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山提聊完正事, 脑子清醒了,头却疼得更厉害了。
陆叙打开手机想看看游戏更新,手指划了两下屏幕就划不动了。他把手机扔到一边, 闭上眼,心想休息一会儿就好, 但身体比他诚实,从进山到现在绷了太久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精神放松下来, 免疫系统立刻开始清算。
陆修望找来医生给他扎了一针,吃了药, 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耳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又来了。
这已经是陆修望今晚第——他数不清第几次了。这小子总是这样, 脚步声放得很轻, 怕吵醒他, 但其实他每次都能听见, 只是懒得睁眼。
陆修望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
指腹有些凉, 贴在滚烫的皮肤上。陆叙下意识往那点凉意里蹭了蹭,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陆修望刚洗完澡。头发半干,赤着上身站在床边。暖色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勾勒出肩颈轮廓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宽松的睡裤堪堪挂在胯骨上,显摆似的露出一截人鱼线。
陆叙瞳孔地震。
这什么雷霆穿搭。
“看什么呢?”陆修望愣了一下,然后换了副嘴脸,懒洋洋地笑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慵懒,“眼睛睁这么大。”
真的好不要脸。
陆叙迅速把视线移开,清了清因发烧而沙哑的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你在我这秀什么呢?”
“喜欢吗?”
“你有病吧?我喜欢个屁。”陆叙翻了个身背对他, 身上还有点冷,不禁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陆修望没动:“你之前明明问过我有几块腹肌,现在你可以自己数一数。”
陆叙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恶心死了,把你的衣服穿上。”
陆修望没回应,陆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然后床垫塌陷了一角,那人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这屋里太闷了。”陆修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你发烧感觉不到,但我挺热的。”
热?
陆叙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大冬天热个屁啊。
分明就是故意的。
“你能不能有点男德?小小年纪不学好,成天干些伤风败俗的事。”
“怎样才算学好?”陆修望的声音近了一点,“你教我。”
陆叙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不想再理这个人。
“陆修望。”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滚出去。”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低的笑。
床边的人没走,反而凑近了些。陆叙感觉到呼吸从耳畔擦过,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清淡气味,后颈的汗毛炸了起来。
“陆叙。”陆修望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耳朵红了。”
陆叙猛地坐起来。
“陆修望!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陆修望一脸无辜:“抱歉,我以为我们现在是夫妻俩合法同居。”
陆叙瞪他:“谁和你夫妻俩?”
陆修望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他摁回枕头上,然后反问道:“昨晚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我答应什么了?”
“你说了‘但是‘。”
陆叙冷笑:“什么但是?我发烧烧糊涂说的话也算?”
“算。”陆修望表情正经,语气却是十足的耍赖,“你当时意识很清楚,主动牵了我的手,还主动抱住我的腰。”
陆叙更烦躁了。就算他真的同意了,陆修望居然敢在交往第一天就来恶心他。
他一撑手坐了起来,脑袋一阵发晕,但一股无名火把晕眩压了下去,伸手就朝陆修望推了过去。
“你烦不烦——”
陆修望没躲。
他顺着陆叙推过来的力道,身体往后一仰,肩膀落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叙推完才反应过来,这人根本没抵抗,而是借着他的力顺势躺了下去。而他推过去的时候身体跟着前倾,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了对方身上。
于是现在的处境就是,自己双手撑在陆修望的胸口,膝盖跪在他腰侧,姿势极其不雅观。
陆修望躺在那里仰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种欠收拾的笑,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哎,你要是知道我有一个如此凶悍的老婆……”陆修望慢悠悠地开口了,“而我是一个如此懦弱的老公,你也会可怜我的。”
陆叙僵在那里,这人居然再一次用他说过的话来烦他。
他想抓过枕头闷死他,但掌心贴在陆修望的胸口,隔着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跳的震动。
那心跳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
陆叙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对方身上坐了好一会儿了。
他想跑。
身体动得比脑子快,膝盖一撑就要从陆修望身上翻下去——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五指收紧,力道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陆叙浑身一激灵。
下一秒,陆修望撑起身子,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两个人的位置在一瞬间调换,陆叙的后背落在床垫上,头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陆修望单手撑在他旁边,俯身看着他。
距离近得过分,鼻尖几乎碰上鼻尖,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对方喉结动了动,呼吸也跟着乱了,又重又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陆叙看出陆修望眼里的渴望,还有一些更危险的东西,对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陆叙下意识闭上眼。
吻落在额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陆修望直起身,掐在陆叙腰上的手松开了,改为轻轻拍了两下。
“还在发烧。”陆修望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正常,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别太闹腾,过后再……你。”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拉过被子把人重新裹好,动作仔细,然后起身拿了件T恤套上,走到另一侧躺了下来。
陆叙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大脑冒烟了。
他的额头上还留着那一碰的触感,很轻,几乎像是错觉,但皮肤上被激起的那点鸡皮疙瘩是真的。
这姓陆的什么情况?!
“你不能睡太久。”陆修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连着烧了两天,睡太多会头疼。”
陆叙哼了一声:“那怎么办?你已经把我吵醒了。”
“陪你打会儿游戏?”
“没力气。”
“看电影?看短剧?”
“说了我不爱看。”
“那我陪你讲讲话。”陆修望侧过身,手肘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陆叙的被子上方。
陆叙没拒绝,算是默认了。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陆修望的声音放得很轻,“山里那个东西,为什么一直缠着你?”
陆叙没立刻回答,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好一会。
再开口时,语气里少了刚刚玩闹时的吊儿郎当,变得异常平静。
“因为我的体质,或者说命格。”
陆修望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你知道八字吗?”陆叙问。
“现在了解了不少,但我还是觉得,不太……科学。”
“你就别纠结科不科学了。”陆叙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我的八字很特殊,我师父第一次给我批命的时候,他盯着排盘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癸亥年,丁巳月,辛酉日,壬子时。”
陆修望想了想,他偏过头,看着陆叙的侧脸,明明性格还像个小孩,怎么就27了呢?但这样一想,又觉得对方更可爱了。
把思绪收回,关于八字他知道的不多,但“癸、丁、辛、壬”他还是略知一二,三阴一阳,阴干占了大半。
“日主辛金坐酉,酉是辛的帝旺之地,看着好像根基很旺,但问题出在整个命盘的结构上。”
陆叙伸出手,在被子外随意比划了一下。
“阴干三个,阳干只有丁火一个,地支亥、巳、酉、子,也是阴气偏重,如果是纯阴反而简单了,纯阴走极端就行,阴阳驳杂,两股力量互相推拉,都不消停。”
他继续说。
“印星偏旺、日主身弱,这你可能很难理解,偏印又叫枭神,它生日主的方式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一种控制性的、过度的保护。”
“加上地支里的水极重,巳酉半合金局暗生水气,偏印的力量远远超出了日主能承载的限度。”
“就像我以前养花,浇的水太多了,根泡烂了。”陆修望试着理解。
陆叙有些意外:“你还养过花吗?”
“嗯,”陆修望转头看向他,回答道:“最近重新开始养了,不过现在我能把他养好。”
陆叙像是察觉到什么,避开视线继续往下说。
“印旺身弱的人,早慧,心细,情绪和环境的感受力极强。梦感重,容易做梦,而且梦境的信息密度比普通人高得多。对抽象的、非逻辑的东西上手特别快,特别是玄学这种没什么章法可循的领域。”
“这些是好的方面。”他说,“坏的方面是,气机不定,说白了就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牵动整个命盘的平衡。容易恍惚、失眠多梦,容易受外界场域的影响。”
“这就是你能看到那些东西的原因?”
“一部分。”陆叙说。
“冲刑并见,亥巳相冲是水火冲,天生的矛盾对立,合而不合,局势动荡。这种命盘反映在人身上,那就是关窍未固,阴阳门未闭。”
“关窍就是人体上的感知通道。普通人出生之后,这些通道是自然封闭的,只留下五感用于日常生活。但我的关窍从来没有完全关上过,它们是虚掩的,就像一扇扇没上锁的门,阴间的气息能通过这个通道找到我,我也能通过它感知到阴间的事物。这又不同于阴阳眼,更像是通灵。”
“所以昨晚在帐篷里你其实并不是做梦?”
陆叙点了点头:“不全是做梦,是三魂不固。正常人的三魂牢牢锁在身体里,但我的三魂和身体之间的联系很松。高烧、极度疲劳、阴气侵体,任何一种刺激都可能让魂魄脱窍。”
“这也是那东西找上我的原因之一,它不仅想享用我的灵魂,更想趁机占据我的躯壳。”
陆修望搭在被子上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命犯神煞,清煞主异路,孤煞主孤绝。”陆叙声音平静,“两个加在一起的意思就是——这辈子不走寻常路,注定和普通人不一样,干不了正经营生,和俗世的缘分淡薄。只能走‘异路‘。”
“最后一个问题。”陆叙说,“也是最让我师父头疼的一个。”
“命盘失真。”
陆修望没有出声。
“我的命盘推算出来的命运轨迹,和我实际经历的人生之间,存在严重的偏差。按这个盘来断,我活不长久,且难以顺遂。”
陆修望呼吸猛地一滞,他伸手紧紧握住陆叙的手,不敢松开。
“但我活到了现在,还过得挺好。”陆叙语气轻松,嘴角甚至扬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我师父猜测有三种可能。”他抬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出生的时辰正好卡在子正和丑初的交界线上,节气的划分也存在争议,月柱到底是丁巳还是丙辰,取决于用哪套历法,这就导致整个命盘的起点就是模糊的。”
“第二,我的盘里同时存在几种格局条件,正印格的条件够了,偏印格的条件也够了,但两种格局的用神完全相反,正印要扶,偏印要泄,该扶还是该泄?算不出来。”
“第三,我的命宫、日柱的部分藏干、包括关键的用神,很多都落在了空亡位上。还有伏藏,有些干支被压在底下,看不见但还在起作用。”
他把手指收回去,缩进被子里。
“三种情况叠在一起,我这个盘就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推,都会在某个环节撞上矛盾。不是我师父学艺不精,是这个盘本身就不给人断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他有另一个猜测——有人在暗中改过我的命。但改命这种事,代价极大,牵涉甚多,我却从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所以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一笔糊涂账。”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陆叙闭着眼,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和任何外人说过——师姐师兄知道,但他们是一家人。
陆修望是第一个。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这个人的。毕竟第一印象非常糟糕。讲话难听,冷着一张狗脸,脾气也大,像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脑残。
但陆修望其实挺真诚,给了他很多钱,还总是照顾他,嘴上喜欢气他,转头又老老实实认错,变着法子哄他。遇到危险,总是下意识地把他护在身后,好像那是一种本能。
陆叙想起陆修望说的梦,他一直不太相信自己会和谁存在那些因果复杂的东西,但现在他有点动摇了。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说不清的缘分。
不然怎么解释呢?他这种命格的人,按理说就该独来独往,可偏偏这个人闯进来了,还赖着不走。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也没想赶。
陆叙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大概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
看他放松下来,陆修望才开口。
“所以你师姐让你好好休息,不要再接活,是因为你说的印旺身弱吗?”
“差不多吧,我每次动用道法,消耗的不只是精力。”陆叙替他说完了,“印旺身弱的盘,日主本来就撑不住,红条蓝条懂吧,别人干这行耗蓝,我耗红。”
“你为什么非要逞强?”
“不然呢?”陆叙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发烧让他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虚弱至极,但他的双眼却未见迷茫,“我和你说了,我不走异路就没路可走,不做这行我也不会变成正常人,该来找我的还是会找,打开的门也关不上。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学点有用的,起码能和那些东西碰一碰。”
他嘴角弯了弯,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一行很有趣,也很神奇,无关科不科学,你以后慢慢就会懂。”
陆修望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陆叙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那股锐利和吊儿郎当的劲儿,他的眼神不含糊,那双眼睛始终从容而清醒,甚至带着一点平时不易看到的坦然。
陆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走怎样的路。
而且他信任他,把这些他亲口说过被人知道很危险的东西,一条一条地摆在他面前。
“命盘说你不长命。”陆修望伸手将他抱在怀里,“但你活到了现在。”
“嗯。”
“那就活下去给它看看。”
陆叙怔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废话。”
“我的意思是——”陆修望的手移到他脸侧,掌心贴着他发烫的脸颊,“命盘断不准你,那就说明你比它厉害。”
陆叙忍不住笑了,这小子啥也不懂,但讲的话却还挺好听。
“方师姐和你师父交代过你的事,”陆修望说,“我觉得你得听他们的。”
“哦?”陆叙挑了挑眉,“那谁养我?”
陆修望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呢?”
陆叙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你好蠢。”
“你说过很多次了。”
“说过又怎么了,蠢就是蠢。”——
作者有话说:感谢萌妹1酷哥1宝宝、我有重要的觉要睡宝宝、kylin宝宝、姐1妹1宝宝、洁身自好驴受厨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第32章
进山比上次顺利得多, 天气晴朗,日头高悬,陆修望重新规划了直线路线, 不到两个小时,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
阿坎的人已经将佛像挖了出来, 残破的石像歪歪斜斜地摆在空地上,表面覆满厚重的泥渍, 四肢残缺, 五官磨损殆尽,看上去说不出的阴沉。
陆叙先处理好骨冢, 随后走到那尊佛像前, 从包里取出罗盘、朱砂、符纸, 又拿出一把桃木剑和一只铜铃, 依次摆放在身前。
陆修望清完场, 退到一旁,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四周的林木与阴影。
“需要我做什么?”
陆叙头也不抬, 语气平淡:“别靠近, 别出声。”
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看了陆修望一眼,嘴角勾起:“好好看,好好学。”
说完,他不再理会陆修望,转身面向那片空地。
他用朱砂在地上勾画出一个阵法,线条流畅干脆,一笔到底没有半分犹豫,然后在四角各压上铜钱与符纸。
做完这些,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黄纸,提笔蘸墨,事由、时辰、方位,一项一项写得清楚分明。
写罢,他将黄纸折好放入铜盆,火焰腾起的瞬间,他掐诀念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纸灰翻飞,被热气托着旋上半空。
这是请雷部天将的,跨越地界处理这些东西,寻常神灵镇不住,必须请更高位阶的存在下来。
咒语出口的瞬间,原本晴朗的天空似乎暗了下来。
陆修望一愣,下意识抬头。
阳光还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盖住大半,这种变化比上次半夜在老郑家院里更直观,甚至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不是,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上,不知从哪里涌来了几丝淡淡的乌云,正在朝这边聚拢。
他之前户外的时候也了解过气象学,这几朵云的形成没有气流搅动,显然不太合理。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陆叙已经闭上了眼睛。
“口吐莲花,心如明镜,邪秽不侵。”
净口咒念完,陆叙睁开眼,方才那种从容平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的锋锐。他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眉目间尽是肃杀之气。
“妖魔鬼怪,速速现形,敢有不从,天雷轰顶!”
话音落下,石像纹丝不动。
但陆叙感觉到了。那股盘踞在石像内部的阴气剧烈地翻搅起来,躁动不安,却死死地缩在里面,不肯出来。
他嘴角一沉。
不出来?那就逼它出来。
他取出毛笔和朱砂,开始敕笔。手腕翻转间,笔尖凌空划过,每一个动作都果决利落。
“居收五雷神将,电灼光华。纳则一身保命,上则缚鬼伏邪。一切死活灭道我长生。急急如律令!”
敕完笔,又敕墨、敕砚、敕水,咒语从他口中流泻而出,语速很快,却一字不错,一气呵成。
“……神墨炙炙。形如云雾,上列九星。神墨轻磨,霹雳纠纷。急急如律令!”
“丹石镇凶魔,灭鬼崩研书。灵符三界通行。急急如律令!”
做完这些,他合上眼,整个人静了下来,观想泥丸宫内浮现出一颗雷火真珠,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凝聚于那一点。
睁开眼的刹那,他左手掐剑诀,右手提笔,笔锋落下,开始画符。
符形极其复杂,核心是“五雷速发”籙,又加上“灭魂”二字,笔画扭曲如云篆,融入五方雷名。
他的手却稳得出奇,落笔毫不迟疑,虽然是第一次实战使用,但这些符文他早已熟记于心,所以非常从容。
“魂魄散灭,元神斩断,天雷轰顶,永不超生。玉皇敕令,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符纸猛地燃了起来。
火焰是一种诡异的青色,无风自动,灼灼跳荡。
陆叙神色不变,他将燃烧的符纸一掌拍在石像上,同时另一只手抄起铜铃,用力摇动。
铃声清越,穿林裂石,石像内的黑气开始颤抖。
陆修望看见一股浓黑的气体从石像的裂缝中涌出来,在风中扭曲翻滚,混合着尖锐的风声,似乎正在发出嘶鸣。
陆叙的脸色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没有停,脚步没有乱。
踏禹步,双手掐诀,运雷五段,先从祖宫起,过神宫,运五气,引雷鸣。
“雷霆霹雳,斩妖除魔,天威浩荡,邪灵伏首!”
天空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那片乌云的中心隐隐有光在翻涌。
“顽凶拒度,天诛斩元,雷部执行,魂灭魄散。玉皇敕令,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张雷符燃起,贴上石像。
下一瞬,一道白光自云层深处劈落,无声无息,直直地砸在那尊石像上。
轰——!
陆修望被这声音震得不自觉捂住耳朵,但耳膜却没有任何不适,也没听到一丝回音,那声巨响似乎并没有真实存在过。
等视线重新聚焦,那尊石像已经四分五裂,碎成了满地的残渣,边缘焦黑,还冒着缕缕青烟,那股黑气也散了。
陆修望站在原地,皱眉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乌云、闷雷、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那些事似乎并没有真实发生。
还没理清思绪,余光看到陆叙身影晃了一下,陆修望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怎么样?”
陆叙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过了几秒,他缓缓直起腰,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不堪一击。”
陆叙轻轻拍了拍陆修望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示意没事,从包里取出最后一张符纸。
他将谢表点燃,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地吞噬纸张,口中低声念着送神的咒语。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眉眼间的从容和不惧。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了陆修望一眼。
“走吧,”陆叙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随意,“这次我必须好好请你吃一顿。”
陆叙找了A国一家口碑很不错的的饭店。
包厢里光线柔和,窗外还能看见远处的象山,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片起伏的山脊上。
一周前第一次进山,站在山脚往上看的时候,心里全是未知的恐惧。那座山太大、太神秘了,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又可笑。
后来的事也证明了他的直觉——他差点把命丢在里面,也差点害得陆修望陪他一起见阎王。
他想起自己被冻得浑身发抖,意识一点一点被剥离,想起陆修望脸色铁青还要在前面挡风,那种无力感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
他不仅怕鬼,还怕死,但这是他自己的事,自己死了就死了,他认,可要是牵扯到别人,他始终会内心难安。
要不是陆修望没有放弃他,把生机渡给他,要不是那个老熟人……鬼及时出现,他可能真的找不到野佛,就算找到了,也可能被那东西夺舍,或者干脆死在山上,变成又一具无人知晓的尸骨。
该说他命好还是命不好?陆叙自己也说不清。
干这行,他这辈子什么东西都能遇上,旁人一辈子碰不着的烂人烂事,他三天两头就被牵扯其中。
但每次走到绝路的时候,又总能莫名其妙地逢凶化吉。
他盯着窗外的山,发了一会儿呆。
奇怪的是,他不再觉得压抑了。
那座山还是那座山,险峻、深邃、藏着数不清的东西。但此刻透过玻璃看过去,他只看到漫山遍野的绿意在夕阳下泛着光,云雾从山腰间升起来,像是山在呼吸。
山中孕育了无数生灵精怪,有些伤人,有些守己,有些只是安静地活着又死去。它们在那片人迹罕至的地方过完一生,绚烂而沉默。
他自己不也一样吗?也是这个世界孕育出来的生灵。
陆修望说过,他很特殊。
他确实特殊,他是这个世界上无数既定的巧合拼凑出来的,命格里的每一种搭配,每一种冲克,都让他活成今天这幅模样。
但正因如此,他能经历别人这辈子想都无法想象的事,他能过比很多人精彩的人生。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怕?鬼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被它打败被它弄死,死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重头再来。
陆叙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怕什么,他连这座生人勿进、群鬼环饲的山都走出来了。
心情一好,手就控制不住了,陆叙拿着菜单一顿狂点,什么贵点什么,什么好看点什么,丝毫没有替自己钱包考虑的意思。
服务员走后,陆叙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次多亏了你。”他说,“要不是你,我现在估计还在梦里被那东西翻来覆去上下其手呢。”
陆修望正在倒茶,闻言手上动作顿住。
“……”他语气故作轻松,“说这些干嘛,我俩啥关系。”
陆叙端起茶杯,冲外面的大山拜了拜,拉着陆修望就要进行一场非正式的象山二结义:“经此一役,你就是我生死与共两肋插刀的好哥们了。”
陆修望没动,看了一眼被他扯住的袖子,幽幽地说:“明明是两口子。”
陆叙放下杯子,瞪着陆修望。陆修望神色自若,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少攀关系。”陆叙缓过劲来,冷哼一声,“谁跟你是两口子。”
陆修望不以为意,放下茶杯,掏出手机看了两眼。
“马俊杰死了。”
陆叙挑了下眉:“怎么死的?”
