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叙揉了揉眼睛, 瞥了眼屏幕右下角,已经快一点了。
“啧,陆修望这狗东西。”他伸了个懒腰, 椅子吱呀一声往后仰,“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跑了, 把客人留在这里不管不顾算什么。”
正盘算着用什么理由把陆修望叫回来,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陆叙打开门, 陆修望正站在门口, 手里抱着一大捧花,枝叶上还带着夜露, 剪口参差不齐, 不同种类叫不出名字的花混在一起, 旁边点缀着绿色枝条。
一看就是刚从后院折的, 因为此人裤腿上沾着露水, 头发里还挂着几片枯叶,看起来非常潦草。
月光从身后透进来, 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陆修望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靠着门框, 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哟。”陆叙眼睛一亮,故意拖长了调子,“怎么又来了?想我了?”
他就想看看陆修望那张傲慢的脸被他恶心到的样子,但陆修望一如既往毫无反应。
他盯着陆叙看了几秒,目光带笑,然后说:“嗯,想了, 特别想。”
“……哦?”
陆叙挑了挑眉,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修望已经越过他走进房间,顺手把那捧花塞进他怀里,花香浅淡,还带着点夜晚的寒意。
“等等。”陆叙抱着花跟进来,有点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怀里这捧卖相堪忧的东西,“你……破坏花草干嘛?”
“没办法。”陆修望叹了口气,“凌晨一点,让人现场摘了再运过来有点来不及,只能自己凑合做一捧。”
“所以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心如膏火。”陆修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等不到明天了。”
陆叙觉得哪里不对劲。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让他的心跳开始变得不太规律。
“怎么感觉你在憋坏。”他低头闻了闻那束花,故意扯开话题:“不过老公你对我可真好,大半夜还专程给我送花这种屁用没有的东西——”
“再叫一次。”
陆修望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啊?”
“叫我老公那句。”陆修望看着他,眼神比平时深了几分,“再叫一次。”
陆叙眨眨眼,这人今天怎么自己找不自在?
他走到陆修望旁边,笑嘻嘻地配合:“老公,亲爱的——”
“嗯,陆叙,我听到了。”
突然听到陆修望叫自己的名字,而且意味不明,陆叙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
这人咋了?
陆修望却直直地看过来,那双平时冷峻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灼人:“以后这些开玩笑叫老公的话,可以停了。”
“我哪有开玩笑。”陆叙以为他被恶心到了,忍不住得意地笑,“我可是真把你当我老公——”
“我也是说真的。”
陆修望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得陆叙能看清他眼底的复杂的情绪。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喜欢你。”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喜欢你。”陆修望的目光牢牢锁在陆叙脸上。
“真想当你老公,想当你真的老公,想听你真心实意叫我老公。”
陆叙整个人僵在原地,感觉头发都快炸起来了。
花香在鼻尖萦绕,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提醒着陆叙一件诡异的事正在发生。
几秒后,他干笑一声:“老公……老铁,你别吓我啊。”
“我没想吓你。”陆修望往前又迈了一步,轻轻牵住他的手腕,“我早就喜欢你了,所以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想保护你。”
陆叙还在发愣,陆修望看着他脸上表情一寸寸裂开——和他师兄师姐一样,非常好玩。
陆修望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底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你想想,我这个体质,纯阳之躯,百邪不侵,天然的护身符,以后你害怕都可以抱着我睡。”
陆叙捕捉到关键词,回过神来立刻反驳:“我怕个屁!”
陆修望声音温柔带笑:“行行行,你不怕,我怕行了吧。”
陆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画风转换噎了一下:“你在推销自己?”
“是。”陆修望神色不变,“所以你会喜欢吗?陆家的那些东西不提,我虽然才毕业,但我自己不靠家里已经赚了很多钱了,以后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想要什么样的工作室,我都会努力实现。”
他看向陆叙:“你不是老说自己没钱,抽卡手气不太好?以后我的钱都是你的,你随便抽,抽到保底,抽到你不想再抽,扔仓库里看着玩。”
“你用钱砸我?”陆叙抬眼撞进他认真的双眼,声音变得有点不自然。
“不是砸你,是想让喜欢的人快乐幸福,无忧无虑。”陆修望认真看着他,“我体质好,聪明能干,无不良嗜好,年轻有钱,长得帅拿得出手,而且……”
“而且什么?”
陆修望眼神温柔:
“二十一年,只对一个人动过心。”
陆叙愣住了。
“你之前不是老拿这个笑话我吗。”陆修望的语气平静,眼神却认真,“现在我回答你——我以前就是不行,因为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我在等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抬手,摸了摸陆叙的头发,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的。
“现在让我等到了。”
陆叙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陆修望揽住腰,顺势带到沙发上坐下。
“大哥,你别闹……”陆叙干笑,试图找回场子,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乱飘,“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我找山提大师给你驱一下邪……”
“没办法,时间紧迫,所以听起来有点奇怪。”陆修望收回手,唇角微微勾起,“我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反正意思你应该明白了。”
“可……我们……那个,你不觉得……”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见陆叙卡壳,陆修望突然发问。
陆叙下意识反驳:“我喜欢个屁,你少自恋……”
“那你看着我说。”
陆修望声音放轻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讨厌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不会再来烦你。”
陆叙硬着头皮去看他,月光下,陆修望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平时总是带着点与生俱来的傲慢和不屑,此刻却只倒映着他的身影。
准备好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说不出来?”陆修望往前又靠近了一点,眼里的笑意却再也藏不住。
“你不是说你只说实话吗?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你心虚。”
“我才没有!”陆叙再也忍不了了,抬手就要把怀里的花砸他脸上。
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捧卖相不怎么样的乱七八糟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虽然丑了点,但毕竟价值不菲,还挺新鲜,还有点好闻……
总之,砸坏了怪可惜的。
陆叙咬咬牙,把花往旁边一放,转手抄起桌上的一小叠报纸,狠狠朝陆修望砸过去。
“你给我滚开——”
陆修望起身侧头躲开,报纸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他看着陆叙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舍不得砸我送你的花?”
“谁舍不得了!”陆叙又随手抄起一本杂志,“我就是觉得砸你这狗东西用花太浪费!”
杂志飞过来,陆修望抬手接住,随手扔到一边。
“还有吗?”
“有!”
陆叙把能扔的东西都扔了个遍——抱枕、玩偶、毯子、纸巾。
陆修望全都轻轻松松躲过去或者接住。
“扔完了?”
陆叙喘着气瞪他,发现桌上已经空了,只剩下那捧花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
陆修望看向四周,提醒他:“茶杯、花瓶、机箱、显示器、挂画,都是你的,都可以砸。”
陆叙打量着茶杯,太贵了,赔不起。
又看了看那台价值不菲的显示器,勉强能赔,但这么重的东西让他怎么砸?!
其他东西更是堪比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你这是……”
“嗯,耍赖。”
陆修望很坦然地承认。
他走过来,在陆叙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陆叙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下一秒这人就要掏出个戒指盒,他吓得赶忙把手揣进口袋里。
陆修望执拗地盯着他:“给我个答案。”
陆叙心跳得厉害。
“那你就等着吧!”他梗着脖子,“反正我没什么可回答……”
“行,我等着。”
陆修望伸手握住陆叙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力道很轻。
然后把一个用草临时编成的指环塞到他手里,拇指在陆叙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感受着那里又快又乱的脉搏。
“你看,”陆修望嘴角慢慢扬起来,“心跳出卖你了。”
陆叙瞬间炸了:“我这是被你气的!”
他猛地站起来,想趁这人没防备踢他一脚解气。
但陆修望反应更快。
他顺势握住陆叙的手腕往下一带,自己借力站起来,把陆叙抱进怀里,陆叙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跌坐在陆修望腿上了。
“你——”
陆叙想起身,腰却被一只手稳稳握住。
陆修望的掌心贴着他后腰,隔着薄薄的睡衣,温度烫得惊人。
“别动。”陆修望的声音低下去,“小心摔下去。”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陆修望能看清陆叙脸上每一处细节,这人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掩饰慌乱,又像是脑子里正飞速转着什么鬼主意,但那双平时灵动的眼睛却有些不安,视线飘忽,从陆修望的眼睛滑到下巴,又猛地移开。
那颗落在鼻侧的小痣,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很轻佻,此刻却显得特别无辜。
陆修望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这人平时一张嘴能把人气得半死,耍起无赖来更是一套一套的,此刻倒像是真没招了。
他忍不住轻轻捏了陆叙后腰一把,想帮助他加速大脑运转。
陆叙浑身一僵,看清陆修望眼里的揶揄,他忍不住骂:“陆修望你太不要脸了!”
