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 陆叙早早躺下了。
这两天连绵的小雨导致气温降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脑子却转个不停, 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陆修望那边的事。查出来又怎样?查不出来又怎样?就算一切都摆在眼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
他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 不再去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忽然一沉。
陆叙在心里骂了一声。
又来。
最近怎么天天来, 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四周灰蒙蒙的,远处什么都看不清, 脚下踩着的东西硬邦邦的, 像石板, 又像冻结的土地。往旁边望去, 全是悬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混着隐隐约约的檀香。
那个熟悉的轮廓站在十几步开外,周身阴气浓重, 模糊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真是阴魂不散。”他没好气地开口, “我说你能不能换个时间来?半夜三更的,我真不想和你过夜生活。”
游师没有动。
陆叙抱着胳膊站在原地, 打量着对方。它身上的阴气比之前更盛了,不知道是谁给它供奉了香火。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老东西,你不要我给你立坛,也不要我拜你为师,到底在谋划什么?”
游师挥动衣袖,一股无形的力道扑面而来,像是师父教训顽皮的徒弟那样,陆叙情不自禁向后倒去, 半身悬空才堪堪稳住身形。
不过他知道自己现在是魂魄出窍,这具身体并不是真正的肉身,只是意识投射出来的形态,所以也不怕跌下山崖。
沉默持续了很久。
就在陆叙以为游师今晚只是闲着无聊来骚扰他时,声音响了起来。
飘渺的声音直接砸进脑子里,冰冷、低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
“别查了。”
陆叙挑了下眉。
“你说什么?”
“陆家的事。”顿了一下,“我不允许你再往下查了。”
陆叙愣了两秒,随即嗤笑一声。
“你管我?”
轮廓的阴气翻涌了一瞬,压迫感陡然加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陆叙呼吸困难,但他咬着牙撑住了,没有跌下去。
“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声音听不出喜怒,陆叙咽了口唾沫,胸口闷得难受,却还是扯出一个笑。
“我操,后果怎么样我自己兜着,你非得管我干嘛?”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之前让我去云脊岭拜师学道的是你吧?我现在学以致用,你又来告诫我?有病?”
压迫感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撤走。
“我是对你好,你这么做只会把自己送进死局。”
陆叙深吸一口气,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冷笑道:“死不死的,命是我自己的。虽然你救过我很多次,但决定权还是在我手里吧?你干嘛命令我?”
游师沉默了。
那张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陆叙莫名觉得它在审视自己。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存在。有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晚辈,有时候却又不太一样,他看不透。
过了很久,声音再次响起。
“是为了陆家那个长孙?”
陆叙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他问,“你不会真是我祖宗吧,连后代谈恋爱都得管?”
游师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一声。笑声里多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东西——不屑。
陆叙没理他,自顾自地说:“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为了一个人,”游师打断了他,“你就头脑发昏不管不顾了?”
陆叙愣住了。
“愚蠢至极。”
这四个字落下来,陆叙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他这辈子,别人说他性格差讨人厌,他从不在乎,说他技术不到位处理事情不利索,他也能自我反思。
但从没有人说过他蠢。他也接受不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压着火气:“你说谁蠢?”
“你明知道这件事无解,明知道查下去自己也会死,你还要查?”游师语气冰冷,“就因为他?”
陆叙张嘴想反驳,但压迫感让他说不出口。
“终究还是躲不过情情爱爱。”
声音拖长了些,带着明显的轻蔑。
“我以为你还算聪明。”
陆叙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魂体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堵在胸口。
“没想到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人。”游师继续说,“聪明了一辈子,最后栽在这种事上。”
陆叙抬起头,盯着那团轮廓。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带半点温度,眼神也不再是惯常那种无所谓的轻佻。
“你的废话说完了吗?”
游师的阴气猛地一震,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
“当人当鬼加起来几百年了吧?我还以为你多有见识呢。”陆叙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带着点散漫的嘲讽,“结果也就这样,管窥蠡测。”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像是要把他按进地里,但他硬撑着没有停。
“你觉得我是为了陆修望才查这件事的?”
“你觉得我是因为喜欢他,所以想帮他把家里的破事翻出来?”
他停在离轮廓五步远的地方,再也无法上前。
“我确实在和他谈恋爱。”
陆叙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但你真以为我会为了一个人,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陆叙嘴角勾了一下,冷哼一声:
“你看不起谁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来势汹汹的病加上连日失眠,他的手在这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看起来真和鬼差不多了。
“我之所以非要插手这件事,是因为最初那个坟里的不对劲,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回游师身影上。
“陆家身边有能想出熬阳寿这种古法的高人,却查不出一个普通的怨鬼?奇怪。但更奇怪的是——”
他笑了一下。
“陆修望的父亲,对我的姓很感兴趣。”
“他特意说起我和他家有缘。”陆叙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我说我不姓陆,名字来源于‘陆续’时,他的肩膀立刻就松了。”
“你应该也知道,我那对所谓的父母穷困潦倒又愚昧至极,现在活没活着都未可知。他们没给我起过名字,但我确实姓陆。”
陆叙嗤了一声:“我确定我和陆修望没有血缘关系,我肯定不是他们家的私生子或者流落在外的真少爷。”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联想到那个诡异的坟,我觉得他们在试探我。”
“我有两种猜测。第一,他们在试探我跟他们家有没有关系。第二,除了他们陆家,这个姓氏还另有来头,他们在试探我和那个来头有没有关系。”
游师身上的阴气沉了又沉,极不安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叙看着它,“他们做了什么怕被人发现,尤其怕被一个也姓陆的‘外人’发现。也有可能,他们一直在提防另一个姓陆的存在,而这个存在会对他们他们造成威胁。”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所以我现在还有一个推测——和他们家有深仇大恨的,会不会也姓陆?”
他的目光落回轮廓上,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
“我想验证我的猜测,还想知道,我和这个存在到底有没有关系。还有我在这出戏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话音落下,游师边缘模糊地轮廓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阴气像是被点燃了,从周身往外炸开,一层一层地朝陆叙压过来。那股力量比刚才凶狠了十倍不止,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狂暴。
陆叙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栽。
他单膝跪在地上,撑着地面的手指几乎要陷进石板里,额角青筋暴起。
“你——”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冷漠平淡,而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犟种!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陆叙被压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还是笑了,嘴角往上扯着,露出几分狼狈,也带着几分不要命的轻佻。
“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以前确实挺怕,但现在觉得还好。”
阴气又重了几分。
陆叙的另一只膝盖也撑不住了,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却还是挺着,脑袋仰起来,直直地看着那团轮廓。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这条命,从小到大不知道丢了多少回。”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腥甜,“命盘判我早夭,但我偏偏多活了这么多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游师沉默了。
压迫感没有减轻。过了几息,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阴沉。
“那陆家那个孙子呢?”
陆叙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查,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过。”一字一顿,“你非要查下去、非要插手别人设下的死局,他只会死得更快。”
“为什么就不能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游师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种哄骗式的诱导,“我看得出来,你最近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你在这左右脑互搏呢?”
陆叙忽然开口,打断了它。
游师阴气一滞。
陆叙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你说这件事无解。”他点了点头,坦然地承认了,“我确实没本事解。”
他撑着地面的手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跪得没那么难受。
“我也知道,解决不了,他就得死。”
“你刚才还骂我蠢,说我为了他把自己往死局里送。现在又拿他来威胁我?”陆叙笑了一声,“你到底想让我怎样?查,他得死。不查,他也得死。反正横竖都是死,就让他死得明白点呗。”
阴气翻涌得更剧烈了,压迫感像是要把他碾成齑粉。
但陆叙没有停。
“再说了——”他仰着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那张模糊的脸,“我本来也活不长。”
游师飘动的身影僵了一瞬。
“他活不长,我也活不长,正好。”
“我本来就没什么朋友,每天都怪无聊的,他如果死了,就会死心塌地陪着我。我俩做一对黄泉鸳鸯,不挺好?”
陆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真的在憧憬什么美好的事情。
“之前我俩讨论过前世今生,我俩这辈子有一段缘分,量子态发生了纠缠,来世还能再续前缘——完全就是我爱看的短剧剧本,岂不美哉?”
四周陷入死寂。
压迫感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陆叙觉得游师看自己的目光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又像是在纠结什么,难以下定决心。
沉默了很久,声音再次响起,怒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审视。
“随便你。”
陆叙挑了下眉:“哟?”
“是你自己非要往这个局里扎,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陆叙没有接话。
“以前的你至少听劝。”
陆叙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确实变了。
以前的他,遇到解不开的事,总会指望游师和师父帮他解惑,给他指引方向。
但现在……
他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从象山那次差点死在山里开始。
总之,这是牵扯到他自己的事,他想自己面对,自己拿主意,顺应自己的内心而为。
“人总得长大。”他开口,语气平淡,“我都奔三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游师思索了很久,没有说话。
下一秒,那个模糊的身影猛地飘近,阴气直逼面门。
“上次你坏了我的好事。”游师语气里多了一丝阴恻恻的寒意,“正好和你算算账。”
陆叙挑了下眉:“什么好事?也不带哥们分一杯羹?”
游师没有回答。
下一秒,压迫感猛地一松,陆叙整个人往后一栽,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崩塌了。灰蒙蒙的空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撕碎,脚下的地面也在消失。
“记住——”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风,又像是回响。
“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你自己非要送死。”
陆叙想开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回拽,眼前一黑——
醒了。
浑身脱力,脑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他也不知道自己坏了这老东西什么好事,这玩意真是恨不得把他弄死。陆叙挣扎着抬起手,按下了病床边的呼叫铃。
之后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觉得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扒拉他的眼皮,意识断断续续的,脑海里的画面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再睁眼的时候,病房里的光线变了。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视线慢慢聚焦。
床边围着三个人。师姐站得最近,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师兄站在旁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师父面色铁青,满脸怒火,陆叙根本不敢直视。
再往外看,陆叙的目光顿了一下。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修望靠在门框上,脸色难看得吓人。眼底一片青黑,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目光落在陆叙身上,眼神很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叙还没来得及开口,师姐先动了,她把药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过身。
“走,出去说。”
师兄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师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经过陆修望身边的时候,师姐停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带着人走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陆叙看着陆修望,眉头皱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刀片划过一样,一开口就是撕裂的疼,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陆修望立刻走过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一只手垫在陆叙后脑勺下面,把他的头微微托起,另一只手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慢点喝。”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缓解了一些。陆叙喝了小半杯,抬手示意够了。
陆修望放下水杯,又端起那碗粥:“先吃点东西,然后才能吃药。”
他确实饿了,也没推辞,就着陆修望的手吃了小半碗。
吃完之后,嗓子里的那股干涩感总算消退了大半,这才才开口问道:
“你来干什么?”
陆修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了陆叙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毫无血色,陆修望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想你了。”
陆叙怔了一下。
“半夜跑山上想找你偷情,结果没人。”陆修望的声音也有些哑,“第二天打你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
他的目光落在陆叙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着的平静。
“我找了两天才找到这里,然后就看到你这副样子。”
陆叙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但陆修望没给他思考的机会。
“你想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火气。
陆叙看着他,这人眼底青黑,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口,那句‘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也说
不出口了。
陆修望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我是你男朋友。”他说,“以后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陆叙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本来烧已经退了,身体也在慢慢恢复,结果半夜把那个老东西惹毛了,被它一巴掌打倒在地,直接又躺回了病床上。
总不能告诉陆修望,自己是被鬼整了吧。
他叹了口气,这都什么破事啊,索性换了个话题。
“躺得屁股疼,我想下地走走,你扶我起来。”
陆修望看了一眼他身上连着的监测设备,摇了摇头。
“下不了。”
他伸手把陆叙扶起来一点,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让他能半靠着坐。
陆叙换了个姿势,还是觉得浑身不得劲。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修望看着他折腾,问:“又怎么了?”
陆叙抬起头,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床的另一边。
“床很大。”他说,“你睡我旁边。”
陆修望愣了一下。
“你身上还挂着东西——”
“又不是不能动。”陆叙打断他,“你就躺旁边,借我点阳气用用,又不让你干嘛。”
陆修望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绷了半天的神情终于松了,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病床确实挺大的,两个人躺着也不算挤。陆修望侧过身,把陆叙圈进怀里,动作很轻,怕扯到他身上的线。
陆叙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满意地叹了口气。
“这还差不多。”
陆修望没说话,下巴抵在他头顶,手臂收紧了一些。
陆叙舒服地闭着眼睛,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温度,脑子里却还在转。
过了一阵,他开口道:“你跑到云脊岭,又跑来兰市找我,这么大阵仗,你父母发现了怎么办?”