“自杀。”陆修望把手机放到一边,“查消息的人说,他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一直很差,昨天晚上从家里楼顶跳下去了。”
陆叙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陆修望看着他,问:“你处理了野佛,是不是等于救了另外两个?”
陆叙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屑。
“当初我俩去看坟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他说,“周成的墓地风水破了,野佛虽然解决了,但周成不会放过他们。”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野佛激活了周成的怨气,这算它做的一件好事,但今天它冥顽不灵,不愿被超度,我不得不灭了它。”
陆修望说:“一码归一码,它本就该死。”
陆叙点点头,没再多说,随意吃了两口,他忽然开口:“你家那边的事,时间也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会帮你处理。”
“正好。”陆修望放下筷子,“我家长辈想当面谢谢你。”
陆叙愣了一下:“……见公婆?”
陆修望忍不住笑,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刚刚还差点翻脸,现在又自己适应角色了。
他没拆穿,只是顺着话头说下去:“上次你忙许瑶的事没见上,这次我爷爷身体也好了,他和我爸妈都想见你,当面道谢。”
陆叙沉默了两秒,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算抗拒,但多了几分警惕。
“行吧。”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到时候你老实点。”
陆修望挑眉:“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
“不该说的话别说。”陆叙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别跟我走太近,也别乱开玩笑。”
陆修望没立刻答话,只是看着他:
“我能说什么不该说的?”
陆叙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和你说话真累”的样子。
“你们这些大少爷,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陆修望。
“你是你家唯一的长孙,以后要继承的东西多了去了。你现在天天跟着我,动不动就‘老公老婆两口子’的,你家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幸灾乐祸。
“到时候你爸爸气得牙痒,血压飙升,拿出上亿的支票摔我脸上,让我离他们家继承人远点——我可不想接这种苦情剧本。”
陆修望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比起上亿的支票,你更想和我待在一起?”
陆叙的脸瞬间黑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一脚踢在陆修望小腿上,“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滚。”
陆修望被踢了也不恼,笑着往旁边躲了躲。
“好好好,我滚,我注意,我不乱说。”他端起茶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不过你放心,我家人人很好,他们会很感激你的。”
陆叙懒得再跟他掰扯,拿出手机给师兄师姐报了平安,想了想,又对陆修望说:“再此之前,我想回云脊岭小住半个月。你不是喜欢户外爬山吗,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和我去见识见识。”
陆修望闻言,挑了挑眉:“我这是有资格去见岳父岳母了?”
陆叙点点头:“俗话说得好,丑老公总得见岳父母。”
陆修望忍不住捧起他的脸,转向自己。
“你再好好看看,”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我真的丑吗?”
两人的距离近得有点过分,陆叙能看清他眼里调侃的笑意,还有一种带着幸福的满足……陆叙心脏跳得有点快,但他现在早已习惯,脸上却没有半点慌乱。
他做出一副认真端详的模样,目光在陆修望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别说,你虽然长得歪瓜裂枣,但为人处事这块确实没得说,怪不得能当我老公。”
“……”陆修望无语。
“主要是不符合我的审美吧,”陆叙又说,“我喜欢甜美可人一点的。”
陆修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笑了。
“那没事了,我确实没这天赋,”他说,“我们家里有一个甜美可人的就够了。”
陆叙的表情僵了一瞬,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
眼看他又得不高兴,陆修望赶忙扯开话题:“老人家喜欢什么,我让人备点礼物。”
陆叙倒是挺无所谓的,他摆摆手:“他什么都不用不上,你别暴露你是我老公把他气死就行。”——
作者有话说:感谢方觉夏深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好吗好的宝宝、kylin宝宝、兲兲好运来宝宝、世界第一灌汤包宝宝、萌妹1酷哥1久久宝宝、冷脸萌咪1我要亲亲你宝宝、哒哒哒宝宝、姐1妹1我家1宝宝、我就要看强苏矿受凝攻泥攻宠攻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现在前两个小故事已经结束了,和编辑商量过后这篇文明天入v,会更万字,但是无存稿现写现编,更新会很晚,大家可以后天来看,非常感谢大家
第33章
出了高速, 路开始变窄,两侧的山越来越高,植被也越来越密。陆叙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 心情慢慢好起来。
“快到了。”
车顺着山路往上开,绕过几道弯, 远处的山势逐渐清晰。
陆修望的手突然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陆叙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看过去。
陆修望盯着车窗外, 眉头微皱, 表情有些怔松。
“你怎么了?”
陆修望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绵延的山脊、半山腰的云雾、山脚下的树林……
这地方他见过。
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那个狐狸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就是这里。
陆修望沉默片刻, 突然开口:“这座山, 我梦里来过。”
陆叙了然, 他靠回座椅, 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感慨:“看来我们俩是真有缘,真有那些无法得知的因果。”
陆修望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心里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震动。
前世、今生、因果、缘分, 这些词以前对他来说只是故事里的概念,但现在, 它们变得越来越真实。
而这些迷茫堆叠在一起,让一个念头更加清晰——他和陆叙的缘分,远比他想得还要深。
车继续往山脚开,陆叙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指东指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雀跃,眉眼间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和平时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截然不同。
车快到山脚的时候, 陆叙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老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小叙,你到哪了?”
“快到山脚了,怎么了?”
“我那位老朋友撑不住了,”老人的声音有些无奈,“我现在已经快到市里了,得丧礼结束再回来。”
陆叙愣了一下:“这么急?”
“刚下了病危通知,没办法,”师父说,“你自己玩去吧。”
“我真服了……”
“行了,回头再说。”
电话挂断了。
陆叙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满脸写着白高兴一场。
陆修望把车停好,看向他:“怎么了?”
“你岳父临时有事,现在快进城了,见不着了。”陆叙把手机收起来,叹了口气。
“那还上去吗?”
“废话,”陆叙推开车门下了车,“我又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享受生活的。”
他站在山脚,想起象山被大雪覆盖的碎石子路,再抬头看着通往半山腰的石阶路,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走上去要将近一个半小时。前半段路还算平缓,陆叙走得很轻松,还有心情在密林里绕来绕去。
但越往上,台阶越陡,他的脚步也越来越慢。
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陆叙扶着路边的树干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我背你。”
陆修望站在旁边,呼吸平稳,脸不红气不喘。
陆叙抬头瞪了他一眼:“象山虽然是你背我下来的,但是我自己爬上去的,我还能蒸。”
陆修望没说话,只是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等他。
歇了五六分钟,陆叙缓过劲来,两人继续往上走。
陆叙几乎是咬着牙撑上去的,膝盖打颤,小腿发酸,但他愣是没吭声。
陆修望掏出水递给他,又状似随意地伸出手:“你这鞋底不适合爬山,上面的路会滑。”
陆叙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把手递给了他。
陆修望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有力,陆叙借着他的力往上走,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等终于爬到目的地,陆叙扶着院门喘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腰来。
这里已经不是传统的道观模样,更像是被改造过的农家大院。白墙灰瓦,院墙低矮,里面能看见几棵果树、一个藤架,还有几只在地上啄食的鸡。
陆叙推开院门走进去,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表情非常愉悦。
院子比他离开时整洁了许多,地面铺了青石板,角落里多了几盆花,藤架下还摆了一张躺椅和一张小茶几。
陆叙走过去,一屁股躺倒在那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椅子上,整个人瘫成一滩不再动弹。
陆修望跟进来,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这地方确实和他梦里见到的有点儿相似,院子的格局、远处的山势,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出神。
陆叙躺在椅子上,偏过头看他:“发什么呆?”
“这里确实比福山壮观。”
“那当然,”陆叙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我从小在这长大的,这才是正儿八经的龙脉,风水宝地。”
说着,他从躺椅上站起来,慢悠悠走到陆修望身后,然后一跃跳到他背上。
“背我回房间。”
陆修望没防备,被他压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下意识伸手托住他的腿。
“刚才不是不让我背?”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陆叙搂着他的脖子,理直气壮。
陆修望没点破,只是稳稳地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陆叙趴在他背上,看着院子里的风景从眼前慢慢后退,忽然开口:
“陆修望。”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上山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你牵我?”
陆修望想了想。
“猜的。”
“猜的?”
“嗯。”陆修望侧过头看他,“你站在那一脸不爽地看着我,不是想让我牵你是想干什么?”
陆叙不说话了。
陆叙的房间在东边,门上贴着一副字迹潦草的春联。
陆修望推门进去,愣了一下。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很多,采光也好,窗户正对着院子,能看见外面的果树,装修很温馨,应该是翻新过。
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海报,花花绿绿一大片。书架上摆满了手办和盲盒,大大小小排了好几排。桌上零散丢着几本道家的典籍,其他全是乱七八糟的漫画。
这哪像道士的房间,分明是个宅男窝。
陆叙从他背上跳下来,自顾自地走进去开窗通风,又把背包扔到沙发上。
回头看见陆修望的表情,他挑了挑眉:“怎么了?”
“感觉你以前是个死宅?”
陆叙冷哼一声,懒得解释,开始在房间里翻找东西。
陆修望在房间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手办和周边,发现有一只卡通小狗出现的频率特别高。
他拿起那个最大的玩偶看了看,嘴角微微扬起。
陆叙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大惊失色:“看什么看,快放下!你别弄坏了!”
陆修望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点评道:“挺可爱。”
陆叙抢过玩偶安顿好,看起来很得意:“你以为呢?这玩意绝版了,市场价3w往上。”
“我没说这个。”
“……”陆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只觉得一阵尴尬,迅速把陆修望推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在山里过得格外松快。
风景秀丽,空气清新,师父也不在,陆叙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他带着陆修望在山里四处乱窜,翻过后山的野林子,趟过半山腰的小溪,又找到他小时候见过的人骨洞。
陆叙虽然体力不行,但始终活蹦乱跳,脸上那种神采飞扬的劲儿,是在山下从来没见过的,他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生机。
陆修望也跟着高兴,他突然觉得这种生活很好,虽然什么都不方便,两人甚至每天吃泡面,但就是有种莫名的满足感,没有案子,没有客户,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只有漫山遍野的绿,和一个比平时鲜活了十倍的陆叙。
陆叙的变化不止是话多了、笑多了。
陆修望渐渐发现,这人开始往他身边凑。
不是很刻意的那种,就是很自然地靠过来,走路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休息的时候往他身边一歪,不自觉间,手就搭到他肩上了。
陆叙自己好像都没注意到。
陆修望若有所思,他装作不经意搂住陆叙的腰,陆叙不但不躲,反而很受用。再后来,他松松垮垮地抱住陆叙,陆叙也不再有什么反应,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他在慢慢试探一条线,而陆叙的反应,让他越来越确定那条线的位置。
下山的头一天上午,两人躺在后山的一片草坡上打游戏。
是陆叙最近沉迷的那个联机手游,陆修望练了一星期,每晚睡前看攻略,睡醒开训练场,总算从完全不会到勉强能用。
那天的对手很难缠,打了两局都输了,陆叙黑着一张脸开了第三局。
还是打得很艰难,最后陆修望力挽狂澜,陆叙激动得不行,他整个人从草地上弹了起来,眼睛里神采奕奕。
“卧槽,你真牛逼!”
他转头冲陆修望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陆修望也怔住了。
两人对视了两秒,陆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
陆修望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抬手捧住陆叙的脸,俯身吻了上去,陆叙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他。
陆修望放任自己加深了这个吻,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陆叙嘴唇被亲得有点肿,满脸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烦躁。
陆修望看着他,嗓音有点哑:“刚才那个……”
“不就是接吻吗?”陆叙猛地撇开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喜欢吗?”
“还行吧。”陆叙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装作若无其事地要下山,“饿了,回去吃饭。”
陆修望拉住他:“再玩一会,我现在手感很好。”
陆叙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拒绝,他随意靠在陆修望腿上,又开了一局,他爱捣乱,又爱胡乱指点江山,
陆修望被他吵得头疼,忍不住说:“你再乱指挥我现在就亲死你。”
陆叙踢了他两脚,不说话了。
最后一局赢了,陆叙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高兴地往草地上滚了一圈,滚完刚好撞到陆修望的胳膊上,陆修望顺势揽住他。
陆叙仰头看天,忍不住感叹:“你还是不够厉害,我得找四个猛男陪玩才能玩得舒服。”
陆修望侧过头看着他。
陆叙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碎发里沾了几根草屑,笑得很恣意。
他伸手把陆叙头发里的草屑捡了出来,然后问他:“陆叙,你是不是故意激怒我,想让我亲你?”
“你别来恶心我。”陆叙捏住他的嘴,把他推到另一边,但却没有挣开他的怀抱。
从那天之后,陆叙好像彻底放开了什么,接纳了陆修望,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不再靠近的时候装作不经意,陆修望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是很后来才想明白的。
陆叙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和人亲近,喜欢被拥抱,喜欢和人牵着手,喜欢那种实实在在的、皮肤贴着皮肤的接触。
只是之前他不确定,或者说有点不太好意思拉下脸面。
但这会他知道了,陆修望不会拒绝他,不会推开他,不会因为他的靠近而觉得奇怪或者不舒服。
所以他放开了,而陆修望乐此不疲。
闲下来的时候,陆叙主动提起了正事。
“过两天就去你家了,你家那边的事,自己查得怎么样?”
陆修望靠在院子的石桌旁,摇了摇头:“毫无头绪。”
陆叙没接话,手指在石桌上慢慢敲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太奇怪了。”
语气凝重,像是在琢磨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陆修望看了一眼,没打断他的思路。
“只要做过肯定会留下痕迹,”陆叙低声自语,眉头微微皱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修望问:“会不会是我太爷爷本身?”
陆叙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若有所思,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从云脊岭下来之后,两人稍作休整,驱车去了云城。
陆修望提前安排了一处私人庄园,离城区有一段距离,环境清幽,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依山傍水的园林,进了大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回廊曲折,建筑错落分布在湖畔,花园里是成片叫不上名字的稀有植物。
陆叙打量着眼前的建筑,忍不住咂舌。
“土皇帝。”
陆修望想牵他的手,想起他的告诫,只是揽住他的肩,带着他往里走:“都是你的。”
陆叙吓得连忙走开两步:
“这我可受不起。”
陆修望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没忍住笑了。这地方算是他自己挣来的,虽然是仗着家里的资源,但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东西,陆叙没必要这么见外。
陆修望爷爷的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但还是不太适合出门。这次算是先和陆修望的父母小聚,回陆家老宅后再去见老爷子。
两人先到了一步,在包间里坐下来。
陆叙窝在沙发里,端着茶杯四处张望,看什么都觉得贵。光是墙上挂的那幅画,就像是哪位名家遗世的古董。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动静。陆修望快步跑过去接人。
陆叙放下茶杯站起来。
门口那边,陆修望走到父母身边,他母亲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说了句什么,陆修望低头笑了一下,被他父亲亲昵地拍了拍脑袋。
陆叙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怪不得。
陆修望面对感情时的那种笃定,那种不怕事的劲儿,大概就是从这种家庭氛围里长出来的。从小被身边的人用爱呵护,才会觉得付出和表达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心里又冒出另一个不太好意思承认的想法——庄园、佣人、无忧无虑的成长环境、疼爱孩子的父母,这才是陆修望本来的生活。
而他自己呢?住小破屋子、吃外卖、靠接单维生的野路子道士一个。
把别人家这么优秀的好大儿拐跑了,多少有点不太地道。
不过这念头也就转了一瞬,陆修望已经带着两人朝他走过来了。
陆父走在前面,个子很高,面容英俊,五官轮廓和陆修望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比陆修望内敛沉稳得多。陆母跟在旁边,面容精致,气质温和,浑身上下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气场。两人乍一看更像是陆修望的哥哥姐姐,而不是父母。
但陆叙的注意力不在这些表面的东西上。
他看清这俩人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些别的。
不是面相上的征兆,也不是什么阴气煞气。
是因果。
很重的因果。
沉甸甸的,附着在两人身上。这种因果不是灵异层面的诅咒,它是实实在在的业力。
转念一想,从商从政的人,能走到陆家这个地步,手上肯定不可能干干净净。让人破产、逼死对手、断人生路——这些事在他们这种家族或许只是寻常手段,但在因果的层面上,全都会被记下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陆叙收回视线,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笑着和两人打招呼。
陆母很热情,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止不住地夸赞:“修望总提你,你这么厉害,居然这么年轻,还这么帅气。”
陆叙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姨过奖了。”
陆父的态度也很随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先生,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开口就是。”
这句话和陆修望以前说的一模一样。
陆叙笑了笑,心想这种客套话原来是家传的。
几句寒暄过后,四人入了座。
陆母坐在陆叙旁边,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陆父陆母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聊天的节奏把控得极好,话题轻松自然,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聊到一半,陆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笑了一声:“说起来,咱们还真是有缘,都姓陆。”
陆叙端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其实我不姓陆。”
“哦?”陆父有些意外。
“我现在的名字是我师父帮我取的,”陆叙解释道,“他当时喝多了,扔了本字典让我自己选。我随手一翻,翻到‘陆续’,他觉得顺眼,改了个字就用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陆母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随手一翻就和我们家同姓,修望这个叛逆小子还和你成了朋友,这才是真有缘分啊。”
陆父也跟着点头:“是这个理。”
陆叙笑着应了两句,继续低头吃饭。
陆修望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对方表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像是真的只是随口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陆修望知道,这人几乎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连名字的由来,都是头一次听说。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饭桌上的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陆母说起一些陆修望以前干的蠢事,陆叙乐得不行。
“有一年暑假他非要去学攀岩,去之前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运动天赋过人,肯定一学就会。结果呢?第一天就差点把门牙磕掉,还差点毁容,躲在家里打了一个月游戏。”
陆叙想象了一下陆修望缺门牙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陆修望的脸黑了一瞬,咳了一声,转移话题:“爸,太爷爷那边的事,之后打算怎么办?”
