持身体平衡,生怕两个人栽个狗吃屎。
“不会,买的时候看了,承重五百斤。”
“要是真塌了怎么办?”
“塌了我给你垫背。”
“滚,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俨感觉随便动一下,这椅子就前后晃得厉害。
虽然心有疑虑,但看着艾维斯期待的眼神,他好像也被蛊惑得想要冒险尝试了。
……
周俨累的半死不活,被艾维斯抱着到浴室清理,擦干身体头发,裹上浴袍。
他坐都坐不起来,感觉腰酸背痛,腿软的厉害,尤其是腰,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以后在躺椅上,我肯定不在上边了,摇摇晃晃的我本来就紧张,你是省力了,我还得担惊受怕出力……”
周俨说着回头,对着给自己吹头发的艾维斯邦邦就是两拳。
两拳打在人腹肌上,始作俑者还“嘻嘻”笑了两声。
他手脚都是软的,打人根本不疼,毫无威胁,像在挠痒痒,根本就是在撒娇。
艾维斯乐得被他挠两下。
刚洗完澡,周俨浑身还带着浴室里蒸腾出的潮气。
热雾把他眼尾熏出一层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鸦羽。
生完孩子之后他恢复得极好,腰身收了回去,皮肤反倒比以前更白净透亮,衬着那一头黑发和浓艳的眉眼,清爽又鲜活,还是二十出头少年的样。
水珠顺着发尾滴在锁骨上,顺着颗小痣往下滑,没入浴袍的领口。
艾维斯的目光跟着那颗水珠走了一遭,喉结滚了滚,手上吹风机的风都歪了。
周俨浑然不觉,闭着眼享受热风,眼皮越来越沉。
头发吹着吹着,热风暖融融地裹上来,他整个人都松弛下去,眼皮巨沉,正要赴周公之约。
婴儿房传来一声高亢的啼哭,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艾维斯听到声音就放下吹风机,快步去抱孩子。
周俨自己拿过吹风机,潦草给头发收了尾。
他也不管那爷俩什么情况,一个人走回卧室,关上门隔绝外面的动静,倒头就睡。
“带粥粥还是让艾维斯……”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皮已经合上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勤快点,明天一定。”
*
粥粥七个月大的时候,一家三口终于踏上了回国的路。
艾维斯提前一周就规划好了行程,航班选的是直飞头等舱,连入境申报单都在网上填好了。
周俨只负责收拾行李,把自己和粥粥的东西塞进两个箱子,拉链一拉,完事。
出发那天,他换了一身行头:头发抓了个背头,带着墨镜,黑色皮大衣,内搭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打上同色金边领带,领带夹,袖口所有饰品一应俱全,下穿一条笔挺的纯黑西装裤,脚上蹬了双定制红底皮鞋。
如此成熟有气度的打扮,周俨从前其实是不屑的。
他会嫌西裤,皮鞋老气,但生了孩子后,他居然产生了,想要穿的成熟稳重点的念头。
可能这就是当爹之后的改变之一吧。
风衣版型利落,把他的肩线衬得又直又宽,衬衫下摆别进西裤,腰身被收得恰到好处。
粥粥被他单手兜在臂弯里,穿了一件和他同色系的连体衣,脑袋上扣着顶小小的黑色贝雷帽,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四处乱看。
周俨单手抱娃,另一只手插在夹风衣袋里,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
北欧清冷的晨光打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粥粥一眼,小孩立刻咧开没牙的嘴,冲他笑。
他嘴角一翘,那点漫不经心的酷劲儿瞬间化成了当爹的小温柔。
艾维斯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周俨很多样子,暴躁的、脆弱的、温柔的、嘴硬的,但此刻这个站在光里、单手抱娃、浑身上下写满了“辣爹”两个字的人,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看什么看?”周俨瞥他一眼,“走啊。”
艾维斯弯了弯嘴角,推着行李车跟上去。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粥粥出乎意料地乖。
一路上吃了两顿奶,剩下时间都在睡觉,只在降落前哼唧了几声,被艾维斯抱起来拍了拍,又安静了。
落地的时候,国内正是傍晚。
周俨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湿润的空气。
他深吸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北欧很好。但国内,才更有归属感,是他对生长了二十年故土的眷恋。
他掏出手机,拨了钟熙的号码。
“喂?”钟熙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有人声,但不是酒吧和夜场的动静。
“什么事?”
“请个假,别加班了,今天出来吃饭。”周俨说。
他嘴角已经上扬,带着回国的兴奋。
“哈?为什么?”
“你俨哥回国了,来接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什么?!我去!真的假的啊!周俨,真的假的?你他喵的偷渡回来了。有本事啊。”
周俨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尖叫声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
“我在T2,你过来大概四十分钟。今天能请假吧?不能请的话,我让开车去接你,你旷班吧。”
“请,必须请!”钟熙的声音都变调了,“你等着,我马上到,你别走啊。就在原地。”
电话挂了。
周俨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笑出了声。
粥粥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抓着他的袖口,嘴里嘟囔着似乎是“bababa”的音节,极其不标准。
艾维斯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膀揉捏了下:“国内比北欧暖,但傍晚有风,会不会觉得冷?要不要换个厚外套?”
周俨摇头,往艾维斯身边靠了靠,把粥粥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艾维斯的手指。
“不穿,穿厚外套影响我此刻的形象,兄弟见面必须要装一波。”
艾维斯听到周俨的话忍俊不禁,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笑容里带着甜蜜。
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拖着行李箱的人来来往往,偶尔会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金发蓝眼的西方男人,一个黑发黑瞳的东方男人,和一个被他们拥在怀里,和他们有几分相像,探头探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婴儿。
粥粥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看的眼睛累了,打了个小哈欠,脑袋一歪,靠在周俨肩膀上,又要睡了——
作者有话说:一章,回国!
第54章 你……你生的?
钟熙接完周俨的电话, 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似的。
他比回国的周俨还要兴奋,之前跟他一起压马路、飙车野营、兴风作浪、挨家长批斗的好玩伴,终于在时隔一年半之后回来了。
他高兴得简直想要跳起来蹦三蹦。
开玩笑, 他们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羁绊,可不是闹着玩的。
真兄弟,真感情, 没得虚的。
钟熙现在在他爸的公司不太好请假。
每次他一请假,主管都得说一句“请示一下你爸”。
他懒得跟他爸耍嘴皮子,干脆老实加班。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去见周俨。
这假不好请,他决定直接旷班。
钟熙从办公室绕到茶水间,拿着水杯佯装接咖啡。
把咖啡放在桌上后,他伺机观察了一下周围, 他们部门那个总替他爸盯着他的总监不在,不知道是去了卫生间, 还是已经到点下班了。
这可是好机会。
钟熙连位置上的外套都没拿,拐了个弯就下楼去了。
出了公司大楼,他几乎是跑着去了车库,开上车直奔周俨发来的位置。
周俨正单手抱着粥粥,另一只手还在玩他的消消乐。
一年半过去,他玩了三千关, 还充了两万游戏币给消消乐换皮肤,对这个游戏,他算得上矢志不渝了。
艾维斯这会儿去拿托运行李, 他就坐在休息室里等。
玩游戏的间隙,周俨还在想:等会儿他抱着孩子,拉着艾维斯, 不知道钟熙猜不猜得出粥粥是他和艾维斯的儿子。
一想到要吓钟熙一大跳,他就有些迫不及待。
“周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周俨回头,钟熙正朝他大步走来,白衬衫、西裤,一身标准的社畜打扮,连件外套都没穿。
头发比之前见时短了一些,人也瘦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跟以前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没心没肺的大男孩。
“你怎么这么快?”周俨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外套呢?不冷?”
“不冷不冷!”钟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目光却先落在了周俨怀里那团小东西上,“哎哟我操,这是……”
粥粥听声音醒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嘴里含着自己的小手,口水流了一截出来。
钟熙看着那张小脸,愣了愣,又看了看周俨,迟疑地开口:“你这是……抱的谁的儿子?怎么感觉……跟你长得有一点儿像?”
周俨没说话,脸上微妙的表情已经无声胜有声了。
钟熙的目光在他和小孩之间来回扫了两趟,脸色渐渐变了。
周俨正要开口承认: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抱的就是我儿子。
钟熙却先一步抬手打断他:“等等,你先别说话。我先说。”
钟熙上手把粥粥小朋友的脸往周俨脸旁凑了凑,仔细一看,眉头越皱越深。
他一拍手,直摇头。
“你完了,周俨,你真是变着法地作死。你还回国干啥呀?你不怕被家里打死?孩子你都敢随便生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孩子妈呢?你没带回来?你真是个人渣啊。没想到你这么坏,周俨啊周俨,我小看你了。”
周俨挨了一顿数落和谴责,笑而不语,等着钟熙输出结束。
他心情很好地把怀里的儿子往钟熙面前递了递,问了句:“看我多念着你,一回来就先见你,儿子也是先见你。你不是说我有儿子你想当干爹吗?看看咱儿子好不好看?”
“好看。”
遗传了周俨的长相,能不好看吗?周俨本身就是白皮、大高个、高鼻梁、浓眉大眼,那小孩遗传了他,一身穿着打扮精致得跟个洋娃娃似的。
钟熙顺手接过周俨怀里的小孩,抱进自己怀里。
他也是头一回抱自己兄弟的小孩,哪哪都觉得新鲜,一会儿摸摸粥粥小朋友的小衣服,一会儿正一正粥粥小朋友的小帽子。
“唉,小孩头发不随你,这颜色肯定随妈了吧?你前段时间说你谈恋爱,不会是怀孕了才谈的吧?到底是咋回事啊你这是?我当时去北欧看你的时候,也没听说你有对象怀孕啥的。”
周俨看钟熙抱孩子倒是上手很快,粥粥小朋友也不认生,在钟熙怀里歪着脑袋盯着人看。
“你看你儿子一直看我,是不是觉得我比你帅呀?”