陆修望的胸膛震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背着他们查这些事,他们一点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怎么可能。”
陆叙想了想,也是,陆家那帮人又不是傻子,他们能察觉到自己的不对,肯定也能发现陆修望的异常。
“那他们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陆修望说,“就当不知道。”
陆叙挑了下眉,没接话。
这倒是很符合大家族的作风。陆修望是唯一长孙,也是唯一继承人,只要陆修望没有真的捅破那层窗户纸,没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就可以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沉默了一会儿,陆修望又开口了:“其实能查的都查了。”
陆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老太爷年轻的时候得罪过很多人,这个大家都知道。至于是谁把那个男人活埋在我家地下,只能查到他年轻时和人有过深仇大恨,那个人手段和他不相上下,什么狠辣的事都做得出来——”陆修望顿了一下,“但具体是谁,没有线索。”
“族里的老人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问过了。”陆修望的语气有些无奈,“他们只知道老太爷当年睚眦必报,得罪过他的,他之后没少对人下手。至于这个人,陆家发家后就销声匿迹了,大家都猜老太爷把人家彻底绝了户。但具体是哪家、姓什么、怎么结的仇,没人说得清楚。毕竟是私人恩怨,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六十多年。”
陆修望沉默了片刻:“唯一可能知道的人是我爷爷。”
“他是老太爷的儿子,虽然那会他还小,但那些年的事,他应该多少知道一点。”陆修望有点无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修望的爷爷刚大病初愈,身体还没彻底恢复。更重要的是,那个老人并不知道陆家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怎么开口问?
爷爷,你知不知道你爹年轻时跟谁结了死仇?所以他现在还没死透,正被人报复着呢,还是利用的你儿子们。
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这话说出来,老人家能不能受得住还是两说。
“慢慢来吧。”陆叙说,“欲速则不达。你那边继续让人查你家那个供奉,还有那封契书,也得想个办法看看内容,我有预感,里面藏着破局的关键。”
陆修望叹气:“这事我心里没底,你能不能帮我也算一卦?”
陆叙也叹息:“善易者不占。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观测会坍缩波函数,改变本来的演化路径。我们自己牵扯其中,最好还是别轻易起卦,保持在叠加态,让量子信息自然演化,这样才能有最多的可能性。”
听他这么说,陆修望也没勉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剩下的事等身体好了再想。
陆叙点点头,合上眼睛休养精神。他没把自己的另一个打算告诉陆修望,他想让师姐帮忙查查亲身父母那边的事,看看他们的‘陆’,到底和陆家有没有渊源——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忙,我尽量隔日更,大家可以攒攒再看
第42章
陆叙给陆修望简单梳理了一下他猜想到的细节, 陆修望回了趟云城,有些事他得亲自去问。
走之前他在病房待了很久,交代了一堆有的没的, 最后被陆叙赶走了。
“你再不走我让你岳父来赶你,他就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儿婿。”
陆叙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却轻轻握住陆修望的手,然后很快松开。
陆修望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这才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 病房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这几天小雨不断, 人的心情也跟着低沉。陆叙每天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累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无聊了再继续刷, 周而复始。
师兄师姐隔三差五来看他, 每次都带一堆小说和资料,叮嘱他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生怕他像小时候那样, 生病闲得无聊就偷偷溜出去惹事。
陆叙其实也没力气折腾。游师这一下没留情面,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缓半天。他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好吧, 他以前确实经常不知好歹,但现在他老了,也老实了。
这天下午,师姐又来了。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出手机递给他:“你让我查的那个事。”
陆叙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简略的资料——他亲生父母的基本信息。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工作经历,干巴巴几行字。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土气的男女,照片很旧,那两人看起来还挺年轻, 看不出什么名堂,也没有其他详细履历。
“就这些?”
“你以为呢。”方知衡靠在椅背上,“这两个人就是从村子里出来到临城打工的,现在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就是做些杂工。家境贫困,没读过什么书,你爸小学没念完,你妈连学都没上过。”
“再往上的呢?”
“大概问了一下。他们的父母也是村子里的老农民,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山沟沟,家徒四壁。”
陆叙盯着屏幕,没说话。
太普通了。
可他记忆里有些东西对不上。他的爷爷奶奶在他记事之前已经没了,但在他四五岁那会儿的模糊印象里,这对夫妻染上赌博之前,日子虽然表面拮据,实际上过得还行。家里偶尔会有一些不像穷人该有的东西冒出来,吃穿用度和周围邻居比起来,总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余裕。
还有那块金镶玉。
沉甸甸的,被送走之前一直挂在他脖子上。如果是假的,那两人没必要不留情面地抢走,如果是真的,这不像这种家庭拿得出来的东西。
“师姐。”
“嗯?”
“帮我再查查。”陆叙把手机还给她,“我爷爷奶奶的详细资料,还有那个村子的编年史或者村志,看看能不能找到。”
方知衡愣了一下:“村志?”
“对,有些地方会留这种记录,记载村里的大事、家族变迁之类的。”
方知衡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多问,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行,我让人去跑一趟。不过那种偏僻的小村子,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的。”陆叙靠回枕头上,“麻烦你了,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偏偏只能让你帮忙跑腿。”
方知衡收好手机,难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打量的意味。
“你最近怎么变成这样了?长大了?”她摸了摸陆叙的头发,“还是以前那副讨人嫌的样子可爱。”
陆叙来了劲,抓住她的手又开始表演谢谢老婆。
方知衡这下坐不住了,很快就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觉得你身世有问题?”
陆叙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不是身世,但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就是直觉,而且有些东西和我的记忆对不上。”
方知衡没再追问,推门走了。
陆叙独自在病房里躺了很久。
他把那份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还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也许是他想多了。
但做他这行的人,最信的就是直觉——
三天后,陆修望回来了。
陆叙正靠在床上看剧,听见门响抬起头。
陆修望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底的青黑比走之前更重了,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沉,还带着点从内到外的疲惫。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陆叙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了?”
陆修望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沉默了很久。
陆叙没有追问,等着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陆修望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找到供奉了。还有那封契书。”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黄纸的照片,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有些发淡。
“在祠堂翻到的,藏在供桌底下的暗格里。”
陆叙翻看着那几张照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前半部分应该是流程必要的公文,上告苍天、下告幽冥,格式规整,措辞讲究,还有一些维持契书效用的符文,这些他看得懂。
后半部分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能看出来执笔的人手不稳,却极其认真——
“陆氏文清,愿以残年供养家门……此乃本人之愿,非他人强求。”
末尾是强化契书内容的诀法,还有一枚鲜红的指印。
契书本身倒是符合师父当初讲述的步骤。但也正因如此,葬礼上那些隐蔽的操作就更显得蹊跷?
“供奉怎么说?”陆叙问。
“他说是太爷爷自己答应的。”陆修望语气沉重,面上却强撑着,“太爷爷年纪大了,觉得自己活着也是给后人添负担,不如给后人留点实在的东西。供奉告诉他,躺进去以后人无知无觉,不会有痛苦,就跟睡着了一样。太爷爷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叙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还说这是一件功德。”陆修望继续道,“太爷爷用自己的阳寿保住了陆家的运势,荫蔽子孙,功德无量。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有半点心虚,是真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陆叙目光落回陆修望脸上。
“他大概确实不清楚那个法子的实际后果。”
他顿了顿。
“他以为人躺进去就是安安静静地等寿数耗尽,但实际上不是那回事。”
实际上光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那种漫长的寂静就足以把人逼疯,何况不是几天几个月,是好几年。
“教他这个法子的人没告诉他这些后果。”陆叙说,“你父母应该也不知道真相。”
“以他的道行,不可能察觉不到流程里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是听出了陆叙隐隐地安慰,陆修望摇了摇头,“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了,或者说,装傻。甚至去说服我的家人,让他们也觉得这是好事。”
陆叙有些诧异。他抬起头看了陆修望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陆修望解释道:“供奉说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对家里的事不上心,以后又没有兄弟姐妹帮扶。老人年纪大了,与其眼看着他最看重的家业衰落,不如趁着还有机会,用这种方式给后人留点保障。”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对。”陆修望说,“供奉觉得这是功德,我爸妈觉得这是两全其美,连太爷爷自己都签了字、按了印。可实际上呢?”
陆叙没有接话。
“我甚至没办法去讨厌他们。”陆修望叹了口气,“厌恶一个坏人很容易,但面对一群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让陆修望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些。
“你想这些干嘛。”陆叙语气听上去满不在乎,“什么为了你,这种废话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他们把自己的贪心推到你头上,但这不是你的错。”
陆修望没有说话,眼神有些发怔。
“你们这些有文化的父母就爱干这事,张嘴闭嘴都是为你好,其实全是借口。”陆叙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他们做的事,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真要是问心无愧,用得着瞒着你,瞒着你爷爷吗?”
他的语气松下来,嘴角也微微翘起:“像我师父,从来不要求我什么,就让我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我觉得你也是,吃好喝好,做你想做的就行。别人的事别人自己负责,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陆修望垂下眼睛,紧紧回握住陆叙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但我姓陆,我也是受益者。”他的声音很轻,“在此之前,我甚至还想着要承担起家里的责任。”
“我之前挺装的。”陆修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觉得自己就该站在最高处,看不起任何人,也不屑跟别人交朋友。叔叔伯伯对我客气,所有人都捧着我,我还挺心安理得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想想,不过是利益绑在一起罢了。我还自信地觉得自己有一个完美的人生,真挺蠢的,其实我拥有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挣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点,雨点砸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陆叙看着他,看着这个人一点一点把自己剖开,把那些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出来。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些“你很好”“别这么想”之类的客套话,他说不出来,也觉得没用。
他松开陆修望的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人的位置,拍了拍床沿。
“过来躺着。你黑眼圈这么重,先好好睡一觉,其他的,等你脑子清醒了再想。”
陆修望看了他一眼,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侧过身,手臂穿过陆叙的腰,把人圈了过来。
“陆叙。”闷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说过这是个无解的局,接下来该不该查下去,还是就此认命。我这几天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你人生经历不丰富,纠结于此很正常。”陆叙想了想,语气认真起来,“但这毕竟是你自己的事,得你自己想清楚,我不能替你出谋划策。”
陆修望沉默了一会儿。
“是得好好想想。”他说,“不过有一件事我能确定——等事情彻底解决,我不想回去了。”
他顿了一下。
“正好,你也不喜欢陆家。”
“那就不回去呗。”陆叙的语气漫不经心,话里却带着一点憧憬的味道,“我现在年纪大了,只想躺平,找个风景好的小地方养养生,打打游戏,晒晒太阳。你还年轻,到时候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帅气逼人,挺好。”
陆修望的胸膛震了一下,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我更帅气逼人。”
陆叙冷笑一声:“你帅气个屁。你这种长相就是典型的克妻寡人相,别人多看你一眼都得吓跑。”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反正就两个选项,你自己看着选,要么帅,要么养家,随便你。我退休以后就是无业游民一个,你不会还想吃我软饭吧。”
陆修望低下头看他,眼睛里那层阴沉散了一些,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
过了一阵,陆修望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陆叙以为他睡着了,正想动一动换个姿势,头顶忽然传来一句闷闷的话。
“陆叙。”
“嗯?”
“……谢谢。”
陆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他动了动想起身,手却被旁边的人抓住了。陆修望拉着他的手起身,撑在他上方,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把这里包裹成了一个安静的茧,陆修望的眼睛很亮,定定地盯着他。
他的视线从陆叙的眼睛慢慢移到嘴唇上。
气氛微妙地变了。
陆叙皱了皱眉,这小子又在想好事——然后他忽然想起陆家的情况。
他伸手推开陆修望凑过来的脑袋。
“对了,你为什么会是你们家唯一的长孙?”
陆修望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了呗。”陆叙的语气理直气壮,“你家那么大的家族,叔叔伯伯那边就没有孩子?”