陆父放下筷子,看向陆叙:“说起这个,正好想问问陆先生的看法。”
陆叙收了笑,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之前请了几位大师看过,都说是阴气太重,影响了气场,”陆父说,“陆先生怎么看?”
陆叙点了点头:“我的看法其实差不多。这种气场容易影响族人的情绪和运势,很容易着了别人的道,所以之前我才让陆修望提醒你们多注意。”
“方师傅的意思是请高僧多做几场法事,驱散阴邪,”陆父询问道,“你觉得可行吗?”
“可行。”陆叙的语气很随意,“不过稳妥起见,还是等下个月月底再做,这个月日子都不太合适。”
陆父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就听陆先生的。”
他转头看向陆修望:“这件事你全程跟进,有什么问题随时和陆先生沟通,别成天摆你那张臭脸,好好把这件事处理了。”
陆修望应了一声,眼神却落在陆叙身上。
这人不对劲。
之前提起老太爷的坟,陆叙明确说过有问题,还叮嘱他回去之后仔细查。他随口一句就被骂得狗血淋头,怎么到了正式场合反倒一句反驳都没有了?别人说什么他就应什么,这不像他的风格。
陆修望看着陆叙的侧脸,对方表情平静,甚至还在和他母亲有说有笑地聊天。
但他了解陆叙。
这人肯定是有什么顾虑不方便当面说。
反正现在这事是自己负责,陆修望索性也没再追问,回头两人单独再聊就行。
饭局散了之后,陆父陆母要先行离开。
陆家这么大的家业,还有一个这么不务正业的儿子,这两人估计也是抽空过来的。
陆母走的时候又拉着陆叙说了好一阵话,让他就在陆家老宅住下,说修望难得有个亲近的朋友,他们都很高兴。
陆叙笑着应了。
等人走远了,他靠回椅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陆修望在旁边坐着,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怎么样?”
“什么?”
“我爸妈。”陆修望顿了顿,嘴角勾起来,“未来公婆你还满意吗?”
陆叙把茶杯放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两秒,他难得没接这种茬,只是笑了一下。
“你爸妈对你挺好的。”他说,“怪不得你长成这样。”
“我什么样?”
“蠢样。”
陆叙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陆修望的肩膀。
“走吧,这豪门生活我果然过不了一点,太累了,脸都笑僵了。”
陆修望却突然从后面抱住他,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收得很紧。
“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他的声音从耳侧传来,低低的,“我都陪你。”
陆叙没有挣开,只是问了一句:“你真有这种舍弃一切的魄力?”
陆修望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声音闷闷的:“你比什么都重要。”
陆叙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拍开陆修望的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修望站在原地,目光坦荡,浑身上下一股深陷爱情的蠢劲儿。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把自己全盘交出去的傻气。
陆叙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年轻了。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叙住回了陆修望给他安排的那间客房。
房间和上次来时不太一样了,布置得更精致妥帖,窗台上还多了几盆开得热烈的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陆修望光明正大地跟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干嘛?”陆叙皱眉。
“陪你。”
“我用得着你陪?出去。”
陆修望没动,目光在他房间里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来:“我家现在阴森森的,我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具白骨,你就好心收留我一宿吧。”
陆叙懒得跟他废话,转身进了浴室,把门锁得死死的。
他靠在墙上,热水迎头浇下来,脑子里却还在想白天的事。
陆修望的父母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且不止他父母——这陆家,水很深。
他不由得感叹,自己这命,老是掺和进莫名其妙的因果里。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查到最后,会对陆修望造成怎样的影响。
他叹了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掉。
一推开门,就看见陆修望坐在床边等着。
听到动静,他立刻站起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陆叙身上。
陆叙穿着宽松的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附近,陆修望又看到了那颗小痣。
注意到陆修望的视线,他挑了挑眉:“看什么?”
陆修望没回答。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把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陆叙被他箍得差点喘不上气,抬手去推他的脑袋:“放开。”
陆修望不动,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陆叙了然,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二十一岁的王八终于憋不住了?”
陆修望低头凑近,声音里透着点憋屈:“你不记得了吗?今天是我们交往一个月的纪念日。”
陆叙翻了个白眼。
他推了两下没推动,索性也不费那个力气了,任由这人抱着。
过了一会儿,陆修望的手开始不老实,从腰侧往下滑。
陆叙眼疾手快地按住:“做什么?”
“没做什么。”
“哦?”
“……不行吗?”
陆修望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明晃晃的渴望,像一只被主人拒绝投喂的蠢狗。
陆叙被他那表情逗笑了。
他伸手搂住陆修望的脖子,往上一跳,两条腿自然而然地缠上对方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陆修望下意识地抱紧了他,愣了一下:“你——”
没让他说完,陆叙低下头,嘴唇贴了上去。
一触即分。
陆修望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手臂收紧,把人往自己怀里压,吻得又凶又急。
陆叙手指插进陆修望的头发里,指腹不自觉摩挲着他的后颈。
陆修望喘着粗气,抬起头,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
“陆叙。”他的嗓音哑得厉害,手从腰侧往上摸,隔着睡衣揉捏着腰线,“你在勾引我。”
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撞在一起。
陆修望的吻又落下来,从下巴到脖颈,带着湿热的温度,牙齿轻轻撕咬着锁骨附近的皮肤。
就在陆修望的手试图往领口里探的时候,陆叙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气息不稳地凑到他耳边。
“亲够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喘,尾音却带着笑,“亲够了就去床上。”
陆修望喉结动了动,满眼不可置信。
怀里的人太近了,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沐浴露的清香混着水汽钻进鼻腔,那双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他,分明是在撩拨,却又像随时会抽身走掉。
“你……”陆修望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啊。”陆叙拍了拍他的背,笑得很无辜,催促道,“快点。”
陆修望深吸一口气,抱着人快步走到床边,把人小心放下后,急不可耐地扯掉自己的衣服。
陆叙往床头靠了靠,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
陆修望急色地靠过来,还没来得及动作,陆叙就翻身贴了过去,推着他躺下,脑袋枕在他的肩窝处,手搭在他的胸口,摆出一个准备睡觉的姿势。
陆修望一脸崩溃,低头看他:“到了床上就这样?”
“不然呢?”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陆叙抬起眼皮看他,一脸严肃,“你想得倒是挺美,我还得处理你家的事。”
陆修望沉默了两秒。
他明白了陆叙的意思,伸手把被子拉上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陆叙。”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嗯?”
“我被你诅咒了。”
陆叙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太明白他什么意思。
“和你在一起,我不是养胃胜似养胃……”陆修望盯着天花板,语气认真,“欲望无法发泄,迟早爆体而亡。”
陆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他伸手摸了摸陆修望的腹肌。陆修望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扣住他的腰,手指收紧。
陆叙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满意:“这么有料,可惜了。跟了我,就得清心寡欲,修身养性。”
陆修望捏住他的下巴,咬牙切齿:“……你别逼我。”
“行吧。”陆叙偏过头,凑近他的脸,嘴唇几乎要碰上他的,又在最后一寸停住,“早告诉过你了,我看人绝对不会看错,你当初居然敢质疑我。”
两人的鼻尖蹭在一起,呼吸交缠,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陆修望的喉结动了动,理智几乎被烧穿。
陆叙脸上却带着明晃晃的笑,还有几分小人得志的张扬。
陆修望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松开手,往枕头上一躺,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行。”他说,“你赢了。”
陆叙得意够了,也不再为难他,顺势往旁边一滚,又拉了拉陆修望的手臂。
陆修望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识趣地从身后抱住他,让他安稳地窝在怀里。
灯光很暖,照在陆叙脸上。他忍不住伸手把对方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陆叙没躲,只是眼皮动了动,瞥了他一眼。
“干嘛?”
“没什么。”陆修望的声音放得很轻,“就是想看看你。”
陆叙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阖上眼睛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我人傻了,写不完一点
冷脸萌咪1我要亲亲你宝宝、kylin宝宝、家有萌1宝宝、国或宝宝、攻控没惹任何人宝宝、青青草原最帅的发明家萌妹1酷哥1久久宝宝、姐1妹1我家1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好吗好的宝宝、兲兲好运来宝宝、被骂鼠我没招宝宝、人妻攻站街小妈攻喂奶宝宝、我就要看强苏矿受凝攻泥攻宠攻宝宝、华宝宝、问到何时葡萄先熟透宝宝、我有重要的觉要睡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我过年一定会多更新,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第34章
陆叙在陆修望房间里躺了十几天, 不出门转悠,也不爱搭理陆修望。
游戏里的角色死了又复活,他用脚调整了一下毯子位置, 半张脸埋在靠枕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陆修望端着两杯热可可从厨房走出来, 在茶几上放下一杯,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沙发另一头, 抬起陆叙的脚搁在自己腿上。
“在笑什么?”
“当然是有人逗我笑。”陆叙头也不抬, 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陆修望低头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不知道他在乱玩什么东西, 但很显然快输了。
“带我玩玩?”
“不好意思, 我的四个猛男腾不出位置。”
要真有四个猛男还至于被人打得抱头鼠窜?陆修望笑了一下, 没说话, 手臂一捞, 把人连着毯子一起拽进怀里。
陆叙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 低声警告他:“陆修望, 别影响我玩游戏。”
陆修望没躲,低头亲了亲他的耳朵。
陆叙头皮一阵发麻, 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你有完没完?”
陆修望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走,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
“……”看着陆修望那副显摆的鬼样子,陆叙气不打一处来,转过头瞪他,“你有病吧?”
“想你了。”陆修望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下巴抵在他肩头, “今天是我们恋爱一个半月的纪念日,你都不理我。”
可恶的恋爱脑。
陆叙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把毯子一掀,认命地坐起身。
“说吧,你想干嘛?”
“陪我说说话。”陆修望把那杯热可可递到他手里,“我总觉得你有心事,能告诉我你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陆叙接过杯子,指腹蹭了蹭杯壁的温度,低头看着液面出了会儿神。
“我之前说想去看你太爷爷的坟。”陆叙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陆修望的表情也跟着收了收:“嗯。”
“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事。”陆叙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靠进沙发里,“但我觉得你家里人……可能不太希望再有人去打扰你太爷爷。”
陆修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从你家出事到现在,无数人去查看情况,扰了你太爷爷的清净。”陆叙顿了顿,“现在情况稳定了,大家肯定都希望他入土为安。”
陆修望不以为意:“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陆叙摇了摇头:“贸然再去查看,被你父母或者其他长辈知道,会觉得冒犯。”
陆修望握住他的手:“但你是为了帮我家处理事情。”
“现在这顺风顺水的局面,谁还会觉得你家里有事?”
“我。”
陆叙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行。”他拍了拍陆修望的手背,“你坚持的话,我去。但不能大张旗鼓的,这几天我就装装样子,让你父母以为我是来玩几天就走的。”
他嘴角微弯:“你也别说漏嘴,等我定好日子,咱们偷偷上去。”
三天后,夜色渐深,陆叙从陆修望屋子里翻出几个鱼竿袋,手里还抱着一个黑色的布包。
“夜钓?这么有情趣?”陆修望瞥了一眼那只袋子。
“装样子用的。”陆叙打了个哈欠,把包往肩上一甩,“别让人发现我们的真实目的。”
陆修望点点头,故意闹得动静很大,大家都知道少爷要去夜钓,贴心地为二人备好了驱虫药包和餐点,陆修望照单全收。
车在山后停下,两人绕小路上山,路上杂草丛生,不好走,陆叙倒是没什么负担,手里提着那只空鱼竿袋,走得比陆修望还快。
夜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气息,陆修望突然想起上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他们刚认识,陆叙拉着一张脸,对他爱答不理,浑身上下都写着“别烦我”三个字。
那时候气氛也不一样。阴森、压抑,连风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闷。自己一路上心情低沉,还得防着被陆叙阴阳怪气。
现在呢?
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陆叙正用手里的鱼竿袋敲打路边的杂草,嘴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
月光洒下来,他眉眼带笑,步子轻快,整个人生动又明亮。
“看什么呢?”陆叙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挑了挑眉。
“看你。”陆修望笑着看他,“上次来这儿的时候你都不乐意搭理我。”
“那能一样吗?”陆叙用鱼竿袋戳了一下他的后背,“那时候我又不认识你,而且你看着跟个神经病似的。”
“现在呢?”
“现在?”陆叙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然后开口评价道,“现在也是神经病。”
陆修望笑了一声,伸手搭住他的肩:“那你现在怎么乐意搭理神经病了?”
陆叙叹了口气。
“没办法,我也是倒霉。”陆叙甩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谁让你是我老公。”
陆修望愣了一瞬,快步跟上去,从身后把人的手重新握住。
“现在又承认我是你老公了?”
陆叙没再挣脱,两人掌心相贴。
“我说过了,承不承认取决于我的心情。”
“那你最近在我家住得舒服吗?心情好吗?”
“不错不错。”陆叙偏过头,月光在他眼底散落成笑意,“一边享受生活,一边处理工作上的事,然后安心退休,想想还挺爽的。”
两人很快到了墓地,陆修望把包放下,取出陆叙的黑色布包递给他。
陆叙接过,把东西逐件取出摆在地上,然后站起身,绕着老太爷的坟墓走了几圈。
第三圈时他取出罗盘,托在掌心,一边走一边观察指针的变化。从坟头正后方开始,顺时针绕行,每到一个方位就停下来,等指针稳定后观察读数。
走完一整圈,他站回原点,盯着罗盘思考了很久。
“怎么样?”陆修望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指针有反应,但不明显。”陆叙皱着眉,“在几个方位有轻微偏转,不算异常,也说不上正常。”
他收起罗盘,取出那卷白丝线。
“帮我拉一下。”
两人合力,把白丝线沿着坟地的边界围成一圈。
“这是干什么?”陆修望问。
“隔气。”陆叙蹲下身调整丝线的位置,手指摸了摸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白丝属金性收敛,能阻隔阴气外溢,把坟地和外界隔开,里面有什么动静才能看得更清楚。”
做完这些,他取出白蜡烛,在坟墓的四角各点了一支,又把那面小铜镜立在坟头正前方,镜面正对墓碑,最后取出三炷香,在坟墓的东南角点燃,插入随身带的小铜香炉。
“东南是巽位,也叫鬼门位。”陆叙随口解释,“要是坟里有郁结之气,烟会打旋,或者往下压,你别挡住风口。”
陆修望点了点头,站到一边,打着手电筒给他照明。
四角的蜡烛火焰很稳,偶尔被夜风吹得晃动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镜面干干净净,没有起雾,也没有发暗。东南角的香烟袅袅直上,烟线纤细而笔直。
“怨气很轻。”陆叙低声自语,“几乎没有。”
他站起身,走回那只黑色布包旁边。
“香火通达,说明魂魄没有被压住,也没有外邪侵扰。”他一边说,一边取出那只用布包裹着的龟壳,“但目前这种状况,越正常越说明不正常。”
龟壳是提前处理好的,中央钻了一个小孔,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他把龟壳放在地上,取出一小截艾条,点燃后绕着龟壳熏了一圈,艾草的气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苦涩而悠长。
“你退后一点,别出声。”
陆修望依言退开几步,陆叙在坟前站定,双手持龟壳,低声念诵:“太上老君,鉴察幽冥,赐兆明示。弟子今日占问此地之人,求知其状态,求明其安危。”
念完,他取出一根细长的艾条,点燃,凑近龟壳背面那个小孔。艾火的温度很高,但烧得很慢,他控制着距离,让热量一点一点渗透进去。
小孔周围的壳面开始泛白,然后慢慢变黄,细微的噼啪声响起,甲骨受热开裂。
过了一会儿,陆叙把艾条移开,俯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裂纹。
陆修望也凑过来看。
龟壳中心有一道深而弯曲的主纹,状似磨盘,从灼烧点向外延伸,主纹周围分布着许多细小的分支,密密麻麻向四周蔓延,毫无章法。
裂纹整体偏下,延伸得很密集,呈锯齿状,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烤出了焦黑的痕迹。
陆叙盯着那些裂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眉头也渐渐拧起。
陆修望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心里跟着一紧:“怎么了?”
陆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起身,把龟壳用布重新包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犹豫了一下,陆叙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容易接受一点:“卦象不太好。”
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来路是险,去路亦是险,寸步难行。受困之人,前无生路,后无归途,难得解脱。
这卦象何止是不太好,根本就是极凶,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陆修望说。
“这个卦象叫坎之蹇。”沉默片刻,陆叙把龟壳放回包里,转过身面对他,省略了那些听起来很残忍的猜测,只说:“坎是险陷、是深渊。蹇是跛行、是艰难。坎变蹇,说明被困在险境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座坟墓上。
“中心主纹代表循环、反复,说明有什么事情一直在这里周而复始地进行。周围那些杂乱的分支,是坎卦的象,四面八方都是错路死路,难辨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下面那些锯齿状的裂纹……是六三爻的爻象,入于坎窞。坎窞就是坑中之坑、穴中之穴。”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陆修望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他想起太爷爷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精神很好,能吃能喝,还能在院子里走动,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身体硬朗,能再活几年。
可是睡了一觉忽然就没了。
走得很突然,也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意,家里人都说是喜丧,没受什么罪。
可现在这个卦象……
“所以我太爷爷他……”陆修望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没有安息?”
陆叙看了他一眼。
陆修望的脸在手电筒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茫然,陆叙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其实有很多猜测,但很多话,他没办法说。
陆修望这个人,蠢得离谱,当初第一眼看到他,这人身上没什么太重的业力,所以他才掉以轻心,接了陆家这桩事。
但从那天见到陆修望父母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家人手段绝不简单,藏着很多秘密,并且不想让人继续追查老太爷的事。
他心里有数,在饭桌上只能顺着陆修望他爹的话说。
可另一方面,陆修望对他又是实打实的好,好得没什么道理,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现在要是把话说透了,这人肯定要追查下去。活人的事,死人的事,搅在一起,谁知道会翻出什么来,谁知道他是否能接受真相。
陆叙心里有些烦躁。
他不怕事,但也不是没脑子。陆修望对他好是一回事,陆家其他人怎么想是另一回事,但真要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他收了陆修望的钱,没把事情办妥当,良心上过不去,可要是继续查下去,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他又没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不一定。”陆叙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编了个谎言,“卦象显示的是当下的状态,不是永远的结果。有的人过身后,三魂七魄没有完全回到自己的归处,会有很长一段不稳定的时期,它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往哪去,就会出现这样的卦象,这是正常的。”
他走过去,把四角的蜡烛一一熄灭,收进包里。
陆修望没太听懂卦象的本来含义,但他一眼就看穿了陆叙有事瞒着他,他有点不太明白,这是他家的事,陆叙为什么不和他直说。
“那要怎么处理?”
“我需要时间再想一想,查一些东西,过段日子再来看情况。”
回到房间已经是后半夜了,陆叙一进门就往沙发上倒,整个人陷进靠垫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陆修望洗漱完出来,看见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看起来很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饿不饿?”陆修望在他旁边坐下,“想吃什么?”
“不饿。”
“陪你玩游戏?”
“没兴趣。”
“那你——”
“烦死了。”陆叙打断他,语气有点躁,“闭嘴别说话。”
陆修望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房间里沉默下来,陆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担忧,带着不解。他有点烦,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虚,索性伸手捞过陆修望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不轻不重,留了个浅浅的牙印。
“陆叙。”陆修望顺势握住他的手腕,“你在想什么?”