“屁话!是看你比我老吧。一上班老十岁,名不虚传。”
“去你大爷的。你快回答我问题,什么时候生的孩子?”
周俨供认不讳:“半年前生的。”
钟熙掐指一算时间,又开始谴责周俨:“那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女友就怀孕了?你当时不知道吗?怎么也没让我见见你女朋友?我天!后来还跟我说你谈恋爱了,我以为刚谈上,结果孩子都这么大了。什么事都瞒着我,还当不当兄弟了?”
说着,钟熙抱着粥粥小朋友举高高,就要往休息室外面走。
周俨及时叫住了他:“别走,咱们人没齐,我在这儿等我对象呢。”
钟熙这才明白,原来周俨是把儿子和对象都带回国了。
“不早说?原来你把孩子妈带回来了。正好我也见见。你俩这孩子都有了,结婚是板上钉钉了吧?这是要回家见你父母?这样先斩后奏,也不知道你爸妈什么反应。”
“结婚肯定是要结的。这趟回来确实要带孩子还有他一起见见我爸妈。我也不清楚我爸妈会什么反应,到时候被赶出家门也说不定。”
“哼,你这时候知道怕了?那你还敢把孩子生下来。”
话是这么说的,但钟熙抱着周俨儿子的手一直没撒开。
看脸上的表情和逗小孩的动作,就知道他挺喜欢粥粥小朋友的。
小孩一出生就讨人喜欢,周俨一直知道自己儿子的吸引力。
粥粥被钟熙手上那几枚戒指吸引,伸出手去拉钟熙的手指。
小手软软的、小小的,特别惹人爱。
“你儿子起名了没?叫什么?”
“大名叫周祁,小名叫粥粥,南瓜粥的粥。不错吧?”
“粥粥,粥粥,周祁——”
钟熙开始跟叫魂儿似的,一直在粥粥耳边小声叫他名字。
“你家小孩倒是挺乖的。我看别家小孩动不动就哭来哭去的,多烦人。我跟他玩这一会儿也没见他哭鼻子,乖乖的。跟你这急性子可不像,我估计你对象肯定是安静沉稳的那种姐系吧?”
周俨神秘一笑:“猜来猜去没意思,见了你就知道是什么系了。”
甭管钟熙猜他对象是什么形象,都不可能是对的。
因为这小子压根不会想到,他的对象是个男人,还是他也认识的艾维斯。
周俨好整以暇地坐着等。
他和钟熙话刚说完,就看到艾维斯从钟熙身后走了过来。
他站起身迎了两步:“钟熙,我对象来了,给你介绍。”
钟熙顺着周俨的目光转身看过去。
只看到艾维斯正向他们走过来。
除此之外,休息室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钟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怎么艾维斯会从北欧回国呢?他还在双眼四处乱瞟,想找到周俨说的那个“对象”。
肯定是个女人吧?周俨再怎么说,也是跟他一起洗过浴、泡过夜场、讨论过少年时心动女神的人。
他喜欢女人这一点,钟熙坚定相信并拥护。
艾维斯越走越近,钟熙的眼睛还是没能找到周俨说的“女友”的踪迹。
他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和悚然漫上来,莫名其妙,又像是某种预警,让他的呼吸都变粗了。
周俨很自然地拉着艾维斯的手,走到钟熙面前。
两个人牵手,还是那种十指相扣、十分亲密的牵手。
看得钟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正想开口阻止周俨说话,但不是每次都能阻止成功,一切都晚了。
“钟熙,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对象,艾维斯,中文名叫秦亦安,你认识的。别的我就不多介绍了。”
艾维斯随着周俨的话,很有礼貌朝着钟熙颌首打招呼。
钟熙现在没办法给出回应,他脸上的表情岂止一个惊悚能够形容的。
他真恨不得自己天生是个聋子,要是听不见周俨说话该有多好。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以为今天吃了毒蘑菇,中毒出现幻觉。
玛德,周俨说他对象是个男人,还是他认识的,秦亦安!
“不是,等等等等,周俨。你认真的吗?还是整蛊我?今天不是愚人节吧。你对象是个男的,那孩子哪来的呀?你……”
钟熙的大脑都要宕机了,语言系统已经崩盘,他没办法形容自己现在崩溃的心情。
为什么好兄弟去国外一年半,就变成同性恋了?还是本来就是同性恋?那他们一起泡过温泉,他的屁股不会……
重点是,他还记得周俨跟他吐槽过非常讨厌书呆子,和秦亦安根本处不来,当朋友都费劲,这也是能谈上的吗?
合着周俨抱怨完书呆子,就吻上去了?只有他记得那些抱怨,只有他一直记在心里,还暗暗替周俨记恨秦亦安。
这可真是真心喂了狗了。
周俨给钟熙时间,等他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回答他的问题。
“我对象是艾维斯,我们俩都是男人。只不过巧合原因,我能生孩子。虽然这你可能很难理解,但在国外有这种案例,你可以上网查查。当时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去北欧的时候我跟他还没处上,不确定。现在我确定了,肯定告诉你了。”
“你……你生的?!”
钟熙感觉今晚误入了一个玄幻的世界,发生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么虚假。
他今晚被一个又一个消息冲击到怀疑人生、怀疑世界、怀疑自己的存在是不是真的。
他看到周俨拉着艾维斯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相视而笑,是那么刺眼。
他恨不得自戳双目,现在找根绳吊死在他们面前,给他们的幸福添点堵。
他真觉得这一刻不如去死好了。
真的很想死。
他高高兴兴旷班出来接周俨,就听到这种五雷轰顶的消息,这是什么鬼报应——
作者有话说:周俨拉着艾维斯:是的,我们在恋爱
艾维斯挺胸,猛点头:(羞涩jpg. )
钟熙的大脑褶皱,如奶油般化开
第55章 一家三口
钟熙转头就想走, 脸上是一副极度便秘的表情,看得周俨也有些尴尬了。
他伸手拉住钟熙的胳膊:“别走啊,咱们饭还没吃。”
“不吃了吧, 我觉得我今天精神状态不好。”
“那你把我儿子放下再走,你想抱着我儿子去哪儿?”
“……”
钟熙和怀里的小孩对视一眼,奇怪地不想放手。
他隔着周俨, 去看站在周俨身后、笑得“不怀好意”的艾维斯。
对,就是不怀好意,不管艾维斯现在是什么表情, 看在钟熙眼里都是不怀好意。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亦安。
他心里从始至终都对秦亦安有点抵触,觉得这人跟他玩不来,不是一路人。
而且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冥冥之中感觉到, 秦亦安是来跟他抢朋友的。
十来岁那时候他就斗不过秦亦安,周俨在他和秦亦安之间两相抉择的时候, 往往不会选他。
但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斗不过秦亦安,为了抢周俨,都把自己搞成同性恋了。
周俨更是可怕。
他怎么就会喜欢男人?硬邦邦的男人,比他都还壮的男人,还生了个孩子。
这是不是说明, 周俨是下面那个……
钟熙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目光投向周俨:“你……能生孩子?难道……你是姐妹?”
“姐你妹个头!我是男人,如假包换。就是能生孩子有点儿特殊, 实在不行你上网搜搜吧,别这么孤陋寡闻。”
“啧,行吧……”
*
四个人, 不,三个大人加一个小孩,最后还是去吃饭了。
周俨选了一家高端中餐厅,包厢里灯光暖黄,圆桌铺着白色桌布,餐具摆放整齐。
粥粥被放在婴儿提篮里,在钟熙旁边,钟熙时不时和他互动。
“随便点,我请客。”周俨把菜单推到钟熙面前,“喝酒也行,不过只能我陪你喝。”
钟熙正翻着菜单,闻言抬起头:“凭什么秦亦安不喝?某人这么心疼人家呢?”