“嗯。”陆修望重新对上他的目光,“太要脸怎么追得到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花香被风激了出来。
陆叙瞪着陆修望,陆修望也平静地看回来。
谁也不退让。
半晌,陆叙先败下阵来:“你……你起码让我想想啊!”
“那你好好想。”陆修望点头,听起来非常好说话,“我陪你想。”
话音刚落,他握住陆叙的腰,把人往上提了点,然后顺势起身。
陆叙下意识抱住他,双腿也环住他的腰,下一秒猛地反应过来,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
陆修望轻笑一声,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没让他得逞,然后走到床边,把人轻轻放下去。
陆叙还没来得及骂人,一条被子已经盖了上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陆修望俯身,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你先想着,”他直起身,声音里带着笑,“我去洗漱。”
陆叙看着他从容转身的背影,心脏还在狂跳,他抓过被子,崩溃地捂住自己的脑袋。
早知道这个人如此难缠且不要脸,他当初就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作者有话说:感谢北绪宝宝、兲兲宝宝、kylin宝宝、昨夜樱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非常感谢
第27章
陆叙这一觉睡得安稳, 大概是因为陆修望抱着他,梦里那东西没敢太嚣张。
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只有一点点亮光, 仔细一看居然已经十一点多,陆修望坐在一旁玩手机, 听见动静,头也没抬:“醒了?早饭在桌上。”
语气寻常,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叙僵了一瞬, 起身溜进浴室,昨晚的事……明明不想再理会陆修望, 但关了灯以后他还是装作睡不安稳, 厚着脸皮钻进对方怀里。
陆叙把脸埋进掌心, 闷闷地骂了一声。
丢人丢到家了。
到了山提所在的院子, 陆叙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坐在山提旁边, 端着杯茶,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 眼神飘忽, 就是不往陆修望那边看。
陆修望走过来,他就挪到山提另一边, 陆修望绕过去,他又绕回来。
山提看着两人这番你追我躲的架势,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咳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
陆叙立刻正襟危坐,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陆修望在他对面坐下, 目光含笑打量着他,陆叙只当没看见。
“最初前来求助的唯有赵阳阳一人。”山提缓缓开口,“此人与另外二人不同,他来时神情惶恐,言语间多有悔意,是真心忏悔之人。”
他继续道:“据他所言,当年事发后,他夜夜难眠,悔恨不已,此后他让父母赔偿了不少钱财给受害者父母,以求弥补。”
“所以他就心安理得了?”
“见他诚心悔过,贫僧便动了恻隐之心。”山提叹息一声,“只是后来贫僧发现,纠缠此人的,并非寻常怨鬼。”
“更似一种气场。”山提沉吟道,“它裹挟着怨念,却并非赵阳阳身上的因果,而且也不止怨气,还夹杂着复杂的三毒,贫僧再三询问,赵阳阳才想起一事。”
“他与另外二人曾往象山远足。”山提说,“象山地势险峻气候恶劣,雨季前后景区只开放极小一部分,那三人胆大妄为,穿过景区后,竟又擅入禁行之地。”
陆叙皱起眉。
“结果他们在山中迷失了方向,整整一天一夜未能脱困。直到后来,他们遇见了一尊佛像。”
“什么佛像?”
“一尊透亮华丽的菩萨像,在山中一处幽深神圣的洞穴之内。”山提说,“据赵阳阳回忆,三人当时沿着景区后山的小路一直往前,不敢回头,早已精疲力竭,近乎绝望。见到那尊佛像后,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安定下来。他们跪拜祈祷,而后便寻到了出山的路。”
陆叙沉默了。深山野林中的路边佛,大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跪拜便等于签下契约,早晚要还。
“贫僧当时便怀疑这尊佛像被山精野怪占据了躯壳。”山提继续道,“但还没来得及和他详谈,他的两位同伴也寻了来。”
说到这里,山提的语气淡了几分。
“此二人与赵阳阳截然不同。他们并无悔过之心,言语傲慢,而且对受害者颇有不敬,还试图要挟贫僧帮他们脱困。”
他轻叹一声:“赵阳阳原本尚存一丝清明,与此二人重聚之后,又开始摇摆不定,他未能认清自身症结,也未能坚守本心。”
陆叙了然。
“因果之事,须由己身承担。”山提平静地说,“贫僧能指点迷津,却无法替他们了结业障,他们走到今日这一步,是自己的抉择。”
他看向陆叙,目光平和却意味深长:
“施主是方外之人,想必也明白,有些因果,旁人是代替不了的。”
陆叙若有所思,朝山提欠身:“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山提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阳阳说那尊佛在山洞里,”陆叙说,“但那种情况多半是障眼法。人在极端疲惫和恐惧的状态下,精神防线最薄弱,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陆修望皱眉:“你是说,他们的迷路或许是鬼打墙?那个山洞根本不存在?”
陆叙赞扬地点了点头:“他们方向感早乱了,就算看到了那尊佛,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到底在哪个位置,按赵阳阳的描述去找,等于大海捞针。”
山提接过话:“野佛藏匿之处,往往有遮蔽之力,即便近在咫尺,常人也难以察觉。”
“所以不能按常规思路找。”陆叙直起身,看向陆修望,“得换个方法。”
陆修望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抛出半句话的风格,自动补充说:“我找人去查象山的地图。”
“先查老地图和古地图吧。”山提说,“象山禁行之前,山里是有人活动的,百年前,山沟里还有村落,寺庙、祠堂都该有迹可循,禁行后村民陆续搬离,新地图反而没多大参考价值。”
三人坐在一起,反复对比新老地图,最终确定了十二处可能的建筑,六座小庙,四间山神祠,还有两个祭祀的石龛。其中三处在景区范围内,剩下都禁行区域。
陆修望看了一眼那些标记的位置,分布得很散,不在一条线上。
陆叙则盯着水文图出神:“象山地势西高东低,主要河流从西北往东南方向走。这几十年来山体滑坡、泥石流不是一次两次,佛像如果年代久远,很有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石质的东西重,被泥石流裹挟之后大概率沉在下游的沟壑或者河床里,但如果体量不大,也有可能被冲到更远的地方。”
陆修望在地图上指出几条可能的冲刷路径。
“综合遗址位置和水流方向,排除了景区内的三处和靠近山脚的两处,我们可以先勘查这几处。”
再对比地形图,几个区域分散在象山的中段和深处,彼此之间隔着山脊和密林,没办法走直线串联:“如果逐个排查,光是在山里绕路就要花不少时间。”
“所以得确定方向,不能瞎走。”陆叙拍了拍他的肩,转头看向山提,“大师,能否劳烦您帮我起一卦?”
山提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院中一张矮桌前坐下,取了自己包里的纸笔和一只陈旧的龟壳,陆叙跟过去,在他对面盘腿坐好。
山提开口:“施主想以何法起卦?”
“梅花。”陆叙说,“六爻太慢,奇门排盘在这边不太合适,梅花取象快。”
山提微微颔首,将龟壳推到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当日的年月日时干支。
陆叙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伸手接过笔,在下方快速写了一串数字,以年月日之数相加除八取上卦,再加时辰数除八取下卦,最后以总数除六定动爻。
“上卦艮,下卦坎。”山提低声念出卦象,“山水蒙,动爻在三。”
“蒙卦。”陆叙放下笔,靠回椅背,松了口气,“还可以。”
陆修望听不太懂,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坏消息:“什么意思?”
“蒙,山下有水,水出山下。”陆叙用笔尖点了点卦象,“艮为山,坎为水——要找的东西在山的下方,靠近水源的位置。蒙卦本身有遮蔽和蒙昧的意思,说明那东西藏得很深,不容易被人发现。”
他继续解释:“动爻在三爻,三爻变则下卦坎变为坤。坤为土为地,水入土中——东西可能已经不在地表,被泥土或者沉积物掩埋了。”
“方位呢?”陆修望追问。
“艮在东北,坎在正北。”陆叙拿起平板,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结合象山的地势,东北偏北的方向,近水,低洼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范围,正好覆盖了他之前标注的第二和第三个区域:“先去第三个点,最后沿路搜索,回到一二点,减少绕路。”
山提在一旁开口:“施主的取象很准,但贫僧想补一句——蒙卦初爻辞,发蒙,利用刑人。此去不会太平顺。”
他取下自己的佛珠交给陆叙:“施主的能力在山中约束力有限,一定要做好充足准备,不要贸然行事。”
陆叙珍重接过。
陆修望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线路图,把卦象指示的方位和古地图上的遗址位置串了起来,尽可能减少在禁行区里的无效行走。
“全程大概三十多公里,地形复杂,快的话一天半,慢的话两到三天。”
回到住处,陆叙窝在沙发一头打游戏,耳朵却一直在听陆修望和人打电话,沟通进山事宜。
他联系了A国当地一家专业的户外救援公司,领队是几个三十多岁的退役特种兵,对禁行区周边的地形非常熟悉。
然后是装备,全是零下十五度级别的,高热量口粮、便携卫星定位、高效能急救包,甚至还额外加了一套结实的绳索。
陆叙若有所思。
陆修望把装备清单递过来,陆叙扫了一眼,加了点朱砂黄纸等必需品,递回去时,忍不住问了一句:“绳子不会是用来捆我的吧?”