陆叙偏过头看他。
陆修望眉头皱着,眼神里全是担心。
陆叙忽然觉得现在这场面有点好笑——他在因为陆修望的事心烦,陆修望又在因为他心烦而担心他,两个人绕来绕去,像两只无头鸳鸯。
“我在想,我这人是不是挺令人讨厌的。”
陆修望愣了一下,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腕。
“你乱说什么……”
“停停停,你别乱想。”陆叙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这句话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坏话。”
他顺势靠进陆修望怀里,目光移回天花板。
“我只是想说,一个人是什么样,跟他怎么长大关系挺大的。”他语气随意,“我从小就没人管,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日子过得自由散漫。”
陆修望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你不懂,那样的日子是真爽。”陆叙笑了一下,“师父说不过我,师姐师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惯着我,没人盯着我,没人要求我,天大地大我最大。”
他顿了顿,看向陆修望。
“但太自由了,就不知道什么叫边界,什么叫分寸。随心所欲惯了,跟人相处的时候就容易出问题——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高兴就高兴,不高兴也摆在脸上。碰上看不顺眼的人,不给自己留余地,也不给别人留余地。”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所以很多人烦我。”
陆修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
别人烦他,他不仅知道,他还挺高兴,他喜欢自己这样活着,喜欢这种自由散漫、无拘无束的日子,甚至以被人讨厌为乐。
陆叙瞥了一眼陆修望,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问:“怎么,觉得自己眼光有问题?”
陆修望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我在想,你小时候应该挺可爱的。”
陆叙噎了一下:“……你脑子有病吧。”
“现在也挺可爱的。”
这恋爱脑是真没救了,陆叙冷哼一声,懒得理他,接着说:
“所以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
陆修望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脾气是大了点,还爱拿鼻孔看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真想给你两拳。”陆叙想起那时候陆修望那张黑沉沉的脸,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虽然你的优点屈指可数,但相处下来,你本质上人品不错。”
“哦?”陆修望坐直了些,语气里带上了点期待,“怎么个不错法?”
“讲道理,有主见,有见识。”陆叙随意点评道,“说话算话,还挺有勇气,遇到事不往后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待人也真诚。”
陆修望听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得寸进尺地问:“还有呢?多说点,我爱听。”
“还有?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陆叙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副得意样,忍不住嘲讽道,“你还想听什么?夸你长得丑?”
“……”
陆叙看着陆修望面露无奈的脸,忽然又笑了。
“你们陆家,把你培养得挺好的。”
不管陆家其他人做了什么,陆修望身上确实没有那些过分阴暗的东西。
他面对别人时有点难以察觉的傲慢,脾气也不小,但心里有底线,有分寸,和欠揍的外表相反,他内里还挺正能量的。
而且他信任自己的家人,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陆叙想起今晚在山上看到的卦象,想起那些在脑子里盘旋了一路的猜测。
如果继续查下去,查出真相,然后呢?
如果是能让陆修望三观炸裂的结果呢?
他和陆家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他这个人又会变成什么样?
陆叙闭了闭眼。
这些因果,他很难想象,也担不起后果。
“明天去拜访一下你爷爷吧。”他忽然开口。
陆修望愣了一下:“可以啊……之前你不是一直不想见人吗?”
“有些事我想再确认一下。”陆叙打断他,“确认完,我就得回去了。”
陆修望皱起眉:“回去?回哪儿?”
“回家。”陆叙偏过头看他,“这不是要退休了嘛,我还有些客户的琐事没处理完,得回去善后。”
陆修望打量着陆叙,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陆叙的表情难得地平静,看不出端倪。
“我太爷爷的事呢?”陆修望问,“查完了?”
“差不多了。”
陆修望盯着他,目光里带着怀疑。
“我刚刚仔细想了一下,想通了,其实没什么大问题。”陆叙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随意,“卦象和下葬后遗症其实能对上,过段时间做做法事自己就好了。是我之前想太多,钻了牛角尖。”
他撒了谎,说得很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陆修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把陆叙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我陪你。”
陆叙没有立刻拒绝,过了几秒,他才闷闷地开口:“看情况吧。”
工作室的事,和陆修望的关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陆家这种生活离他太远了,也不适合他,退休后,他只想回山里待着——
作者有话说:我有重要的觉要睡宝宝、兲兲好运来宝宝、歪屁股装什么产品姐宝宝、我就要看强苏矿受凝攻泥攻宠攻宝宝、萌妹1酷哥1久久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好吗好的宝宝、姐1妹1我家1宝宝、家有萌1宝宝、攻控没惹任何人宝宝、冷脸萌咪1我要亲亲你宝宝、美1萌1妹1全肯定宝宝、11恋啥时候崛起啊宝宝、kylin宝宝、方觉夏深宝宝、草莓蛋糕宝宝、眠宝宝、互宠偏攻我吃吃吃宝宝、弱攻全肯定宝宝、被骂鼠我没招宝宝、哒哒哒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赶赶剧情,不然小嘴都亲不上了
第35章
第二天上午, 两人去了陆修望爷爷的院子,上次来时,这里压抑沉闷, 还透着一点阴冷,现在小院里阳光正好, 春寒料峭里冒出了一点生机。
进门前,陆修望拉了拉他的手:“我爷爷脾气很好, 你随心所欲就行。”
陆叙瞥了他一眼, 露出个松弛的表情:“知道,我自有分寸。”
进到书房, 一个穿着深灰色家居服的老人正坐在桌边写字, 听见动静, 立刻抬起头, 脸上露出笑容。
“来了?”
陆修望走过去, 自然地扶着老人的手臂:“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 昨天还去后山爬了两圈, 脸不红气不喘。”老人拍了拍他的手,目光落到陆叙身上, “这位就是小陆先生?”
陆叙上前一步,微微颔首:“爷爷好。”
“好好好。”老人笑呵呵地点头,抬手示意他们坐,“快坐,站着干什么。”
陆叙在陆修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着面前的老人。
老人身上病气还未散尽,不过看起来精气神饱满,看起来不过五六十, 眉目和蔼,是那种让人天然亲近的长辈模样。
但他身上同样压着很重的业力,比陆父陆母更甚,几乎是一眼就能出来的那种,不过陆叙见怪不怪了。
他又看了看老人的面相,整体五官主决断,做事雷厉风行,下手狠得起来,但眼睛泄了底,眼尾略微下垂,冲淡了凌厉之气。
总的来说,这种面相的人心肠软、重感情,哪怕手段再狠厉,骨子里也过不去那道坎,事后容易后悔,容易心软,很好说话。
而且财运稳固,有容人之量,不会把事做绝,晚年运好,也是长寿之相。
陆叙心里有了判断: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手段有,狠劲也有,但做不出太过于灭绝人性的事。遇上难处会硬扛,生完气会心软,是个讲道理、重情分、相对好说话的人。
比起陆父陆母,陆修望更像他。
“小陆先生帮了我们家大忙。”
老人的声音把陆叙从思绪里拉回来。
“老太爷的事,修望他爸跟我说了。”老人看着陆叙,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真是多亏了你。”
陆叙放下茶杯,笑了笑:“举手之劳,爷爷不用客气。”
“什么举手之劳,这是大本事。”老人摆了摆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你们年轻人会的那些东西,我一个老头子不懂,但我知道,能看这种事的人不多,能看准的更少。”
陆叙不太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老人却没打算放过他,笑着说:“性格好,又有礼貌,人腼腆谦虚……”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陆叙听出陆修望笑里的意味,在桌下偷偷踢了他一脚。
老人转头看向自己孙子:“笑什么?”
“没什么。”陆修望端着茶壶,嘴角还弯着,“爷爷说得对。”
老人点了点头:“修望,你这朋友不错。朋友贵精不贵多,你看人眼光很好。”
陆修望把茶壶放下,在陆叙身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爷爷眼光也好。”
老人哈哈笑了两声,显然心情愉悦。
三人闲聊了一阵,大多数时候是老人说自己以前的事,说老太爷还在世时的事,这种真实的商场厮杀很有意思,和剧里呈现的完全不同,陆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捧场几句,气氛很融洽。
渐渐的,陆叙注意到老人提及过往时,总会看向院里的一个房间,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怀念,那个房间,应该就是老太爷生前住的地方。
“对了。”老人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陆叙,“修望他爸说,老太爷那边可能还需要做点法事?”
陆叙放下茶杯,神色自然:“嗯,下个月找个好日子,做几场就行。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安一安心。”
老人点点头,眉头却微微皱起来:“那之后……是不是就没事了?”
陆叙看着他,发现这个问题和之前陆父问的那个有点不一样。
陆父问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把确定好的事情通知给陆叙,让他做最后确认。
但老人问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担忧,眼神里有一点不安。
这不是试探,是真的在担心。
“您放心吧,”陆叙回答,“法事办得妥当,逝者就能入土为安。”
老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开口了。
“我这几天总做梦。”
陆叙抬眼看他。
“梦到自己变回小时候,那时候我爸还不住这个院子,我总想着去找他。”老人的声音放低了些,“但每次到了约定地点,我都等不到他,怎么找都找不到,怎么喊他都不出现。”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安:“醒来之后心里总是不太踏实,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办好。”
陆叙看着他,心下一动。
“陆爷爷,这种情况您不用担心。”他放下茶杯,语气很笃定,“这不是逝者不安稳的征兆。”
老人愣了一下:“怎么说?”
“逝者地下不安,影响到阳间,迹象是很明显的。”陆叙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最普遍的是家里频繁出事,官司上身或者生病受伤,身体弱的人会撞东西,精神恍惚。再就是托梦,而且那种梦和您的不一样,逝者的面目会很清晰,传达的信息也很明确,要么是交代什么事,要么是提出要求。”
他看着老人:“您梦见小时候找父亲,找不到人,这是记忆和情感在梦里发酵,不是老太爷在给您托梦。”
老人听完,神色松动了些,但眉头还没完全舒展。
“你说的那种情况,”他问,“你遇到过?”
陆叙点头:“这种事还挺常见的。”
“去年就处理过一桩典型的,逝者走得安详,丧事办得也很体面,但之后家里开始接连出问题。”陆叙端起茶杯,“先是多个小辈莫名其妙生病,后来是家里生意出了大纰漏,损失近百万。”
老人皱起眉,听得很认真。
“最后发展到托梦,家里很多人都梦见那位逝者。”陆叙继续说,“梦里逝者脸色难看,像是在生气,但也不说话,就那么蹲在床头床尾盯着人,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出了什么岔子?”
“我去看了看,原因其实不复杂。”陆叙放下茶杯,“那家宗亲多,逝者辈分高,算是族长,家里人想办得风光,和尚道士轮番请,甚至村里跳大神的都请来了,每逢礼法上的日子就要做法事。”
陆叙看着老人,有意无意地强调:“出发点是好的,想让逝者走得安稳,在那边过得舒服。但折腾得太频繁了,反而让他不得清净。”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陆叙摊了摊手:“其实不是逝者有什么怨气,就是太吵了,他的魂魄不能自然散去,当然要闹一闹,让他们消停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们家最近也做过很多法事……”
陆叙说,“你们家的法事都是有章程的,专人操作,不会出岔子。正常的超度祭祀没问题,那家人是折腾过头了。你们按正常流程来,不算打扰。”
老人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问:“那你当时怎么帮他们解决的?”
“我替他们给城隍写信。”陆叙说,“算是跟地府那边打个招呼,说明情况,让下面帮忙安抚逝者。之后叮嘱他们少去打搅,逢年过节意思意思就行,别没事就往坟头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就没事了。”
老人听完,神情若有所思。
陆修望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但他看了陆叙一眼。
他不知道陆叙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但他总觉得这番话不是随便说的。
果然,老人沉默了一阵,开口道:“小陆先生,看在修望的面子上,我能不能请你也帮我写一封?”
陆叙赶忙点头:“您请说。”
老人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想托下面的人帮我照看一下我爸,我总觉得……他走得不太安稳。”
陆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老人的眼睛。
老人的目光很坦然,没有遮掩,没有心虚,只有一个晚辈对长辈的牵挂。
这不是演出来的。
陆叙心里又多了一个判断:他不知道真相。
“这事不难办。”他点头,“不过我需要一些东西。”
“你说。”
“您的名讳、老太爷的生辰八字、下葬的具体时辰。”陆叙说,“还有老太爷的名讳——正名、小名、乳名都要,要统一标识身份,不然地府那边找不到人。”
老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事这么简单,他把自己的信息简单一说,又找出一个旧皮面笔记本,翻到一页,递给陆叙。
“老太爷的生辰在这儿。”
陆叙接过本子,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叹气。
癸酉年,辛戌月,丁卯月,癸卯时。
他用手机记下关键信息,然后合上本子笑了笑:“爷爷,我回去就写,让陆修望代您捎信,您放心就行。”
“不着急,慢慢来。”老人神情里透着感激,“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使唤修望就成。”
“……”陆叙忍不住笑了一下,同样的话术又来了。
了却了心事,老人放松了不少,又兀自说起老太爷生前的事。
陆修望却在旁边打量着陆叙,发现他的神色和刚才已经不一样了。
刚进门时,他眉眼间压着情绪,神情绷得紧紧的,虽然表面上一副轻松串门的样子,但陆修望看得出来,他心里装着事。
现在不一样了。
眉头舒展开了,嘴角还带着点淡淡的笑。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东西——是了然,是确定,是疑虑被解开之后的松弛。
还有些陆修望说不上来,但他隐约觉得,陆叙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吃完饭,陆修望正盘算着带陆叙去湖边钓鱼,陆叙却忽然开口:
“我准备走了。”
陆修望愣了一下,转过身,陆叙正在整理自己的背包。
“走?”陆修望皱起眉,“去哪儿?”
“回家。”陆叙把外套塞进包里,语气平淡,“信写好了我会通知你,你替你爷爷烧了就行。”
陆修望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陆叙的神色很淡,看不出端倪。
“我陪你。”
“不用。”
“陆叙——”
“我说了不用。”陆叙打断他,语气有点冷,“你留在家里,该干嘛干嘛。”
陆修望迈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带。陆叙被他拽了个踉跄,撞进他胸口:“这几天你不开心吗?为什么不留下来。”
陆叙被他圈在怀里,皱着眉思考了一阵,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听起来还有点委屈:“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吧,你们家条件这么好,我一个山里长大的野人,真有点不习惯这种生活方式。”
陆修望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别有负担,”他下意识地解释,声音有点急,“我爸妈很喜欢你,我爷爷也——”
“我知道。”陆叙打断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看不到表情。
“但你知道的,我胆子小,那些乱七八糟的豪门小说看多了,总会想七想八的。”
陆修望抿紧了嘴唇,他心里有一团乱麻似的东西在翻搅,想问又不知道问什么,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睡了一觉就变成这样了?
“是不是住得不舒服?哪里不合适的,我让他们改——”
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
不对。
不是这个问题。
陆叙趁机从他怀里退出来,动作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他弯腰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我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这段时间你家里很忙,让司机送我回去就行。”
陆修望看着他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迈开脚步,几步追上去,从身后一把将人抱住。
这一下来得又急又重,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陆叙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就被那双手臂死死箍住,勒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滚烫的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又急又重。
下一秒,一个吻落在他耳垂上。很轻,带着点湿热的温度。不像是吻,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跟你走,可以吗?”
陆修望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哑。
陆叙没说话,那双手臂收得更紧了,胸膛从背后贴上来,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过来,又快又乱。
他站在那里,没有挣脱。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陆修望的后脑勺。
“你刚回来就走,想让你爸妈讨厌我?”
他把下巴搁在陆修望肩上,声音放软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等处理好手上的事,我会联系你的。”
陆修望还是没吭声,陆叙任由他抱了一会,然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陆修望没松手。
陆叙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不容拒绝。
“老公。”
陆叙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和周身气质不符,陆修望眉头紧皱,眼神里写满了不安和担忧,像一只被抛下的大型犬。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捏了捏陆修望的手心。
“我走了。”
他退后一步,把手从陆修望的掌心里抽出来。
“别太想我。”
语气还带着笑,但人已经转过身,步子坚定地往外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背影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风灌进院子里,带着早春的寒意,陆修望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这种感觉似乎……很熟悉。
很久很久以前,他好像也经历过这样的事。
有人笑着跟他道别,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头也不回。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视线尽头。
然后,再也没等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刚刚抓住陆叙的那一瞬仿佛是错觉。
那天晚上,陆修望很早就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所有东西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昨晚的卦象明显不对,但陆叙说没问题。陆叙离开的理由很牵强,但是陆修望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对方的态度很坚决,但却能感觉出一丝纠结。而且他对自己父母和爷爷的态度……也不太相同。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陆修望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里的场景他见过。
是第一次遇到狐狸时的情形,它站在远处的林子里,尾巴垂在身侧,正看着他。
陆修望下意识想走过去。
但他停住了。
因为狐狸的眼神不对。
不是之前那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也不是带着期待的凝视。
是生气。
非常生气。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做错了事的人。里面的怒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看到他还想往前走,狐狸开口了。
“滚。”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别跟着我。”
陆修望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晃了一下,他躺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他习惯性地看向旁边,那里空荡荡的。
他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日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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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陆叙在云城转悠了一天, 搭了趟夜车,回到家的时候天才刚亮。
门推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有点闷,有点干燥, 还混着香纸蜡烛的淡淡清香。
他站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 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
舒服。
这才是他的窝。
他随手把包往地上一扔, 洗漱完正准备躺下,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电钻声, 震得墙皮都在抖。
陆叙愣了一下, 皱着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三户同时在装修, 热火朝天。
陆叙这才想起来, 这个工作室有陆修望的一份投资。
现在可好,他快退休了, 陆修望一个人也没法干, 这笔投资就这么横亘在两人之间,时不时蹦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转身回到客厅。
不想了,先干正事。
他坐在地毯上,打开电脑,拿出老太爷的八字,开始排盘,排完八字,又算了算大运和流年,最后把所有信息在专用程序里整理了一遍。
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以确认了,那个在山上就已经成形的猜测。
陆家那帮人,为了家族的气运,把还活着的老太爷提前送进了棺材。用他未耗尽的阳寿和粮食,给后人延续运势。
而那个被活埋的老人,他的灵魂到现在还困在地底下,是清醒着的。
在漫长的黑暗里,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腐烂,不得往生,不得解脱,甚至生不出一丝怨气。
陆叙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松了口气。
还好他够敏锐及时收手了。还好没有继续追查下去,没把自己卷入其中。
这种豪门里的腌臜事,沾上就是一身腥,谁碰谁倒霉,他一个小小的野路子道士,去趟这滩浑水?