“他酒品不咋样,酒量也不行。”周俨语气平淡,“跟你喝不尽兴。”
艾维斯坐在周俨旁边,闻言很自然地点了点头,“Yan说得对。我喝多了会失态,还是让Yan陪你尽兴。”
话锋一转,特又对着周俨开口:“但还是少喝点儿。”
说完还旁若无人拿额头去蹭周俨的额头。
钟熙简直没眼看。
“你看看,你们俩这一唱一和的……”
钟熙嘴角抽搐,心里像吃了一只绿豆苍蝇一样犯恶心。
他难以置信,他的好兄弟变成同性恋、跟男人谈恋爱之后,居然这么腻歪。
推三阻四喝个酒都要互相打掩护,这顿饭根本吃不下去。
他甚至想逃跑。
可是菜已经点了,人已经坐下了,怀里还抱着人家儿子。
粥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篮里被捞出来,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钟熙臂弯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看,还流口水。
钟熙低头看着这张和周俨如出一辙的小脸,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粥粥吐槽:
“你夹在这俩人中间受苦了。不如跟叔叔回家,叔叔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用看你爸和……你爸腻歪。”
粥粥听不懂,但觉得这个叔叔的表情很好玩,于是咧开没牙的嘴,冲他笑还一边挥手,嘴巴里呜呜啊啊说着听不懂的话。
钟熙被这笑容击中了一秒,随即又板起脸:“笑什么笑,小笨蛋就知道笑,没心没肺跟你爸一样,他现在就是个恋爱脑,大混蛋。”
周俨在对面听见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钟熙碗里:“行了行了,骂我可以,别当着孩子面骂。”
“他听得懂吗?”钟熙没好气。
“早晚听得懂。”周俨理直气壮。
艾维斯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给周俨倒茶、布菜,偶尔看一眼钟熙怀里的粥粥,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钟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难以忍受的表情在脸上始终下不去。
他是真看不懂周俨和秦亦安,怎么能谈上的恋爱,怎么能爱出个孩子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俨,我跟你说,”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你跟他谈恋爱,我是外人我就不评价了,今天你刚回国,我来吃这顿饭,是给你接风洗尘的,祝你回国一切顺利,其他我就不多说了,都在酒里了。”
周俨听了钟熙的话,还有些感动,他看钟熙的表情就知道他估计是看艾维斯在,都不想来吃这顿饭。
但艾维斯现在是他的恋人,钟熙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是希望他们不说关系多好,好歹能坐一桌吃饭。
因为有他,这饭局以后可能还会有。
艾维斯虽然被周俨说酒量不行,这时候也端起酒杯,敬了钟熙一杯。
他先干为敬,“多谢你这么多年,一直这么照顾周俨。”
钟熙也不客气喝了一杯。
“不用你多谢,我兄弟我肯定照顾,以后也会继续。”
火药味呼之欲出,周俨为免炮火蔓延,及时制止。
“简单喝两杯就得了,我刚回来饿的要死,我得先动筷子了,你们也快吃吧。”
周俨一说饿,艾维斯也顾不上跟钟熙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了。
给周俨夹鱼肉,还要把里面本就没两根的刺剃干净,一副很会伺候人的样儿。
钟熙看着秦亦安的动作,这一刻他好像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周俨会喜欢上秦亦安了。
周俨这人看着什么都不缺,父母健在家里有钱,还是独生子,万众瞩目的存在。
可实际上,他身边最缺的是一个知冷知热,能目光停驻在他身上久久不离开的人。
别人给不了他的感情和依赖,也许拥有恋人身份的秦亦安给他了。
钟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低头,用筷子蘸了一点汤汁,送到粥粥嘴边。
粥粥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皱起脸,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然后又开始笑。
“行吧,”钟熙嘟囔,“至少你儿子挺可爱的。”
包厢里热气腾腾,菜一道接一道地上。窗外的城市已经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这是周俨回国后的第一顿饭,也是他和艾维斯、粥粥一起,第一次坐在故乡的灯火里。
酒过三巡,饭吃得差不多了,钟熙也不再急着动身离开,反而和周俨在餐厅坐着闲谈。
“那你回来,你爸妈知不知道?我本来还寻思你修完这个学位要两年,怎么着你也得明年才回来,谁知道这么早。挺不一般的,不会是谈恋爱买通了你旁边这个,才回来的吧?”
钟熙说着腿一翘,就去摸口袋里的烟。
烟刚抽出来叼在嘴边,去拿打火机,才注意到周俨看他的眼神。
顺着周俨的视线一看,旁边还有个小朋友。
“哎哟,忘了你家小孩了。那我不能抽了,就这么叼着吧。”
钟熙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搁,背靠着座椅,葛优躺的姿势。
“差不多是吧。”周俨倒是坦荡了不少,直接承认了自己靠着艾维斯提前修完学位的事。
“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回来,你也别乱说。也不知道他们最近在国内怎么样?”
“怎么样?还不是风生水起。伯父伯母不用人操心。你不回家有地儿住吗?你之前那房子不是被你爸妈收走了?”
“有,放心吧。房子他有。”
周俨朝艾维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钟熙闻声抬眼看了艾维斯一眼。
艾维斯点头:“有的。已经提前找保洁和管家打扫过了,可以直接入住。在蔚海花园。”
“哦,那儿啊。”钟熙对A市的高档小区都有印象,知道蔚海花园,住在里面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
秦亦安这个水平,不算太差。
财力方面,看起来是养得起周俨和孩子的。
又聊了几句,夜色彻底沉下来了。
餐厅门口,艾维斯从钟熙怀里接过粥粥。
粥粥看清是艾维斯抱自己,立刻张开嘴喊了一声:“papapa——”
声音软糯糯的,小手还伸上去抓艾维斯的鼻子。
艾维斯低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粥粥的额头,小孩立刻咯咯笑起来。
钟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艾维斯单手抱娃,另一只手去揽周俨的肩膀,周俨侧头跟艾维斯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笑,粥粥趴在艾维斯肩头。
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圆满。
钟熙把手插进裤兜里,忽然觉得夜风有点凉。
“那我先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周俨回头看他:“要不要送你?”
“不用,我开车来的。”钟熙扯了扯嘴角,“你们回吧,孩子别吹风。”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着周俨的背影骂了一句:“没良心的。”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也不知道周俨听没听见。
他一个人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在驾驶座上愣了好一会儿。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想到要一个人开车回家,打开门,黑灯瞎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气死我了。”钟熙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拧动钥匙,车子轰的一声发动。
周俨和艾维斯打车回了蔚海花园。
房子比周俨想象中更大,装修是艾维斯一贯的风格,简洁、干净。
客厅铺着厚厚的地毯,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花,厨房里的厨具一应俱全,连冰箱都提前塞满了。
最让周俨意外的是婴儿房。
艾维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布置的,浅蓝色的墙面,云朵形状的吊灯,小床已经组装好了,床单洗过晒过,带着一股柔和的洗衣液味道。
窗台上还摆了几盆绿植,给整个房间添了一点生气。
周俨站在婴儿房门口,抱着粥粥,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弄的?”他问。
艾维斯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粥粥,刚才回来路上已经把孩子喂饱了,现在放进小床里。
粥粥踢了踢腿,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迷离。
“半年前,我就让人准备了,最近我们回来又打扫了一遍。”艾维斯低头看着儿子,声音很轻,“总不能回来了没地方住。”
周俨看着艾维斯给小床里的粥粥盖被子,掖被角,小孩已经闭上眼睛了,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软。
“走吧。”艾维斯直起身,轻轻带上了婴儿房的门。
两人回到卧室,周俨洗完澡躺上床,陷进柔软的被褥里,长长舒了口气。
艾维斯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明天给你爸妈打电话?”他问。
周俨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先发消息吧。就说我修完学位回国了。”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什么反应。”周俨翻了个身,面对着艾维斯,“我爸妈太忙了,不一定有空见我。”
艾维斯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那就等。”
周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艾维斯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周俨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周俨知道艾维斯的意图。
“长途跋涉回来不累吗?还这么有精神。”
周俨嘟囔着转身背对艾维斯,一副要睡的架势,可艾维斯直接缩进被子里动手动脚。
“……别。”
第二天,周俨给他爸妈发了消息,说他已经回国了。
周炳辉回了一条:“知道了。”
魏采儿连回都没回。
周俨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扔到一边,倒也没太意外。
他们忙,他一直知道。
本以为还要再拖一阵子,没想到过了两天,魏采儿的电话打过来了。
“亦安也回国了?”电话那头,魏采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周俨很少听到的热络,“你怎么不早说?他在北欧照顾你那么久,回来了得请人吃顿饭,聊表谢意。”
周俨愣了一下:“妈,你们不是在外地出差吗?”
“回来吃,我跟你爸说其他安排往后挪。你问问亦安什么时候有空,我跟你爸安排一下。”
周俨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给粥粥喂辅食的艾维斯。
“他最近都有时间,你们看着安排吧。”
挂了电话,周俨整个人歪过去,靠在艾维斯肩膀上。
“我妈说要请你吃饭。”他说,“感谢你在北欧照顾我。”
艾维斯手里还端着粥粥的小碗,闻言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还没确定。”周俨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意,“丑媳妇要见公婆了,紧张吗?”
艾维斯低下头,舀了一勺米糊送到粥粥嘴边。
小孩张开嘴,啊呜一口吃进去,很有胃口的样子。
“不紧张。”他说。
周俨看他没什么反应,真这么淡定,一点不紧张吗?
“粥粥也抱去吧,见见爷爷奶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来惹
第56章 这么关照
观宸府, 周俨爸妈选在这里请艾维斯吃饭。
偌大的牌匾之下,站着刚下车,抱着孩子的艾维斯和周俨。
艾维斯一手抱着粥粥, 一手拉着周俨往里走,但周俨却停下了脚步,神思不属。
“要不……你先带孩子进去吧, 我想出去抽根烟。”
周俨的烟没那么好戒,毕竟他也抽了七八年。
怀孕时还能想着孩子忍着,卸了货后还是会时不时抽一根。
一般会避着孩子和艾维斯, 戒烟是个漫长的过程,他现在只能保证自己的抽烟频率慢慢降低。
艾维斯没有松手,只是摩挲着周俨的掌心,传递着掌心的温度。
“如果没准备好, 不想见,我们就先回去, 下次再说。”
比起艾维斯的淡定,周俨近在咫尺却胆怯起来。
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紧张很多,这也正说明了他其实很在乎他爸妈的想法。
不管他怎么装作不在乎,怎么装作没有父母也无所谓的洒脱,他自始至终还是那个渴望父母关注的缺爱小孩。
从约了这顿饭开始,紧张的情绪就在他心头萦绕。
前一天晚上他辗转反侧睡不着, 还是主动和艾维斯做到累得睁不开眼,才勉强睡过去的。
现在白天他就已经很困了,生理上很困, 但心理上像被什么揪着神经,没办法放松。
周俨摇头:“不,就今天摊牌吧。你和孩子, 我都不想瞒着他们。就是我……”
他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比简单的畏缩更复杂。
从小到大,父母给周俨的正向反馈不多,可以说微乎其微。
正因为如此,他近乎有些恐惧在面对父母时做出出格的事情,招致来的不是劈头盖脸的谩骂,就是拳打脚踢扇巴掌。
不至于真的把他怎么样,但绝对会把他贬得一无是处,给他造成的心理创伤可不算小,其实他恐惧面对这样的心理施压。
但他以前又惯于用这种做出出格事情的方式,吸引父母的注意。
很无奈,总是这样循环,失去他们的关注,周俨觉得空虚失落孤独得一无所依。
但获得他们的关注,又会被他们施加的巨大负面情绪压迫精神,把他变得暴躁易怒,学不会正常交流。
感受到周俨无法排解的焦躁,艾维斯收回拉着他的那只手。
“去吧,抽根烟。如果实在不想见,记得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没关系的,其实只要你爱我,在我身边,别人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都无所谓的。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
“怎么?还想一直瞒着。一辈子当地下情人?”