“先备着。”陆修望偷偷笑了笑,把清单发给领队,又开始不停补充叮嘱。
陆叙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这人对自己总有一股事无巨细的劲,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只能没话找话:
“你之前爬过福山,禁行区也进过?”
“进过。”陆修望在他旁边坐下,“福山禁行区我走过两次,不过都是沿着猎人留下的旧路……”
陆叙忽然笑了,显然没听陆修望吹逼:“这下让我抓到你违法犯罪的把柄了吧。”
“……”陆修望叹了口气,“我对你没有秘密,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我过后慢慢和你说。”
陆叙扭过头去没再理他,陆修望想了想,又改了一下路线图,把原路线留作备用路线,绕南边的缓坡走,调整完最终线路后,陆修望把地图交给陆叙。
“进山之后我会全程做标记,确保退路清晰,方便救援队接应。”
“你还挺专业。”陆叙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自己喜欢做的事肯定得上心啊,就像你一样。”陆修望靠回沙发,语气很平常,“总不能什么都指着家里吧。”
陆叙打量了他两眼,这话说得还挺有格局,对这小子的人品又多了一分认可,不过他嘴上不会说这些,只是哼了一声,继续听他安排进山事宜。
陆修望把整个计划捋了一遍,队伍从废弃林道入口进山后,先走一段公共路线到达山脊下方的平坦地带,在那里设大置大本营。
“大本营留两个人驻扎,其余的和我们往里走。到达区域外围再扎一个前进营,我俩轻装前往标记点,没人打扰,你可以安心做事。”陆修望说,“每两小时报平安一次,如果超过四个小时没有收到我们的信号,等在外围的救援队就按照预留的GPS坐标向我们所在的方向进发。”
陆叙嘀咕:“有必要这么小心谨慎吗?”
“有。”陆修望简短一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还有一个问题。”陆修望看向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没有户外经验。”
陆叙翻了个白眼:“别拐弯抹角的,你就直说我体能差呗。”
“我没这么说。”陆修望放缓语调,轻声哄他,“禁行区全程野路,海拔落差大,长时间行走对体能的要求很高,普通户外爱好者都不敢轻易尝试,你能有勇气亲自进山——”
“你啰嗦够了没有?”陆叙打断他,显然不想再听。
陆修望知道陆叙现在身体状况不好,但不想让自己看出来,所以他不能直说,怕再碰了他的逆鳞。
“我不是怀疑你。”陆修望捏了捏他的手,语气放慢了,“我是在确保每一步都不会出任何问题,这是每一位户外运动者必须要做的事。”
陆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对方说的每一句都在理,噎了一下,只闷闷地说了句:“行,算你有道理。”
陆修望见他松口,把话题转向了下一个安排,待到全部交代完,他才放松身体靠回沙发。
“还有吗?”陆叙姿势随意,闭着眼睛发话,“陆总,你的部署报告做完了吗?”
陆修望看了他一眼,没理这个称呼:“完了,陆老板还有别的指示吗?”
陆叙沉默了几秒,忽然坐直了身子,收起了脸上的笑。
“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他看着陆修望,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进山之后,如果遇到不对的情况,我让你走,你就走。不要管我,不要犹豫。”
陆修望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那套计划做得很好,但它只能应对物理上的风险。”陆叙的声音放低了,“山里的东西不在你的计划范围内。如果那尊野佛真的有问题,到时候出状况走不了的是我,不是你。”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别牵扯进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修望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陆叙,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说:“不行。”
陆叙皱眉:“陆修望,我说认真的。”
“我也说认真的。”陆修望坐直了身体,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正对着他,“方案是我做的,你出事了我不管,那我做这套方案干什么?好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修望打断他,“那东西只针对你,不针对我。只要我没事,我就能把你拖出来。”
陆叙瞪着他,语气有些急了:“你听不懂人话?我是说万一情况不可控——”
“那就让它不可控。”陆修望忽然话锋一转,“你多重?一百三有吗?”
陆叙一口气梗在胸口:“我一百三十五!”
“不太像。”陆修望突然起身,弯腰一捞,直接把陆叙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陆叙一瞬间没回过神来,下一秒已经被陆修望抱在怀里了。
刚想发火,陆修望又把他放回原位:“背你这重量,我下坡都不带喘气的。”
陆叙瞪大眼睛:“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说正事。”陆修望坐回原位,嘴角却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你不觉得,你先走别管我这种话,只有电视剧里才说吗?”
“而且这种话,通常是立flag。”陆修望补充。
陆叙脸黑了:“你是在咒我?”
“我是在劝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陆修望说,“我们这一行不是最讲这些吗?进山之前说丧气话,不怕犯忌讳?”
陆叙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犯忌讳”这三个字,他确实讲究这些,出门办事前不说不吉利的话是基本常识——但陆修望居然敢拿他的逻辑来堵他!
陆修望看他不说话了,趁热打铁:“所以,进山之后,你负责阴间部分,我负责阳间部分,你不用操心我,我有户外经验,有体力,你只管做你的事,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点,认真看向陆叙的眼睛。
“大不了做一对亡命鸳鸯。”
陆叙和他对视了几秒,嘴角抿紧,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别开脸,语气很不情愿,“随便你。”
陆修望弯了弯嘴角,识趣地没有多说。
陆叙抓起手机继续打游戏,嘴里闷闷地嘀咕了一句:“犟种。”
陆修望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陆叙又骂了一句:“……鸳鸯都来了,谁和你鸳鸯,有病吧。”
陆修望忍不住笑了一下,被陆叙余光扫到,立刻收敛表情——
作者有话说:感谢家有萌1宝宝、裴言大腿分开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宝宝、萌妹1酷哥1宝宝、兲兲宝宝、kylin宝宝、哒哒哒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
第28章
清晨四点多, 天还没亮透,两人就往象山赶。
车子驶出城区,路灯渐渐稀疏, 风也越来越大,陆叙清醒过来, 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开始折腾陆修望。
陆修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法器, 陆叙却面容严肃。
“右手。”
陆修望看他手里拿着一条红绳, 于是识趣地把右手递了过去。
陆叙打量了一会,摇了摇头。
“左手。”
陆修望不明所以, 又伸出左手。
“两只手一起。”
陆修望把两只手放到他面前。
陆叙突然笑了:“好狗。”
陆修望一脸便秘地抓住他的手, 伸手将人搂到怀里, 陆叙笑得停不下来, 也没力气挣脱, 闹够了,这才拿起红绳, 又串上一枚红色的铜币, 在陆修望右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这是什么。”陆修望问。
“幸运值+5。”陆叙又拿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玉扣,“低头。”
陆修望配合地垂下脑袋。陆叙把挂着玉扣的红绳从他头顶套过去, 仔细塞进领口里,贴着皮肤放好。
“San值+100。”
说完,又掏出一个小葫芦塞进他口袋里,陆修望由着他摆弄,偏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挂了五六样了。
最后,陆叙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用红线缠了几圈, 塞进陆修望外衣夹层的内袋里。
“防御力+500,搞定。”陆叙拍了拍手,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像一个刚出新手村的愚蠢暴发户。”
陆修望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叙看了他一眼,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些东西你不一定用得上,但山里的情况谁都说不准,安全第一。”
他的语气很随意,但动作却很仔细,陆修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那股好笑的感觉慢慢淡了,变成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车子在象山山脚停稳。
面前的空地停了三辆越野车,两辆皮卡,还有一辆中型厢式货车。二十来号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冲锋衣站在车旁,有的在分装物资,有的在对讲机里确认频道,动作利落,训练有素。
货车的后厢门敞开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装备箱。
陆叙站在原地扫了一圈,转头看向陆修望。
陆修望正在和一个黝黑精壮的中年男人说话,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点安抚。
陆叙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请了多少人?”
“两队救援,一队后勤保障。”
陆叙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要上山还是要打仗?”
“安全第一。”陆修望说。
“你这不是安全第一,你这是排场第一。”陆叙指了指那辆货车,语气有点无奈,“你是不是还想把直升机也叫来?”