不值当。
他爬起来,去冰箱里翻了些吃的,又点了个外卖。等餐的时候顺手打开了个弱智玄学短剧。
剧里的人为了财产扯头花,又是扎小人又是下蛊虫的,闹得鸡飞狗跳。
陆叙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玩,这些编剧绞尽脑汁编出来的桥段未免也太低级了吧,真正的高手,害得看陆家。
手段狠毒的子孙团结一致,为了家业和利益六亲不认,被送进棺材的老人是这群人的亲爷爷,一个同样狠了一辈子的人,最后栽在了自己教出来的后代手上。
陆叙忍不住咋舌:“我去,太狗血了吧。”
但又忍不住想,这不是什么剧本,这是陆修望的家事。
陆叙关掉手机,往沙发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
现在一切都清晰了,就是不知道是谁给陆家支的这个招,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本事通天,心也够黑。
就这么吃吃喝喝看看,时间过得飞快,等他犯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刚回卧室躺下,隔壁那阵电钻声又响起来了。
他把枕头往耳朵上一捂,试图隔绝噪音。
效果不大。
翻了个身,陆叙烦躁地睁开眼睛,都怪陆修望。
要不是他,自己现在应该在安安静静地补觉,而不是躺在这里听装修队的噪音。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压下去的念头又冒出来了。
陆修望,当初自己骂他那句蠢猪是真没骂错,自己之前在坟地说的话漏洞百出,他居然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活在一个和睦美满的大家庭里。
陆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告诉他是对的。
陆父陆母那帮人,能对自己的亲爷爷下这种黑手,对一个外人又能有多客气?他要是把真相捅出去,还是捅给陆家唯一的继承人,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对付他这种小角色,陆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对,虽然他勉强算得上好人,但到了不得不跑的危险境地,自己的命是最重要的,这没什么丢人的。
但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陆叙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忽然想起了象山。
那座山又大又深,他在鬼打墙的时候神智就已经模糊。再后来失温,魂魄开始往外飘。
那时候已经很危险了。
换成正常人,早就该放手跑路,但陆修望没走。
他抱着自己,嘴里还在念那句蹩脚的佛经,念得磕磕巴巴的,发音都不太对,但就是那几句破经文,硬是把他将散未散的魂魄稳住了。
而他清醒后,这个人一声抱怨都没有。
陆叙翻了个身,盯着桌上摆着的那本书,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问题。
他纠结要不要告诉陆修望真相,真的只是因为害怕被报复吗?他之前又不是没被人报复过,虽然陆家家大业大……是有那么一点恐怖,但他也不是全无退路。
没有选择彻底离开,而是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索性承认了。
他不说,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害怕,但另一方面,他还担心陆修望接受不了。
那个人信任自己的家人信任了二十多年,从小到大都活在一个真实的温情里。父母疼他,爷爷宠他,叔叔伯伯也捧着他,他以为自己拥有一个坚不可摧的家族。
但那份温情是谁给的?
是一群能对自己亲爷爷下毒手的人。
一旦真相被揭开,他要怎么面对?
陆叙见过太多人面对真相时的样子。
有人崩溃,像许瑶那样,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一蹶不振,有人变成疯子,有人把自己彻底毁了。
陆修望性格比许瑶极端,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如果什么都不说,让他继续活在那个梦里,不知道真相,也就不用痛苦。
挺好的。
陆叙却越想越烦躁。
他猛地坐起来,愣愣地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不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子的手,抛开和陆修望那层同过生共过死的关系,他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考虑这么多了?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陆修望不是陆修望,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户,他会怎么做?
答案几乎是瞬间冒出来的。
他会告诉对方,就像许瑶那样,不管真相多么不堪,他都会原原本本地告诉对方。
因为这是他的工作,是他的口碑。有人请他来看事,他就得把事看准了、说清楚、解决好。
他拿钱办事从不拖泥带水,而现在给他钱的是陆修望,陆修望才是他的客户。
如果陆家人要报复,那就报复好了,大不了就躲回云脊岭。老登平时不着调,但真出了事不会不管,师姐师兄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再加上这三人这些年攒下的人情,陆家再有势力,也不是那么好下手的。
这么一想,事情忽然就简单了,他现在不该纠结要不要说,而是应该想想怎么告诉陆修望。
毕竟他刚决绝地甩开人家,一副“你别跟着我”的样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转头又找上去,说“我要告诉你一个关于你家的惊天大秘密。”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蠢了,而且说完之后呢?
陆修望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信他?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搞事?会不会……
陆叙摇了摇头,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想那么多干什么。
凌晨三点,他清醒了过来,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方便的话,明天见个面,你家后续的事需要你跟进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删掉了。
乱七八糟地发了一句:
“老公,想你了,你说怎么办吧。”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等了一天,还是没回复。
陆叙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消息发出去了,确认网络没问题。
什么情况?
他又等了一晚上。
第二天醒来,手机屏幕依旧干干净净。
陆叙盯着消息提示上的“未读”,脸色慢慢沉下来。
行。
亏他还纠结了这么久,亏他还担心这人知道真相会崩溃,亏他还想着怎么开口才能让对方好受一点——
结果呢?
人家压根不搭理他。
陆叙越想越气,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把陆修望骂了个遍。
什么垃圾玩意儿,自己看人真是看走眼了。
既然人家不稀罕,他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什么真相不真相的,爱怎样怎样吧,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叙把这事扔到脑后,开始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
第一天,他睡到自然醒,出门吃了顿火锅,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被恶心得一整晚没睡好。
第二天,他一口气看完了一整部宅斗剧,剧情稀烂,感觉退休的日子有点无趣,到底有没有单让他接一下啊?
第三天早上,他从床上起来,准备上网搞点单子,发现垃圾桶满了。
他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打开门——
陆修望靠在走廊的墙上,脸色冷得吓人,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脚边散落着一堆烟头,少说有二三十个。
陆叙皱起眉。
他只见陆修望抽过一次烟,就是第一次见面那天,这人家里出了事。再然后,这人自诩品行端庄洁身自好无不良嗜好。
“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陆修望抬起头,陆叙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眼神太阴沉了。
不是平时那种端着的、傲慢的样子,是一种很深的、很暗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沼泽。
陆修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朝他走过来。
陆叙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面前,陆修望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别离开我。”
声音低哑,贴着他的耳朵,说出的话明明是恳求,更更像一种告知。
陆叙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却没有挣开。他感觉到陆修望下巴上的胡茬蹭着自己的脸,有点扎,还有一股浓重的烟味钻进鼻子。
他抬起手,拍了拍陆修望的后背。
“先进来说。”
把垃圾袋放在门口,陆叙拉着人进了屋,陆修望被他按在沙发上坐下,却没有松手,反而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手指收紧,像是怕他跑掉。
陆叙只能就着这个姿势侧过身,询问道:“说吧,到底怎么了?”
陆修望沉默了几秒,垂着眼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你瞒着我的事,我猜到了。”
陆叙挑了挑眉,有点惊讶。
陆修望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一切的平静。
“你走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好。”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陆叙的手腕,动作很轻,“我翻来覆去地想,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你在饭桌上的表情不对,你看我爸妈的眼神不对,说起太爷爷的事时,语气也不对。”
陆叙没说话。
“所以我想找人问问那个卦象是什么意思。”陆修望说,“但我没找我家附近的人。”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淡得几不可见的弧度:“你瞒着我,说明这事跟我家有关。老郑跟我家走得太近,我也不确定他会站在哪边。”
陆叙笑了笑,没有打断他。
这人还真不蠢。
“所以我去找了山提大师。”
陆修望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半点得知真相的崩溃,只有一种淡淡的嘲讽:
“我和他讲了家里的事和那个卦象,他只告诉我三句话。太爷爷身陷险境,穴中之穴,坑中之坑。他不是以死人的形式存在,但也不再是活人。这事查出来,我未必承受得住。”
“结合你得出卦象时的反应,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是我爸他们干的,难怪我什么都查不出来,难怪你不想再追究。”
话说完,他没有崩溃,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盯着陆叙的眼睛,那目光太沉了,看得陆叙有点不舒服。
陆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面前这个人,和他认识的那个清澈愚蠢的陆修望,好像不太一样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顾虑什么?”陆修望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陆叙还没来得及回答,陆修望又开口了。
“算了,不重要。”
他把陆叙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侧,闭了闭眼睛。
“我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他看着陆叙,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却是一种让人心惊的、近乎偏执的温度:“你还要不要我?”
陆叙愣住了。
“我没有家人了,我也没有朋友。”陆修望的声音很低,他盯着陆叙的眼睛,目光一瞬不瞬,“我只有你了。”
他的拇指蹭过陆叙的掌心,动作很轻:“所以我来问问你,你还要不要我。你要,我就留下。你不要——”
他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上陆叙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陆修望嘴角弯了弯。
“你不要,我也不走。”
陆叙:“……”
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等一下。”他皱起眉,“这有什么好问的?”
陆修望微微眯起眼睛。
陆叙问:“你收到我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陆叙拿出手机,翻出那条消息给他看。
“老公,我想你了,你说怎么办吧。”
陆修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注意力全集中在我想你了那几个字上。
下一瞬,他猛地扣住陆叙的后脑勺,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陆叙被他撞得往后仰,后背磕在沙发扶手上,闷哼了一声。他下意识抬手去推,却被陆修望握住手腕按在身侧,整个人被压在沙发里动弹不得。
这人吻得太凶了,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
陆叙被亲得喘不上气,捏了捏他的后颈想把人扯开,陆修望纹丝不动,他有点恼,手指抓住陆修望的头发狠狠扯了一把,陆修望停了一秒,非但没松口,反而变本加厉,空出来的那只手顺着他的腰往下摸,不安分地钻进衣摆。
陆叙:“……”
得。
这种发了疯的人类他暂时打不过。
陆叙索性放弃挣扎,由着陆修望吻着,脑子里转而开始想别的事。
消息发出去了,对方没收到,能做到这种事的,除了陆家人还能有谁?
他们把他从陆修望的通讯录里拉黑了,或者暗地里切断了两人间的联系,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至少,他们在提防着什么。
陆叙突然清醒过来,他得回山上去了。
想到这儿,他也不再惯着对方,狠狠咬了陆修望一口。
他推开陆修望的头,捂住他的嘴,满脸严肃:“你能不能听话?”——
作者有话说:感谢痴女妹攻福你们吃了吗好甜宝宝、萌妹1酷哥1久久宝宝、奶牛猫猫宝宝、kylin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好吗好的宝宝、被骂鼠我没招宝宝、姐1妹1我家1宝宝、兲兲好运来宝宝、互宠偏攻我吃吃吃宝宝、冷脸萌咪1我要亲亲你宝宝、我有重要的觉要睡宝宝、妹1厨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
第37章
陆修望看着他, 没有松手。那只扣在他后腰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
“先亲完。”
陆叙被他箍着,挣了两下没挣开, 认命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两口:“可以了吧?”
“说吧,你有什么指示?”陆修望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里, 似乎终于满足了。
陆叙低头扫了一眼勒在自己腰上的那条手臂。
陆修望识趣地松开了,但人没退远, 就那么贴着他, 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瞬不瞬。
陆叙懒得再跟他掰扯, 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折好的纸。
“过来。”他朝陆修望招了招手。
陆修望走过去, 自然而然地贴着他站定。
陆叙往旁边挪了半步。
陆修望跟着挪了半步。
陆叙:“……”
他放弃了, 把那张纸铺开, 指了指上面的几行字上。
“你太爷爷的八字。癸酉年、乙丑月、戊戌日、壬子时。”
陆修望低头看着那张纸。天干地支他能认,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你直接说结论。”
“天生的长寿之命。”陆叙的手指点在命盘正中央,“日主得天地, 印星扶持, 五行流转不滞,整个格局气势内敛, 不冲不破。”
他翻开旁边那本命理册子,比对了一会儿。
“神煞也干净。命带天德、月德,主逢凶化吉。年柱带禄,晚运坐长生,寿元星稳固不动。”
陆修望“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叙又翻了一页。
“他去年走的是第九步大运,印星当令,寿星入命, 正是最旺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按这个运势,别说九十,就是再往后走几年,也稳稳当当的。”
陆修望没说话,垂着眼睛看着那张命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流年干支与大运相生,就算有凶煞入命,也只是小灾小厄,伤不了根本。”陆叙把命盘折起来,“真正的死期,我推到了九十九岁。那一年流年冲克寿元宫,大运又走到墓库之地——那才是命定的大限。”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陆修望的声音很平:“所以他还有八九年阳寿没用完。”
“对。”
“然后呢?这说明什么?”
陆叙沉默了一瞬,开口。
“结合他坟地卦象的异常,我觉得是熬阳寿。”
陆修望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人的命数和粮食都是上天注定的,粮食相当于上天赐下的福气,你爷爷天生命好,到死他的粮食都吃不完用不尽,所以有人通过特定的手段,把他没耗完的寿数截停,他的粮食就可以无穷无尽地转给血脉后人。”陆叙轻叹,“说白了,就是拿活人的命数去供给整个家族的命脉,而活人只能充当死人,在棺材里把阳寿耗尽。”
“这是真正的封建糟粕,有没有用另说,我是没想到真有人把这套搬到现实里来。”
陆修望沉默了几秒,问道:“具体怎么操作的?”
“这个我不清楚。”陆叙摇了摇头,“我只是听我师父提过,我自己真没碰到过,相关的记载也非常少。”
“我太爷爷去世那天,是几个佣人早上送早点时发现的。”陆修望思索了一阵,“家庭医生做了检查,确认是自然死亡。”
他转过头,看着陆叙。
“如果他寿数未尽,那他怎么会没了气息?没了气息,又怎么能算活人?”
陆叙靠在椅背上,和他对视。
“你问我?”
“对。”
“都说了是我师父告诉我的,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叙摊了摊手,语气很直白,“我只能从命理上理清这件事的脉络,至于你家里人用了什么手段让人‘死’在床上,我查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神情认真起来。
“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要么是本事通天的高人,要么就是另有所图的骗子。”
陆修望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睛,那张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叙看着他的侧脸,让他消化一下信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询问。
“你想怎么办?”
陆修望转过头。
“你是想把事情查清楚,搞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陆叙看着他的眼睛,“还是就此打住,不再追查?”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
“这是你的家事,你是我的客户,我尊重你的选择。”
陆修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你倒是公事公办。”
“本来就是公事。”
“嗯。”陆修望往前倾了倾身,凑近了些,“那私事呢?”
陆叙往后仰了仰脑袋,拉开距离:“什么私事?”
“你是我的……家人,你想让我怎么办?”
陆叙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我想让你先把脸挪远点。”
陆修望反而又凑近了一些:“我是认真的,这件事,你怎么想?”
陆叙被他盯着烦得不行,索性抱起手臂,直直地迎上那道目光。
“又不是我的事,我能有什么想法。”
陆修望想到之前这人说自己有强迫症,什么事都要得到一个结果。
他笑了一下:
“那就查,至少得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陆叙挑了挑眉:
“那你跑去A国调查的事,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陆修望说,“我和他们说我一个人在家无聊,还想再去象山散散心。”
陆叙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站起身,“你回去,别刻意隐瞒你来见过我,但也别暴露目的,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暗中观察,听我指挥。我回云脊岭一趟,去找我师父问问情况。”
他看了陆修望一眼。
“你家这事已经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但我会尽力帮你。”
“还有,别用聊天软件联系。”陆叙补了一句,“有什么事游戏私信里说,我的账号都是用别人身份证注册的,你父母应该不会想这么多。”
陆修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流动。
陆叙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陆修望往前倾了倾身,朝他脸上凑过来。
陆叙一把按住他的额头,把那张凑上来的脸推开了。
“你干嘛?”
陆修望被他按着脑袋,动弹不得,但眼神依然黏在他脸上。
“想亲你。”
“你有病吧。”陆叙面无表情地说,“你太臭了。”
陆修望愣了一下。
“我忍你很久了。”陆叙手上的力道没松,满脸嫌弃,“一身烟味,胡子拉碴,你是从哪个下水道里爬出来的?”
陆修望:“……”
“先去洗澡。”陆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洗干净了才能睡我的大床。”
看他没什么反应,陆叙又安慰道:“好好休息,不要太伤心,相信我就行,我会对所有客户负责到底。”
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安静得很。
陆叙躺在沙发上,侧着身,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呼吸均匀。手边的书掉在地上,封面朝下,看样子是看着看着睡过去的。
这人睡着的时候,看着有点像……就是某种小动物,陆修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鼻头,凉凉的。
他从卧室里找了条毯子出来,轻手轻脚地盖在陆叙身上,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本书。
《养性延命录》。
封面有些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陆修望随手翻了两页,里面的内容大多是些调养身体的法门,什么“少思少念,少欲少事”,什么“饮食有节,起居有常”。
都是道家养生的东西。
他合上书,想起昨天和山提大师的对话——
“大师,我想请教一下,陆叙的命格……是什么意思?”
山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你为何想知道?”
“我喜欢他。”
山提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
“陆施主的命格,贫僧不便多言。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他是短寿多病之命。”
陆修望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山提又说,“今时不同往日。以前这种命格的人,活过成年都是难事。但现在医疗条件发达,生活条件也好,只要他能跨过人生该过的坎,自然能顺风顺水。”
“什么坎?”
“这并不是人能说准的。”山提看着他,“命由天定,事在人为。施主若真心想护他周全,就多陪陪他,贫僧只能告诉你,你这样的体质陪在他身边对他有益。”
陆修望站在沙发旁边,垂着眼睛看陆叙。
短寿多病。
这四个字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由得想,如果以后陆叙病了、出事了,他能做什么?
如果真的和家里翻脸,他能不能让陆叙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请最好的医生?
他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但那是因为他背后站着整个陆家。一旦脱离那个姓氏,他什么都不是。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和家里彻底撕破脸,但陆叙却是刨根问底的性格。
刚刚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选。
陆叙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陆修望坐在沙发边,正若有所思地翻着那本书。
陆叙瞬间清醒了。
他一把扑过去,抢走了陆修望手里的书,动作快得像在抢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陆修望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又把书抢了回来。
两个人拉扯了一会,陆叙眼疾手快,趁陆修望没反应过来,一把将书塞进兜里。
“你看到哪了?”
陆修望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你翻到哪一页了?”陆叙盯着他。
“……养生那几页。”陆修望说,“调养脏腑什么的。”
陆叙的表情微妙地松了一下,但还是警惕地看着他。
“就那几页?”
“就那几页。”陆修望看着他,“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陆叙清了清嗓子,神色恢复了正常。
“没什么。”
他往后靠了靠,又想起什么似的,怀疑地看了陆修望一眼。
“算了,我和你直说吧。”
陆修望挑眉。
“这本书后面有些方子,治疗隐疾的,”陆叙的语气正经起来,“不适合你,你别乱尝试,那些东西乱用是会伤及根本的。”
“……什么?”
“那些是治先天性和病理性的,”陆叙看着他,一本正经,“你生理上没问题。”
陆修望的表情顿了一下:“我现在除了不行又有什么隐疾了?”
陆叙隐秘地看了他一眼:“就那什么……你来得快去得也快啊。”
“你boki是正常的,面对……也有反应,”陆叙咳了两声,“你这是心理上的压抑,再加上长期单身导致的,我建议你去看医生。”
陆修望眸色幽深地盯着他。
“如果你非要找方子的话,”陆叙想了想,“我过后帮你问问,不过你别报太大希望。”
陆修望沉默了两秒,忽然俯身压了上来。
陆叙被他按倒在沙发上,后脑勺陷进软垫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就被堵住了。
陆修望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扣着他的后脑勺,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侵略意味。
陆叙被亲得有点懵,下意识抬手去推他的肩膀,却被陆修望握住手腕。
陆修望的膝盖挤进他的双腿之间,身体的重量压下来,把他牢牢地固定在沙发里,吻得很深,舌头纠缠在一起,陆叙的脑子开始发晕。
陆修望的嘴唇离开他的,转而落在他的下巴上,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在锁骨处狠狠咬了一口。
陆叙闷哼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陆修望的手从他的衣摆下滑进去,掌心贴着他的腰侧,他能感觉到……
陆修望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呼吸滚烫:“隐疾你帮我治疗就行……”
陆叙呼吸有点急促,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却忽然绷紧了。
他猛地抓住陆修望的手腕。
“停。”
陆修望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热度,呼吸也是乱的。
“怎么了?”