“我愿意给你当一辈子地下情人。”
“胡说八道!你想当一辈子地下情人,粥粥还不想当黑户呢。”
“哦。”
艾维斯说完捏了捏周俨的耳垂。
周俨一直戴着他送的耳钉和舌钉,他送了很多款式,周俨换着戴。
耳后和锁骨下方,还有前一晚留下的吻痕,周俨随身携带的,都是他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周俨点头去了街角,一根烟让他快速冷静下来。
来都来了,怎么能临阵脱逃?
收拾好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坚不可摧,周俨抬步走进观辰府。
这家酒楼他来过多次,他家常年预留一个包间。
他熟门熟路上楼找到房间,推门而入。
本以为他爸妈应该还没到,岂料包间里端端正正坐着三个大人,一个小孩。
就等周俨了。
猛地再见到自己爸妈,周俨近乎认生,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空气凝滞了一瞬。
“爸,妈。”他嗓音有些沙哑。
魏采儿和周炳辉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还是从前那副样子,装高深,端着架子。
周俨立马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差点下意识像从前那样冷哼出声。
还好忍住了。
他隔着桌子和艾维斯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信息,他爸妈应该刚坐上桌,还不知道他和艾维斯的事。
心跳开始加速。
刚坐下,周炳辉就开口数落:“怎么来这么晚?怎么能让客人先到?你也不好好招待小秦。”
招待?周俨听了想笑。他招待得都把自己招待出去了,还叫没好好招待吗?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直说。
“嗯,是我招待不周。”
周俨意外地表现得十分驯顺,周炳辉预备再多说几句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魏采儿也有些狐疑。身为女人,她的直觉比男人更敏锐。
她发现周俨从进了包厢门开始,表情和动作都显得太正常了,正常过头,像是有事瞒着她。
她皱眉,锐利的视线射向周俨。
“你是不是又做什么事情要我们给你摆平?刚回国,就不能老实两天?”
她差不多有七成把握,周俨犯了事。
这时候她又多看了一眼秦亦安抱进来的那个小孩。
从刚才进门她就觉得这孩子眼熟,刚才只觉得和秦亦安长得有几分像,这会儿再仔细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那小孩,竟然和自己儿子小时候挺像。
她心中有种隐隐不祥的预感,表情冷得像结了层冰。
周俨也发觉他爸妈现在都看向了粥粥,估计已经有所怀疑。
菜已经上桌。周俨站起来给他爸妈各倒了杯茶,放在他们面前。
他坐在靠近艾维斯的位置,两个人几乎并肩,和父母遥遥对坐,成对峙之势。
周炳辉和魏采儿对视一眼,魏采儿先开口。
“你有什么事,等吃完这顿饭再说。这顿饭是为了感谢亦安的,你不要坏了人胃口。”
“这恐怕不行。因为这件事也跟他有关,需要在这顿饭的时候说。”
他顿了顿,朝粥粥伸出手:“粥粥来,到爸爸这儿。”
周俨一开口,霎时间他爸妈脸色变得更冷更硬。
粥粥听不懂大人话里的意思,他只知道爸爸要抱他,开心得冒泡,朝着周俨咿咿呀呀地伸手。
周俨顺利把孩子从艾维斯怀里接过来,抱着他,好像就拥有了莫大的勇气。
“爸,妈。”他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儿子。我今天主要就是带他来见你们,不过他现在还不会说话,没办法叫你们爷爷奶奶。”
他握着粥粥的小手,朝着自己父母的方向轻轻挥了挥,给爷爷奶奶问好。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周炳辉盯着那个小孩,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那副和周俨小时候如出一辙的嘴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魏采儿没有看粥粥,她看着周俨,目光冷得像刀,嘴角向下,抱起了双臂。
那是一个标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势,像是在看一件让她厌弃的垃圾。
周炳辉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壶倒了,茶杯滚落,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漫过白色桌布,洇出一片狼藉。
“周俨!”他的声音像炸雷,“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周俨没有退缩。他看了艾维斯一眼,艾维斯正盯着他。
周俨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艾维斯放在桌下的手,十指交扣,然后拉上来,放在桌面上。
让他爸妈看清楚。
“这是我儿子,周祁,小名粥粥。”周俨的声音很稳,“是我和艾维斯生的。我们两个在一起了,以后也不准备分开。我回来,是想告知你们一声。”
话音未落,一个茶杯飞过来。
艾维斯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伸手去护周俨,却被周俨一把按住。
周俨没躲他爸扔过来的东西。他甚至没眨眼。
茶杯砸在他额角上,碎裂的声音在包间里炸开。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脸,瓷片划破皮肤,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和茶水混在一起,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
“Yan!”
“别动。”周俨对艾维斯说。
艾维斯看着周俨脸上淌出的血,目眦欲裂,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伯父,伯母,我和周俨在一起了,事实是我追求的他,我引诱的他,你们有什么不满都可以发泄在我身上,不要再伤害他。”
周炳辉也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指着周俨的手指在发抖:“什么叫你生的儿子?什么叫你和他生的?你有生育能力?我怎么不知道我生的是个女儿?!”
魏采儿没有站起来。她甚至没有看周俨。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艾维斯身上,冷的渗人。
“亦安,我希望这不是玩笑话。当初是你主动联系我,说看在和他从小情谊的份上,会在北欧多关照周俨,是这样关照的?”
“抱歉,伯父伯母,但我真的很爱周俨,我希望和他共度一生,共同养育我们的孩子,也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理解。当然,不理解也没关系,你们可以冲着我来,今天要把我打死,我也无话可说,但我不会改口说不爱他,我不希望你们再对周俨动手,再来我会立刻报警。”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碎瓷片还在地上,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粥粥被这阵仗吓到了,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
小孩的哭声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尖锐,像是要把冰层震碎。
周俨没有去哄他,只是捂住粥粥的眼睛,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的狼狈。
他额角的血还在流,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粥粥的小被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哭红的小脸,然后抬起头,看向自己父母。
“爸,这是我在国外医院生产的全部记录,你找人去查,全部属实。我是男人,但我偏偏是那个能生孩子的男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我想你们应该也没什么兴趣听我和艾维斯恋爱的经过吧。”
周俨说着,艾维斯就将公文包里的材料全部摆到周炳辉面前。
“妈,我从前的确孩子气,做过很多没有认真思考的事。但生下孩子,和艾维斯在一起,是我认真做的决定。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可以,但粥粥是无辜的。你们吓到他了。”
魏采儿的嘴唇颤了一下,她没有看粥粥,始终没有。
她的目光在周俨和艾维斯之间来回扫,最后定格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
那双手握得太紧了,像是在互相撑着,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魏采儿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声音。
“好啊,”她说,“真好。”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发出一声轻响。
她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外走。经过周俨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既然什么决定都能自己做,还回来干什么?以后我没你这个儿子。”
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炳辉站在原地,他看着额头流血的周俨,又看着对他警惕的艾维斯,再看看周俨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孩。
他好像是跟他们一家三口对峙的恶人,一甩袖子,也跟着走了。
脚步声消失,包间里安静下来。
粥粥哭累了,靠在周俨怀里不动。
艾维斯脱了自己的外套,按在周俨额角的伤口上。血很快渗出来,他手在发抖。
“去医院。”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周俨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抱着儿子,额头上糊着血,衬衫领口洇了一大片,他看着桌上那摊碎瓷片,看着茶渍在白色桌布上晕开的形状,看了很久。
“彻底闹掰了,艾维斯,其实比预想中好一点,我爸妈很在意自己的修养,没对你动手就算是赚的,我想到了,他们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眼泪混着脸颊上的血滚滚而下,模糊了周俨的视线,情绪堵塞了周俨的鼻腔。
“他们没那么爱我,我早知道,可是我还是心里堵。”
“周俨,有我,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所有的感情都系在你身上,不管他们怎么样,都有我在你身边,我永远要你,Yan——”
看着周俨落泪,艾维斯心疼到无以复加,他的眼泪也顺着鼻尖滴落,一手紧紧拥抱周俨,另一只手还在捂着周俨的伤口。
“不想去医院也没关系,我们回家。我帮你处理伤口。”
周俨还在流泪,那么的脆弱无助,是艾维斯从不曾见到的模样,这样的周俨,他希望一辈子不要再看到第二次了。
“Yan,我们去北欧吧,我不应该让你回国的,都是我的错,我甚至不能做什么……我……”
“不是你的错,这本来就是我跟我爸妈的事,是我想坦白的。”周俨长叹了口气,调整溃败的心绪。
他已经做爸爸了,已经学会坚强和被人依靠了。
眼泪还是止不住淌,因为在乎所以受伤,他爸妈都没问他生孩子危不危险。
“给我们彼此时间吧,我想他们也需要冷静冷静。不接受就算了,大不了就是眼前的结果,但至少我还有你,有粥粥。”
第57章 有份
“魏总, 青城建设那个项目的表需要您过目一下,我现在传到您邮箱里。魏总?”
魏采儿意外地在工作中走了神。听到芸云在视频通话那头叫她,她才回过神。
“好, 你发过来吧。”
芸云点点头,收拾手边的工作资料。
她的汇报已经结束,准备挂掉通话, 却忽然想起周俨回国的消息。
她毕竟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魏董,听说……周少回来了?修完学位回来的。”
话里隐含的意味明显, 是在夸周俨如今上进。
魏采儿怎么会听不出芸云的意思,抬眸看了她一眼。
芸云被那一眼看得心虚。
该死,周俨毕竟跟她没多大关系,多嘴多舌些什么。
她尴尬笑了笑, 和魏采儿打了个招呼,挂了电话。
提起周俨, 魏采儿就忍不住头痛。
她正是因为今天状态不佳,才没去公司,把工作场地换到家里,远程办公。
周俨一回来,就给她带来个惊天消息,儿子怀孕生了个儿子。
哪个当家长的能接受这种事?