陆修望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转移话题的方式依然毫无章法可言。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本来就子嗣稀薄,我大伯精子质量差,我二叔是gay早就离家出走了。”他说,“仅有的一个弟弟五年前出了车祸,没了。还有一个妹妹,先天有缺陷,也没救过来。”
他这话说的陆叙有点想笑,但仔细一想眉头又缓缓皱了起来。
子嗣稀薄,先天缺陷,意外事故……过去的恩怨对陆家老太爷后代的影响正在持续发生。
“是你的体质救了你。”陆叙的语气沉了下来,“至阳至纯,一般的阴邪近不了身,命格旺盛,根基稳固。不然照这个势头下去,你太爷爷这一脉怕是早就断了。”
“我太爷爷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我多少听过一些。”陆修望看起来还挺平静,“再加上最近查到的那些事——手段狠戾,睚眦必报。陆家现在的基业怎么来的,我心里有数。”
他的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自嘲
“现在他躺在棺材里受煎熬,子孙后代一个接一个出事,大概就是在偿还业债吧。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憋屈。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越来越糟。”
陆叙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陆修望。”他的声音很稳,“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报复。不仅冲着你太爷爷来的,连你们这些子孙后代都不打算放过。这些恩怨你一时半会儿查不清也消化不了,但你必须振作起来。”
他顿了顿。
“不为别人,至少得为你自己谋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这是昨天的,好久没写感觉自己逻辑有点混乱,改了又改,所以今天才发,过会还有今日份的。
第43章
调养了一段时间, 陆叙的身体总算好了点,方知衡难得松了口,准许他出院, 附带条件是回云脊岭静养,不许接单, 不许折腾,每天按时吃药, 违反一条就把他绑回来。
陆叙满口答应, 出院那天像见了鬼一样跑得比谁都快。
老头处理完自己的事,亲自来接的他, 看见陆修望也跟着, 上下打量了两眼, 最终什么都没说, 把两人一起带上了山。
云脊岭还是老样子, 山路崎岖,空气清冽, 满山的树刚冒出新芽。陆修望跟在陆叙身后往山上走, 望着前面那个人故作轻松的身影,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这段时间一直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山上的事也正如他所想,陆叙每天睡到自然醒,漫山遍野地闲逛,没日没夜地打游戏,偶尔翻翻古籍,查查熬阳寿的事。
他没催陆修望做决定,也没催他去查过往的恩怨, 放任陆修望跟在他后面晃悠,两人就这么黏黏糊糊地待在一起。
日子平淡又琐碎。云城的事好像离他很远了,那些阴暗的、沉重的东西,在这座山里似乎都不存在。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好到有点不真实。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还没查到,陆叙看出太奶奶坟地有问题的原因也还不清楚,他和陆叙之间的渊源为还未可知,他还要经营自己的事业——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那天早上陆修望起晚了。
前一晚陆叙玩游戏玩得上头,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陆叙先睡着了,他看着陆叙的脸又躺了一会儿,这才迷迷糊糊地也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陆修望坐起身,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
是陆叙和他师父。
声音不大,但院子安静,话语传入耳朵里非常清晰,陆修望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想等他们说完再过去。
然后他听见师父开口了。
“他就是你要找的纯阳之体的人?”
陆叙没有说话。
“怎么,”师父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打趣,“问你话呢,哑巴了?”
“……嗯。”
陆叙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多了几分认真:“我这几天观察了一下,他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气色确实好很多,之前那个药茶是不是也都没喝了?”
陆叙没接话。
“但他一走,你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师父的语气带着点叹息,“这次你进医院,他来了之后你就好了很多。”
“巧合吧。”陆叙说。
“什么巧合,你骗鬼呢。”师父哼了一声,“你那个命格,本来活不过二十岁。”
陆修望的心猛地揪紧了。
“但你现在活得好好的,说明有人动过手脚。”师父的声音沉下来,“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人给你改过命根。”
命根就是命格的根基。正常人的命根是固定的,生下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你的命根被施加了某种厌胜,像是……像是把一棵快死的树挂上了营养液,借它的力气活着。”
师父思索了一阵才开口:
“但这种改命通常是有代价的。你和施术之人之间必须保持联系,一旦断了,你自己的命根就会枯萎。而纯阳之体恰好能补你命格里缺少的东西,也算是某种营养液吧,至少能让你活得舒服一点。”
“所以我在想,那个给你改命根的人,要么是想让你活下去,要么是想利用你的体质做某些事。”
院子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叙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疲惫:“其实我大概知道是谁。”
师父瞬间了然。
“它从小就跟着我,救过我很多次。”陆叙说,“我一直以为它是好意,但最近发生的事让我开始怀疑了。”
“怀疑什么?”
“很多事他比我还清楚。”陆叙的声音低下去,“它知道我的命格有问题,知道纯阳之体对我有好处,他说陆家这事查下去我会死。”
他顿了顿。
“它从一开始就在引导我,送我来云脊岭学道,让我接触这一行,让我具备了查这些事的能力——现在又不让我查了。”
“你觉得它有什么目的?”
“我有一个猜测。”陆叙说,“但在此之前,我想先暂时断了和它的联系。”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陆叙的语气很坚决,“至少在我查清楚之前,不想让它再窥探我、再入我的梦。”
“这个我可以帮你。”师父说,“回头我让你师姐给你做一道隔绝阴邪的符咒,但你的命根……”
“先不管了,反正有陆修望陪着我,暂时也死不了。”陆叙摆摆手,声音里的倦意盖过了其他情绪,“最近这些事,谢了,师父。”
“别谢。”师父的语气缓和下来,但下一秒又变得直白起来,“对了,你和那小子怎么还没睡?”
陆修望愣了一下,下一秒,他听见陆叙呛咳的声音,像是被口水呛到了。
“卧槽!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俩为什么谈了这么久还没上床,怎么,这也不能问?”
“我他妈还没有退休!”陆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把年纪了,能不能正经点!”
“我挺正经的。”师父的语气不紧不慢,“不为了上床,你把他骗得团团转是想干嘛?”
骗。
这个字落进耳朵里,陆修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谁骗他了……”陆叙的声音有点心虚,“逗着玩不行吗。”
“逗着玩?”
师父哼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最好有数。他的体质对你确实有好处,看起来人也干净,阴阳和合不是什么坏事,但你没必要把自己的命绑在他身上。”
“陆家那一摊子事就是一淌浑水,你小心把自己搭进去。”师父的声音沉下来,告诫陆叙,“纯阳体质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打算,但有些事,能不沾就别沾。”
陆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再之后就是脚步声,两人渐行渐远。
陆修望靠在墙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那些之前陆叙和他说过的,还有那些今天才听到的,全混在脑子里,乱作一团。
原来陆叙接近他,是因为他的体质。
那些亲密、那些打闹、那些让他以为两人在恋爱的瞬间——都是因为他能让陆叙活下去。
但他居然没有觉得愤怒。
他站在那里,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的,然后开始钝痛。
陆叙本来活不过二十岁。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他利用了我”,而是“他差点死了”。
如果没有那个改命的人,如果自己不待在他身边,陆叙就会像前段时间那样病倒,甚至可能真的会死。
陆修望想起象山那晚。陆叙躺在他怀里,体温一点点往下掉,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当时怕极了,害怕喜欢的人就那么没了。
如今才知道,他怕的事情一直悬在头顶,陆叙的命格是强行续上的,随时可能枯萎。而他自己,就是能让那棵树多活一阵子的东西。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陆叙去死。
陆修望靠在墙上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迈开步子,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陆修望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一件一件地回想和陆叙认识以来发生的事。
最开始,陆叙第一次见他那天,脸上明晃晃写着“烦死了”三个大字。
陆叙嫌他摆架子脾气差,嫌他不懂请人办事的规矩。后来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除了打游戏,其他时候对他爱答不理。
那时候的陆叙,应该是真的很讨厌他。
可后来呢?后来陆叙会黏着他,会夸他,会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点醒他,会在他情绪崩溃时任由他发疯。那些亲密的举动,那些温柔的安慰,他全都当了真。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一切的起点,是因为他的体质“有好处”。
换作以前,他大概会在这种时刻开始消沉和迷茫——又被骗了,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傻子。
家里人骗他,他信了,陆叙骗他,他也信了。
什么人都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什么人都能对他撒谎,而他永远是那个最后知道的人。
但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很多事,也想通了很多事。
在墙角站着的时候,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害怕,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情。
他再次把那些事一件件摆开来,冷静地去看去想。
陆叙需要他的体质才能活下去,这是事实,师父的话说得明白,不存在误解的余地。
但事实不止这些。
陆叙因为他不负责任的态度生过他的气,后来又过意不去主动说软话。陆叙明明已经抽身走了,转头却又联系他要帮他查清真相。
陆家那帮人连自己的亲爷爷都能下手,对付一个外人算什么?陆叙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拍拍屁股走人,从此和陆家再无瓜葛。
这像是利用吗?如果只是为了所谓的活得舒服一点,何必做到这一步?他大可以什么都不掺合,等自己出事了再把自己一脚踢开,但陆叙没有这样。
陆叙做那些事,不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命,他把猜测告诉了他,给了他选择的权利,然后陪他一起面对那些他不愿面对的东西。
甚至于后来陆叙躺在医院里吃药打针,还一直惦记着他的事,还瞒着他不肯说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一边告诉他:陆叙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他需要你的体质才能活得舒坦,那些亲近都是为了留住你。
另一边告诉他:就算有目的,那些帮助和陪伴也是真的。陆叙可以不管他家的事,可以随时抽身离开——但他没有。
两件事同时成立。
就像他的父母,爱他是真的,以他为借口做那些事也是真的。
真心和算计从来是搅在一起的,并行不悖。
但有一样东西不同。
父母用爱当贪婪的挡箭牌,而陆叙把真正的好意藏在嬉皮笑脸底下,就连借他阳气用用,都是先开口说了,确定不会影响到他,才跟他贴在一起。
他想起陆叙看他的眼神。有时候嫌弃,有时候无奈,有时候会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他想起那些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日子。那是他最轻松最眷恋的时光。不用想陆家的事,不用面对那些难解的人和事,什么都不用管。
所以他舍不得。
就算知道这里面有算计、有目的、有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他还是舍不得。
陆修望翻了个身,看着陆叙安静的背影,心中暗暗有了决断,不管陆叙心里怎么想,不管这中间掺了多少算计,他当初表白时候说的承诺,永远不会改变。
那天过后,陆修望当做无事发生,只是心里有了计划,是时候回家去问清楚那些老一辈的恩恩怨怨,然后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
帮陆叙改命的人说过,如果继续查下去陆叙会死,他不想再让陆叙卷入其中,自己家的因果,只能自己承担。
但陆叙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饭后,他把手里的书一合,忽然转过头:“行了。”
“这几天你心事重得快从脑门上溢出来了。”陆叙盘腿坐着,手撑在膝盖上,“说吧,想什么呢?”
陆修望思考了一阵,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不是又在想你家那些事?”陆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关切。
陆修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借口现成的,他没必要说实话。
“我就知道。”陆叙叹了口气,“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通的,与其天天跟自己较劲,不如想点有用的。”
“什么有用的?”
“以后啊,这件事你打算面对还是无视?考虑这么久了,心里有答案了吗?再往后,你的公司呢?或者干点别的也行。”陆叙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拍,
“别老把心思耗在想那些没用的东西上,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最敬重的父母家人做了你无法接受的事,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你只能接受现实。”
陆修望低下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食指上有一道淡淡的小疤。
他是真的很想握住。
“陆叙。”
“嗯?”
“那你呢?”
陆叙挑了下眉:“我什么?”
陆修望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陆叙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咳了一声,说:“都可以啊,只要你别惹毛我。”
陆修望没接话,也没移开目光。
陆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吗?”
陆修望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陆叙任由他握着,院子里起了一阵风,裹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吹过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过了很久,陆修望开口了,声音平稳:“我们以后不要分开了。”
陆叙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我准备得差不多了。”陆修望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平静而笃定,“我会找我爷爷问清楚以前的事,看看这件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然后尽快从家里搬出来。”
“去A国也好,留在临市也好,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你选,我们一起。”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陆叙,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至于这件事如何收场,你也不用替我操心了。像你说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知道这些恩怨的因果有可能会落在我头上,我会自己承担,自己解决。”他说,“你只用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然后告诉我,你想去哪儿。”
陆叙看着他,眼前这个人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那层犹疑和阴郁,多了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沉稳的、笃定的,他应该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然后陆叙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在他眼底蔓延,看起来心情愉悦,他说:
“行啊,那我这几天得好好想想了。”
第44章
陆修望回来的时候, 陆叙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听到门响,他状似随意地往门口扫了一眼。
脸上没有伤, 表情松弛,步子比出门之前轻了不少。
事情顺利, 没挨揍。
陆叙心下有了数,随手把手柄朝他扔了过去。
陆修望接住, 先去洗漱了一番, 头发上的水都没擦干,就整个人往陆叙身边一倒:“这么晚还没睡, 在等我?想我了?”