“你给我滚远点。”陆叙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里拽出来,“我还没正式退休呢。”
陆修望没动,看向他的眼神全是不甘。
“再来就坏了我修行了,”陆叙瞪着他,“你是不是成心的?”
陆修望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一脸不爽,头发乱了,嘴唇被亲得有点肿,露出一小片被啃过的皮肤。
他喉结动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退休?”
“等你家的事办完。”
陆修望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憋屈。
“退休之后,”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擦着陆叙的耳朵,“我想好好治疗……”
陆叙头皮一阵发麻,这个狗东西发了疯之后越来越不要脸了。
“神经病。”他烦躁地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着陆修望的脸狠狠咬了一口。
咬完又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便你。”
说完,他撑着沙发就要起身,腰上忽然收紧了一股力道。
陆修望从后面把他捞了回来,整个人贴上他的后背,双臂死死扣在他腰间,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有点过分。
“那我家的事就不处理了,管他们的。”
陆叙的动作顿住。
“你现在就退休吧。”陆修望在他颈侧闻来闻去,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早退早享受。”
陆叙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去掰陆修望的手,掰不动。
“陆修望,松手。”
没动静。
“我说松手。”
还是没动静。
陆叙深吸一口气,抽出手往后狠狠一推,起身坐到沙发另一头,拉开一段距离。
“陆修望。”
“嗯。”陆修望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阖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多大了?”
陆修望抬了下眼皮,嘴角还往上挑了挑,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二十一,你说过的,我年纪小会折腾人。”
陆叙也笑了,却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没什么笑意。
“二十一,我还以为你才十一呢。”
他不屑地看了眼陆修望,嘴里吐出两个字:“巨婴。”
陆修望脸上的笑意僵住,他猛地伸出手拉住陆叙的手腕,下一秒脸就要凑过来。
“离远点。”陆叙一把甩开他,往后躲了躲,眉头皱得很紧,“你可能年纪小长不大,不太懂什么叫对自己负责,但我没空和你闹了。”
陆修望的手僵在半空,没收回去,也没再动。
“说出口的话出尔反尔,自己的家事随它烂着,心里遇到过不去的坎就开始发疯。”陆叙瞪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刚才在门口蹲了多久?抽了多少根烟?要是我不想搭理你,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之后又打算怎么办?”
陆修望垂着眼睛,没吭声。
“你说你猜到了,然后呢?精神崩溃了,急着来抓住一根浮木?指望我来安慰你拯救你?告诉你,我没这个功夫。”
陆修望眼里那股阴沉的劲儿慢慢淡了,剩下的是一片茫然。
“你连自己的事要怎么处理都没想好,一会儿一个主意,还跑过来要我退休?”陆叙越说越来气,“退休以后呢?陪你回陆家受气,还是想让我用我的养老钱养你这个大少爷?”
“没有。”陆修望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修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靠在沙发上,眼神落在陆叙身上,半晌没动。
他确实没想好。
他只是不想让陆叙走。
没有消息的那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同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不要我了。等他反应过来、找到这里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没理清楚,就只想先把人抓住。
至于之后怎么办,他没想过。
他从来不需要想这些。
从小到大,他做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有陆家兜底。之前玩票搞的那几个公司,虽然没让陆家插手也做得不错,但他从来没把那些当回事,更没想过要靠它养活自己。
因为他不需要,就算他搞砸了,陆家也会替他擦屁股。
他是陆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的未来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
之前陪陆叙处理许瑶的事时,他看在陆叙的面子上热心帮忙,心里其实不屑得很。他高高在上地怜悯许瑶,又看不起许瑶,觉得她可悲又可笑——一边被父母伤害利用,一边心心念念她那个死去的既得利益者哥哥。
可现在呢?
他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他全家或许只有爷爷和他一样被蒙在鼓里,而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
他突然懂那种感觉了,人在绝望之下,确实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心安。
许瑶请吃饭那天精神好了很多,她在规划自己以后去哪里生活、去哪里养老。
但他呢?
他坐在陆叙的房间里,穿着他的睡衣,旁边是花陆家的钱装修的房子,却什么都不敢去想,什么都不想面对。
真要算起来,他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我没想让你拯救我。”他开口,声音干涩。
陆叙看着他,没接话。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陆修望抓住陆叙的手,手指收紧,“想照顾你,想让你每天开开心心的,但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扯了下嘴角,看到陆叙的表情又笑不出来了。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巨婴,而且毫无自知之明。”
陆叙看着他,胸口的火气泄了一半。
这人消沉地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刚才那股黏上来不撒手的劲儿也消散了大半。
“……行了。”陆叙的语气软了几分,“我不是在骂你。”
陆修望抬起眼睛看他。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陆叙往沙发背上一靠,“你好好想想再回答我。你不能脑子一热就做决定,几分钟之后又后悔。”
他顿了一下。
“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客户,也因为……别的原因。我尊重你,但不代表你能在我这一而再再而三地变卦。”他看着陆修望的眼睛,眼神非常严肃且认真,“你知道的,我的耐心很有限,脾气也不好。大不了我退钱,你滚蛋。”
陆修望看着他,眼底压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清楚了。”
陆叙示意他继续。
“我家的事我要查清楚,不然我良心过不去。”陆修望的声音平稳了些,“之后,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陆叙看着他,没吭声。
“我之前搞的那几个公司,其实发展得还行。”陆修望说,“我没认真弄过,但底子在。真想做的话,应该能做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陆叙脸上,没有移开。
“表白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会给你最好的。”
陆叙愣了一下。
“你身体不好,我知道。”陆修望说,“以后你要是病了,我得有钱给你治。你想玩什么、想要什么,我都得拿得出来。”
他盯着陆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会靠我自己,不靠陆家。”
陆叙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别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含糊,听不真切。
“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得挺美。”陆叙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非常不屑,“我身体好得很,而且我有的是钱,只不过全被我存起来了。用不着你操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攻控没惹任何人宝宝、哒哒哒宝宝、萌苏1厨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好吗好的宝宝、kylin宝宝、你是沙雕吗宝宝、方觉夏深宝宝、从出生就单推大小姐攻宝宝、姐1妹1我家1宝宝、互宠偏攻我吃吃吃宝宝、冷脸萌咪1我要亲亲你宝宝、不宁唯是宝宝的礼物,也非常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最近灵感有点多所以废话也有点多,还是希望大家能看得愉快吧
第38章
话说开了, 陆叙心里那股气也消了大半。
正好到了饭点,他翻出火锅底料架上锅,把陆修望拎过来打下手, 这人干活笨手笨脚的,洗个菜能溅一身水, 但胜在勤快,让干嘛干嘛, 态度很端正。
两人配合着忙活了一阵, 菜摆了一桌,陆修望扔了一盘蔬菜下锅, 没等熟透就捞起来往嘴里塞。
陆叙筷子顿了一下。
这人在自己门外不知道蹲了多久, 看起来没吃什么东西, 是真饿坏了。
他夹了块煮好的肉丸放进陆修望碗里。想起刚刚骂他那些话, 好像说的有点太过了, 这人毕竟还年轻,阅历也不丰富。
陆修望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 对面的人已经低着头扒菜,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修望看着碗里那块肉丸, 嘴角弯了弯:“我之前就发现了,你吃肉吃得很少,为什么?”
“因为没退休。”
“什么意思?”
陆叙用筷子点了点锅里翻滚的丸子:“修道的人忌口不多,但牛、狗、龟蛇鳝这些生灵肉基本不能沾,正统弟子戒律更严。”
他夹起一颗丸子:“丸子是加工过的,算擦了个边。”
陆修望点点头,又说:“那等你退休了,我们每天变着花样吃, 把这几年的都补回来。”
“补回来?”陆叙把丸子塞进嘴里,“其实这行干久了,看多了因果报应,反而不太想吃了。”
“之前有个农户来找我师父,说家里接连出事。我去他家一看,主屋桌上明晃晃摆着一副龟壳,挺大的。”
“问了才知道,那龟是他从河里捞的,杀了炖汤,说是给全家老小补身子。”陆叙语气平淡,“龟已经修行多年,早开了灵智,结果稀里糊涂被人捞回家剁了。”
他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肉丸。
“现在很多疑难杂症,比如蛇疮、人面疮,大多都是吃了有灵之物产生的业报,所以怎么都治不好。”
陆修望皱眉:“那后来呢?”
“后来?”陆叙往嘴里塞了口菜,“我能怎么办,都被炖了,又不能让它死而复生。不知者无罪,做了场法事,把怨气散了,又给那家人消了点灾。”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陆修望看着他,这人神色淡然,但眼里的不忍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龟又没害过人,就安安静静待在河里修行,被人从家里捞走,莫名其妙丢了命。”陆叙的声音有点感慨,“我能帮那家人化解因果,但那龟呢?几十年几百年的修行,一锅汤就没了。”
他垂下眼没再说话,专心涮自己的菜。陆修望也没再追问,扯开了话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把剩下的菜吃完了。
夜里,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陆叙肚子有点不舒服,锅底太辣,又灌了一肚子冰饮料。他侧过身蜷起来,不想动弹。
被子动了动,陆修望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他腹部,掌心带着温热,轻轻揉了揉。
陆叙没躲,渐渐放松下来,整个人慢慢靠进他怀里。
他盯着墙上一块阴影,沉默了很久。
“今天那会儿,我话说重了。”
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才刚进社会,就碰上这种事,”陆叙斟酌着措辞,“……拿不定主意也正常,而且你也不是什么不负责任的人。”
但话说出口又觉得别扭,这人说那句话,不管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其实都没冤枉到哪去。
“我没说我骂错了啊,”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脾气就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你自己掂量吧。”
陆修望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低笑了一声,一个吻落在陆叙耳后,很轻。
“我就是说错话了。”陆修望的声音有点哑,贴着他的皮肤,“也确实动了那种不负责任的念头。”
手臂从陆叙腰侧绕过来,把人往怀里收了收:“但有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说了。”
“你别老想着象山的事。”陆修望的声音很低,下巴抵在他肩上:“我能猜到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在山上我帮了你,所以就得答应我的表白,不好意思冲我发火,对我于心不忍。”
他停了一下。
“你把那天的事抛开再想想,不要去想什么同生共死的交情,你会发现我这人毛病确实很多。”
“所以你不高兴就说出来,不爽了就咬我骂我。我不要你感激我,我只想要我俩能没什么负担地在一起。”
房间安静了几秒。
陆叙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茬。
“……你想多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别扭,“我这人比较传统,英雄救帅哥,帅哥以身相许是正常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我要是真看不上你,早让你滚一边玩去了,还能容你在这和我嘻嘻哈哈蹬鼻子上脸?”
身后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闷笑。
陆叙拍了拍那条胳膊:“松点。”
陆修望没松,脸埋在他脖子边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陆叙懒得追问。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身后那个怀抱的温度,还有贴在后背上那颗跳动的心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叙是被热醒的。
后背贴着一个人形火炉,胳膊从腰上绕过来,整个人被箍得严严实实。
也不知道这人明明醒了,非赖在他床上是想干嘛,他动了动,拍了拍那条胳膊:
“起来,你该走了。”
身后的人没动。
“正事要紧,别磨蹭。”陆叙又拍了一下,“别耽误了正事。”
陆修望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嗓音带着刚醒来的低哑:“急什么。”
陆叙挣了两下,挣不开,有点恼了:“你别逼我骂你。”
“你骂。”
陆修望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气息扫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你骂得很好,我爱听,你不知道你昨天骂人时候的样子,特别……可爱。”
陆叙一噎,那点起床气卡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你是想故意激怒我,然后等着我骂你奖励你?”
身后的人没否认,把脸往他颈侧埋了埋,鼻尖蹭过他的耳后,不紧不慢地闻着。
陆叙有点痒,偏了偏头想躲,却被一只手扣住下巴,轻轻掰了回来。
陆修望撑起半边身子看他,目光带笑,还带着点睡舒服了的餍足。
看了一会,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陆叙的嘴角。
陆叙伸手把他的脸推开,语气里带着点警告:“你别给我在这闹。”
“说正事。”他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了些:“还是按之前分配的,我负责阴间部分,得回山里找我师父,看看这件事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又如何解。但你家的事,我现在插不了手了。”
陆修望嗯了一声,也清醒了点,等他继续安排。
“你回你家去,机灵点,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楚谁给你家做的法事。”陆叙仰头看他,“会这种阴司法门的人,来路绝对有问题……”
说起这些,陆修望也有点头疼:“你能不能帮我算一卦,看看我该从何查起。”
“去问你爷爷,你爷爷虽然不知情,”陆叙说,“但他是长辈,家里的大事小事,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仪式,这些他多少知道一些。别太直接,旁敲侧击就行,他刚病好,受不住刺激。”
陆修望垂着眼看他,没说话。
“还有。”
“什么?”
“你自己也小心点。”
陆叙的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说。
“你是你家唯一的长孙,按理说他们不会动你。但能对自己亲爷爷下手的人,谁知道还能干出什么事。”
他抬起手,拍了拍陆修望的脑袋,提醒他:
“多留个心眼,别相信任何人。”
陆修望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包括你?”
“我?”陆叙挑了下眉,“我是让你小心你家里人,关我什么事。”
他收回手,推了推陆修望,带着点赶人的意味:“行了,听话,赶紧走。”
陆修望没接话,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陆叙叹了口气,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又快又轻。
“奖励你了,赶快滚。”
陆修望愣了一瞬。
下一秒,陆叙后脑勺被一只手扣住,唇上传来碾压式的触感。
不是亲,是咬,
陆叙反应迅速,侧头躲开了,但还是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他摸了摸嘴唇,忍不住骂:“我真是操了,骂你几句蠢狗你还真变异成狗了。”
话没说完,又被堵了回去。
陆修望的嘴唇贴着他的,声音低沉:“我就是狗。”
拇指摩挲着他的后颈,力道很轻,还想低下头来亲,“让我再亲一会,不然我提不起劲。”
陆叙:“……”
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伸手,一把捂住陆修望的嘴:“差不多就行了,你给我正常点。”
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说:“早点解决完这事我也能早点退休。”
听到这话,陆修望这才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了,他直起身,摸了摸陆叙被啃破的嘴唇。
“那我走了。”
然后弯下腰,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动作很轻,和刚才那个凶狠的吻截然不同。
“等我消息。”
陆叙抬手推开道观的侧门,刚迈进去一步,就看见师父正蹲在院子里的菜地旁边,拿着把小铲子翻土。
“老登。”他喊了一声。
老头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回来了?”
“嗯,想你了,上次回来都没看到你。”陆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这菜种得真不怎么样,难吃得要死,品种就有问题,下次回来我给你换几棵……”
老头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小子活是一点不干,废话是真多。”
陆叙笑了一声,伸手帮他把旁边的杂草扯掉几根,全当是干活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把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色不太好。”
“还行吧,没睡好。”
“少骗我。”老头站起身,抖了抖膝盖上的土,“前阵子A国的事我听说了,算你命大。”
陆叙跟着站起来,揉了揉后颈:“是不是我老公那个臭东西又告密了?我下次一定要狠狠教训他。”
“你少在这胡言乱语。”老头往屋里走,“进来吧,正好有壶茶刚泡好。”
陆叙跟在后面进了屋,虽然给他们几个徒弟都装修了屋子,但老头的住处还是老样子,桌椅板凳都是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他在椅子上坐下,老头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说吧,这回又惹什么麻烦了?”
陆叙被看的有点心虚,干笑了一声:“也没有……主要是想你了。”
老头嗤了一声,显然不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叙喝了口茶,这才开口:“师父,您听说过熬阳寿这种法子吗?”
老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怎么问起这个?”
陆叙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接了个单,碰上了。”
老头的眉头皱起来,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变:“什么样的单?”
“一个大户人家,家里老人去世,我去看了看坟。”陆叙的语气很随意,“卦象极凶,但坟地附近感知不到阴气和怨气。”
他顿了顿:“我怀疑那老人被熬了,但葬礼阵仗很大,事主全程观礼,没发现异常。”
老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老头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种破事,怎么给你碰上了?”
陆叙耸了耸肩:“命不好呗。”
老头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接这话茬,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年轻时陪我师父见过一次,但全程是他处理的,我没能插上手。”
陆叙坐直了些,认真地看着他。
事情实在太久远了,老头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有些飘远:“这法子的核心,是让一个人在阳寿未尽的时候提前‘死去’——肉身终止,但魂魄被锁在原地,不得往生、不得投胎、不得消散。”
“因为没有真正死去,在地下没有记录在册,所以也生不出怨气,托不了梦,报不了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叙点了点头,这部分他已经推测出来了。
老头继续说:“正常人死了,魂魄很快就会散去,熬阳寿要把这个过程卡住,让魂魄和肉身一起困在棺材里,需要非常复杂的布局。”
他看向陆叙:“第一步通常是用厌胜催命,等命格走到最弱的节点,符咒自动应上,就能把生机压住。”
陆叙思索了一会儿,又问:“这一步倒是不难做,然后呢?”
“最关键的是封棺和入土。”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一步要做的操作很多很复杂,你说下葬流程没什么异常,要么这个局是假的,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么布局的人手段太高明,把所有痕迹都藏得干干净净。
陆叙心下一沉:“你知道有哪些步骤?”
“口上贴封口符、棺材上钉镇魂钉、身上要绑缚命绳,这些是常规的。”老头继续说,“点朱砂非常讲究,要掺死者的血,点在眉心祖窍上,天门一封,魂魄就上不去天、下不去地,只能困在原处。”
陆叙听着,后背有些发凉,这么多繁琐的不合流程的操作,陆修望和他爷爷居然一点都没察觉不对劲吗?
老头停顿了一下,神情凝重起来。
“还有一样东西是关键——契书。”
“契书?”
“写明这一切都是死者自愿的文书,一封呈交土地,一封留存祠堂。”老头的声音更低了,“必须在人还清醒的时候签下,把做局因果推到死者自己头上。没有这个,局就立不了,会遭天谴。”
让一个人在清醒的时候签下同意被活埋、被熬阳寿的文书,这得是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写下这种东西?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种东西……怎么解?”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小叙。”他忽然换了称呼,“你是不是非得搅合进这种事里?”
陆叙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做这种法子的人是什么来路吗?”老头的语气严肃起来,“能设出这种局的人,道行绝对不浅。而且这家人能对自己长辈下这种手,心肠够黑,手段够狠。你沾上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陆叙垂下眼,没说话。
“你接这单能赚多少钱?”老头继续问,“值不值得把自己搭进去?”
陆叙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老头看着他的反应,叹了口气:“你这鬼东西,从小就是这副德性。”
陆叙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老登,你就别哔哔我了,我这单都接了。”
“我没有怪你。”老头摇了摇头,“我是担心你。”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陆叙移开目光,盯着桌上的茶杯:“你知道的,我就是这种人。”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一件事情要是悬在半空,我就会一直想,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吃不下饭。”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这事棘手,也知道沾上了可能会惹麻烦。但要是就这么走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说完,但老头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个被困在棺材里的老人是在清醒的状态下遭受折磨,要是就这么把这件事丢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小徒弟向来嘴硬心软,同情心泛滥,他做不到。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叙,”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陆叙抬眼看他。
“这种大家族,能养出对自己长辈下毒手的小辈,”老头的语气慢下来,“你觉得,这家的长辈会是什么好东西?”
陆叙愣了一下。
“这人被人做局谋害,你就觉得他是受害者了?”老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想想,什么样的家风,才能教出这种六亲不认的后代?什么样的人,才会被自己的子孙用这种法子对付?”