魏采儿虽说一直认为自己这个儿子不成器, 不听话不受管束,可也没想到能不受她控制到这种地步。
不管在生活还是职场中,她从来都是上位者的存在,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为过。
她已经习惯于一切在自己的计划中井井有条,哪怕出现意外,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把一切统筹在自己的全局之中。
可偏偏她生了一个太不受控制的周俨。
魏采儿对此一直都是不满的, 她不满意周俨整天肆意妄为,更不满他相对的平庸。为什么她的儿子生来就不是人群里的佼佼者?毕竟她生来就是这样,凭什么没遗传?
魏采儿可不认为是自己的原因,也许是周家的劣等基因突变。
她从书房出去,客厅是昏暗的。
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了,暮色四合,从玻璃窗照的整个客厅一片灰蓝。
偌大的家里没什么人走动,也就没人开客厅的灯。
她看向丈夫周炳辉的书房,门没关紧,门缝向外投射一缕明亮的光。
魏采儿第一次有了一种想和周炳辉谈谈的想法。
周俨现在完全是一种失控的状态,她发现自己好像控制不了他了,她有些不甘。
她推开书朝丈夫走去,却发现对方正蹙眉盯着手里一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根本没发现她进来。
直到走近,她开口。
“你现在有空?”
听到这句,周炳辉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怎么了?”
两夫妻许多年都没有心平气和好好谈过话了。
每一次工作上的分歧,都会让他们在饭桌、在一切能遇上的地方,从眼神到言语,充斥火药味和刀枪剑戟。
当然,他们也不吝啬从对方手中的资源里,获得好处和便利,二十多年走过的岁月,他们是夫妻,也是彼此最坚不可摧的事业同盟。
周炳辉手里那份报告倾斜了一下,让魏采儿有些好奇。
她干脆抽出来看。
是周俨怀孕生产的体检报告单,还有那个小孩的照片。
长得实在太像周俨了,那小孩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趴在一张软垫上,圆滚滚的,像只小团子,冲着镜头笑。
魏采儿有些许动容,她指尖掠过照片,忍不住开始回忆,周俨是什么时候,从这一丁点儿大长成现在那样,比她还高一头不止的样子的?
周炳辉大概已经看了很久,照片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一时之间,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书柜古董时钟走针的声响。
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玻璃上,远远近近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
魏采儿第一次有种反思自己的冲动,昨天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可她下一秒就觉得是周俨活该。
从来只知道办出格的事,都不能好好争争气。有没有这个儿子,她都不该有什么情绪波动,不该的。
她又改变主意了,不想和周炳辉好好谈了。
“你儿子干的好事。他在国外,你过问过几句?现在变成这样,也有你一份功劳。”
“有我的份,没你的份吗?就别再互相攀比谁比谁更不关心周俨了。你都没看他那个体检报告吧,他有生育器官。这么多年体检,都没检查出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失职,是我们两个人的。”
魏采儿头一次没有接着反驳。
“那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当时怀了孕就应该去堕胎,生下来算怎么回事?怀孕也没跟你、没跟我说。私自决定生孩子,又要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他考虑过后果吗?”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不管秦亦安有多优秀,不管他们从前怎么欣赏过这个孩子,秦亦安要娶周俨(这很明显,周俨孩子都生了),魏采儿绝对不会答应。就像他们说的,生的是儿子,又不是女儿。
当年她工作那么忙还生下他,不就是为了……为了……
他妈的,到底是为了什么?生了个不争气的东西,看着也没能从他们手里接他们的班。
魏采儿仔仔细细回想,发现她对周俨的回忆都太匮乏了。
她意外地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儿子。
想不通他每一次做决定的契机,所做的一切行为都让魏采儿难以琢磨,幼稚又可笑,不考虑后果。
“那现在呢?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说以后没他这个儿子,难道让我把话收回去?”
“那能怎么办?反正我没说你那天说的话。”
周炳辉还留了个心眼,被魏采儿瞪了一眼。
魏采儿绝不可能对周俨低头。
如果现在周俨低三下四过来求求她,她也会毫不犹豫把他扔出家门,顺便肆意嘲笑他的无知无畏。
但过去这段时间,三个月半年,她应该也不会太计较周俨随便生个孩子出来了。
说来说去,那毕竟有她的血脉,怎么能让他们流落街头。
看起来周炳辉也怀揣着和魏采儿同样的想法。
两夫妻之间没有了热恋激情,但二十几年相处,默契犹在。
魏采儿看向周炳辉。
时至今日,她也想不通自己当初选择嫁给他,到底是对是错?
他俩之间也并不能说是毫无感情的联姻,当初一见面就觉得彼此的外形很合胃口,否则也不可能点头答应结婚。
之后相处,他们同样野心勃勃,怀揣极大的抱负,是同路人自然擦出了感情的火花。
但他们都极尽所能,想要控制彼此,可惜谁都没有成功。
事业的对碰燃烧掉最后一丝热恋激情,他们变得更像一对同进退的战友。
但魏采儿到现在也没有学会如何正确向战友求助,她只会命令。
“你没说又怎么样?我说就等于你说。你想办法,把他和孩子接回来。周俨和男的在一起,我绝对不同意。他和孩子回来就行,以后不让他再见那个秦亦安。你想想办法呀。”
“我想办法?我想什么办法?你都把话说绝了。”
“我说绝了,你没说绝呀。你刚才不是还挺得意的。”
魏采儿开始胡搅蛮缠起来,周炳辉无奈地撇嘴,他也落不下面子去找周俨和好,也只能盼着周俨识趣一点,自己回家。
说来说去,毕竟周俨是他们的儿子,再看不上,也不能白送给别人。
魏采儿还在计划着:“他回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治治他这个同性恋。我本来已经安排了他去见李总和廖总的女儿,现在整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周炳辉针对的是艾维斯:“我打电话问问秦亦安是什么国籍。是国外籍,就把他遣送回去。我现在想起小秦就烦。”
两个人都是说干就干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打电话的打电话,托关系的托关系。
目的只有一个,把秦亦安和周俨拆开。
“周俨那房子还给他,让钟熙把钥匙带给他。再给他张卡,家里重装还有孩子吃的、喝的、用的,让他自己看着买。”
做完这些,魏采儿和周炳辉才不约而同想起来,昨天周俨还被周炳辉一盅茶砸得头破血流。
魏采儿又指责起周炳辉:“你怎么不掀起桌子往他头上砸?本来就蠢,砸得更蠢了,都是因为你。”
“怎么?你打他打得少了?你以前扇他巴掌的时候,不也响得很。”
的确,周俨从小到大都挺经打的。挨过周炳辉的竹棍,受过魏采儿无数次不手软的巴掌,也没打出个好歹来。说到底,就是耐揍。
两个人吵累了,眼一楞,散伙!
各回各的卧室,谁也不理谁。
*
周俨头上被艾维斯缠上一圈纱布。那家伙一边给他包扎,眼泪一边滴滴答答往下流。
周俨那点伤感情绪都过去了,艾维斯还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
“别哭了,粥粥看着你,都笑话你。这么大个人了,这么爱哭。”
“Yan。”
艾维斯小心翼翼避开周俨的伤口,把他搂进怀里,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们回家好不好?或者你还想让伯父伯母接受粥粥,你先回家,我去求他们。”
“你求他们有什么用?你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是给他们添堵的。”
“可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不会了。下次他们再打,我会躲开。这次只是我这个当儿子的,让他们出口气……既然都回国了,咱们也别光待在家里,出去玩玩吧。带粥粥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你的伤,吹了风会不会头疼?伤口会不会严重?”
“哪有那么严重?就是砸破个口,你都把我缠成戴孝的了?我眉毛都动不了。”
周俨扶着脑袋,感觉脑袋特别沉,和艾维斯对视着,莫名其妙破涕为笑。
艾维斯从旁边的婴儿车里抱起粥粥。
“那我们出去散散心。”——
作者有话说:爸爸妈妈仔细想想,还是决定:宝贝回家
不过,这次周俨还会像他们想的那样低头吗?
第58章 你 我
晚间的公园, 路灯并不刺眼。原本想抱着儿子一起出来转转,但周俨收拾的功夫,孩子又睡了。
家里已经找好保姆, 干脆就把孩子留在家里。
周俨和艾维斯在昏暗的环境里,省了避讳,大方地手拉着手走在夜风里。
“舒服。”周俨深吸一口气, 晚风带着草木的湿润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拂过脸侧,把额头上纱布的紧绷感都冲淡了几分, “比白天凉快多了。”
艾维斯握紧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嗯。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周俨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别扫兴。”
公园里很热闹,不远处的小广场上, 大爷大妈们正随着音乐跳广场舞,动作整齐划一, 彩色的扇子在灯光下一开一合,像一群扑棱翅膀的蝴蝶。
周俨看了两眼,还觉得挺有意思,抬胳膊比划了两下。
“草,我以后老了就跳广场舞,强身健体, 还有一大堆老伙伴。”
“我们一起?”
“哈哈,你就算了。我想不出你跳广场舞是什么样。”
艾维斯跟着笑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 长椅上三三两两坐着人,有带小孩的年轻父母,有出来遛狗的男女, 也有靠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情侣。
昏暗的光线把一切都柔化了,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惬意。
走到一片灌木丛附近的时候,周俨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拉了拉艾维斯的袖子。
树丛后面有动静。
不是猫狗,是人的声音,很轻的、压抑的喘息,夹杂着濡湿的、断断续续的亲吻声。
一个女声低低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是嘴唇触碰皮肤的声响,黏腻的,热烈的。
周俨和艾维斯对视一眼。
周俨嘴角一翘,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冲艾维斯比了个“嘘”。
艾维斯也笑了,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想要绕过去。
手机响了。
周俨的手机。
铃声在安静的公园步道上显得出奇的大声,像在平静的水面砸了颗鱼雷。
树丛后面的动静骤然停了。
周俨手忙脚乱去掏口袋,还没来得及按掉,树丛后面探出一个男生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视线直直落在周俨身上。
“偷看?!”那男生的声音又尖又怒,“你他妈偷看?!”