“想你干嘛。”陆叙盯着屏幕, 手指按得飞快, 人物却死了一次又一次, “我在想事情。”
“你现在都退休了, 还能有什么事?”
陆叙不耐烦地打断他:“和你没关系,别问。”
陆修望也没追着问, 闷声笑了一下, 他侧身搂住陆叙的腰,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深深吸了口气。
陆叙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陆修望识趣地直起身来,接过手柄看向大屏幕,手指飞快按动,三两下就把陆叙卡了半天的关卡过了。他的神色算不上多高兴,但先前那股绷着的沉郁散了,整个人松下来了,像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那口气彻底吐了出去。
陆叙几乎可以确定,他从老爷子嘴里问到了那个仇人的事, 然后和家里人彻底说开了。
但他没打算开口问。
陆修望很显然也没有要说的意思。他家的事原本就轮不到自己插手,该做的早就做完了,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一个把那个人挖出来的机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师姐发来的文件。
文件不长,陆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早年的户籍记录残缺不全,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村子不大,人口不多,从来没有姓陆的人家。几户大姓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往上追查几代,整个村子的主姓是林。
他爷爷原来也不姓陆。村里的老人都记得他姓林,一直到临终前那两年,悄没声息地改了姓,改成了陆,他那个父亲也跟着改了。
陆家人不是村里土著,和村里人都比较生疏,大家当时也觉得蹊跷,最开始都说是上门女婿改回了本来的姓氏,可具体内情谁也没多问,毕竟是外人的家事,不好伸嘴。
陆叙靠在床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早就猜到了,但白纸黑字摆到眼前,还是忍不住叹息。
他那个爷爷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敢姓陆。
为什么不敢?因为这个姓指向的那个人,他的某个长辈,就是云城陆家的仇人。
改姓是爷爷临死前做的决定。也许是想在咽气之前拿回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许是想给后人留一条找到来路的线,又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确信,再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了。
陆叙拇指停了几秒,把文件删掉了。
盘旋在脑子里很久的推算,到这里彻底闭环。
但所有猜想收束的这一刻,他没觉得轻松,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有点沉重,又有点无奈,而这种情绪不是一时半刻能消化的。
他把手机合上,靠进陆修望怀里。
陆修望之前不知道猜到了什么,问过他是不是和陆家有什么渊源,他当时只是含糊地说“没有啊”。
现在清楚了,确实有。
但这个答案他不打算说出去。说出来就得交代前因,就得把他猜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来,他嫌麻烦,也没这个必要。
陆修望的手臂自然地收拢,看他心情不是很明朗,只以为他是游戏输多了烦躁。
出发是在一个月后。
陆修望订了早上的航班。陆叙背着他那个廉价但耐用的双肩包,一手拖着陆修望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绝版小狗联动款行李箱,走进航站楼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你没睡好?”陆修望站在他旁边,看他接连打了四五个哈欠,“昨晚你明明睡得挺早。”
“第一次跟人私奔,多少有点焦虑。”陆叙揉了揉眼角,声音还带着点困意。
陆修望被他逗笑了,又问:“做好准备迎接私奔后的生活了吗?会想这边吗?”
“还行吧。”陆叙心情不错,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心无挂碍。”
起飞前,陆叙随口问了一句:“你在A国待了几年来着?”
“三年。”
“我记得你说过你念的经济还是啥?”
“商科。”陆修望语气平平,对自己的学习生活没什么特别的怀念,反倒问他,“你猜猜我在那边是当了三年混子,还是三年好学生?”
“肯定是好学生呗。”陆叙想也不想就开口,“不然何至于三年还是个处男。”
陆修望被他噎了一下。
“其实两个都有,”他说,“但我该认真的时候挺认真的,学校是自己考进去的,成绩也是自己拿的。”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一件事我没做好——我以为是靠自己的能力做出来的那几家公司,我当时跟我爸说我要创业,他说他不管,让我自己找投资、谈合同。但那些人愿意跟我谈,其实是我家里人打了招呼,他们想和陆家攀关系,所以给了我机会。”
陆叙没有立刻接话。
这件事听起来不大,但放在眼下这个节点上,分量就不一样了。
陆修望以为自己努力了一把、靠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底下的地基其实是别人替他打好的。他觉得自己可以完全脱离家里独立起来,事实上并不可能,包括现在。
“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以前太蠢了,”陆修望摇头,“前段时间查家里的事,顺带翻出来的。”
陆叙往椅背上靠了靠,神情非常无所谓:“我发现你这人特别爱钻牛角尖。仗着陆家又怎么了?你爸妈把你生下来,这是他们该为你做的,你就应该心安理得的接受。”
陆修望张了张嘴,突然很想问问陆叙关于他父母的事,为什么送他去学道,为什么从来没见联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这个时候问合不合适。
陆叙没看懂他的欲言又止,只是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他们帮你打好了根基,后面的路确实是你自己走的,这不就行了?”
“嗯,这倒也是。”陆修望伸手握住陆叙的手,“就是以前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后来才发现,不过是靠着家里的荫蔽。”
陆叙歪着头看他,目光里有打量,也有点不以为然:“你不会觉得自己不行吧?那我也要觉得自己所托非人了。”
陆修望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不靠陆家,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陆叙,眼神认真且专注,“我现在不比以前,你不要嫌弃我。”
陆叙弯着眼睛看他,嘴角慢慢勾了上去。
“行啊陆总,”他伸手拍了拍陆修望的肩膀,“有志气,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我俩这关系,你别叫我陆总,”陆修望皱了皱眉,“听着很别扭。”
“那叫什么?老公?”
“这倒是非常可以。”陆修望的表情立刻舒展开来,带着一点得寸进尺的满足,又问,“你现在都不爱这么叫我了,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陆叙脸上表情僵了一瞬,咬牙抓起他的手就要往嘴边送。
陆修望制住他的动作,一脸无辜:“以前不是你自己非要这么叫的吗?”
今天是走向新生活的第一天,陆叙决定不跟他计较。
“说起来,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他换了个话题,神情愉悦起来,“以后一定要征服象山的禁行区。等我锻炼好了,我要靠自己走出来。”
陆修望盯着他的侧脸,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陆叙余光捕捉到那个表情,立刻瞪了他一眼:“你这人什么意思?刚才我好心安慰你,现在你就这态度?你要鼓励我,而不是露出这种嘲讽的表情逼我揍你。”
陆修望收了收嘴角,但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行吧,我陪你一起努力。”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点陆叙辨认不太清楚的东西,“但你说的以后,是多久以后?”
“不知道,不急。”陆叙把手机塞进包里,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反正我现在有的是时间。而且我决定了的事,肯定能做到。”
陆修望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他很熟悉。
不服输,不认命。
是明知道前路险阻,也要迎头走上去的执拗。
从他认识陆叙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是这样。
陆修望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到陆叙腿上:“先睡吧,别刚说完豪言壮语就像上次一样晕机。”
陆叙虽然一整晚没睡好,但此时此刻却没什么睡意。
他转头看向陆修望,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们离开了熟悉的土地,离开了各自的过去,飞到异国他乡,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陆修望以前的东西没了,以前的靠山也没了。那些他从前理所当然的东西,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过去式。
但这个人坐在他旁边,神色淡然,还带着几分悠闲,似乎这只是一场蜜月旅行。
陆叙靠过去,把脑袋搁在陆修望肩上。
“陆修望。”
“嗯?”
“你后悔吗?”
陆修望低头看他,语气带着笑意:“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继续追查你家的事。”陆叙声音带着点郁闷,“如果不是我非要刨根问底,你现在还是那个风风光光家庭幸福美满的陆家唯一继承人。”
他叹了口气,“现在什么都没了,我总觉得是我毁了你原本的完美人生。”
陆修望沉默了一会,然后他伸出手,捧住陆叙的脸,让两个人面对面。
“你觉得我图什么?”
对面这人英俊的脸庞还带着点青涩,但神情专注认真,陆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心虚,还有点过意不去。
他嘴硬道:“算了,我知道自己长得帅……”
陆修望嘴角抽了一下:“虽然你确实长得……比较可以,但——”
陆叙瞪他。
陆修望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从善如流地接上:“你说得对。你性格好,长得帅,有实力,宜室宜家,从第一次见你开始,就一直是我的理想型。”
陆叙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神情得意。
陆修望顺势捏了捏他的脸,收起那副开玩笑的语气:“我和你想的那种贪图享受的二世祖不一样。比起钱,比起权利,我更在乎真相,更想心安理得,我不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陆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嘀咕出一句:“你们这种家庭怎么培养出你这么个蠢货的……”
陆修望听见了,却没有反驳,只是笑着把他揽进怀里。
A国的夏天比陆叙预想的要舒服。阳光不算烈,风从象山的方向吹过来,干爽舒适,就是把人吹得有点恍惚。
从机场出来,陆修望直接叫了车。陆叙扒着车窗往外看,街道宽,树多,明亮干净,让人心情愉悦。
“我们现在住哪?不会还是之前那个地方吧?”
“新小区,环境很好。”陆修望牵着他的手,“花我自己的钱买的,放心住。”
陆叙也没再多问,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从眼前一帧帧划过,他相信陆修望能把他们未来的生活打理好。
车停在一处清幽的住宅区,外立面利落干净,绿化修剪得整齐,整体外观很低调,没有奢华繁复的土气,但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妥帖。
陆叙刚迈进大门,就忍不住乐了。
以前他骂过陆修望人傻钱多冤大头,这个判断放到现在依然成立。
陆修望站在旁边,察觉到他不屑的表情,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陆叙嘴上回答,眼睛还在往四周扫,“职业病犯了,看一下风水。”
陆修望顺着他的目光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出来:“不满意?”
“满意倒是挺满意的。”陆叙慢悠悠地开口,“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买房子的时候,能不能带个懂行的人来把把关?比如我这样的大师。”
“这栋楼主体朝向就不太对。”陆叙抬了下巴,朝正门的方向点了点,“正门被来路直冲,但来路不是龙脉走向,气接不上,这是路冲煞,我们这户正好在两栋楼中,这是天斩煞,等于开了门没路走,气运聚不起来。”
他往大堂方向走了几步,脚步放慢,“左右两栋高度不对称,一高一矮,左高右低,白虎压青龙,主弱仆强,主事的人容易栽跟头,做决策容易出岔子。”
陆修望跟在他旁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再看这条小路。”陆叙往右边一指,“除了这边,我们过来的路上也全都是顺时针单向环形,而且路面微微向东南方倾斜,风水上叫漩涡吸财局,气散了,留不住财。”
他换了个方向,看了看楼前巨大的圆形中央水景,喷泉水柱直冲天际,华丽高贵,但水池底部一眼能看到八个泄水口,风水上水为财,这看起来是活水生财,只有内行的人才懂,这就是八方漏财局。
这小区显然就是给有钱人设计的,陆叙没看过格局图,但他猜都能猜到,小区的整体风水布局绝对暗藏玄机,会把住户的财气、机遇、人脉全部顺着环道、坡度、泄水通道,悄无声息地吸向东南方某处,那里才是真正的风水“龙穴”,也是比有钱人更有钱的人。
不过这些其实都能解决,只是比较麻烦,他也不打算告诉陆修望,毕竟这人还有其他重要的事要做。
“还好都不是大问题。”
他转过身来,用怀疑地目光把陆修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花了多少钱买的?”
陆修望报了个数字。
陆叙听完,彻底笑不出来了:“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钱花光了我攒的退休费可经不起你这种无脑大少爷造。”
又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所托非人,真是所托非人,纯蠢猪。”
陆修望表情微妙了一瞬,没让陆叙看出来他在憋笑:
“你说的这些,对你影响大吗?”