陆叙没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虎父无犬子,反过来也一样。”老头叹了口气,“在这种局里被人当棋子的,未必是什么无辜的可怜人。说不定他年轻的时候也干过差不多的事,才让小辈学了去?这种家族,一代传一代,手段只会越来越狠。”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陆叙的表情。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心软。”老头的声音放低了些,“看见有人受难就觉得该救。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救的这个人,可能比害他的人更不是东西?”
陆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家风如此吗?那为什么陆修望会长成如今这副蠢样子?
“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定。”看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老头摆了摆手,“我是让你想清楚,你要趟的是什么浑水。这种因果,沾上就洗不掉。”
“你超度了他的灵魂,他在地下未必会承你的情保佑你,你坏了那家人的事,他们肯定要你好看,两头不讨好的买卖,你图什么?”
陆叙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我知道你的意思。”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点,“但这事……我不是为了救那个老人的灵魂。”
老头挑了下眉:“那你是为了什么?”
“我欠人情。”陆叙抬起头看他,“要不是那家的小辈,我早死在象山上了。”
老头的眉头动了动。
“你知道的,我最怕的就是欠人情。”陆叙又说,“而且事主人品我考察过,我相信他不会让我落入危险的境地。”
老人看着陆叙,目光深沉,像是在掂量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老头叹了口气,终于妥协了:“这是古法,我只是见过,没亲手解过。而且每个局都不一样,具体怎么布的,用了什么东西,这些都得弄清楚才能对症下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
“你先在山上住几天,我翻翻老东西,再问问你几个师伯师姑,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陆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师父,谢谢您。”
老头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装什么装。”
陆叙被拍得一缩,笑着躲开了。
老头忽然又开口:“你那个云城陆家的合伙人,是不是就是救你命的那个?”
陆叙愣了一下:“是。”
“被熬的那个老人,是他什么人?”
“太爷爷。”
老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目光里的意思陆叙看懂了,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沉默持续了几秒。
“原来真是陆家的事。”老头的声音忽然拔高,心头涌起一阵无名火,“死小子,你怎么这么能给我找事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好吗好的宝宝、哒哒哒宝宝、萌妹1酷哥1久久宝宝、被骂鼠我没招宝宝、攻控没惹任何人宝宝、kylin宝宝、你是沙雕吗宝宝、姐1妹1我家1宝宝、口袋里写写文宝宝、眠宝宝、互宠偏攻我吃吃吃宝宝、千里暮云平宝宝、在梦里生活宝宝、小王子宝宝、昼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很多的营养液和留言,非常感谢大家
第39章
当晚, 陆叙把陆修望拉进自定义房间,两人一边PVP一边挂着语音。
“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问。”陆修望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我爷爷那边旁敲侧击问了几句, 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找了个以前的同学,让他帮我查查做法事的名单里有没有可疑的人。”
“别打草惊蛇, 慢慢来。”
“知道。”陆修望顿了顿,“你那边呢?”
陆叙想了想, 把师父说的那些大概转述了一遍, 略去了“那老人可能也不是好东西”的部分。
“封口符、镇魂钉、点朱砂……这些都是要在入殓和下葬的时候做的。”
“葬礼上绝对有人动了手脚。”陆叙停下游戏角色的操作,手指搁在键盘上, “你仔细回忆一下, 当时具体是什么流程,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陆修望没有立刻回答。虽然才过去大半年, 但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了。
“好像没什么不对。”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葬礼主持是云城宝华寺的高僧, 那位大师在本地很有名望, 我爷爷认识很多年了,是他亲自请过来的。我太爷爷生前也信佛。”
“具体做了什么?”
“就是正常的流程。”陆修望的声音微微迟疑了一下, “念经、诵咒、做法事……再往前的话,什么什么经念了七天,灵堂供了长明灯,每天都由僧人值守。这些人全是宝华寺安排的。”
陆叙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常规操作,挑不出毛病。
“入殓呢?”他往下追问。
“入殓是我三叔操持的,老郑和方先生也在场帮忙,我感觉他们不敢当着别人的面动手脚。”陆修望说, “要说正常之外的流程……大概有两处。一是住持念了一段我太爷爷生前写的回向文,内容我当时听了,没什么问题,就是保佑子孙、保佑陆家。另一个是太爷爷嘴里含了一枚玉蝉,不过那是他最喜欢的东西,生前就交代过要带走的,这事我也知道。”
陆叙的眉头微微一动。含玉蝉本身是正常的,但如果在玉蝉上做了手脚……就很可能起到封口的作用。这么一想,回向文也未必干净。不过眼下还不能确定,他没在电话里说破。
“坟地呢?谁选的?”他接着问。
“方先生本人选的。”
上次和方先生打过交道,这人家族传承,口碑扎实,选的穴磁场也非常好,不至于有问题。和尚也是云城本地德高望重的,每一个环节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问题就藏在这些“正常”里面。
陆叙的脑子飞速运转。每个人做的都是自己分内的事,各司其职。可能大家根本不知道,这些“正常流程”背后被人串了一根线。
真正动手脚的人,不在台面上。
“还有别的吗?”他问,“整个葬礼期间,有没有其他让你觉得奇怪的人,或者有你没见过的人参与了大礼?。”
陆修望认真想了很久。
“没有了。”他说,“之前我就反复回忆过,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人或事。”
陆叙靠回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
忽然,他想到一个可能。
“陆修望。”他猛地坐直身子,“你们家除了方先生这种看风水的,有没有别的——怎么说呢,就是像我一样,专门处理那些事的人?”
耳机那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供奉。”陆叙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组织着语言,“大户人家一般都会养这种人,要么是先生,要么是出马仙,平时帮着看看流年气运,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请他处理,专管化劫解煞红白喜事啥的。方家负责的是阳宅阴宅的格局、开业起基,这个人可能管的是更玄的东西,比如生意场上消除因果,聚财纳福之类。”
这次陆修望想了更久。
“我不知道。”他说,“没听说过家里有这种人。”
“你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只能说明你家人没让你接触这些。”陆叙语气笃定下来,“你们陆家这种体量,不太可能没有。这种人一般不会在明面上出现,家里的小辈不知道很正常。”
“那我去问问我爷爷。”
“嗯。”陆叙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这个人很重要。如果真的存在,他很可能就是整件事的关键。”
他在心里把推理捋了一遍——
如果陆家真有这么一个供奉,那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陆家人只用维持表面上的正常,但供奉可以提前拜访住持和风水师,把这些步骤用合适的理由包装成正常流程。而且这个人应该有点本事,在云城也有声望,所以没人会怀疑他的操作有问题。
“我明白了。”陆修望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明天就找人去查这个人。”
“行。”陆叙伸了个懒腰,“还有一个关键点,你家宗祠里可能有一封契书。但这东西目标太明显,我不建议你贸然行动。”
语音挂断后,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叙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不管陆家有没有这个供奉,背后做局的这个人,本事不小。
能想出“熬阳寿”这种法子,能把整场葬礼变成一个精密的术法阵,还能让所有参与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每一步,这人甚至比他师父还要厉害很多。
陆叙翻了个身,苦恼地叹了口气。他有种直觉,这件事远比他最初想的要复杂。
接下来几天,陆修望的消息都来得挺晚。他一面要应付父母,一面要暗地里找和陆家没牵扯的人调查事情,有点疲于奔命的意思了。
陆叙每天闲来无事就在山里溜达。云脊岭的春天来得晚,风里还裹着冬天残留的寒意。他穿得不多,就爱在林子里转大半天,到以前常去的地方坐一坐,吹吹风,顺便整理一下思路。
第三天下午回来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嗓子发干,四肢泛着一种说不出的酸软。他没当回事,多灌了两杯热水就睡下了。
半夜,他是被闷醒的。
浑身烧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后背黏了一层汗,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潮。他想起身倒杯水,手撑着床沿刚坐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又栽了回去。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意识开始涣散。他知道自己在发烧,也知道应该吃药,但身体沉得抬不动,连翻个身都费劲。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沉沉的,带着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息。
陆叙在心里骂了一声。
又来了。
他勉强睁开眼,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站在床边,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阴气。它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立在那里,沉默地俯视着他。
“……真烦。”陆叙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虚弱,“能不能让我好好休息。”
轮廓没有动。
阴气压下来,沉甸甸地覆在陆叙身上。他的魂魄本就因为高烧而不稳,三魂和身体之间的联系被泡得发软。这一压,整个人都开始往下坠。
“操。”他骂了一声,想挣扎,但手脚使不上一点力气。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了他,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陆叙的意识被硬生生拖出了身体。脚落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地面硌得他的灵魂生疼。他咬着牙想站起来,但那股力量按在他肩上,沉得他动弹不得。
“你有病是不是?”他仰着头瞪那个轮廓,嘴上一点不饶人,“我招你惹你了?”
轮廓阴气翻涌,那张模糊的脸似乎在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一阵噪音传入脑海,陆叙听懂了:“你之前乱搞坏我好事,我还没收拾你呢,小废物。”
陆叙跪在地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坏了这东西什么好事,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偏偏又受制于人,只能干瞪眼。
“行行行,我跪,跪还不行吗?”他没好气地说,“有话快说,说完赶紧走,别耽误我养病。”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叙以为这东西就是来看他笑话的。
然后,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噪音,是人声,冰冷、低沉,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熬阳寿。”
陆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想解?”
他没有开口问,但那东西显然不需要他开口。
“不可解。”
这三个字砸下来,陆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阳寿已散,气运已分。血脉相连,因果相缠。”
陆叙皱起眉,等着下文。
“除非——”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借运之人,尽数身死。”
声音消失了,阴气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那个轮廓也跟着飘走,了无痕迹。
陆叙跪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脑子里却清醒得不正常。
然后他的魂魄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回拽了一把,整个人往后一仰——
醒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喘得厉害。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烧还没退,脑袋还是昏沉沉的,但刚才那些话清晰地刻在意识里,一个字都没含糊。
熬阳寿,不可解。除非借运之人,尽数身死。
借运的人是谁?
是陆修望的父母叔伯这些参与了这件事的人,还是包括从老太爷身上分走气运的陆家所有后人?
要救那个被困在棺材里的老人,就得让这些人全部去死。
陆叙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这个答案,比没有答案更糟糕——
第二天,陆叙的烧退了大半,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他裹着件厚外套,捧着老头熬的药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老头在对面坐着,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古籍,还有一沓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看那架势,这几天估计也没怎么合眼。
“我问了你几个师伯师姑,又翻了些老东西。”老头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解法倒是找到几个,但都很麻烦,而且……”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笔记翻了一页,又翻回来,摇了摇头。
“不太对症。”
“有个说法是找活人代替,把另一个阳寿未尽的人送进去顶替。”老头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字,“但这跟杀人没区别。”
他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个法子,把从老人身上取走的所有‘粮食’——就是那些气运对应的世俗所得,全部散出去。散干净了,棺材里的人就能得到解脱。但这种说法太理想化,我觉得气运一旦渗进人的命格里,不是把钱捐了就算还的。”
陆叙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不用查了。”他说,“无解。”
老头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会无解?”
“师父。”他忽然开口,“我师祖处理那桩事,解完之后是不是死了人?”
老头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几只鸟叽叽喳喳地叫着,落在这片沉寂里格外刺耳。
过了很久,老头才慢慢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陆叙垂下眼,声音很轻,“你说他处理了,但你没说怎么处理的。这种事,如果真有干净利落的解法,你不会一个字都不提。”
老头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闷闷的。
沉吟良久,他才开口:“那家人的情况比陆家的要简单。被借走阳寿的老人虽然才六十多,但他命里有个大坎,本就只剩两年寿命,而且他也只有一个后代。”
他简单讲述了一下:“那老人年轻时曾帮扶过一位落魄贵人,贵人发家后也经常接济他。老人死后,是贵人身边的方外之人发现了不对,然后请了我师父。”
“我师父想了很多办法,耗费很多精力,最后斩断了厌胜牵扯的联系,把那个老人超度了。那个儿子……确实没过多久就出了意外。”
老头陷入了沉思。
“不是意外。”陆叙说,“这就是解法。解熬阳寿,相关的人得死。”
老头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
“阳寿已经借出去了,气运也分走了。”陆叙的语气很平淡,“这些东西进了那人的命里,就成了他命格的一部分。想拿回来,只有一个办法。”
老头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那陆家……”
“事主的父亲,他那几个叔伯。”陆叙说,“还有所有血脉后代,都算得上沾了这份气运的人。”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老头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那堆翻了一整夜的古籍上,手指无意识地翻来翻去。
“不过我现在还不确定具体是哪种情况。”陆叙继续说,“是血脉沾了好处的都算在内,还是……”
他想了想,措辞变得谨慎起来。
“还是施术之人和受益者之间订了契,签了契的才算数。”
“有区别吗?”老头皱着眉。
“区别大了。”陆叙说,“如果是前者,事主是陆家的血脉,哪怕没参与谋划,只要他从这份气运里沾了光,就被绑在这条因果链上。但如果是后者,只要他没亲手在契书上落过名,就和这件事没有直接的牵扯。”
老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过不管是哪种……”老头慢慢开口,“这件事都基本无解了。他不可能让那些人去死。”
陆叙没有反驳。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整个人颓然地往椅背里一靠,折腾了这么久,得到这么一个扫兴的结果。
老头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陆叙的手一顿。
“什么?”
“解法。”老头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我翻了这么久的资料,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找到这么明确的说法。你怎么知道必须‘借运之人尽数身死’?你从哪得来的结论?”
陆叙没有说话。烦死了,这下编什么都圆不回来了。
他拖了很久才开口,久到老头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有个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从我小时候就开始了。每次我魂魄不稳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老头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昨晚我发烧,魂魄脱了窍,它又来了。”陆叙说,“是它告诉我的。”
“阴传?”
“嗯。”
屋子里的气氛陡然一变。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眉间的皱纹拧得更深了。
“挂的是哪家的坛?”
陆叙摇了摇头。
“没有坛口,没有师承,就这么散着传?”老头声音带着火气,还透着压不住的焦躁,“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陆叙没吭声。他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没有坛口就没有法脉庇护。正统的阴传都有坛口镇着,历代祖师的法决干净,传给弟子的东西来路正、去路明,出不了大问题。但没有坛口的阴传,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游师。”老头腾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来。
游师,大多是那些生前行法不检点的人。贪财、害命、滥用兵马,死后被法脉除名,酆都也不收,成了无主的孤魂,在阴阳间四处游荡。他们的法决路子野、偏门多、威力猛,但反噬极重,带着洗不掉的业障。
“师父,不是。”陆叙抬起头,“它没让我害过人,它是在帮我救人。”
“每次它出现,要么是提醒我会有危险,要么是指点我怎么解决问题。”陆叙的语气认真起来,“就连上云脊岭找到你,都是它告诉我的。这么多年了,它传给我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歪门邪道。”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干之后,我平时应付那些脏东西,用的也都是它那一脉的法决,而且没什么损耗。”
“那它图什么?”老头的语气没有缓和,“它没让你给它立坛、不要供奉,就这么白白传给你?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陆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答案。
“你就没想过,它可能在等?”老头的声音沉下去,“等你欠得够多了,等你离不开它了,再跟你算总账?”
陆叙没接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这么多年下来,那东西始终没有越过任何一条线。它出现的时机永远是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它给的东西永远刚好够用,不多也不少。
但“始终没有越线”和“永远不会越线”是两码事。他知道。
老头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你这个臭小子,从小就这幅死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是吧?不到火烧眉毛不开口是吧?”
陆叙低着头,难得没有顶嘴,他伸手拽了拽老人的衣摆,低声说了句“我错了”。
“你跟了它多久了?”看他这副温顺的模样,老头的语气缓和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
“记不太清了。”陆叙说,“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那会儿的事虽然久远,但仍然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陆叙垂着眼说:“五岁半那会儿。我刚被我父母送人,有一天夜里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什么东西。看不清,一直在念叨着什么。第二天早上烧就退了。”
“后来每次我生病、受惊、或者撞上不干净的东西,它都会出现。”陆叙说,“上山之后出现得少了,大概是……知道有人管我了。”
最后那半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无意间带出来的。但老头听见了,叩击桌面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追问:“没人管你的那几年,它出现得多吗?”
陆叙想了想:“多。而且我觉得,它是在保护我。”
“行了。”老头揉了揉额角,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件事先放一放。等陆家的事了了,你跟我去见几个人,让他们帮你看看这东西到底什么来路。它对你有恩,所以能送走就送走。”
陆叙抬起头:“见谁?”
“你不用管。”老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山里的风卷着松针的气味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陆叙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陆叙读懂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责备,是后怕。
“以后有什么事,别再瞒着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陆叙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晃了两下才停住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半天。
早知道就不说了。
现在好了,师父肯定得折腾一番。那几个师伯师姑估计也要被拉来开会,到时候一群人围着他研究来研究去,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烦都得烦死。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放到一边,又把老头摊了一桌子的古籍小心翼翼地归了归类,叠好放回书架上。
收拾到那沓手写笔记的时候,他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法门,有的被红笔画了叉,有的打了问号,有的旁边写着“不确定”三个字。
明明早就不管这些事了,为了他又翻出这么多搁置多年的东西。陆叙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
他把笔记收好,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无解。
真的无解吗?
他不信,但又没有一点头绪。
他从入行到现在,碰过很多所谓“无解”的东西,最后都被他一点一点抠出了缝隙。但这一次不一样。不仅因为他技术不够、法力不够,而且规则本身就堵死了——阳寿一旦被借走,就成了别人身体里流动的东西,你不把人杀了,怎么拿得回来?
除非……有别的路。但以他的能力想不出来。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转,但身体到底是扛不住了。烧虽然退了,精力却被抽走了大半。
他又想起昨晚那个轮廓,那个从他小时候就开始出现的东西。
师父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游师的法好用,但游师本身不可信。它可以几十年不越线,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脸。
可如果它真的有恶意,这么多年,它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他动手。每一次它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舍他的身体、吞噬他的魂魄,但它没有。
它只是出现,说几句话,然后消失。
陆叙说不清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不像师徒,不像主仆,也不像朋友。更像是一种他看不透的、悠长的注视。
或者说,家人?
从他记事起,它就看着他长大。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帮自己,也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这些念头越来越远,越来越散,最后模糊成一片。
陆叙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陆叙打开游戏,陆修望照例发来消息。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抱着手机窝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你那边下雨了?”陆修望问,又补了一句,“小心别着凉。”
“没有,风大。”陆叙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们这边的春天就这样。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起风,风景也没这么好。”
他说着,忽然想起自己这次联系他是有正事。
于是他把昨天的事说了。师父查的资料,那些残缺的古籍和手抄本,那些似是而非的解法,以及最后那个答案。
熬阳寿,无解。除非借运的人死。
说完之后,他等着陆修望的反应。
耳机里传来的只剩一阵漫长的沉默。
陆叙盯着屏幕上那个亮着的头像,忽然觉得有点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更深的倦意。费了很大的劲往上爬,好不容易到了顶,发现前面就是断崖,路在脚下断了。
“感觉我们俩折腾这么久,”他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就跟闹了个笑话似的。”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丧气。
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从发现坟地的问题,到再次上山查看,到陆修望下定决心,再到现在——兜兜转转,最后得出一个“无解”的结论。
他不怕麻烦,也不怕危险。他烦的是做了一堆事,最后什么用都没有。
“没有。”
陆修望开口,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能走到这一步,你已经很聪明很厉害了,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陆叙没接话。
“对于我来说,至少我知道了真相。”
陆叙动了动嘴唇,想说“知道真相有什么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扫兴了,就咽了回去。
“而且,”陆修望继续说,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泄气,“就算真的无解,我也会把想出这个主意的人找出来。”
陆叙愣了一下。
“找出来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知道是谁在帮他们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家都有谁参与了,谁是主谋。让自己能活得明白一点。”
陆叙听出他话里压着的东西了。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想通之后的释然。
他忽然想起陆修望刚知道真相时的样子——没有崩溃的吼叫,只是蹲在门口疯狂地抽烟,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不放。
前二十年所有的虚假美好一夕崩塌,他站在那堆废墟里,茫然无措。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事。他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想找出真相,给自己这些年混混沌沌坐享其成的生活一个交代。
陆叙靠在枕头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安慰的话太轻,不安慰又太冷漠。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
“那你慢慢找,我这边暂时帮不上忙了。”
“行,你好好休息,少玩会游戏,等我。”
“确实不能多玩,我师父把我关禁闭了,时刻监控着我。”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笑了,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刚上山的时候,那时候他沉默寡言,却没少在背地里捣乱干扰师姐师兄,师父被他气得头大,却没太苛责他,只是让他自己在屋里画符,一整天不准出来。
“现在跟你说话都得偷偷摸摸的,”他补了一句,“你瞒着你爸妈,我被关禁闭,就像……”
“等等。”陆修望打断了他:“关禁闭?”