陆修望点了点头:“这边没有合适的停机坪,直升机只能在市区等待,遇到紧急情况阿坎会通知他们过来救援。”
陆叙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行,我真服了。”
“山里只能依靠卫星信号,信息传递会有延迟,加上地形复杂,”陆修望顿了一下,委婉地换了个说法,“考虑到各种突发情况,人多一些更稳妥。”
队伍整装完毕出发,阿坎走在最前面开路,陆修望走在陆叙身侧,进山的路不算太难,陆叙以前常走这种山路,所以兴致很高,脚步轻快,几乎不用人催,遇到稍陡的坡,陆修望就伸手在他腰后托一把,动作自然,但让陆叙感觉轻松了不少。
进了林子,光线暗下来,队伍沿着山脊线行进了将近三个小时,陆叙的呼吸也沉重起来,陆修望放慢脚步,后来干脆拉着他走,终于赶在九点到达大平台。
阿坎的人已经开始扎大本营和简单的信号接收装置,陆修望蹲在地上确认着最后的路线,陆叙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累是真累,但还撑得住,歇一歇就能缓过来。
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到营地,陆修望没太惯着他,看陆叙脸色恢复了些,就背上行李准备上路。
说是轻装,但陆修望背的是两人份的应急物资,包鼓鼓囊囊的,压在肩上并不轻松。
陆叙手机拄着登山杖,背上自己的小包,看了眼陆修望微微弯下的腰,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
他没说什么,只是咬着牙跟紧脚步,尽量不拖后腿。
走到第一个点时已经临近正午,这会儿日头很大,陆叙早累得满头是汗,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这块地在地图上标注为“松庵”,他一路走一路盯着罗盘,生怕漏掉可疑的磁场波动。直到真正走到所谓的松庵,才发现这里只剩下一小片被杂草覆盖的平地,和几块半埋在土里刻着花纹的条石。
四周植被茂密,隐约能听见鸟鸣和虫声,陆叙在附近点燃三支香,山风很大,但烟气凝而不散,袅袅直上,他又取出罗盘确认,指针平稳,没有异常。
“这片山头气场没什么问题,飞禽走兽也没有异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里面供奉的仙人应该早被村民请到别的庙里去了,气场很干净。”
他转头看了陆修望一眼,难得露出点开心的神色:“第一个点,轻松排除。”
陆修望点点头,用卫星信号报了平安。
从第一个点到第二个点的路比预想中难走太多了。
地图上看只是翻过一道山脊,再沿沟谷走一段,中间顺路探查两个零散的小点,但实际地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山脊上的老树密得几乎没有间隙,枝干交错纠缠,有些地方得弓着身子从树干底下钻过去,背包不时被枝杈挂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解开。翻过山脊之后是一段极陡的下坡,坡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腐叶,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稳,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艰难地下了陡坡,眼前是一条山溪。
说是溪,水量却不小,前几天大概下过雨,溪水浑浊发黄,流速很急,溪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发亮,一看就知道踩上去没有着力点。
陆修望先过去试了试,水确实不深,但水底的石头很不好踩。站稳后,他回过身,朝陆叙招了招手。
“踩我踩过的位置。”
陆叙拄着登山杖踏进水里,凉意瞬间从脚踝窜上来。他沿着陆修望的脚步往前走,走到溪中间的时候,登山杖戳在一块石头上,杖尖一滑,整个人重心猛地一歪。
陆修望离他还有一臂的距离,伸手没够着。
陆叙侧身摔进了溪水里。
不算深,但水流有力,他落水的一瞬间就被冲得往下游滑了一截,冰凉的溪水灌进冲锋衣的领口和袖口,冷得他整个人一激灵,手里的登山杖也脱手了。
陆修望三步并作两步蹚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带,硬生生把人从水里提了起来。
陆叙被拎着站稳,浑身湿透了半边,头发滴着水,狼狈得不行。
“疼吗?”陆修望扶着他的肩,低头查看他的手心。
陆叙甩了甩袖子上的水,抿着嘴没吭声,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蹭破皮了,但不是什么大事。
让他脸色难看的不是疼。
是丢人。
“……没事。”他侧过头,躲开陆修望的视线,声音有点发闷。
陆修望没松手,把他扶到石头上坐下,从包里翻出急救包,拿碘伏棉片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手心,又卷起裤腿处理膝盖的擦伤。
陆叙忍着痛,低头看着陆修望蹲在溪水里帮他处理伤口,裤子也湿了大半,却毫不在意。
“你起来。”陆叙拉了他一把,“水凉。”
陆修望没应声,处理完伤口才站起来,他从包里翻出备用的鞋袜递过去,又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让陆叙把湿透的内搭换下来,最后把自己干燥的外套脱下来让他换上。
陆叙攥着外套的衣角,喉咙有点发紧。
难堪,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
陆修望收拾好东西,转过身,正好看见陆叙眼眶泛红的样子。
他低下头,装作整理鞋带,等再直起身的时候,只是伸手握住陆叙的手腕,力道很稳。
“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把陆叙拽着往前走,语气非常平淡。
“还有两个点,别耽误时间。”
接下来的路程还算顺利,陆叙的衣服还没完全干透,走起来有些不舒服,但他没吭声,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罗盘上,闷头跟着陆修望往前走,俩人按照预期的时间抵达了第二个目的地。
陆修望发送了信号,阿坎的队伍开始向二号点出发,而两人继续向三号点前进。
中途路过一个小点时,罗盘突然不稳了。
陆叙脚步一顿,低头盯着掌心的罗盘,指针轻微偏转,幅度不大,但确实在抖。
“怎么了?”陆修望停下来,回头看他。
“有点不对。”陆叙皱着眉,举着罗盘缓步往前走,目光扫过四周。
这片区域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走了七八百米,罗盘指针还是有偏差,他从包里摸出三支香点燃,烟气升起,被山风一吹,却没有散开,而是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流去。
顺着烟的方向看过去,十几步外的灌木丛后面,隆起一个不太显眼的土包。
他收起罗盘,拨开挡路的枝杈走过去,土包不大,高度大概到膝盖,表面覆着一层枯叶和青苔。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扒开一层浮土,很快就碰到了硬物。
是骨头。
陆叙把周围的土拨开一些,露出更多的骨骼,形状大小不一,有的细长,有的粗短,有些已经风化发脆,有些还泛着陈旧的黄褐色。
动物的骨头。
陆叙认出了几块,有鸟类的翅骨,有小型哺乳动物的肢骨,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种类的碎骨。数量不少,堆叠在一起,埋得并不深。
“动物冢。”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陆修望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堆骨骸:“以前山里人埋的?”