“关我屁事!”陆叙皱着眉,“我只是来享受生活,是你要做生意赚钱养家,这地方不能对你有什么加持的作用,容易耗材,出门易犯小人。”
他看了陆修望一眼,突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而且——夫妻之间容易生嫌隙。”
陆修望表情僵住,掏出手机胡乱发了几条短信。
“退钱也来不及了,先住着吧。”陆叙制止了他的动作,在门口站定,“还好有我兜底,回头买个山海镇,我做几个化解的法事,在我们家里把几个主要的煞口压一压,就没什么影响了。”
话虽这样说,他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早跟你说了,你这人人傻钱多,不爱思考,看事情只看表面,容易上当受骗——你当时还挺不服气。”
陆修望跟在他身后进了门,没敢顶嘴。
但陆叙侧头的时候,看见他嘴角压着一个怎么都绷不住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这其实是昨日份,不过今天的写完还没修完,就明天发两章吧
第45章
两人最终还是没继续住那个小区, 虽然陆叙做了些镇宅的法事,但陆修望对那句“夫妻之间易生嫌隙”耿耿于怀。
房子一时半会也卖不出去,他干脆把产权挂陆叙名下租了, 每月租金按时打到陆叙账上,美其名曰这是陆叙的生活费, 他那笔养老金可以先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陆叙听了觉得有点奇怪, 这话说得怎么那么像自己被包养了, 每月定时定点等着金主打钱。
他不太高兴,不过也没表现出来, 陆修望这个蠢……人就是这样, 嘴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但做事从不含糊, 陆叙决定原谅他这一次。
两人很快就搬到了新居。
室内面积比之前那套小了很多, 陆修望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怎么看怎么嫌弃,但这是陆叙亲自看风水选的小区和户型, 总体布局非常好, 挑不出什么毛病。
而且陆叙喜欢,他也就闭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 慢慢有了固定的形状。
陆修望比他自己预想中要忙很多,经常早出晚归,有时候还得去外地出差。进门的时候脸上通常会带着疲惫,但却没有一丝颓废,眼神。带着锋芒,甚至还有精力想打一会游戏,这个年纪的男生正是贪玩的年纪,所以陆叙不太惯着他。
陆叙起初还挺享受这种独居退休生活, 但渐渐地反倒无聊了起来。
太闲了。
他的命盘明明没有带劳碌格,但一闲下来就浑身不得劲,脑子里转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他懒得出门,健身就在家里,除此之外的日常就是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最近他刷到不少玄学鬼神相关的帖子,评论区鱼龙混杂,他一眼就看出很多假和尚假道士,这些人有的说得完全不对症,有的更是明目张胆骗人钱财,看得他牙痒手痒。
起初还算克制,只是在评论底下纠偏。后来干脆发展为接单,也不干什么复杂的,就帮人看看八字,算算流年,偶尔解答一下网友的玄学疑问。
A国宗教氛围浓厚,陆叙收费不高,办事可靠,这种动动手指动动嘴的活儿,和以前处理那些凶宅鬼墓比起来非常小儿科,但几个月下来人不无聊了,口碑积攒了,收入居然还挺可观。
陆修望发现的那天,陆叙正窝在沙发上盯着屏幕打字,神情严肃,眉头不太满意地皱起。
“在干嘛?”陆修望凑过来看了一眼。
陆叙立马把屏幕移开。
陆修望扫了眼他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就猜到了,问他:“你又接活了?”
“没有,就是帮人指条明路,顺手的事。”
“顺手。”陆修望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耐人寻味,“但你之前答应过我,也答应过你师父师姐,好好休息,好好调理身体,不再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陆叙啧了一声:“你懂什么?现在这些全由软件自动完成,又不用我亲自去做法事捉鬼。”
陆修望还想说什么,陆叙直接把手机锁了,转过头来,表情不太友善:“你有什么意见?”
“我哪敢有意见?”陆修望把人抱住亲了两口,“你闲不住,我能说什么?”
想了想,他突然说:“如果真的无聊,你去读书吧。”
陆叙一愣:“读书?”
“来都来了,这边学校水平很高,你挑你感兴趣的去学。”陆修望说得挺认真,“你这么聪明,玄学这种复杂的东西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其他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现在网上什么人都有,你水平高,别人就会眼红你嫉妒你,容易卷入纠纷,有些客户吹毛求疵,也会惹你心烦。”他提议,“不如去干点别的,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
这话倒是把陆叙说住了。
他盯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然后他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怀念。
“怎么了?”陆修望看着他,也跟着笑。
“我想起一件事。”陆叙说,“我们刚认识那会,你莫名其妙拉着我讨论前世今生,我们聊了好一会,结果你说我干这行其实是在研究量子力学。”
陆叙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
“当时我说,以后我要当物理学家,你说你给我投资最先进的实验室。”
陆修望目光微微一动,也想起了那天早上满室的晨光,还有陆叙渐渐对他卸下防备的脸。
他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点惆怅:“……可惜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好的条件了。”
“我俩这条件挺好的吧,你开公司当老板,我做点小生意也有收入,还有大额存款。”陆叙语气反而轻松,“我就是忽然想起来随口说说而已,物理这种东西又是数字又是公式,我看三秒就累了。”
陆修望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稳了一些:“等我把这个公司稳住,就会继续发展别的,我会努力赚钱的。”
陆叙侧过头看着他笑。
“物理学家的实验室暂时实现不了,”陆修望摩挲着他的手腕,“但这个家,我会撑起来。”
陆叙看着他,养家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从来不是大话,他心里莫名有些感动,但他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想了想,他把腿搭在陆修望腿上,换了个姿势,嘴边漫不经心地扯出一个弧度:“我现在不想搞什么实验室,我想学管理。”
陆修望愣了一下:“管理?管理什么?”
陆叙把下巴往上扬了扬,语气里带着些理直气壮:“以后我来当你秘书,每天都盯着你。你以前就有养外室的小心思,我不得防着点啊。”
陆修望沉默了一瞬,那副故作认真的表情撑了两秒,还是没绷住,低低笑出了声。
“哪有公司大老板给二老板打工的?”
陆叙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陆修望问:“你对这个身份安排满意吗?”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老板娘。”
陆修望摇了摇头:“你是这个家里权力最大的,掌管所有财物。而且叫你老板娘……不太好。”
陆叙挑了下眉,眼神里带着点不太好形容的愉悦。
陆修望确定他心情好了,这才继续说:“让你收租也是因为这个,没有别的意思。不开心了就说出来,你知道我猜了多久,才发现自己惹到你了吗?”
“……”
陆叙嘴唇动了动。
陆修望这个人非常细心,也真的很肉麻,而且这话说得无法反驳。
陆叙很想咬他一口解气。
但最终他只是偏过身,凑上去在陆修望脸上亲了一口,蜻蜓点水,亲完就撤。
“我乐意当什么当什么,你少管。”他说。
陆修望眼神怔松,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脸上,很轻,却带着点温热。
他盯着陆叙,这人嘴角还带着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松快的劲儿,整个人被包裹在柔和的光晕里,看起来很……幸福。
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升温,陆叙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想把视线移开,下一秒,陆修望手撑在上方凑了过来,两人的距离近了,气氛慢慢变得不太对劲。
然后两人莫名其妙就亲在了一起,陆修望连亲带咬,带着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陆叙闭上眼睛,手无意识地拽住他的衣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还算清醒的一角提醒着他——有什么东西忘了。
陆修望的手落在他腰侧,开始只是安抚似地轻轻摩挲,突然变本加厉扯开他的扣子。
微风在裸露地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陆叙蓦地回了神。
他睁开眼,手脚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一会抓住陆修望的头发,一会踢他一脚,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烦躁的别扭。
陆修望只能停下动作看着他。
注意到对方目光里的揶揄,陆叙“唰”地一下坐起来,一把把人推开了。
他往后仰了仰头,脸侧过去,胸口起伏着,喘息还未平复下来。
陆修望被他暴力打断也不恼,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他耳根和脖颈处蔓延的颜色,愉悦地笑了:
“退休了还在顾虑什么?”
“谁顾虑了。”陆叙冷笑一声,声音还算平稳,“我们认识多久了?”
“差一个月十二天满一年。”
“这么久?”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你不觉得我俩太熟了吗?”
陆修望挑了下眉:“太熟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陆叙抓了抓头发,表情越来越纠结,却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我俩现在处于这么一个互相非常熟悉的状态,却要忽然互相看对方的果体,然后互相摸对方的……那个什么丁丁和咪咪。”
他打了个寒颤。
“感觉很科幻。太可怕了。”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陆修望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一种非常复杂的神情在他眉眼间升起来,介乎无语和难绷之间,嘴角微微抽动,只能堪堪忍住。
“……”他扣住陆叙的后颈,把人拽了回来狠狠亲了几口,带着明显的报复意味,满足了才放开。
陆叙被亲得嘴唇发麻,索性也没再挣扎,干脆就着陆修望扯他的那股力道往对方肩膀上一靠,两个人就这么横七竖八地窝在沙发上,谁都没再动弹。
陆修望身体里的火气还在四处乱窜,但又有点想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憋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嗓音带着点无奈:“你今年多大了?”
怎么这么幼稚。
陆叙不理他:“你少打听。”
陆修望没忍住,换了个话题逗他:“之前你说我是处男,满脸鄙夷嘲讽。你自己呢?你憋了二十七年就为了现在整我这么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二十七的!”陆叙猛地抬起头,脸上浮起一点不太自然的神色:“而且你胡扯什么,我跟你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
“我是工作需要。”陆叙冷哼一声,“修道的人,忌色欲,伤精气,动用道法的时候气血要足,所以我不——”他停了一下,语气逐渐不屑,“你那是有病,我和你性质不同,你别拉我下水。”
陆修望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陆叙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别乱看。”
“行行行。”陆修望也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你说得对。我俩都是没经验的处男,慢慢来,急不得。”
陆叙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没再理他。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陆修望低头看他,这人肩膀放松,在他这里毫无戒备,他忍不住摸了摸对方的睫毛,这个人,其实还像个孩子。
他处理事务、看人看鬼、判断是非,这些方面从不含糊,对待客户坚定负责,面对危险不会退缩,面对选择不会犹豫,看起来是一个非常成熟的、非常可靠的大人。
但——
大概是从小到大那种野生的自由散漫,加上云脊岭与世隔绝的生活环境,把他跟那些俗世的磨损全部隔开了,不需要圆滑,不需要讨好,有话就说,有气就撒,成长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纯粹又天真。
再加上师门里护犊子却性情古怪的那三位,他从来不需要面对很多复杂的东西,却也不喜欢和别人过深地相处,不喜欢建立太亲密的关系,有事自己扛,有苦自己吃。
看起来是独来独往、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实际上……
他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人亲近。
专业上的东西他信手拈来,自信得近乎嚣张,但一旦涉及到感情,涉及到两个人之间真正的贴近,他就开始手足无措了。
处理感情全凭猜测——之前胡乱叫人老公,到现在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叫,被表白时无措羞愤,接受后却又坦然无所谓。
他俩从认识到现在,陆叙的性格说得上是乱七八糟千变万化前后矛盾,但这些特质放到他身上却又毫无违和,反而让人觉得——他就该这样,他就是这么可爱。
陆修望的手指从他脸上移开,俯身把人抱进卧室安顿好。
他环顾四周,一种奇异的满足油然而生。
以前在云城,他想要什么一句话的事,日子又奢侈又体面,所有人都得围着他转。
现在呢。
小到有点简陋的客厅,非常普通的家具摆设,每天忙里忙外谈合作拉投资,窗外是全然陌生的街景。
但陆叙的存在是真实的,梦里那个虚无缥缈的狐狸身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呼吸和柔软的皮肤。
陆修望忽然觉得,他之前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每一天都有着落,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忙什么、为了谁。
充实,满足。
还有一种他从前不太敢往深里想的东西。
幸福。
第46章
陆修望的公司正式踏上正轨那天, 陆叙难得同意他奢侈一把。
两人吃了顿好的,买了不少新东西。回来的路上,陆叙把手揣在口袋里, 购物袋全丢给了陆修望新找来的司机,两个人慢悠悠地走在街上。陆叙嘴上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但步子迈得松快,心情显然不错。
他其实提前想过怎么庆祝这件事。
送礼物这事于他而言是个难题。老登那边他送过, 但老登脾气古怪, 不爱收太常见的东西,只能找些稀奇古怪的。师姐什么都不喜欢, 送贵了还得被教育一顿, 反倒是说几句软话好话哄哄她, 她就会偷偷高兴。师兄更是个性情中人, 心肠软得不行, 给他送包辣条都能感动半天。
但陆修望不一样。
这人身上没有一样是凑合的,但却每天期待着陆叙特有的奖励。
所以送贵的, 显得他不走心, 送便宜的——更显得他不走心。
他想了好几天,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一张他之前亲手开过光的平安符, 加一个他个人比较喜欢的钱包。
陆叙把东西往陆修望手里一塞,没多废话:“给你的。”
陆修望先看了那张符。神色认真,看起来挺像个专业人士,嘴角却快咧到天上去了。
“放包里收好,”陆叙告诫他,“别显摆,也别手贱乱打开。”
陆修望点点头,把符小心地收进钱包里, 又把钱包贴身放好。
“宝贝……”他抬起眼看陆叙,表情还算收敛,但语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哽了好半晌才说出来:“我……谢谢。”
“别乱叫,”陆叙把手揣回口袋,耳朵有点发烫,但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虽然钱包和他整个人的风格其实格格不入。
倒是陆修望那边,大手笔得让陆叙猝不及防。
到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摞了几个袋子和盒子,都是陆修望提前让人送来的。陆叙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推过去自己看——一堆乱七八糟的周边,摆件、盲盒、抱枕,最新的联名款,风格各异,贵的便宜的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陆叙喜欢的那个小狗。
他站在那堆东西前,表情有点微妙。
“你这么破费什么意思?飘了?”