“没有没有。”周俨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们路过,路过。”
旁边又探出一个女生的脸,同样红着脸,表情比男生还凶:“变态啊你们!”
周俨和艾维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
跑!
两个人拔腿就跑,沿着步道一路狂奔,身后传来那对情侣的骂声:“别跑!站住!”
周俨边跑边笑,笑得喘不上气,艾维斯也笑,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两个人像做贼被发现的毛头小子,狼狈又荒唐地跑了好远,直到身后的骂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哈……哈哈……”周俨撑着膝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们跑什么啊?我们又没偷看!”
艾维斯也笑,喘着气说:“你嘘的时候……就已经像偷看的了。”
“去你的,真有病。”周俨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哎,这俩人在公园挺大胆,是不是更刺激?要不我们……”
“我们?……”
一句话点燃暧昧的火,艾维斯喉结滚动,朝着周俨靠近。
手机又响了。
周俨掏出来一看,钟熙。
“这孙子……”他按了接听,语气还带着刚才跑完的喘息和没散尽的笑意,“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在干嘛?”钟熙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的语气,“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周俨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在暗示什么,脸蹭地红了:“你想什么呢!我在公园散步!”
“散步喘成这样?”
“跑步!跑步行不行?”周俨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平,“到底什么事?快说。”
钟熙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然后清了清嗓子。
“哦,那个,你妈让芸云给我送了张卡,还有你家房子的钥匙,让我转交给你。你看是你过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周俨看了一眼艾维斯。艾维斯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柔和得像一汪水。
“明天吧。”周俨说,“明天我去找你。”
“行。”钟熙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真得劝你两句,别跟爸妈闹太僵。你看我就能屈能伸,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在我妈面前装疯卖傻,房子、车子、票子全有了,不香吗?”
“挺香的,但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你这样。”
“唉,也是。你是跟你爸妈坦白了,所以又吵架了吧?不过都让我给你送钥匙和卡了,估计差不多原谅你了。你也顺着台阶去道个歉呗。”
“原谅我?”
周俨哭笑不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求得他们原谅?
他摇摇头:“你是来当说客,又要让我向他们低头?”
“不是,他们也没跟我具体说你们怎么回事。”
“没事,兄弟不怪你。不过这次让我低头,有点难。假如我说,我道歉回家,他们会让我再也不见孩子,或者再也不见艾维斯呢?”
“啊这……”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不身在其中,又怎么知道当局者的困境?
挂了电话,周俨把手机揣回口袋,伸手拉住艾维斯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夜风还在吹,把两人的衣角搅在一起。身后的广场舞音乐还在响。
刚才周俨和钟熙的谈话没有刻意回避艾维斯,他全部听到了耳朵里。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艾维斯忽然开口:“Yan。”
“嗯?”
“我知道你肯定了解自己的父母。如果你回去道歉,他们真的会提出你说的那两个要求吗?”
周俨不假思索:“嗯,绝对会。”
他放慢了脚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其实我这个儿子,对于我优秀的父母来说,是一个不合格的次品。但作为儿子这个身份,我还是相对有利用价值的,比如说联姻。我妈一早就跟我讲过,等我回国要我去见什么老总的女儿。现在我要跟你在一起,她恐怕不愿意的,就是这一点。”
艾维斯的手指随着周俨的话,不自觉收紧。
周俨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升高一些,指节也僵硬起来。
他侧头看了艾维斯一眼,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眉头已经拧起来了,眼睛里有焦躁在翻涌。
周俨停下脚步,转过身,另一只手覆上艾维斯的手背。
“我不会听她们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我的感情和婚姻,都由我自己做主。”
艾维斯看着周俨。
周俨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艾维斯的手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安抚着:“说真的,如果换作以前,没有你在我身边,没有粥粥,没有你们支撑我。我妈让钟熙给我送钥匙的时候,我肯定就屁颠屁颠地打电话说‘我错了’。我就是需要她那一点点关注,哪怕只是骂我几句,也好过不理我。”
他抬起头,看着艾维斯,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亮亮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似乎……也不是非要回那个家不可。我还有你,有我们的家可以回。”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周俨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纱布的一角。
艾维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像是在问周俨还疼不疼。
这一瞬间的心有灵犀,周俨回答:“不疼了。”
“谢谢你,艾维斯。”
谢谢你替我包扎伤口,谢谢你这一年半来的照顾,谢谢我生命里有你,谢谢你,那么爱我。
周俨的声音融进风声里,艾维斯突然把周俨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把人抱得紧紧的。
“不用跟我说谢谢,也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些以后都不用跟我说,我和你之间,永远不需要说这两个词汇。”
周俨回抱住艾维斯,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他真切感受到幸福,被幸福充盈的内心,骤然生发出无限默勇气和力量。
“好,我们之间,不说这些。”
公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俨把脸埋在艾维斯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四下无人,不如继续刚才没干成的事?”
话音刚落,他快速在艾维斯唇角偷袭了一口,然后就要从他怀里逃开。
可艾维斯哪儿容得了他这么撩拨还想跑,抓住周俨的一只胳膊,把人重新带进怀里,吻如期而至。
艾维斯吻得又急又重,周俨被按着后脑勺,退无可退,嘴唇被他咬住,舌尖撬开牙齿,搅得又深又凶。
周俨不甘示弱回咬过去,两个人像两头互相较劲的野兽,在无人之地纠缠在一起。
呼吸乱了,周俨的手攥着艾维斯后背的衣服,指节泛白,整个人被他抵在树干上,后背硌着粗糙的树皮,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分开时带出暧昧的银丝,又被下一轮亲吻吞没。
他们吻得比公园里那对情侣更加难舍难分,更加情不自禁,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彼此唇舌间那一点灼热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周俨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肿了。
他抬眼去看艾维斯,也好不到哪儿去,嘴唇红得不像话,嘴角还有一道被他咬破的小口子,金发乱了,衬衫领口也歪了,整个人像刚从什么不可描述的场面里逃出来。
周俨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样子,走出去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艾维斯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周俨被他咬破的嘴角,刚一碰上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珠。
他把那点血蹭掉,声音还有点哑:“谁欺负谁?”
周俨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别开脸,清了清嗓子。
“明天,”他说,语气轻松愉快,“我们飞三亚玩一趟吧。反正家里也就这么个情况,在国内玩几个城市,我们可以选选想去哪儿定居。如果都不喜欢,干脆回北欧。怎么样?”
“好。”艾维斯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周俨笑了,伸手拉住他:“那说定了。”
两人重新牵起手,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在晚风里散步的恋人。
“三亚之后呢?”艾维斯问。
“成都?重庆?随便。”周俨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反正有你在,去哪儿都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北欧也不错,冬天能看极光。等粥粥大一点,可以带他去滑雪。”
“好。”
周俨说什么,艾维斯就在他身旁认真听,句句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来惹来惹
第59章 合照
第二天, 周俨六点就带着艾维斯去找钟熙。
敲开钟熙家门,钟熙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给他们开门。
“怎么来这么早?”
钟熙揉来眼, 才看到周俨头上缠着的纱布,一下惊醒了。
“不是,你挨揍了?这么严重, 你爸妈抄起桌椅板凳往你头上砸的吗?这一回这么狠!”
钟熙的手伸过去,似乎想碰一下周俨的额头,周俨退后一步, 刚好撞进艾维斯怀里。
艾维斯自然而然搂紧周俨劲瘦的腰身,两个人身形嵌在一起,浑然天成的一对。
“没什么大事。”
钟熙看着两人这么亲密的动作,一大清早的差点没绷住表情。
“哪哪儿都带着他啊……”
“啊?你说什么?”周俨没听清钟熙嘴里嘟囔着什么, 多问了一句。
“没什么没什么,进来吧, 我去给你拿钥匙和卡。”
周俨却摇头:“不了,你钥匙给我就行。我要去我之前那个房子搬件东西走,搬完钥匙就还你。”
钟熙眉头拧起来:“怎么着?房子你不住?”
“不住。”
“这次这么硬气?真不服软?”
“不服。”
“得嘞,我给你拿钥匙。”
钟熙转身从玄关的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递给周俨,又塞给他一张银行卡:“你妈让芸云送来的, 说是给你和孩子用的。密码是你生日。”
周俨又强硬塞回去,看都没看,只把钥匙攥在手心。
“谢了, 卡你拿着,你花或者还回去都可以。”
“行吧,我也不花。”钟熙打了个哈欠, “到时候我还回去,我就照实说你不要?”
周俨点点头,拉着艾维斯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钟熙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睡衣,一脸的迷茫。
看着电梯门慢慢合拢,他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周俨在国内住了几年的家,是一个地段非常好的大平层,市中心的繁华地段。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没有灰尘,没有霉味,有人经常来打扫。
地板明亮,家具摆得整整齐齐,连沙发上的靠垫都规规矩矩地立在角落,像是在等着主人随时回来坐下。
但也就是干净罢了。
整个房子太大了,客厅宽敞得能散步,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每一寸地面都照得亮堂堂的。
可惜屋子里什么智能家居都有,唯独没有人味。
茶几上光溜溜的,连个杯子都没放。
电视柜上摆着几件朋友送的手办和摆件,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玻璃柜里。
艾维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他问。
周俨正往里走,闻言头也没回:“嗯。感觉太空了?比起咱们那个家,确实没什么东西,我厨房的厨具连保鲜膜都没拆,冰箱里除了酒就是饮料。”
说完周俨笑笑,似乎是无可奈何。
艾维斯跟在他身后,目光从空旷的客厅扫到没有使用痕迹的厨房,又从厨房扫到紧闭的卧室门。
他的脚步慢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晚上……太空荡了。你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害怕?”