“应该是。“陆叙点点头,“有些猎户有这个习惯,把死在山里的动物收拢起来埋掉,算是抵消杀生欠下的债。骨头攒得多了,时间久了,会有点气场波动,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绕着土包走了一圈,仔细查看周围的环境,不太像他们要找的地。
陆叙重新取出罗盘确认,指针还在飘,但烟气已经均匀散去,没有再聚拢。
“没事了。”陆叙把香插在旁边的土里,算是给这些无主的骨骸上一炷香,“就是普通的动物冢,气场被我俩惊扰,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陆修望没多问,从包里摸出水壶递过去:“喝点水,今天的行程还有最后一段路,四点半左右到达三号点,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回到二号点和阿坎汇合。”
两人没再耽搁,继续往三号点赶去。
然而,离开不到二十分钟,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陆修望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他说,“要变天了。”
两人默契地加快了步伐,但仍然赶不上大山里说变就变的天气,冷风从头顶垂直砸下来,裹着冰碴和水汽刮在脸上,气温在几分钟之内断崖式地往下掉,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即使戴上了手套,手指还是渐渐被冻僵。
紧接着,细密的冰粒从灰色的天空里倾泻而下,硬邦邦的,打在冲锋衣上噼啪作响。
地面很快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来路上的脚印几分钟就被填平了。
陆叙停下脚步,伸手接了几粒冰渣看了一眼,又闻了闻周围的空气,语气也不太好了:“烦死了,这地方怎么会有瘴气。”
陆叙下午在溪水里泡过一次,虽然换了外套,但冷意已经渗进骨子里,他强忍着没让自己发抖,从包里扯出浸过药水的棉布捂住口鼻,又把另一块递给陆修望。
“捂上,用鼻子呼吸,小口一点。”
陆修望接过来捂住口鼻,这才闻到那股藏在冰雪气息底下的,一股极淡极淡的土腥味。
GPS显示第三个标记点在东北方向,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陆修望一边走一边看定位,确保方向没有偏差。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脚步忽然顿住了。
轨迹不对。
他们明明一直在往东北方向走,但GPS上的轨迹却是一条弧线,正缓慢的、不易察觉地往西偏。
陆修望停下来,转身看了看身后。
来路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积雪覆盖了所有痕迹,风雪模糊了视线,四周全是一样的灰白和一样的树干。他之前绑在树上的反光条,一条也看不见,不是被雪盖住了,是根本不在视野范围内。
他们已经偏离了预定路线。
“陆叙。”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修望猛地转过头,陆叙就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眼神直直地盯着右边的树林深处。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和翻涌的雪雾。但陆叙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某一个点上,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
“陆叙。”陆修望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
陆叙浑身一震,像是从某种恍惚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猛地眨了两下眼,目光重新聚焦,对上陆修望的脸。
“怎……”他的声音发飘,顿了一下才接上,“怎么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
陆叙偏过头看了一眼右边的林子,眉头拧了起来,像是自己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神情有些茫然,“那边好像有出路。”
陆修望的手攥紧了他的手臂。
那股湿土的味道正在侵蚀他们的神志,陆叙体质本来就差,下午又摔进溪水里受了寒,现在明显撑不住了。
“走。”陆修望没有松手,拽着他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分钟,陆修望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GPS,轨迹又偏了。这次是一个明显的折角,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偏离正确的方向将近九十度。
他停下来修正方向,重新对准东北。
又走了几分钟,但还是同样的结果。
陆修望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以前喜欢爬山,也受过野外导航的训练。在正常情况下,即使没有GPS,他也能靠地形、太阳角度和步幅估算来维持方向。但现在,他明明在刻意修正路线,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箭头走,实际轨迹却在不停地偏转。
不是他走错了方向,是方向本身在变。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扭曲他的方向感。
鬼打墙。
这个认知清清楚楚地浮上来,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未知的恐惧和危险。
“被困住了。”
陆叙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陆修望看向他。陆叙的脸色很难看,风雪打在他脸上,睫毛上挂了一层细碎的冰渣,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他掏出罗盘托在掌心,指针在原地打转,像是失去了磁极的吸引力,转了十几圈都定不下来。
“失灵了。”他收起罗盘,又看了一眼GPS,轨迹一团乱麻,他们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原地打转。
陆叙沉默片刻,把登山杖交给陆修望。
“我试试。”
说着他后退一步,闭上眼,双手在身前掐了个诀。
咒文从口中流出,陆修望听不太懂,不像之前听到的那些请神经文,节奏更急促,语调更沉重。念到最后一句时,陆叙猛地睁开眼,右手中指和食指并拢,朝面前的虚空点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风雪照旧,瘴气照旧,四周的树林依然灰蒙蒙一片。
陆叙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不仅没用,甚至没感受到精力损耗。
“不行。”他声音平静,但陆修望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焦躁。
陆叙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事,每一样都在消耗他的精神防线。
陆修望伸手扶住他,两人走到一处巨石后方暂时避风,他把陆叙往身后推了推,用身体替他遮住大半风雪。
“别急,”他说,“慢慢想办法。大不了就在这等上四五小时,等阿坎他们过来。”
陆叙愣了一下,听到还有后援队,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松。
对,还有退路。
松了口气,他这才想起山提的那串佛珠。
陆叙连忙从衣服夹层里摸出那串檀木珠子。珠子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握在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重量。
风雪还在肆虐,陆叙闭上眼,静下心稳住呼吸,开口念诵。
“南无、三满多、母驮喃。”
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
第一遍念完,还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但陆叙没有停,从头开始,又念了一遍。
渐渐的,那种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脑子里的昏沉感忽然松动了一点。
很微弱,但确实起效了。
陆修望站在旁边,经文入耳的一瞬,他感觉到胸口的玉扣隐隐发热,心神也变得清明。
等到陆叙睁开眼,他指了指左前方。
“那边。”
陆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雪势有所缓和,能见度比这边好了很多。
树干虽然密集,但周围有很多枯死的巨大树桩,这地方应该是过去的林道或者牧道,适合下撤。
陆修望想先探探路,但陆叙已经迈步了。
他拽着陆修望的手往前走,脚步很快,像是抓住了稍纵即逝的希望,不敢有片刻停顿。陆修望来不及看GPS,很快跟上他的步伐,又走到他前面,把自己的余力借给他。
风雪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敢停留。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感在这种环境里完全失效了,只有脚下不断踩过的雪地和身边不断吹过的冷风是真实的。
然后,脚下的地面渐渐变硬,踩上去也不再打滑。
这边的雪小了很多,风也小了,他们所在地是一起矮树林,脚下是一块微微隆起的高地,周围是缓坡。
陆修望掏出GPS看了一眼。
定位这一次正常了,轨迹显示,他们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走了一条极其曲折的线,但最终落点正好在第三个标记点的边缘。
他们走出来了。
陆叙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靠在身边一棵树干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腿在发软,膝盖有些撑不住,他干脆顺着树干滑坐了下去,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呼吸还带着明显的喘息,额角的汗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陆修望走来,伸手把他帽子上积的碎冰拂掉。
陆叙闭着眼,声音哑得厉害:“几点了?”
陆修望看了一眼表。
“六点四十,比预期晚了两个小时。”
今晚回不去了。
“这鬼东西的欢迎仪式还挺隆重。”陆叙语气带着点自嘲。
陆修望没接话,从包里找出食物和水递给他,又站起身巡视四周环境。
温度还在往下掉,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温度计,零下三度。从他们进入瘴气区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气温下降了将近二十度。体感温度更低,风寒效应加上湿冷,皮肤暴露在外的部分已经开始发木了。
陆叙的状态比他更差,不能再走了。
“就在这里扎营。”陆修望做了决定,“你在这别动,我去四周看看。”
陆叙没有反对,他伸手拽住陆修望的手腕,把那串佛珠绕到他手上:“你小心点……我等你。”
好在陆修望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那块微微隆起的高地背后就是一道低矮的崖壁,崖壁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凹地,三面岩石遮护,只有一面敞开,朝向下风口,看起来像一处简陋的山洞,但足以挡住大部分风和野兽。
陆修望把陆叙拉过去,让他靠着崖壁坐下,然后卸下背包,拉出帐篷。风不算太大,但手指冻僵了,撑杆的时候扣件卡了好几次。他咬着牙一个人把帐篷立了起来,固定好风绳,又用石头压住了底边。
陆叙挣扎着站起来想帮忙。
“坐着。”陆修望头也没回。
陆叙的手撑在地上,顿了一下,又慢慢收回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喉咙发紧,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这次再也憋不住了。
明明是他自己体质惹的事,为什么把别人也牵扯了进来,还差点变成亡命鸳鸯。
那些他平日里引以为傲,时不时拿出来装一下的道法,此刻毫无作用,明明是自己的事,自己反倒变成了拖油瓶。
陆修望见他没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风雪把陆叙的肩膀和帽子染成了灰白,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看起来很……可怜。
陆修望走过去,半蹲在他面前。
“没事了,进去吧。”他伸出手。
陆叙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陆修望也冻得不轻,鼻尖和颧骨冻得发红,嘴唇带着点青色,但眼神很稳,让陆叙的心也不由得安定了下来。
陆叙强忍着情绪,把手递了过去。
陆修望握住,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顺势扶着他钻进帐篷里。
帐篷不大,只能应急,虽然还没来得及发送具体坐标,但目前时长已经过了四小时,救援队应该开始沿着记号,往三号点赶来了。
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陆修望拉上帐帘,风声立刻被隔了大半,只剩下帐篷布被吹得鼓起又凹下的声响。冰粒打在帐篷顶上沙沙沙沙的,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击。
陆修望铺开睡袋,把两个拉链对接拼成一个大的,又翻出所有能用的保暖层。
“把湿衣服换了。”
陆叙接过来,背过身,帐篷太挤了,换的时候两个人磕磕碰碰的。
换好之后,陆修望把暖贴撕开,先往陆叙背上贴了两片,又往他腹部贴了一片,最后弯下腰把一片贴在他脚心。
陆叙缩了一下脚:“我自己来。”
陆修望没理他,按住他的脚踝贴完了,又把最后一双干燥的厚袜子套上去。
做完这些,他把陆叙塞进睡袋里。陆叙没再挣扎,闭上眼靠着崖壁,暖贴的热度隔着衣服一点一点渗进来。
陆修望发送完坐标,也钻进睡袋,两人并排挤着,他把铝箔毯覆在睡袋外面,又把自己脱下来的冲锋衣盖在最上层。
帐篷外,雪还在下,两人肩靠着肩坐在睡袋里,听着帐篷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陆叙的头歪过来,磕在陆修望的肩膀上。
陆修望侧过头看他。
陆叙闭着眼,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安心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11恋啥时候崛起宝宝、kylin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宝宝、姐1妹1宝宝、阳和起蛰宝宝、葡萄先熟透宝宝、痴女妹攻福宝宝、攻控没惹任何人宝宝、裴言大腿分开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感谢大家来看这篇文
第29章
陆叙发现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 使不上力,却又很虚浮,落不到实地, 意识慢慢消散,整个人像飘在云端。
这样下去会很危险, 不能坐以待毙。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沿路往前走去,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裹挟着雨雪,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像在吞碎冰。
环顾四周, 碎石和枯叶混在一起, 再往远处是黑压压的树林, 这是第二个标记点, 离他们扎帐篷的三号点大概八九公里。
所以, 刚刚的温暖是幻觉,帐篷也是幻觉, 他还在二号点到三号点的路上。
他根本没有离开那里。
陆叙站在原地, 冷风灌进领口,他知道自己应该警觉, 应该调动所有的科仪去破除眼前这个局,但实在太累了。
从进山开始积攒的疲惫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脊背上,连抬起手掐诀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崖壁的凹槽里,有什么正在流动。顺着岩壁表面缓缓往下,速度很慢,但方向很明确。
它在朝他聚拢。
陆叙懒得动弹。深更半夜,荒山野岭, 这玩意儿不是鬼就是幻觉,躲也躲不掉。
耳畔传来一阵交谈声,陆叙下意识转头,一张死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五官挤成一团,像是被水泡烂了又风干,又像是好几张脸叠在一起,似乎是他之前处理过的死在浴室的男人,又有点像更早之前横死的那对母子。
而此时此时,这张人山人海的脸正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腐烂的嘴唇一张一合。
陆叙赶忙闭上眼睛,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其实他胆子挺小,平时说不怕都是在逞能。刚开始处理事情那会儿,师姐给他分享了很多恐怖片,就是为了让他在面对这些阴邪之物时能撑住场面,起码别当场腿软。
想到过去在云脊山上的事,他忍不住笑,他好像和人说过一些,是谁呢?