陆修望把外套挂好,神情自然得很:“你不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陆叙拿起一个盲盒隐藏款翻了翻,“但我们现在刚刚安定下来,钱不是你这么花的。”
陆修望大剌剌在沙发上坐下,语气轻松:“今天心情好,用我的零花钱给我的爱人送点小东西,怎么了?”
陆叙看了他两秒。
陆修望立刻端正态度:“别生气,以后买什么先跟你请示。”
时间已经很晚了,陆叙洗完澡,随手拿了个小狗抱枕扔到床头。
他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结果脑子根本没停。
他和陆修望认识到现在,细数下来,这人为他做过的事真挺多的。
许瑶那件事,忙前忙后帮他找人找资料,充当司机充当侦探。象山那次,为了他以身涉险,在那种环境里硬撑了大半夜,差点把自己冻成冰棍。这次出来也是,房子车子钱,无一例外全是陆修望在操持。
而他呢?
他好像没那个能力照顾两个人。便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坐享其成了。
陆叙把认识以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来覆去地想,结论依旧不太好看。
他帮对方查了一个没有解法的案子,还把最关键的那部分结论藏着没说。陆修望最难熬的那段时间,他把人赶回陆家,让他自己去面对。而现如今,那位养尊处优、鼻孔看人的大少爷,因为他的执拗,成了个忙里忙外的小老板。
说来说去,他好像确实没为这个人做过什么实在的事。
“睡不着?”陆修望伸手搂住他。
“嗯。”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我在想一件事。”
沉吟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我们这段感情里,好像你为我做的事,比我为你做的多太多了。”
陆修望皱了皱眉,没接话。
“从钱到精力到情绪,你付出得太多了。但我好像没怎么对等地回应过。”陆叙的语气不太对,却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闹别扭,“我总觉得这不太正常,我心里有点不得劲。”
陆修望反问他:“那你觉得,怎样的感情才算正常?”
“我总觉得你这种人吧,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势均力敌的。”陆叙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和你一起搞事业,各自有资源有本事,互相扶持,有共同话题,走的路也一致。”
他顿了顿,把矛头指向了自己。
“而不是你单方面往里砸钱砸精力,我在旁边无动于衷,也给不了你任何帮助。”
陆修望没有急着反驳。
他等了一会儿,等陆叙胸口那股劲缓下来了,才慢慢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那种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我不一样。”
“比如我家那件事,”他说,“换一个和我门当户对的人,站在我的立场上帮我分析,他们大概率会让我别往深了追。大家族哪有干净的,维持现状,保住自己的位置就行了,没必要搅进去。”
“但你不是。”陆修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那里面有没有解法,但你没有骗我说有。我要查,你就帮我想方向。你让我自己拿主意,让我自己对自己负责,但却不遗余力地帮我——这明明是我自己的烂摊子,你大可以扭头就走。”
他说完,偏过头来对上陆叙的视线。
“我很感动,而且这件事也说明我俩合得来,三观一致。”
陆叙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道理也听得明白。
但感情的事就是这样,说得再好听,放到现实里还是不公平。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不是不信陆修望,也不是不领情,就是不太习惯。
他好像一直这样。
别人对他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不安。总觉得自己不该心安理得地接住这些。好像一旦接了,就欠了什么,而他没有足够的东西还回去。
又好像——如果接受得太坦然了,这些东西就会被收走。
他出神想着,陆修望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大概猜出他没真的想通,也没再往深处说,只是自然地把话题转向了自己。
“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
“安稳。”陆修望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家那边、公司那边,所有事挤在一起,我脑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乱的。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选什么才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但只要看见你,就觉得好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陆叙听着,没说话。
“我最迷茫的那段时间,只有你在旁边。”陆修望的声音平稳,却莫名让人安心,“你会骂我,但也给我留了退路,我想放弃的时候,你帮我把思路整理好了,后来我一无所有,是你收留了我。我总觉得,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违背自己的本心,做出一个很烂的决定,变成一个无药可救的人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回陆叙脸上。
“所以不是我单方面付出,是你没意识到你替我做了什么。”
陆叙和他对视了一眼,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动了一点。
陆修望停了一下,换了个调子,嘴角往上扬了一点。
“而且——”
“而且什么。”
“你这么有趣。”刚刚紧绷着的正经彻底散了,神情松下来,“我每天和你说说话,心情就好了,不管干什么都想笑。”
陆叙:“……”
“你长得又好看,”他一本正经地接着往下说,“看着就能让人心情愉悦。”
陆叙沉默了两秒,抬手往他脸上推了过去。
“你还真把我当包养的金丝雀了?”语气依旧不善,但那点别扭已经消散了大半,“没事逗着玩,看着心情好?”
“那不一样。”陆修望被推得往后仰,一只手顺势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抓住,“我见过他们找的情人,规规矩矩地说着讨好的话,每天等着打钱,特别无聊。你不仅本事通天能赚钱,还每天对我动辄就骂——”
陆叙噎了一下。
陆修望补充:“可爱。”
陆叙盯着陆修望的脸看了两秒,发现实在找不到能骂他的话,最后放弃了。摆烂似的侧身往旁边一躺,闭上眼睛,不想理人了。
陆修望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人捞进怀里。
“陆叙。”
“干嘛。”
“你特别好。”陆修望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却平稳,“所以我喜欢你。但这是我的事,我对你好是我应该做的。你心安理得接受就行了,想这么多干嘛?”
陆叙听得牙痒。
这人老是拿他自己说过的话来堵他,让他没办法接。
他转过身,把脸往陆修望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带着点勉为其难的意味:“你这人怎么能这么讨厌?”
陆修望抱紧了一点,轻轻呼出一口气,又拿他以前说的话堵他:“没办法,你都和我私奔了。这些毛病就自己受着吧。”
陆叙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反反复复的思绪终于慢慢静了下来。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理所当然”拥有过什么,也从没伸手向人要过什么。
但陆修望可能是例外。
这个人强行赖在他身边不走,想用他的爱养一束随时可能被淹死的花,而他却莫名其妙一点一点地,开始把手伸出来了。
陆叙在陆修望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迷迷糊糊中,他忍不住想,这一切或许也是老天对他的补偿,是他应得的。
他顾虑那么多干嘛。
梦的质地和以往不太一样。
通常是那种灰蒙蒙的、踩不实的感觉,阴气重,四周的边界模糊,像雾里的废墟。但今晚不同,阴气稀薄,脚下的地面是实的,凉意透过鞋底往上渗。
临近年关,白天他还在和陆修望商量,要么把老登接过来,要么回云脊岭一趟,两个方案各有各的麻烦,暂时拿不定主意,正想着呢,人先躺进梦里了。
那团熟悉的黑影在不远处。
它许久没出现了,但陆叙早有预料,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冲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看起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比印象里平和。
“当然,如果你没来烦我的话。”陆叙把手揣进口袋,四下打量了一圈,“所以你跑这来干嘛?”
“你最终还是听了我的意见,不再理会这件事了?”
陆叙一愣,随即嗤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我和我情夫逃难似的跑来A国是为了什么?度蜜月?”
环绕在四周的阴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和缓的气息,而是陡然冷下去、令人窒息的阴寒。
“你切断了我和你之间的联系。”游师的声音裹挟着怒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陆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被发现了啊。”
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带着点赖皮的意味。游师的阴气迎面打来,明显是被他这副态度激到了。
陆叙也懒得站着,顺着力道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青石板上。
“所以呢?你又要警告我什么?”语气懒洋洋的,听起来满不在乎。
但其实他只是单纯的累了。
游师冷哼一声,正要开口——
“等等,这次我先说。”陆叙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弧度,“能追到地界外面来,说明你这段时间吸纳的香火不少,本事见长啊。”
发现游师能力确实受限,他的语气变得调侃。
“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吧?阴气这么稀薄,维持这个梦都挺费劲的吧。你说,如果我再也不回去,你来整我一次,得耗费多少供奉,害多少人……”
游师开口打断:“够了!”
“不够。”反正游师现在拿他没办法,他干脆把手背枕在脑后,闭上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这是我的梦,只有我有完整的root权限,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而你是入侵者。要不我现在在控制台输一条指令——sudo空格rm杠rf斜杠ghost斜杠星。以你目前的本事,应该破解不了密码,只能乖乖滚出我的梦境。”
游师却莫名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陆叙从来没在它身上听到过的东西——无奈。
“看来你在这边学了不少新东西。”
“以前没正经上过学,现在一学就停不下来,”陆叙点了点头,“我最近还研究了好几套对付你的方案,比如清理梦境bug、给梦境OS升个级,再在梦境节点里设置防火墙,异国访问时ping值直接负一。”
陆叙懒洋洋地开口送客:
“所以,如果您老没什么事的话,就从我梦里滚出去吧,省得我还要亲自送客。”
游师没有回应他的驱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话:
“我不想伤害你。”
时机不对,语气也不对,在威胁和训诫之间,不该冒出这样的东西。
陆叙睁开眼。
记忆在脑海里慢慢流动,顺着某条很旧的脉络,摸进一个落了灰的角落,把搁置很久的东西翻出来,拂去表面的尘埃,形状就渐渐清晰了。
从小到大,它在梦里出现过多少次?那些数不清的夜晚,他没有家,没有家人,窝在某个屋檐下或者废弃的楼道里,冻得睡不着,迷迷糊糊间陷入浅显的梦境,那个身影就在那里,不说话也没动作,但只要它在,梦里就不会有别的东西来骚扰他。
他一直没去想过去的那些事。或者说,是刻意没去想。
如今难得想起来,确实有几分怀念。
但——
“你已经伤害过了。”陆叙平静地开口,“所以,别跟我打感情牌。有事直说。”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游师的声音变回了那种冷淡的质地,“你非要插手,可以。但如果坏了我的事——就只能死。”
陆叙“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坐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若有所思。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段时间发现了一件事。”
没有等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那个命盘,冲刑并见,神煞驳杂,所有人看了都只觉得是烂命一条,连我师父都直摇头,但我看了又看,发现一个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
陆叙语气里的散漫褪去,变得认真起来:
“天干双水透出,地支亥子相连,看起来是水势泛滥、日主沉溺的大凶之象,但变数也在其中。”
他得意地笑了笑。
“亥中藏甲木,子中藏癸水。偏财暗生偏印,偏印再去生身,说明暗中有贵人。”
“日元辛金坐酉,水旺金沉,但酉金本气未失。沉金待捞,金不化,水不灭。”
他用手指在青石板上画了画自己的盘,随即抹掉了,这些东西游师应该比他更清楚。
“巳月丁火当令,丁火是我的正官,酉金是我的帝旺。巳酉半合金局,官星入局不克身,反而化为护身的力量。”
他停了一停,眼底浮起一点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感慨。
“按传统的说法,这叫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所以就很神奇,我从小到大,境况一次比一次烂,但每次真的烂到头了,就会出现一件事,把我捞起来。”
游师没说话,陆叙也没管他在不在听。
“我亲生父母打我骂我不想要我,把我送给城边村里一对捡废品的老夫妇。”
他说得很平淡,语调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仿佛这些事并没有发生在他身上。
“两个人精神都有点问题,但不打我不骂我,每天捡到的东西都紧着我先吃。他们很穷,也没想过送我上学,但住的废弃棚屋离学校近,我每天无事可做就自己溜进去,蹲在墙角听天书。穿得光鲜的学生把我当乞丐,有人拿石子扔我,保安看我可怜,给了我几本书和几袋零食。”
他微微笑了笑。
“我因此识了字。”
“后来老夫妇被收容所接走,我不想被关起来,就偷偷跑了。又开始满街乱窜,附近几个好心人合计着送我去修理厂学门手艺,但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没人敢收。大家正一筹莫展——”
他顿了顿。
“你让我往云脊岭那个方向走。”
“我去了,路上碰到老登,他得了件宝贝,心情大好。正巧我识字,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他一高兴,就把我留下来了。”
说完,他又回忆了一下最近的事。
“现在也一样。”他说,“和你断了联系,理论上我的死亡率直线上升。但我身边有陆修望,我俩夜夜笙歌阴阳和合好不快活,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了。”
游师忽然开口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别说了。”
陆叙摇了摇头,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手背上沾的灰蹭干净。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感谢你,也不是为了抱怨。”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
“我就是想告诉你,虽然所有人都说我命不好,但我自己觉得,其实还行。”
他往游师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那道无形的界线外。
“哪怕不上云脊岭,真去了修理厂当技工,或者进厂打杂,我也差不到哪去。”
语气里有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他确实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无数次这么确信。
“为什么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自己的天乙贵人。不管命格如何,境遇如何,我不会让自己被毁掉。”
游师彻底沉默了,陆叙盯着那道轮廓,目光却很平静。
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在慢慢汇拢,方向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陆家对他姓氏的警惕,想起那具被活埋在老坟里的尸体,想起那些复杂到无法被人发现的手法,想起他爷爷死前悄悄改回来的那个姓。
然后他开口了,说出那件他已经想明白了很久的事。
“我是你备着对付陆家的棋子。虽然不知道你后来想通了什么,改了主意,放过了我。”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里带着点真实的惋惜。
“不过,如果我这个命盘能再好一点,少一点坎坷,以我的脑子,以前应该不会吃那么多苦,过得更好一些。”
陆叙看着那道黑影,平静地发问:
“你说是吧,陆文景?”——
作者有话说:写到结局就难产,好崩溃今天更了6000字,四舍五入就是两章,还差一章就能达成日更的目标了(
第47章
游师的声音突然被什么东西干扰, 扭曲成嘈杂尖锐的噪音。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下一秒,意识猛地回笼。
眼皮沉重, 陆叙想抬手揉揉眼睛,手却同样使不上劲。他缓了好一会儿, 视线这才慢慢聚焦。
然后他看见了陆修望。
这人弯着腰站在床边,脸贴得很近,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力道有些重。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慌乱,嘴唇一张一合, 应该是在叫他的名字。但耳朵像是隔了层棉花, 声音断断续续, 过了好久才传进脑子。
“……吵死了。”陆叙烦躁地开口, 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叫了。”
陆修望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一点,但搭在陆叙肩上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吓死我了。”
这人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就抱住他, 陆叙侧过目光打量了一圈, 周围站了几个人,是医生。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应该是晕倒了。
他撑着床想坐起来, 陆修望立刻扶住了他的后背,动作轻缓。
“慢点。”
脑袋的钝痛已经恢复大半,身体也还好,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有点脱力。
游师托梦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就是撞邪。他最近都没怎么念净身净心咒,身上元气散了不少,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往外掏空了阳气, 虚得厉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医生见状上前要给他检查身体,陆叙配合地伸出手臂,任由对方操作。他余光瞥见陆修望还杵在旁边,眉头皱得死紧,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几点了?”