周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说呢?”他撇了撇嘴,“我这么大人了,怕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走,语气轻飘的,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小事。
他们走进卧室。
周俨径直走到床边,弯腰趴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式的皮箱。
他把箱子提起来放在床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这个东西。”他说,“放了太久了。”
他打开箱子,里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相框、杂志、手作玩具、一些已经泛黄的漫画书,还有几个毛绒小挂件。
“都是早些年同学朋友送的生日礼物。”周俨翻看着,语气随意,“也不是什么宝贝,不值钱。但我想带走。”
他又翻了翻底下的东西。
一个手工折纸的千纸鹤串成一串,线已经松了,一盒没拆封的磁带,一张皱巴巴的贺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
他翻到最下面,手指顿住了。
“咦——这不是当初我们学校秋游的合照吗?”
他从箱底抽出几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举起来看。
照片里的学生们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统一的校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脸上。
周俨眯着眼找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自己,黑发,瘦高,站在后排,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初一的吧。”他说,“那时候你也在,不过你在别的班,班级合照没你,但是年级合照应该有你和我,你学习太好了,尖子生艾维斯小哥哥。”
他故意拖长了“小哥哥”三个字,语气里带着调笑。
艾维斯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嗯。”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不好意思,“可是我那时候一有时间就去找你……我们的合照,是站在一起的。”
周俨挑了挑眉,低头仔细找年级大照片。
“哦。那你承认你比我大了?一直装嫩是吗?现在叫你小哥哥你答应了?回国看见你身份信息才知道,你居然比我大两个多月,你‘俨哥’怎么叫得出口的?”
艾维斯低下头,耳根红透了,声音闷闷的:“俨哥,你想听我可以一直这么叫。”
“不,算了。”周俨摇头,“别扭得很。你明明比我老。”
“Yan。”艾维斯无奈地笑了一下。
周俨翻到最后一张,终于找到年级大合照,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照片,缺了一块。
周俨寻找自己的身影,最终发现,照片上他和艾维斯站在一起的那一小块区域,被人齐整地挖掉了。
边缘裁得很利落,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四四方方的洞。
周俨盯着那个洞,愣了好几秒。
“谁动我合照了?”他皱着眉,声音拔高了一点。
艾维斯没说话。
周俨回头,看见艾维斯的表情,嘴唇抿着,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艾维斯。”他眯起眼。
艾维斯张了张嘴,终于开口,“我……拿的。”
他低下头,从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旧皮夹。他打开皮夹,从最里层的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被裁剪过的照片。
只有一小块,但照片上的两个人,正是周俨和艾维斯,肩并着肩,一个看着镜头,一个看着看镜头的人。
阳光落在他们肩膀发梢,看起来……美好极了。
周俨看着这张被裁剪下来的双人合照,又看了看手里这个被挖掉一块的年级合照。
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什么时候把我照片挖走的?你自己不也有吗?”
艾维斯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我的照片……当时弄丢了。你还记得吗?”
周俨愣住,他又忘了。
艾维斯继续说:“后来我初二走得匆忙,还跟你吵架了……走的时候都没见到你。我就想带走点什么。我们只有这张合照,我就裁了一块。其实我还想着,如果你有一天发现我剪了照片,会不会突然打电话给我,把我骂一顿,甚至,出现在我面前,揍我一顿,呵。”
周俨听明白了,他的记忆像被什么撬开了一角。
他想起那个时候,艾维斯初二转学,走得突然。
前一天他们还吵了一架,因为艾维斯又把自己弄发烧了,周俨气他不爱惜身体,说了几句重话。
第二天他去找艾维斯,人已经不在了。
教室里的座位空着,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坐过人。
他当时站在那个空座位前面,站了很久。
周俨看着艾维斯手里那张被裁剪的照片,看着照片上两个少年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要是没有分开,是不是,要少很多挫折,他们互相依赖,就不会滋生孤独,那他们也许会是日久生情,水到渠成的恋人吧?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揽住艾维斯的肩膀,把人拉过来。
“好吧。”他说,“原来我们唯一的合照早就在你手里了。其实挺后悔的,你看咱们照片上,那时候的你,那时候的我,都很帅,怎么没有多拍两张?”
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但周俨却不是一个爱拍照记录的少年,现在回头想想似乎有些遗憾。
他低下头,把皮箱里的东西整了整,合上盖子。“我就带这箱东西走吧。”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分。钟熙还没上班,刚好可以把钥匙还回去。
“我们收拾行李。”他站起来,看着艾维斯,“下午就飞三亚吧。我想快点儿去度假了,把最近所有沉重的情绪都甩开,然后多拍几张合照留念。”
“嗯。”
*
人生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周俨和艾维斯抱着粥粥,在明媚的三亚海滩上追逐海浪。
阳光把海面晒成一片碎金,浪花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
粥粥被艾维斯托在臂弯里,小脚丫第一次碰到海水,缩了缩腿,随即又好奇地伸出去试探。
浪花再来的时候,他“咯咯”地笑起来,被海风送出去好远。
周俨穿着一件花衬衫,底色是浅蓝,印着大片大片的棕榈叶和艳红的扶桑花。
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前那片被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衬衫下摆塞进米白色的短裤里,腰身利落,完全看不出半年前还大着肚子。
他戴了一副飞行员墨镜,镜片上映着蓝天白云和艾维斯举着手机拍照的身影。
他整个人慵懒随性,海风吹乱了他的黑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就连头上从新包扎,看起来美观不少的纱布也别有风情起来。
艾维斯举着手机,对着他连拍了好几张。
周俨对着镜头比耶。
“好看。”艾维斯从手机后面露出脸,“再拍一张。”
周俨玩了会儿水,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他抱着粥粥,艾维斯的镜头对准了他,按下快门。
沙滩上有人在看他们。一个抱着孩子的亚洲男人,和一个金发蓝眼的外国男人,两个人都长着一张过分出色的脸,走在一起本身就是一道风景。
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又在对上艾维斯的目光后讪讪放下。有人想上前搭话,看了看他们怀里那个小孩,又止住了脚步。
一家三口,旁人插不进去。
周俨从艾维斯手里拿过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有一张是他抱着粥粥站在海浪里,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们父子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粥粥的小手抓着他的衣领,脸埋在他肩窝里,只露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
“这张好。”周俨把手机举到艾维斯面前,“回去洗出来。”
艾维斯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嗯。放床头。”
周俨又翻了一张,一家三口面朝大海,两个大头,一个小头凑在一起的合照,三个人脸上都是笑容。
“这张也好。”
“嗯。”
周俨看了他一眼,“你就会说嗯。”
艾维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低头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下。
粥粥在两个人中间被挤得“啊啊”叫了两声,小手拍着艾维斯的脸,像是在抗议。
周俨笑的要死。
与此同时,A市,魏采儿坐在家里沙发,神情阴郁。
窗帘拉开了一半,西斜的太阳光线透进来,也照不出多少暖意。
周炳辉去住院了,今天查出来的结石,不算大毛病,但需要做个小手术。
魏采儿刚从公司回来,准备早点休息,她这两天工作太忙,反而忙中出乱,状态不佳,周炳辉住院一段时间,她要操心的事情就更多了。
回来才发现,这个家待着也不舒服,还不如在公司加班。
家里没人,周炳辉也不在,没人跟她赛着卷生卷死,她实在无趣,以前怎么没感觉到房子太大,太冷清?
魏采儿拿起手机,翻到芸云的对话框,往上划了几下。
芸云上午发来消息:“魏总,周少那边说,钥匙和卡都不收。房子他也不住了。钥匙已经让钟熙先生转交回来了。”
她当时只回了一个“知道了”,没有多问。
现在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她拨了芸云的电话。
“魏总?”芸云的声音很快响起。
“周俨那边。”魏采儿顿了一下,“他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要卡?是不是额度不满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魏总,周少没提额度的事。他……”芸云斟酌着措辞,“他说他自己有钱,不用家里的。”
有钱。他有什么钱?在北欧那点生活费都是家里给的,就算艾维斯养着他,那也不是他自己的。
魏采儿没说话。
芸云在那边小心翼翼地问:“魏总,要不要我再联系一下周少。”
“不用了。”魏采儿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
“不用家里的?”
那他用什么?
魏采儿想不通。
她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想不通周俨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生下孩子,想不通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连她给的卡都不要。
现在怎么办?她说出口的话真的应验了,她没有周俨这个儿子了?
魏采儿头一次拿周俨没办法,茫然到没有一丁点头绪——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求婚
周炳辉的结石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
为了一次性解决麻烦,他和医生约了开刀切除。
手术住院的第四天,魏采儿拎着阿姨做好的汤, 姗姗来迟。
周炳辉半躺在床上,病床的上半部分被摇起来,让他不费力就能半坐着。
他一只手划着手机邮箱界面, 眼皮都没抬。从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就能判断出,来的是谁。
魏采儿心里憋着闷气,看周炳辉格外不顺眼。她把保温壶往桌上重重一放, “咚”的一声。
周炳辉这才抬眼看她。
“怎么了?公司忙?”
“呵,哪天不忙?”魏采儿没好气地拉过椅子,坐在周炳辉病床边,翘起二郎腿, 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一副来问罪的架势。
周炳辉心里奇怪,他这两天就做了个手术,躺在病房里,干脆给自己放了个假。
工作上的消息虽然也能收到,但他都没有插手。
两家公司的决策权都交到魏采儿手中,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现在又生什么气?
周炳辉:“???”
魏采儿翻了个白眼:“你好意思躺在这儿?我让你去联系周俨, 把他和孩子接回来,你联系了吗?我的话你就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是让钟熙给他送钥匙和卡了吗?”