暂时想不起来了。
摇了摇头,他又想到师父让他别干了,他偏不听,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什么都能轻松搞定,这下好了,摊上事了。
下一秒,一股腥臭味钻进鼻腔,味道的源头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臭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可以肯定,那东西就在他面前,而且它在试探他,想知道他最恐惧的东西是什么。
陆叙缓了两口气,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疲倦袭来,压得他膝盖发软。他很想坐下去,但本能告诉他不能,在这种东西面前坐下去,就等于示弱,等于把脖子递过去,等于把自己的魂魄喂到他嘴里。
但那东西不等他恢复,下一秒再次出现,这次陆叙没防备,踉跄后退了一步,后背已经抵上了身后的崖壁,退无可退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眩晕和这个空间本身的压迫感搅在一起,视野开始模糊,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被疲倦和恐惧搅成了一团浆糊。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东西始终没有碰到他。
它不敢过来。
他已经虚弱成这样了。神识涣散,体力归零,连掐诀念咒的力气都没有,此刻的他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毫无还手之力。
它应该趁虚而入才对,但它没有。
为什么?
手腕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佛珠。
对,山提把佛珠借给了他。刚才太慌了,他把这件事忘了。
但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手腕上空荡荡的,没有佛珠的触感,他是什么时候把佛珠摘下来的?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他好像把佛珠解下来,缠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腕上。
另一个人。
什么人?
陆叙的脑子迟钝得厉害,他记不太清了。
但恍惚间,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他的后背,有一只手握着他,力道很大,掌心滚烫,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沉稳有力。
耳边还有不太熟练的佛经声音,咬字完全不对,好像是全凭记忆乱背一通。
有人在替他驱散邪祟。
那东西不敢靠近,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本事,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纯阳体质的、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他手的人。
陆修望。
对,是陆修望陪他一起进的山。
这个名字从混沌的意识里浮出来的一瞬间,陆叙的脑子清醒了一些。记忆碎片涌了回来——进山之后陆修望总是牵着他前行,每隔一段就系反光条,他摔进溪里,陆修望蹲在水里给他处理伤口,鬼打墙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陆修望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抵挡冷风。
然后是帐篷,睡袋,他把头靠在陆修望肩膀上。
那现在呢?
陆叙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片黑暗。
陆修望不在了,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团不敢靠近的鬼。
陆修望可能是先走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叙没有觉得意外,是他之前让陆修望先走来着,虽然陆修望当时说不行,但如果真到了不得不走的危险境地……
应该走的,对,自己的命最重要。
但下一秒,另一个画面从记忆的深处翻了上来。
陆修望突然把他抱起来,然后转了个圈。
陆叙靠着崖壁,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那个犟种说过要把他背下山。
而且,陆修望说喜欢他,应该不会就这样丢下他走的吧?
那他就等着,他想相信陆修望一次,反正也没力气做别的了。
陆叙顺着崖壁慢慢滑坐下去。那东西还在持续放大内心的恐惧,但他已经很难做出反应。
他实在太累了,连害怕的力气都匀不出来。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雪越下越大,覆盖在他身上,越来越厚,越来越重,连呼吸变得困难。
陆叙闭上眼,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难得相信一个人,所以,那个人说过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们这一行,过多介入别人的因果,自身的缘分留不长久,他开始怀疑,陆修望会不会放弃他了?他俩之间的缘分是不是到此为止了?
意识只剩最后一丝时,他终于听到了声音。
隔得很远,非常沉闷,听不太真切。
“陆……”
“陆叙!”
第二声比第一声清晰了一些,是陆修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慌乱。
陆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声音像一只手,穿过所有的雪、所有迷雾,直接攥住了他胸腔里即将熄灭的那团火苗。
感受到他的挣扎和求生欲,那东西的气场激荡得越来越剧烈,它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它赢了,它就能得到这个让他垂涎三尺的魂魄。
但它最终没能做出选择。
因为下一瞬间,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身形瘦削得有点奇怪,仿佛全身只剩骨架,搭着一件褴褛的道袍,通身裹挟着极重的阴气。
黑影的翻涌猛地停滞了一瞬,下一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味都没留下。
那个穿破道袍的身影转过来,面朝陆叙,看不清脸,五官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微微驼着背,瘸着腿走……飘了过来,道袍空荡荡的,比起人类,反而更像是鬼魂。
一股力量从那个身影身上释放出来,从头顶压下来。陆叙刚支起身体,这股力量让他的脊柱弯了下去,跪在地上。
几张符纸从空中飘落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到他的手边,上面的符文笔画歪歪扭扭,不属于他学过的任何一种符箓体系。
鬼画符。
陆叙情不自禁拾起来,放进嘴里,吞了下去。
凉意从舌根坠入腹部,紧接着一阵异样的感应涌了上来。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手停下来的时候,卦象已经成了。
仔细一解,是二号点和三号点中间,那片他亲手插上降真香、以为只是地气紊乱的骨冢。
他太过依赖蒙卦里的水入土,总想着寻找泥地或者沼泽,而真正的佛身就在那里,被动物遗骸掩盖了不知道多少年。
陆叙俯下身去,双手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向那个虚空中的身影叩首,额头触地的一刻,耳边响起了一阵苍老的笑声。
陆叙这次听懂了。
“小废物,就这么点本事还敢往山里闯。”
是他!
陆叙猛地抬头,那个身影已经化作一缕烟,被风卷着往高处飘散。
下一秒,什么都看不到了。
陆叙喉咙疼得厉害,只能挣扎着骂出一句:“老…东西,有本事你别跑。”
留给他的只有一片黑暗,偌大的山谷里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陆叙!”
是陆修望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陆叙,醒一下,别睡过去——”
滚烫的皮肤紧贴着他的后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另一只手掌心冰冷,不停地拍着他的脸颊。
他试着睁开眼,睫毛像是被泪水粘在了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眼前出现帐篷的顶棚,简易照明灯的白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想动,浑身却酸软无力,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陆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高烧,而且烧得不轻。
他转头,陆修望的脸近在咫尺,满脸焦急,头发乱作一团,嘴唇是青紫色的——那种暴露在低温中、体热不断流失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
“……陆。”陆叙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来了?”