“凌晨两点多。”陆修望的嗓音还很紧张,“我回来发现你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没压住的颤抖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还好医生来得及时。”
陆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缓了缓神。
简单的检查做完,医生转向陆修望说了好一会儿话。陆叙没细听,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比如最好做个全面检查,比如查查基因疾病,排除突发情况。
陆修望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叙先接了话:“我们知道了,谢谢您,明天就去。”
医生叮嘱了几句,陆叙全都点头答应,温顺得不像他本人,但陆修望看出了他压抑的烦躁。
把人群送出去,房间里这才安静下来。
陆叙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长舒了一口气。陆修望看他手很稳,脸色也正常,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但眉头还是没松开。
他在床边坐下来,目光直直落在陆叙脸上。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修望开口,声音里既有疑惑,也有按捺不住的不安,“刚刚你明明就是在糊弄医生。”
“体质的问题,不是什么大事。”陆叙放下水杯,语焉不详,“今天我去爬山,实在太累了,魂魄松散,睡着以后容易出岔子。正常情况不会这么严重。”
“你都晕倒在地上了,这叫出点岔子?”
“……在可控范围内。”陆叙斟酌了一下措辞,“而且这些就是道教里三魂七魄的事,这方面我比医生有发言权。”
陆修望看着他,没有说话,一看就是在掂量他这番说辞有几分真话。
“真没事。”陆叙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后背贴上他的胸口,“医生不也说我一切正常吗?你就别在这烦我了。”
陆修望的手覆上来,把人抱得更紧了些。这人明明就是想蒙混过关,但他偏偏只能吃这一套。
“要不我们回去吧。”他开口,语气像是在商量,但底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让你师父帮你看看。你这样,我不放心。”
回去。
回云脊岭。
他倒是想。
不过还没计划好。陆叙在心里掂量了两秒,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云脊岭是老登的山门,他和师父虽然都不干了,但师姐师兄还在,法脉根基在那里,镇得住场子,他的魂魄也会更安稳。
但那里在地界之内,他一旦回去,陆文景就不是今天这么好打发的了。
而且还有一点——陆文景牵扯到陆家老太爷,说到底是这两人的旧怨,牵扯到他们小辈头上。在想出妥善解决办法之前,他不想让师父担心。
“不急着回。”他让语气听上去正常,“师父看了也是让我休息,这种命格上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处理办法。你公司刚刚稳定,还不能放松警惕,我问问老登愿不愿意过来和我们一起过年。”
陆修望的眉头没有松开:“陆叙,这不是小事。”
“对我来说就是。”陆叙转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我从小到大因为这个体质晕过不知道多少次,早就习以为常了,别人都以为我这是什么高手的怪癖,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陆修望突然开口。
所以不用再一个人硬撑。
陆叙对上他的眼神。陆修望看着他,目光里有包容,有温柔,但也有不容反驳的认真,他忍不住扶额,讲那些话明明是为了缓和气氛,没想到这个恋爱脑更担心了。
“我了解我自己,说没事就是没事。”他声音放缓了一点,“让你别瞎操心,听人话好吗?”
陆修望看着他那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把那句话问出口了。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能说出来我和你一起分担?”
陆叙没接话。
“你的事,我从来不敢多问,怕你生气。”陆修望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他惯常的那种直白,“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刚刚医生说你营养不良,你不知道我有多……”
情绪在眼里翻涌,他堪堪忍住了。
“你和我在一起这么久,我居然没有照顾好你。”他伸手将人搂住,下巴抵在陆叙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而且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陆叙被他箍着,动弹不得,只好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想知道什么?”
“你从小到大经历的事,你的父母,你的朋友。”陆修望说,“不是你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命盘命理。”
陆叙想了有一会儿。
过去的事并非不堪回首,但他也懒得多提。只不过陆修望那意思,估计已经忍了很久了。今晚他不说点什么,这个人一定会如鲠在喉难以入眠。
他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他,叹了口气。
“我亲生父母穷得养不起我,只能把我送人。”陆叙语气平淡,“我跟着捡废品的老夫妇混口饭吃。”
陆修望没有出声,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没正儿八经读过什么书,所以我其实算得上文盲。哪怕被我师父教了几年,也没什么教养,没什么素质,比较讨人厌。这点你应该深有体会。”
陆叙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和刚刚不同,对着陆修望讲这些比对着陆文景好受多了。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上几分怀念。
“营养不良其实是我的职业病,道士的忌口我之前好像和你说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小时候跟着那对老夫妇,其实过得挺开心。他们脑子不太清楚,但捡到过一台旧电视,留着没卖出去,给我看动画片。”
他没有细说具体是怎么过的,但陆修望从那些轻飘飘的字眼里,听出了被刻意略过的部分。捡废品、脑子不清楚的老人、一台舍不得卖的旧电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陆叙。
那个陆叙还是个小孩,在垃圾堆和破旧的屋子里,吃不饱穿不暖,却说自己过得挺开心。
陆修望咬紧了牙,但那种难以言说的愧疚和心疼却几乎将他淹没。
“唯一的遗憾是我后来偷偷去收容所看了他们几次,他们神智都不太清醒了,只能偶尔认出我。再后来我赚了第一笔钱,想去找他们,把他们接出来——两人都已经不在了。没人通知我,虽然我留了号码。”
“我想走阴再见他们一面,被我师父制止了,让我不要扰鬼清净。”陆叙轻飘飘地给这段人生收了尾,“之后我就一直待在云脊岭和临城,就这样。”
陆修望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以前过的生活,又想到陆叙刚才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丝毫对亲生父母的怨愤,没有对命运的不甘,只有对他真正亲人的怀念。
他的表情甚至是松弛的,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但每一句落下来,都像是往陆修望胸口砸了一块石头。
陆叙看到他眼里复杂的情绪翻涌,说不上是什么,他一时也辨认不全,只看出最表层的,大概是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硬生生憋住了。
陆叙眉头皱了一下,开口打破沉默。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亲近的朋友,你问了,所以我告诉你。”他语气有些不好,“我不是让你可怜我的,你搞清楚状况。”
“不是可怜,是心疼。”陆修望声音有点哑,伸手紧握住他的双手,“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真的。”
闻言,陆叙神色松动了些,陆修望这才伸手把陆叙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轻柔:
“你小时候没有的东西,我全都给你补回来,我会把那些……上天欠你的东西都给你。”
“你觉得你亏欠我?”听出他话语里语焉不详的东西,陆叙突然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好笑的事情逗乐了。
“你不会以为,是陆文清害了我家人,所以我才过得不好吧?”
陆修望抱住他的手猛地一僵。
陆叙没管他,他把这些话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评价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根据我们这一行的说法,我上辈子大概是做了什么坏事,这辈子就该投个烂胎,泥里打滚,陆文清也没害过那俩人,是他们自己染上了赌博。”
他嘴角还带着那点不屑,“所以你不要多想。如果当初陆文清没有整死陆文景,陆文景和他后代过得也还行,那我这辈子估计也就不会姓陆了。”
陆修望这下是彻底沉默了,他没想到陆叙也查到了这些事,并且在知道这些恩怨后还这么坦然地和他在一起。
陆叙看着他那张略带震惊的脸,还是忍不住想笑,这人确实是蠢狗一只。
“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的吗,”他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见陆修望还在发愣,又带上了几分调侃,“你这人我真的服。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公司做这么好的,这么蠢这么没防备。”
“我前几天刚看了一个狗血短剧,主角恋爱脑,而且非常愚蠢,轻信枕边人,被害得家破人亡,你比他也不遑多让。”
陆修望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缓过来,又被他绕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他一时不知道该接哪句。
“算了,说再多你也不会改。言归正传,我翻遍了你的手机,什么都没发现,我就想,你会不会把重要的资料存在电脑里了。”陆叙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因为你把手机给我的时候姿态很随意,给我电脑时却有一点紧张。”
他叹了口气。
“为了找你查到的那些东西,我还特意学了一些网络安全的黑知识,烦死了,复杂又枯燥。”
陆修望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陆叙注意到了,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你电脑里那些我的照片,我也都看到了。”
陆修望:“……”
“小子,藏得挺深啊。”陆叙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点评价的意味,但不知道在评价什么。
“磁盘分区隐藏,伪装目录,外面还加了一层加密容器。我研究了好久,找老师问,他以为我要干什么坏事,一直含糊其辞。”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不过最后还是让我找到了破绽。”
“我没告诉过你我生日,但我跟你说命盘的时候提过一嘴我的四柱八字,我以为你外行人什么也不懂,也记不住,就没太在意。没想到你背着我偷偷变强,居然真听得懂那些。”
“那天你说漏嘴,提了一句我二十七。我这才意识到你知道我的生日。”
他的语气变得有点微妙。
“我想了想,试着用我的生日组合去碰那个加密容器。你弄了一套这么复杂的防护——”
他顿了一下。
“结果最终密码是我的名字和生日。”
“我费尽心思准备好的脚本全没用上。”陆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无语,“陆修望,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陆修望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太草率了。
陆叙一直很聪明,非常聪明。虽然陆叙说这一切不关太爷爷的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陆叙能生活在一个更好的家庭里,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能……
陆叙没给他继续想下去的机会,开口说起了那些事。
“你还是有点本事的,能猜到了我是陆文景的后代。但陆文景更是狡兔三窟,你太爷爷手段那么毒辣都没找到他的后代躲在哪里。而你也不想从我这里去查,怕我生气,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他语气非常平淡,没有质问,也没有兴师问罪,说起这些事和他说别的案子没什么区别。
陆修望注视着他,表情不是很轻松,看起来脑子还在飞速运转。
陆叙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那几页资料不过是帮我补上剩下的细节,完成最后的拼图,包括陆文景这个名字。”陆叙说,“所以不是你泄露了什么,只是我缺一些实际证据验证我的猜测。”
他把语气里最后一点可能被误解成指责的东西撇干净了,说得格外平静。
“没经过你的允许随意翻了你的东西,但我俩这关系,你应该不介意吧?”