“……他没要。”
“刚吵完架, 还没想通,过几天就回来了。”
“已经过去三天了,你看他回来了吗?”
周炳辉被魏采儿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脑子嗡嗡响。
周俨从前跟他们吵架,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都是常事。秦桧都有两三个坏朋友,更别说周俨了,就算家里掐了花销,也有的是人接济。
魏采儿这次怎么沉不住气了?
周炳辉本想嘲讽几句,可看着魏采儿不怎么好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周俨现在人呢?带着孩子住哪儿?”
“你傻了吧?开刀开到你脑门上了?还能住哪儿?他不是正跟人爱的死去活来,还生孩子了吗?”
周炳辉也是脑子糊涂了,刚过去两三天就忘了这茬,还以为周俨又住进了朋友家。
魏采儿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不妥,周俨住在秦亦安那里,不要家里的钱,等于他和孩子吃的、住的、用的全是秦亦安的。
周炳辉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要不……约着吃顿饭再谈谈?”
“周俨不在A市了。”
周炳辉一愣:“去哪儿了?去北欧了?”
“没有。我手里的人得到他们的行踪,是在三亚。”
周炳辉听后很不屑哼了一声:“他就是出去玩了。从小到大哪次吵架他不是跑出去疯几天就自己回来了?兴许玩一趟就好了。”
魏采儿没有接话。
她坐在椅子上,抱着手臂,目光落在窗外。
医院的窗外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一切。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你真这么想?”
周炳辉抬起头看她。
“你觉得他出去玩一趟就回来跟你,跟我服软?”
魏采儿转过头,看着周炳辉,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恐怕这次还真不是。”
周炳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跟从前不一样了。”魏采儿说,“你没发现吗?以前他跟我们吵架,他至少会闹,会摔门,会跟他那些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会做一切能引起我们注意的事。但这次呢?他一切浮夸的事都不做了。”
魏采儿的意思明显,时至今日,他俩也不能不承认,周俨现在有了新的依仗,在和他们对立方面有了盟军——秦亦安。
周炳辉放下手机,看向魏采儿。
“那我也不能答应他和男人在一起。”他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的滴滴答答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
光忽明忽暗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不答应又怎么样呢?
周俨好像已经不需要他们答应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炳辉忽然发现,他好像说不清自己儿子是什么时候有所成长的。
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们失去了控制周俨的筹码。
感情和金钱,也许周俨有别人给他了。
过了许久许久,周炳辉有些丧气开口:“那你说怎么办?他们两个的事……”
魏采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考虑了两三天。最近一直被周俨的事烦扰,开会时走神,签文件时看错行,连和客户吃饭都在想。
她不允许自己总困囿在一件事情中,她的时间太贵了,贵到浪费在“跟儿子赌气”这种事上,是一种奢侈。
她想了两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既然如此,就放手吧。”魏采儿说,声音不大,语气却意外的平静。
“他也不小了。既然自己做出决定,以后就不要后悔。随他回不回来吧。”
周炳辉愣住了。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魏采儿,这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那个凡事都要攥在手里、从不肯退让半步的魏采儿?
魏采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炳辉,看着窗外的天。
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棵迎风而立的白杨,什么事也打不倒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了许多:“让他去玩吧。过段时间给他递个消息,谈恋爱就谈吧,反正也结不了婚。……想回来回来,把孩子带上。这场闹剧算结束,我也能专心做我的事。”
周炳辉没再说话。他看着魏采儿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周俨刚出生,魏采儿没抱过他,看着护士怀里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有些陌生,有些嫌弃。
并不像寻常的母亲,对自己的儿子有滤镜,宠溺得不行。
她本来就不是寻常人。
光线慢慢移动着,已经在医院待了半刻钟。
魏采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保温壶,拧开盖子,倒了一碗汤,放在周炳辉床头柜上。
“趁热喝。”她说。
然后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出了病房。
周炳辉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翻到周俨的微信。
犹豫了一下,最终给温太一发了消息,让他过两天跟周俨说回家的事吧。
周炳辉想着,能去三亚,应该脑袋不是很疼。
*
周俨和艾维斯带着粥粥在三亚疯玩了五天,下一站飞去了成都。
成都的游玩节奏比三亚慢得多。
他们没去挤热门景点,买了辆车,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悠悠地出门,去公园遛弯,在茶社竹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去宽窄巷子逛了逛,给粥粥买了一顶熊猫帽子,小孩戴上以后圆滚滚的,像只真的小熊猫。
去看水看山,直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在街头找了一家露天火锅摊。
红色的塑料凳,矮矮的折叠桌,锅底翻滚着红油,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在空气里炸开,呛得粥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周俨一边笑一边给他擦鼻子,把小孩抱到上风向的位置,用纸巾塞住他两只耳朵。
艾维斯把牛肉片下进锅里,看着周俨被辣得直吸气的样子,嘴角弯着。
“好过瘾。”周俨灌了一口冰啤酒,嘶嘶地喘着气。
手机震了一下。
周俨随手拿起来看,是温太一发来的消息。
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漫不经心地划开,然后动作顿住了。
“周少,魏董和周董让我转告您,谈恋爱的事他们不管了。有空的时候,把孩子带回来。”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几分钟才发的:“卡和房子都给您留着,您随时可以回去住。”
周俨盯着那两行字,有些呆滞。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还是同样的字,同样的意思,不是他眼花。
“怎么了?”艾维斯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从锅里捞出一片毛肚放到他碗里。
周俨没回答。他抬头,冲着老板喊了一声:“老板,再来四瓶啤酒!”
“Yan?”
周俨把手机递过去,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艾维斯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来,然后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锅升腾的热气。
“你爸妈……”他斟酌着措辞,“算是同意了?”
“也不能说完全同意吧。”周俨把手机拿回来,“就是给了个台阶。”
他把啤酒打开,给自己倒满,又给艾维斯倒了一杯,“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先低过头。”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周俨心头蔓延。
艾维斯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他们想开点也好。”周俨举起酒杯,和艾维斯的杯子碰了一下,“反正我跟你是分不开了。多久都不行,是不是啊粥粥?”
粥粥正坐在周俨怀里,抱着奶瓶喝奶,眼睛却盯着周俨碗里的,一眨不眨。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看看爸爸,然后继续盯。
周俨笑着凑过去在粥粥脸上亲了一口。
“儿砸,这你现在可吃不了。”
艾维斯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学着周俨的喝法,灌了一大口。
他酒量确实不行,一杯啤酒下去,耳朵就开始泛红,两杯下去,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色。
周俨看着他红着脸的样子,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脸红了?”
“没有。”艾维斯脸上的表情同样洋溢着幸福,对着周俨傻笑。
真的很傻。
“还说没有?”周俨又给他倒了一杯,“多喝点,难得高兴。”
艾维斯接过杯子,听话地又喝了一口。周俨凑过去,在他脸上也亲了一下。
“Yan……”艾维斯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微醺的沙哑。
两个人现在大胆的行为,早就不在乎什么世俗的眼光了。
火锅吃到尾声,一家三口结账离开,成都的夜晚,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润。
艾维斯抱着粥粥,牵着周俨的手,慢慢往回走。
“在这儿多住一阵吧?”
“嗯,你喜欢这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周俨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金发染成暖金色,认真的,温柔的,整个人像一汪被风吹起柔波的湖。
“你又喝多了。”周俨说。
“没有。”艾维斯说,“清醒得很。”
住的地方是艾维斯提前租的,一栋闹中取静的别墅,藏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巷子尽头。
回到家,艾维斯推开院门,打开门厅的灯。
灯亮起来的瞬间,周俨愣住了。
客厅里铺满了花瓣,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夸张,而是细细碎碎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的、深浅不一的粉色花瓣。
楼梯的扶手上系着白色的纱幔,暖黄色的小灯串缠绕其间,一闪一闪的,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挂在了家里。
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放着一束巨大的白玫瑰,旁边是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对戒指,很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周俨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艾维斯把小孩放进客厅角落的婴儿床里,盖好毯子。
然后他走回来,在周俨面前站定。
弯下腰,单膝跪了下去。
周俨下意识想拉他起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艾维斯抬起头,眼睛里倒映着满室的星光和花瓣,嘴唇微微发颤,声音却稳得像在念一段准备了很久的誓词。
“Yan。”他说,“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得到你来北欧的消息,毫不犹豫联系了钟熙和叔叔阿姨,让你再次降临在我身边。”
周俨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其实用了很多年学会怎么正确爱一个人,时至今日,我做的也不是很好。”
艾维斯的眼神毫不躲闪,直直看向周俨,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对方。
这一刻,世界只剩彼此。
“我犯过很多错,二十二岁的年纪,不算成熟,不够稳重,有很多不确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清楚,我不想跟你分开,一天,一分,一秒都不想。”
他从盒子里取出一枚戒指,托在掌心。
“周俨,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客厅里安静极了,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铺满花瓣的地板上,完美糅合在一起。
周俨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金发,蓝眼,红透的脸和脖子,微微发抖的指尖,表情近乎朝圣的虔诚。
“你……”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飘,“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A市的时候。”艾维斯说,诚实得像在交代犯罪经过。
“戒指是订做的,花是今天下午让人布置的。我本来想在A市跟你求婚,但在这里也很好。”
“行了行了。”周俨打断他,声音带着鼻音,眼眶已经红了,“你不用再解释。”
他伸出手,在艾维斯面前。
“戴上。”他说,语气还是那个调子,好像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后悔,“快点儿。”
艾维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着,眼眶却红了,手抖得厉害,可还是迅速把戒指套上周俨的无名指,另一枚戴在自己手上。
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周俨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素净的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还没起来的艾维斯,忽然弯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吻了下去。
“结婚吧,现在开始准备婚礼。”——
作者有话说:哦买啦,咱们结婚吧,好想和你拥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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