陆修望没听懂他的意思,只是紧紧盯着他,确认他清醒过来后,紧皱的眉头才倏然松开,他把陆叙抱得更紧了,心脏在胸腔中劫后余生地跳动了几下。
陆叙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皮肤贴着皮肤,陆修望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自己身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法器,铜币、葫芦、玉扣,都是自己给他戴上的,硌得皮肤发疼,佛珠也缠在手腕上,缠得很紧。
陆叙的胸口闷闷地堵了一下。
这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知道多久没合过眼了,脖子和肩膀被冻得发紫,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所有的保暖的衣物都堆在这边,自己光着上身,在零下的温度里用体温给他当暖炉,不怕死的冻了半宿。
“阿坎的小队快到了,”陆修望的声音也哑得厉害,“马上就能换帐篷,天亮就下山。”
陆叙看着他。
“你……”陆叙开口,声音却带着哽咽,“你是傻比吗……”
“别说话。”
陆修望把陆叙半扶半捞地带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陆叙的身体飘忽得厉害,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后仰,被陆修望用手掌托住了后脑勺,轻轻扶正。
“先喝点水。”
温热的水凑到嘴边,陆叙张嘴喝了两口,水流过干裂的嗓子,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整个人稍微缓了过来。
陆修望又从包里摸出高热饼干,掰成小块喂到他嘴边。
陆叙嚼了几下,又灌了口水才勉强咽下去。
“再吃一块。”
“难吃。”
陆修望的动作没有商量的余地。陆叙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张嘴把第二块也吃了。
饼干的热量很快见了效,胃里有了点底,脑子也没那么飘了。陆叙靠在陆修望的怀里,感觉自己终于从那片黑暗里重新回到了人间。
他偏过头,看了陆修望一眼。那个平时处处透露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傲慢、走到哪里都是高高在上的陆修望,此刻狼狈落魄得像个乞丐,于是问他:
“至于吗?”
陆修望正往嘴里塞饼干,闻言,他偏过头看了陆叙一眼。
“什么?”
陆叙低头看了一眼陆修望冻得发红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身上挂满法器的自己。
陆叙的声音还是哑的,说话还有点费劲:“你这个人,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别人,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这样?”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外面的风还在刮,帐篷布被吹得一鼓一凹,冰粒打在上面沙沙作响。
陆修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保温杯放回包里,又把陆叙往毯子里塞了塞,像是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勉强,但确实是在笑。
“这很奇怪吗?我没谈过恋爱,也不太知道。”
陆叙盯着他看了几秒。
“恋爱脑也没你这样的。”陆叙说,“以身犯险,命不要了?”
“不是恋爱脑。”陆修望打断他,想了想,又说,“可能是吧,我不太确定。”
“我确实不太懂这些。”他的声音很低,“你问我为什么这样,我回答不上来。我就觉得……我喜欢你,我要这么做。没想过别的。”
陆叙沉默了一下。
他把自己从毯子里挖出来一点,问了一个他其实一直想问但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
“我每天骂你,阴阳你,不高兴就恶心你,你居然喜欢我。”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我现在真觉得你脑子有问题了。”
他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陆修望没有犹豫太久。
“我猜是第一次去你家那天早上。”他说。
陆叙愣了一下。
“那天睡在沙发上,我做了一个梦。”陆修望的视线落在帐篷顶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梦见一只狐狸——”
他把那些梦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有些印象很深,有些只剩零碎的片段,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总觉得我认识了你很久,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放任自己喜欢上了你。”
陆叙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以他的专业素养,他知道这梦不是普通的梦,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很多梦是特殊的,见怪不怪,比如刚刚他经历的,就是被那山精野怪闯入梦中,用恐惧编织梦境,除此之外,还有能回溯前世的、预示未来的,更多的是亲人托梦、或者鬼魂作祟。
但他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先不说陆修望这种体质的人,一般不易通灵,更不会轻易做这些有特殊意义的梦,而且……
“居然因为一个梦就动心了吗?”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好像还没想明白,“好像我上辈子给你下了蛊一样。”
陆修望听到这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陆叙重新抱进怀里,陆叙没有挣扎。
两个人裹在拼接的睡袋里,肩膀抵着肩膀,陆修望的下巴搁在陆叙的头顶。帐篷外的风还在呜咽,冰粒还在打帐篷布,但帐篷里面的空间被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捂暖了。
“不是因为那些梦动心,”陆修望说,“梦只是让我认清了自己,也是一个借口,让我有胆量向你开口。”
“哦?”
“第一次给你发消息那天,”陆修望回忆着,“你莫名其妙骂了我一句。”
陆叙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
陆修望的声音里没有怨气,倒像是在说一件挺有趣的事,“我看到消息后发了很大的火。因为从小到大没人那样跟我说过话,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找人收拾你一顿。”
“那你怎么没找?”陆叙忍不住嘀咕。
心里又有点想笑,这人其实就是个纸老虎,看着凶,其实能听得进道理。
“气晕了。”陆修望的胸腔震了一下,是在笑。
“然后是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一直打量我,满脸写着不怀好意,看得我浑身发毛。”
陆叙踢了他一脚:“我那是帮你看面相!”
“但你看起来像在盘算着怎么坑我。”
“……”陆叙承认,“好吧,当时是挺想揍你一顿的。”
“后来就更离谱了。”陆修望继续说,“你变着花样骂我,我又不能揍你,还得拉下脸面热情招待你,谁让你是大师呢?”
“你这是对我因恨生爱了?”
“嗯,因为你从可恨变得可爱了。”
“……”明明身体已经回暖,但陆叙还是感觉自己起了些鸡皮疙瘩,这人怎么能这样啊,说这么恶心的话。
“再后来,我和你一起处理许瑶的事,我发现你还挺有意思,而且很……很好。”
“你叫我老公那天,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我本来就应该是你老公。”
他低头看了一眼窝在怀里的陆叙,那人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看不见表情。
“还有那天你在阳台上躺着,说你爱我。”陆修望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自己可能根本没过脑子,随口就说了。但我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你故意勾引我,只是为了恶心我。”陆修望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在控诉,但底下分明压着笑意,“恶心完我还嘲笑我,嘲笑完又往我怀里钻,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反应吗?”
“钩直饵咸,谁让你蠢,非要上当。”陆叙的声音闷在他脖子里,含糊不清。
“对,是我自己上当。”陆修望承认得很痛快,“但明知道你是故意的,”
他停了一下。
“还是会心动,还是忍不住想要喜欢你。”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陆叙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不自在,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陆叙忍不住点评:“好那啥。”
陆修望却没什么自知之明:“表白不都这样,我觉得还好吧。”
“你说的这些,听着就像看了一部土味短剧。”陆叙皱起鼻子,“平凡小白花无意间招惹了土味霸道总裁,总裁脑子有坑,莫名其妙就动心了。”
“我发现你还挺爱看这些无聊的短剧?”陆修望想了想,“你还想看什么类型的,我让人去挑挑剧本。”
“我不爱看,你别转移话题。”陆叙用头撞他的肩膀,力气很小。
陆修望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行吧,你说得对。”他说,“我是挺土的。”
他低下头,目光和陆叙的对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呼吸交错在一起,陆叙甚至能看到他嘴唇上那些冻裂的细小伤口。
“但你不是什么平凡小白花,”陆修望说,“你很厉害,也很特别。”
陆叙的心脏突然跳动一下。
他迅速把脸转开。
“……行了。别说了,听得我胃里不太舒服。”
陆修望知道他尴尬,也没再多说什么。
帐篷外的风似乎比之前小了一些,温度回暖,困意渐渐袭来。
过了一会,陆叙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陷在爱情里面的人好蠢啊。”
“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想,衣服不穿在这扮演人形暖炉,大半夜冻成狗还不肯合眼。”陆叙数落着,语气听不出什么意味,“脑子被狗,不对,你脑子被我吃了吗?总想着我干嘛?”
陆修望把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
“我不想变成你这样。”陆叙闭上眼,声音更低了,“我不想变成蠢猪。”
风声灌进帐篷的缝隙里,呜呜地响着,吵得陆叙脑子发乱。
又过了好一会儿。
“……但是。”
他的声音几乎被风盖住了。
陆修望低下头,侧过耳朵。
陆叙没有再说下去。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又把手悄悄地放到陆修望手边。
陆修望的手被冻得有点僵,平时修长笔直的手指此刻摸上去略显粗糙,陆叙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陆修望把手掌摊开,陆叙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五指收拢,掌心相贴。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姐1妹1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宝宝、kylin宝宝、攻控没惹任何人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第30章
帐篷外传来人声和脚步声, 是陆修望的人准备启程了。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气温比昨晚高了些,虽然还是冷, 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寒。
陆修望伸手拍了拍陆叙的脸。
“醒醒。”
陆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烧暂时退了, 脑子还有点发懵。
“天气正常了,该起来了。”陆修望说着, 伸手去拿旁边的衣服。
陆叙揉了揉眼睛, 意识慢慢回笼,陆修望已经穿戴整齐, 整理好背包。
陆叙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上身。
“你出去, 我穿衣服。”
陆修望没说话, 只是拿起陆叙的衣服, 俯身凑近, 把衣服从他头上套了下去。
“抬手。”
两个人离得太近,帐篷又太小, 陆叙施展不开, 只能任由对方摆弄,把胳膊一只一只地塞进袖子里。
陆修望又伸手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 动作轻柔。
“慢慢起,不急。”
简单洗漱过后,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阿坎迎上来,目光落在陆叙身上,“这位先生怎么了?需要担架吗?”