“啊?”
陆修望语气一下子急了:“我让人去接你,现代社会怎么还有人做这种事?”
陆叙愣了一秒,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你想哪去了,”他憋着笑,“我生病乱吃东西,被我师父抓了个正着,现在勒令我斋戒,不能乱跑。”
话音刚落,陆修望语气更急了。
“你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
真服了。
“严重吗?”
“没有——”
“看医生了吗?你现在还有力气下山吗?我派医生过来看你。”
陆叙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打得有点懵。
他本来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因为他听得出来,对面是真的慌了。
陆叙靠在枕头上,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
陆修望还在絮絮叨叨,陆叙赶忙打断他:
“停停停!就是普通的着凉。山上昼夜温差大,我白天在外面转了一圈,穿少了,晚上就有点小感冒。”
“我师父给我熬了药,又给我炖了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人还有点虚,他不让我出门,怕我再吹着风。”他又补了一句:“真没事,你别在那大惊小怪的。”
陆修望那边似乎松了口气,传来了一阵靠入椅背的声音。
陆叙盯着窗户,看着月光透过玻璃落在地上,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不舒服,就是有一点不太习惯。
他从小到大没怎么被人管过。很小的时候生病了,他所谓的父母根本不想管他。师父嘴上凶,但大多数时候也是放任他野着。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事,习惯了报喜不报忧,习惯了什么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陆修望不吃这套。这人就是个赛级恋爱脑,一点风吹草动都紧张得不行。
陆叙侧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连偷情都不会啊?”
“偷啥玩意?”
“我说我俩像偷情,你瞒着你爸妈,我被关禁闭,大半夜的偷偷摸摸说话。”
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氛围都这么紧张刺激了,你还净问些有的没的,一点都不知道抓重点。”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本来想找补两句,但嘴张了张,不知道该往哪儿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不对就越不想开口,干脆闭嘴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修望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笑意。
“你是不是也想我了?”
陆叙的耳朵莫名有点发烫,索性也承认了:“有一点点吧。因为我发现我俩之前半年都没怎么分开过。”
听到他承认,陆修望在另一头得意地笑了。
“我也很想你,特别特别想。”
他说:“我这边查到那个人的一点线索了,明天会有更详细的资料。等这边事了,我亲自来山上偷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萌妹1酷哥1久久宝宝、兲兲好运来宝宝、kylin宝宝、哒哒哒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好吗好的宝宝、冷脸萌咪1我要亲亲你宝宝、家1幸福谁痛苦都可以宝宝、攻控没惹任何人宝宝、维他柠檬茶宝宝、被骂鼠我没招宝宝、十斤奶油收藏家宝宝、方觉夏深宝宝、青海湖宝宝的礼物,也非常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最近这几更都会赶剧情,要赶快把这堆烂帐扯清楚,大家看着买吧
第40章
本以为喝了药就没事了, 结果夜里又烧了起来。
这病来势汹汹,陆叙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隐约记得老头在床边急得来回踱步, 一会儿翻药箱一会儿打电话。后来师姐好像来了,有人把他扶起来, 再往后的事就全断了片。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病房里。他眨了眨眼, 费了好一会儿才把涣散的视线聚拢。
方知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那架势, 八成是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的。
“醒了?”
陆叙嗯了一声, 嗓子又干又疼。他下意识想撑着坐起来, 方知衡按了按他的肩膀, 把他压了回去。
“别动。”她低头看他, 语气不重,但眼底压着一股火气, “小心把你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脑子烧坏了。”
陆叙没吭声, 目光扫了一圈病房。设备齐全,装修考究, 比普通医院的VIP病房还要精致几分。
方知衡注意到他的视线,淡淡道:“我家的,安心住着就行。”
陆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方知衡已经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来。
“喝水。”她等他喝完,才接着说,“体质本来就差, 人还爱惹事,隔三差五闹幺蛾子,这几天哪儿也别想去,老老实实在这里休息。”
陆叙靠回枕头上,心有愧疚,没有接话。
方知衡看他那副闷不吭声的样子,也不指望他应承什么。她整理了一下袖口,拿起挎包,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我明天有个事走不开,温白会来看你,你要是敢偷跑——”
她回头看了陆叙一眼。
不用说完,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烧是退了,人却始终提不起精神,师姐安排的大夫来看过几次,说他营养不良气血两亏,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至少半个月不能离开。
陆叙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这副命格迟早出问题,所以每个人都很担心。
方知衡不让他出院,他也确实没力气折腾。每天除了吃药晒太阳,就是躺着发呆。
但脑子闲不下来。
躺在病床上,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陆家的事。
熬阳寿,无解,借运之人尽数身死。
这个结论他不接受。但他却连一丁点的思路都没有整理出来。
喝完粥,陆叙把碗放回去,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
打开游戏就是几条未读消息。
陆修望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没用的话,没得到回应,又开始追问,最早一条是下午发的:“亲爱的,你在干嘛?”
隔了两个小时,第二条:“陆叙,想你了,你是不是在忙?”
最后一条是刚刚发的:“我过来找你。”
陆叙盯着屏幕,脑海里突然蹦出陆修望之前神经兮兮的样子。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在处理之前一些工作的收尾,没来得及看手机。你发什么癫,自己的正事又不想做了?”
消息发出去几秒钟,对面就回了。
“你接语音。”
那边先安静了两秒。
“两天不回我消息。”陆修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是不是想和我离婚了?”
陆叙嘴角抽了一下:“……少在我这里演苦情戏。”
“那你两天不理我在干什么?”
“说了在忙。”
“忙到连回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语气不是抱怨,反而带着点担忧,“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陆叙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被角。
他不太擅长撒谎,而且陆修望这个人看上去脑子不好使,实际上敏锐得过分。
“真没事。就是在处理之前客户遗留的历史问题,流程太繁琐了,我得全程闭关。”他尽量把声音放平稳,不想让陆修望听出端倪,“你那边进度如何?供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陆修望没有立刻接话。
安静了几秒,他说:“你声音不对,嗓子哑了。”
“都和你说了我之前感冒。”
“但你之前声音不这样,怎么听起来像是骗我的?”陆修望的语气里带了点笑,但笑意底下分明就是不信。
“爱信不信。”陆叙把话岔开,“再说这些废话你就滚吧。”
“行行行,我说正事,但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最近风大,气温……”
“师父你别念了,我真没事。”陆叙打断他,抓过枕头捂住脑袋,“再哔哔一句我立马挂电话。”
见他不想多说,陆修望终于没再念叨:“周鹤龄,出身上清,师承正统,在云城很有名望。早年给不少人家做过事,口碑很好。十几年前开始只替我家做事了,不再接外面的活。”
“为什么只替你们家?”
“不清楚。查到的说法是他年纪大了,想清静,正好和我家关系近,就留下来了。”
“他现在人在哪?”
“还在云城。住在我家给他安排的宅子里。平时基本不出门,偶尔家里有事才会请他出面。”
“底细呢?”
“查了。干干净净。”陆修望顿了顿,“为人正直,做事规矩,从来没出过岔子。我心里虽然觉得不对劲,但确实查不出别的东西。”
陆叙靠在床头,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敲着床沿。
一个出身正统、履历清白、名声在外的人,你说他有问题,谁信?就算真有问题,只要他不露出破绽,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棘手。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温白正好给他带了吃的过来。
“和你小老公打电话?”
陆叙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了闭眼。
“嗯,怎么,吃醋了?”
看温白一脸无语,又说:“你因为告密罪被我开除了,现在他是我唯一老公,自己躲被窝里哭去吧。”
“你和他……”温白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算了,你开心健康就好,爱咋咋吧。”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陆叙的精神慢慢好了一些,身体在慢慢回蓝回血,脑子也跟着转得比之前快了不少。
他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老太爷被熬阳寿,剩余的粮食反哺陆家后人。阳寿已散,气运已分,血脉相连,因果相缠。想要解开这个局,除非借运之人尽数身死。
这套逻辑他琢磨了很久,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不是解法有问题,是这件事本身有问题。
陆家是什么体量?
最顶级的世家,产业遍布世界各地。
一个老人的气运,就算他阳寿还剩七八年,粮食还有几百亿,和陆家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
怎么可能撑得起这么大一个家族?
他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道家讲阴阳平衡,物理学讲能量守恒。气运这东西虽然玄,本质上也是一种能量的流转,不可能凭空生出来,也不可能无限放大。
一个人的命格再好,他身上的气运也是有定数的。老太爷就算活到两百岁,他那点阳寿和粮食,转化为气运分到陆家这么多人这么多生意上,实际能有多大效果?
但事实是,陆修望偶尔提到过,自己家里的生意还在扩张,几个叔伯各自开拓的新兴产业发展得也都不错。
这说不通。
窗户外一阵急促的鸟鸣传来,陆叙吓了一跳,思路突然就清晰了。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老太爷不是唯一的“粮食”。在他之前,可能还有别人被用同样的方式熬过。陆家的气运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而是靠好几个人的阳寿堆出来的。
第二,这套术法本身暗藏代价,他膨胀出能维持这么大一个家族正常运转的能量,实际上透支的不仅仅是老太爷的阳寿,可能还有别的东西——陆家的未来?后代的发展?也可能是更深、更隐蔽的因果。
一整天,他都在想这件事。
傍晚的时候,窗外的光暗下来,陆叙的思绪忽然拐到另一个方向。
他想起了一个人。
山提。
大师仅仅凭借陆修望描述的卦象和他含糊不清的讲述推算出陆家的事,他是个真正有道行有阅历的高僧。他见过的东西多,对因果气运这些事的理解,兴许和他们修道之人不一样。
陆叙摸出手机,翻到山提的联系方式,斟酌了一下措辞,编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大师已经知道陆家的情况,他也没多做隐瞒,只是问了问,如果有人用邪术强行加持自身的气运,长此以往,会如何?
半个小时后,手机就亮了。
回复只有一句话。
“命数本就有定,强借则强还,很多东西借时是福,还时是祸。此理至简,然利益障目者,难以参透。”
陆叙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借时是福,还时是祸。
他心里其实早就有这种隐约的预感,只是一直没找到一个清晰的落点。山提这句话把他那些模糊的直觉一下子串了起来——气运不是白拿的,借了就得还。老太爷的阳寿被熬干之后,陆家从中得到的那些多出来的好处,迟早会以另一种形式偿还回去。
而且这种偿还,往往来得比当初得到的时候猛烈得多。
解也是死,不解也不见得能活,所以这个局,根本不是“能不能解”的问题。
陆家人如今运转得多顺畅,将来就要吃多大的亏,包括陆修望。
因果反噬从来凶猛又剧烈,代价不是肉体凡胎能抗衡的。
陆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枕边。
该如何破局?
陆叙想起老太爷坟前坎变蹇的卦,四面八方都是错路死路,难辨出口,卦象正好应上了游师的话,所有出路都被堵死了。
师父翻了那么多资料,没找到干净的法子,他自己躺在这儿想了这么多天,同样一筹莫展。
再加上自己本就是刨根问底的性格,这种焦躁感憋在心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身上爬。
之前他托师姐帮他查一下陆家和老太爷的情况,资料发过来的时候,陆叙正靠在床头发呆。
他在这躺了太久,师姐大概也看出他闲得快长毛了,干脆查到什么东西就提前给他发了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方知衡的消息:“资料先发你一部分,看完老实躺着,别给我作妖。”
“唉,真是虎妈猫爸。”陆叙抱怨了一句,打开文件翻了起来。
陆家的背景比他想的还要复杂。老太爷并非白手起家,在此之前陆家就有很深的根基,但最主要还是靠着他几次精准的商业嗅觉以小博大,后来逐渐涉足各行各业,几十年时间把陆家经营成了云城的顶级世家。后辈和旁支们各有分工,有的管生意,有的走仕途,家族内部运转得井井有条,几乎没出过什么大岔子。
但这种底蕴丰厚的家族,不是随随便便能撼动的。
他把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又调出师姐一起发来的财报看了一阵。
陆家的营收、利润、资产规模全都稳步增长,稳步扩张,鲜有大起大落,每年都有很多实打实落地的产业,漂亮得像教科书里的案例。
陆叙皱起眉。
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忽略了一个明显的细节。
一个各方面都在往上走的家族,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用熬阳寿这种邪门的法子?这不是锦上添花,这是饮鸩止渴。正常人不会在自己身体健康的时候突然喝猛药。
除非表面上的“好”,不是真的好。
他把平板放到一边,想了很久。
这件事就是显而易见的灯下黑,因为陆修望出手大方,不把钱和资源当回事,所以他自然而然忽略了这么明显的线索。
但这件事还是得让陆修望去查,真实情况怎么样,只有他们自己家里人知道。
晚上,两人开了语音。
病房的灯调得很暗,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陆叙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开着免提,刚要开口说正事,那头先说话了。
“今天有没有想我?”
陆叙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听见陆修望换了个姿势,大概是靠在床头还是沙发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问你话呢。”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有没有?”
现在真没功夫和他胡闹:“……说正事。”
“先回答我。”
“陆修望,别逼我骂你。”
“嗯,骂吧。骂完了再说想没想?”
陆叙深吸一口气。
他认识陆修望够久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开始耍赖,你越推他越来劲。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不接茬,让他自己没趣。
“我今天看了你家的资料。”他把话题硬拽了过来,“有件事想不通。”
那边果然消停了,但陆叙几乎能看见他靠在那里笑了一下的样子——每天闲着没事就爱以恶心自己为乐的狗东西。
“我看了看你家的财报,近十年的营收利润都在涨,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陆叙盯着天花板,一边说一边在脑子整理着思路,“但一个如日中天的大家族,不会无缘无故去碰熬阳寿这种邪门的东西。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表面上的数字不能代表实际情况。”
他停了一下。
“你去查查,你家的生意这几年实际运营怎么样。不是账面上的东西,是真实的。有没有项目出过大问题,有没有踩过雷着过道,有没有什么事是不该发生却发生了的。”
“我查过了。”陆修望应了一声,干脆利落,“等我一小会。”
“嗯。”
陆叙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师姐发来的补充资料,等着陆修望那边的消息。
陆家老太爷是大冬天的早产儿,那会医疗条件还不是很好,母子都受凉落下了病根,好在家底厚实,慢慢养了回来……
陆修望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
“业绩一直在涨是真的,但最近四五年,有好几个时间线拉得很长的大项目利润不够预期,且有被叫停的风险,那方面声量也小了些,有人因为大意着了别人的道,影响到了整体的前进路线。”
陆修望补充了一句:“发展好是好,但就是不太顺,这种不顺不是偶然事件,因为我也能感受到,去年年初A国那边的项目就出过一次事故,我一个堂伯伯至今还在病床上躺着。”
陆叙的眼睛眯了起来。
最近四五年。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脑子飞快地转。
账面好看,实际运营流程非常不顺,大大小小的问题层出不穷,这个好看是这家人用能力勉力支撑起来的。
这就说得通了——陆家的人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所以才会病急乱投医,让供奉出了那个馊主意。
但新的问题来了。
四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在那之前一切顺利,陆家如日中天,在那之后运势阻滞,灾病频仍,破财官非不断。
且寻常手段不可化解,所以用了这种阴损的法子。
陆叙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床沿。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东西。
陆修望之前跟他提过,陆家老太爷年轻时救过一个人,一个后来替陆家护了几十年坛的高僧。那个高僧在世的时候,陆家一直顺风顺水。
那他什么时候死的?
陆叙赶忙拿起手机,问陆修望:“你之前提过的那个高僧,帮你太爷爷护坛的那个,他什么时候圆寂的?”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陆叙盯着屏幕,手指攥着手机边缘。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地响,吵得他心烦意乱,他在等一个答案,如果是真的,那……
过了几分钟,消息来了。
“六年前。”
陆叙盯着这三个字,后背微微发凉。
六年前高僧圆寂。
四五年前陆家开始不顺。
去年老太爷被熬阳寿。
时间线对上了。
陆修望又发了一条:“你的意思是,之前我家一帆风顺是因为这位僧人?”
陆叙没有回这条消息,脑子已经被另一个更大的念头占满了。
他靠在床头,眼睛盯着手机,瞳孔微微收缩。
高僧活着的时候,陆家一帆风顺。高僧一死,陆家就开始出状况。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家的问题不是现在才有的,而一直都有,只是因为之前有高僧护持,没有爆发出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个男人。
上次去陆家老宅的时候,他在老坟里发现的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作用——败坏陆家的风水,主从错位,让陆家后代的命途不能顺转。
现在的熬阳寿呢?
表面上是借老太爷的气运维持家族运转,实际上……
一样的。
都是让陆家后代偿还代价。
一百年前有人埋了那具尸体,手段高明,意味不明,但带着明显的恶意,现在又有人出了熬阳寿的主意,同样让人猜不透的手法,目的却几乎一模一样。
都是要把陆家往绝户上逼。
这绝不是巧合。
陆叙拿起手机,赶忙拨了陆修望的游戏语音。
那头一秒就接了。
“这才几分钟就想我了?”还是那副调调。
“百年前有人在你家祖坟里埋了那具尸体。现在又有人出了熬阳寿的主意。”陆叙没理他,声音非常严肃。
那边的笑意收了。
“手法不一样,目的一模一样。能布局一百年,能在高僧死后立刻抓住机会,或许还有更多针对你家的手段,这绝不是普通的仇家。”
他停了一下。
“这是累积百年的世仇。”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陆叙躺在床上,心情非常复杂。
这件事不再只是一个老人被困在棺材里,也不只是陆家这几十年积攒的因果。是百年前的恩怨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织得密密实实的网,把陆家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而他,偏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这件事扯上了关系,却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去解——
作者有话说:剧情写得好痛苦,但不写感情线又发展不下去
感谢被骂鼠我没招宝宝、萌妹1酷哥1久久宝宝、攻控没惹任何人宝宝、家有萌1宝宝、愿世界像爱男一样爱攻好吗好的宝宝、十斤奶油收藏家宝宝、宝贝儿1宝宝、家1幸福谁痛苦都可以宝宝、78316518宝宝、痴女妹攻福你们吃了吗好甜宝宝、腕骨小姐宝宝、豆豆宝宝的礼物,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留言。感觉有点卡住了,剧情是想好了的,但是写出来只能是流水账,以后会修,大家凑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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