“昨天失温,又烧了一整晚,现在好点了。”陆修望把背包递给他,“东西和帐篷你们收拾, 我背他下山就行。”
阿坎接过背包,点了点头,招呼其他人把活分了,他和另外一名队员在前面开路,带两人先下山。
陆叙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皱了皱眉。
“我自己能走。”
话还没说完,陆修望已经蹲下身,背对着他。
“上来。”
陆叙愣了一下。
“我现在真的还行——”
陆修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想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主抱你?”
陆叙气得牙痒,自暴自弃似的趴到他背上。
陆修望托住他的腿,站起身,把他往上颠了颠,确保他不会滑下去。
“搂紧。”
陆叙虚虚搂住。
陆修望逗他:“没力气?不然让他们用绳子把咱俩捆一块儿?”
这个可恶的陆修望,陆叙只能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这姿势让他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阿坎在前面开路,另一名队员走在侧翼。
陆修望脚步很稳,山路难走,下坡的地方碎石松动,有几次踩到滑的地方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的腿撑得很牢,背上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阿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背着个大活人走碎石坡还能面不改色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些诧异。
陆叙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看着两侧的树林慢慢向后退去。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地面上,昨晚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有背阴的地方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白。空气冷而清新,没有瘴气的腥味,没有突然降温带来的恐慌,陆叙感觉自己心情好了不少。
“陆修望。”
“嗯?”
“……谢了。”
陆修望脚步没停,轻笑一声:“就我俩这关系,说这些虚的干嘛?”
他偏了偏头,声音里带上点那种欠收拾的调子:“实际点,我建议你亲我一口。”
陆叙趴在他背上,盯着他的后脑勺,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那半边脸。
话到嘴边想骂人来着。
但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脑子一抽,他低下头,对着陆修望的脸颊咬了一口。
很重。
牙齿陷进皮肉里,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留下一个货真价实的牙印。
陆修望嘶了一声,脚步彻底停住了。
走在前面的阿坎回过头,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
陆修望表情如常,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走,然后才转头看向趴在自己背上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陆叙咬完就后悔了,但声音依旧理直气壮:“惩罚而已,谁让你在这放屁。”
陆修望看了他两秒。
然后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像是真的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下次咬别的地方。”他说,“咬在脸上太明显,别人一看就知道你亲我了。”
陆叙现在恨不得掐死陆修望,但膝盖一软差点真滑下去,陆修望手臂一收又托稳了。
“老实点。”陆修望拍了拍他,继续往前走。
陆叙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不说话了,脸颊隔着衣料贴在陆修望的后背上,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了。陆叙脚沾地的瞬间晃了一下,被陆修望伸手扶住,他没吭声,只是轻轻推开对方的手,自己站稳。
犹豫片刻,他抬手碰了碰陆修望的手背:“我去洗澡,你也赶快休息。”
陆修望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进走廊,走回房间,这才收回视线,转头去安排后续的事。
陆叙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本想等陆修望回来再讨论后续计划,可身体太诚实了,头一碰到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了。
卧室里只剩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陆叙从床上坐起,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床头放着一杯水,还带着点温热,旁边搁了两片退烧药。
他把药吞了,灌了半杯水,披上外套走出卧室。
客厅里,陆修望和山提大师面对面坐着,山提的神色平和,看到陆叙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陆叙脸上停了片刻,这才舒了一口气。
“施主的气色,比贫僧预想的好一些。”
“大师。”陆叙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你怎么来了?”
“贫僧对这件事有些不解。”山提说,“陆施主已经说了大致经过,接下来劳烦施主再仔细与我讲讲。”
陆修望没说话,端了一碗粥放到陆叙手边,没说话,示意他先吃。
陆叙端起来喝了两口,胃里终于暖了起来。他放下碗,从鬼打墙讲起,着重说了说那个迷幻的梦境。
梦里那个身影他没提,只说自己忽然有了感应,知晓了那玩意儿的具体位置。
偶然有感这种事在修行之人中很常见,山提没太大反应,陆修望倒是疑惑地皱了皱眉。
“施主。”山提思索片刻后开口,“贫僧有一个猜测,想与二位印证。”
“那尊野佛上依附的东西,恐怕不是山里修行的灵兽灵物。”
“这类精怪,贫僧这些年在象山一带见过不少,也处理过几桩它们惹出的事端。”山提语气平缓,“但无论修行到什么地步,灵兽行事都有章法,极少会主动纠缠人间因果。”
他抬眼:“施主描述的那个东西不太一样,它不依附山水草木,似乎也没有灵性和慧根。”
陆叙接过话:“我也怀疑过,它应该是瘴气和怨气凝聚而成的。”
山提点了点头:“山里的瘴气、怨气、死气混合在一起,抢占了那尊无主佛像的躯壳,接受供奉,久而久之,便凝聚成了精怪。它没有前世,没有来历,没有姓名,是这座山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陆修望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那它是怎么缠上那三个人的?”
山提问他:“施主可还记得,贫僧之前说过,野佛存续至今必有其依仗?”
陆修望点头。
“它的依仗就是人心。”山提的声音微微沉下去,“这种精怪没有自己的意志,一切行为都是本能,趋利、避害、觅食,它的食物就是恐惧,是敬畏,是人在极端环境下不由自主生出的屈从之心。”
陆叙附和:“所以它对误入山林的人做的那些事,制造迷障、幻觉、影响梦境,都是为了把人逼到绝境。”
“人在绝境中会恐惧,恐惧到极点就会求助。”陆叙语气平静,仿佛昨晚的那场梦境并不存在,“当一个人走投无路时,只能祈求它保佑,这一跪一拜就相当于建立了联系。精怪吞噬人的惧意,同时把自己的气息留在来人身上。如果来人心存感恩,日后为它供奉香火或念诵祈福,它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滋养。”
“但那三个人不是会感恩的人。”
“没错。”山提点头,“他们当年在那尊佛像前跪拜求助。平安回到山下后,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精怪感知不到滋养,再加上现在很少有人能进禁区,精怪得到的滋养在减少,所以精怪就循着他们命里的因果找上门来了。”
陆修望微微皱眉:“所以梦里追着他们的那个东西,不是周成?”
陆叙点头:“这种气息幻化而成的精怪没有自己的面目,它呈现出来的形象,是从被缠上之人的内心深处抽取的。那三个人心里最恐惧的是周成回来找他们,所以精怪就化作了周成的模样。”
陆叙想起那三个人的样子。慌张、恐惧,却又满口谎言,把自己的罪行藏得严严实实。
梦里追杀他们的,根本就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果,精怪只是借了个壳。
“还有一个问题。”陆修望开口,“那东西怎么能追到我们那边去?”
还闯入陆叙的梦里不愿离开。
山提思索了一会才开口。
“两个原因。”
“第一,精怪应该是在庙毁之前就已经成了气候。佛像里原本供奉的神仙离开后,它取而代之,接受香火。庙毁后,禁行区的瘴气和怨气持续灌注,它吸纳的能量远超一般精怪。”
“第二,就是那座骨冢。过去百年间,不知有多少动物尸骨被堆积在那里,尸骨本身携带死气和残存的怨念,与佛像在地下连成了一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尊佛像吸纳的力量,远远超出了它本应有的程度。”
“普通山中精怪,活动范围不会超过气场覆盖区域。但这个东西吸纳了太多力量,又被人的怨念和恐惧反复喂养,它的精力便可以逃出地界,顺着因果和那一丝联系,影响到界外的人。”
陆叙端起粥喝了一口。
“所以,”他开口,安排好下一步计划,“要解决这件事,我得挑个日子把佛像从地底下挖出来。”
山提点头:“佛像是核心。只要核心还在,精怪就不会消散。”
“挖出来之后呢?”陆修望问。
山提和陆叙几乎同时开口。
山提说的是“净化”。
陆叙说的是“看情况”。
陆叙先让了一步:“大师先说。”
“佛像本身并无善恶。”山提的语气温和,“它被弃于荒山,是人的疏忽,不是佛的罪孽。如果那东西愿意让出躯壳,贫僧愿以佛法超度,净化其上的晦气。”
他看向陆叙:“施主的意思呢?”
“如果能单独超度那东西肯定最好。”他说,“但如果那东西已有自主意识,冥顽不灵,那就只能把二者一起毁了。”——
作者有话说:家哥沈河宝宝、萌妹1酷哥1宝宝、歪屁股装什么宝宝、11恋崛起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宝宝、兲兲宝宝、kylin宝宝、攻控没惹任何人宝宝、悄悄全吃掉宝宝、姐1妹1宝宝的礼物,非常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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