这下倒不是真的在问他介不介意,只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第48章
陆修望看着他脸上那副不太想讲道理的表情, 心里忍不住发笑,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行,我们家里你说了算,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陆叙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修望刚松一口气,陆叙话锋一转, 视线带着点审视,又把矛头指向了他。
“所以你查到这些资料, 自己也没办法解决, 也不告诉我,就这么放着?”
陆修望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不信任我?”陆叙盯着他, 故意夸大其词, “觉得我会害你?”
“我没有不信任你。”陆修望伸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手掌贴上他的后背, 安抚似的轻轻摩挲,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牵扯你。我能自己解决。”
陆叙面无表情地看他:“哦, 所以你解决什么了?”
陆修望被他噎住, 看着他那副表情,有些想笑, 却又有点心虚:“……正在想办法。”
陆叙冷笑一声,彻底懒得搭理他了。
陆修望亲了亲他的鼻梁,声音里带着点讨好:“你不是老说我什么事都要问你,拿不定主意,不对自己负责吗?我这不是正在改正错误,你怎么又生气了?”
陆叙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平时骂他,是因为他像个狗皮膏药, 芝麻绿豆的事也要问清楚陆叙的喜好,陆叙烦不胜烦。
但现在这事能一样吗?
“陆修望。”
陆叙的声音没有了以往的情绪起伏,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陆修望懂了,这人现在真有点生气。
陆叙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虽然收着点了,没把事情往最坏那里说,但你早就猜到了吧——对方要的是什么。”
“报复你太爷爷,让他断子绝孙。”陆叙轻笑了一声,“你是你们家唯一的长孙,所以你死了,事情就解决了。”
陆修望盯着他的眼睛,安静了一阵。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神情里带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无奈,也不全是无奈,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之后的释然,还有一点装傻。
他故意皱起眉,声音里带上困惑:“我不知道啊,这么严重吗?”
陆叙心头那股火气直往上窜,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脸,发泄似的用力捏来捏去。
“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傻呢?”
陆修望也不躲,伸手搂住他的腰,由着他动作,嘴边还挂着点笑意。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陆叙越看越来气,低头盯着他的脸,似乎想咬一口,又觉得不屑,冷哼一声。
陆修望察觉到他的意图,笑了一下,反倒把手伸到他嘴边:“咬吧。”
“我真没见过你这么蠢的。”陆叙把他的手甩开,“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他退开一点,目光冷下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自己承担所有因果,然后自己去死,了结一切——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他冷笑一声,“然后死之前拼命赚钱,把财产留给我?补偿我?”
陆修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拇指蹭过他的颧骨,动作很轻,目光却渐渐沉下去,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终于没再否认。
“陆叙,”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查过很多资料,也找过几个相关的人。这件事很棘手很难办,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陆叙没接话。
“我不想你搅合进来。”
陆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你倒是替我安排好了。”他说,“你死了之后呢?我就是帅气寡夫带钱跑?”
“你别说,这种题材的小说有,但短剧还没见过。”陆叙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要不你帮我组个团队拍一拍,没准能火,我也爱看。”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陆修望简直被他气笑了。
他翻过身,把陆叙按在枕头上,低头狠狠亲了几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楚的情绪——无奈,又实在拿他没办法。
陆叙扒着他的脸把人推开,陆修望撑在他上方,看着他,目光里反倒是一片坦然。一直憋着的东西终于被戳破了,反而松快。
“你之前骂我蠢,我不服气。”他说,“但你说的都是对的。我这样的蠢狗,怎么想的怎么做的,在你面前都无所遁形。”
陆叙看他终于服软,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陆修望握住他的手,翻了个身,两人并排躺着。
他侧过头注视着陆叙的侧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日子我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早过烦了。现在赚点钱,就是想不留遗憾。”
陆叙听着他这番交代遗言似的话语,心里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看到你现在很开心,有了新的兴趣,有了新的目标,我就满足了,不过——”陆修望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还有什么遗愿?”陆叙转过头看他,语气凉飕飕的,“死之前一次性说清楚,省得到了地下也不安分,天天托梦纠缠我。”
陆修望看着他,也不说话。
沉默里带着笑意,眼神温柔,目光在他脸上流动,最后停在嘴角,眼底慢慢浮上来一点玩味。
陆叙疑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反应过来了。
“……”他翻身抓起旁边那只小狗枕头,一把摁在陆修望脸上。
“大晚上的你怎么能这么恶心?!”
陆修望也不挣扎,就那么四平八稳地躺着。陆叙怕真把他闷死,又把人从枕头底下挖了出来。
这人脸上分明就是得意,但又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哀怨:“你不能总这么铁石心肠……”
陆叙简直头皮发麻,赶忙开口打断他:“闭嘴吧你。”
陆修望却猛地勒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带,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渴望:“你就忍心让你的处男老公带着遗憾去死呗——”
陆叙低头看着他那副不要脸的死样子,脸色变了又变。
然后忽然弯了弯嘴角:“既然是遗愿,那我满足你。”
他俯下身,凑近陆修望的脸,碰了碰他的嘴唇。陆修望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眼神瞬间变了,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陆叙嘴唇擦过他的嘴角,若即若离:“你还想干嘛?”
陆修望的手收紧了,扣在他腰侧发力,呼吸变得又重又急,陆叙却往后退了一点,不让他碰到。
“说话。”陆叙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懒散。
陆修望盯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宝贝,我……”
陆叙看着他那副急得快要发疯的样子,终于满意了,推开陆修望迫不及待凑上来的狗头,然后起身,一脚踢在他腿上,“你少在这装可怜。”
他俯视着躺在床上的人。
“想好事,还想死?你想得倒挺美。”
陆修望这下是真没招了。行,又来,他早就知道这人的恶趣味,但他蠢,每一次都上当。
“当初我收了你一百万,就不可能不管你死活。”陆叙把话砸下来,语气不容拒绝,“不帮你处理好就是砸我的招牌,坏我的口碑,懂吗?”
陆修望听完这话,方才那点想好事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了。
“你别乱来。”他皱起眉,语气有些急,“这是我家的事。”
“你现在不是在准备什么考试吗,”他说,“好好学,这件事不用你插手。”
“怎么不关我事。”陆叙说,“陆文景是我太爷爷,他和你家的恩怨,你说怎么不关我事?”
“陆文景早就死了,”陆修望开口,语气放缓了点,“害我们家的,大概是他那一支延续下来的后代。你不需要替别人的因果负责,也不能因为你和这个素未谋面的太爷爷有一点关系,就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陆叙听完,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他,眼神非常不满: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仅退款,一百万那笔。”
陆修望:“……”
他拿陆叙没有办法,但又不能放任他搅进来受到伤害:“你身体不好,而且你现在已经退休了,再做这些事对你没好处。”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而且我已经去问过山提大师了,他说他能帮我想办法。你放心,我不会放着这件事不管,也不会去死,更不会让你当什么狗屁寡夫,我怎么舍得离开你。你信我。”
“我不信。”
“……”
“你刚刚都和我说遗言了,现在又说自己正在积极处理?”
“指望你,那还不如指望鬼,”陆叙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开口道:“所以,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你说。”
“我走阴,下去见陆文景一面,和他谈,不以后代的身份,就以你们家代理人的身份。”
陆修望的神情绷了一下,那个“不”字差点脱口而出,但他克制住了,只是看着陆叙等他往下说。
“陆文清欠他的债,陆文清自己还,那是他该受的,我不会超度他,也不会让陆文景原谅他,他的子孙后代要还债,但不用也去死。”
“诚意拿出来,我和他好好讲讲。”陆叙的语气很平,“说不定他能想通。他其他那些后代总有几个是明事理的,让他托个梦说道说道,你家再给点钱给点好处,事情不就解决了?”
陆修望一眼就看出来他在说谎,这人说谎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但眼神绝不会看着你。
他不知道陆叙在打什么主意,只能试探着问:“这种事,真这么简单?”
“不简单,”陆叙说,“所以我只是试一试。”
“你确定自己不会被影响?”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陆叙也没有回避,想了想,说:“大概率不会。”
“大概率。”陆修望重复了这三个字,神情已经说明了他对这个答案的看法。
“我从来不说大话,”陆叙这才正眼看他,“但我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这一点你知道。”
陆修望没去看他眼睛,一看他就会心软,会妥协。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知会有生命危险,陆叙还非要把自己扯进来,说陆叙喜欢他,愿意为他以身涉险,陆修望自己都想美了。
但陆叙这人就是这样,你越劝,他越要去做,越不可能的事,他越要找到路子。他身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一旦下了决定,就永不回头。
聪明,狡黠,粘人,爱恶作剧,但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劝不住,也留不住,这大概也是他最开始觉得陆叙像狐狸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快结束了,陆家这破事怎么拖了这么久……
第49章
话说开了, 陆叙反倒松弛了下来。
梦境里,陆文景的名字脱口而出,对方没有否认, 也没有当场翻脸。
那股阴气毫无波动,似乎是在等, 等他还会不会继续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其他猜测,梦境就被打断了。
这之后的一个月, 陆文景再也没出现过。
陆叙每天躺在阳台上晒太阳, 看风景,慢慢整理着思路。
陆文景并不打算对自己的血脉后代开口诉说往事, 煽动情绪, 让陆叙替它报仇。
这一点已经验证过了。
虽然陆文景最开始确实打算利用他, 但后来, 当他真正牵扯进这件事后, 陆文景对他说的,诸如你会死之类的话, 其实是在阻止他继续深陷其中。
只是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陆文景。
想解决, 就得和它好好谈一谈,而且目前这种状况, 只能陆叙亲自去找。
盯着天花板想了一阵,陆叙忽然灵机一动。
以自己的心力作为能量,**作为载体,制造一个陆文景能进来的坛口,然后提前做好防护,防止它一进来就发疯。
最后就是坐下来,慢慢谈。
然后是陆修望那边,这个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他不打算告诉陆修望——陆文景其实正徘徊于阴阳之间, 报复陆家的不是什么莫须有的后人,就是它本人。说多了只会徒增变数,陆修望这人容易感情用事,万一他做出什么阻拦的事,反而坏了安排。
所以“下阴”是个很好的借口。
陆修望虽然有所怀疑,但他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对这些了解有限,三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
而且陆修望也不敢不听他的。
陆叙自己有七八分把握能和陆文景谈妥,实在不行就得强行超度,但这件事能不能成的前提,是陆修望不添乱,并且能给自己提供帮助。
那就骗他。
办法已经想好了,骗就骗吧,反正也不止骗了这一次。
至于要去哪谈。
A国的地界陆文景能进来,但消耗阴气太快,可能话都没说完陆文景就跑了。
云脊岭的话,法脉完整,阴阳秩序他熟悉,出了问题也有人兜底,但老登肯定要担心,到时候又得挨一顿骂。
不如就在自己的工作室,没人打扰,法器也多,空间足够,那三间打通的房子现在装修得也差不多了,正好能派上用场。
陆叙把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越想越觉得可行,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他满意地笑了笑,翻了个身,把这件事翻篇了。
陆修望那边也在查,只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陆文景后代的线索像是消失在无风的湖面里,一点涟漪都没有。他只能问到陆文景当年有一个小儿子死里逃生,被他太爷爷派去的人杀死在路边的沟里。
除此以外再也没了消息
所有知情的老人都说陆文景绝后了。
他也清楚,这件事不从陆叙身上去查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进展,但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不尊重陆叙的事。
陆修望转过头,看向阳台上那个懒洋洋晒太阳的人。
这几天他心情出奇的好,乱七八糟买了一堆东西,零食、游戏周边、各种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快递堆满门口。
抽卡不顺也能傻乐,还能笑嘻嘻地再氪几个十连。
陆修望看着他翘起的嘴角,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像是随时会消失,笑起来的时候带着点慵懒的狡黠——这不就是最近梦里那只刚睡醒的狐狸?打着哈欠伸懒腰,侧过脑袋不给摸,却又时不时用尾巴尖轻扫过自己的手心。
陆修望也忍不住放松下来,上次陆叙回云脊岭心情也很好,可能山大王回家就是这样的吧。
他也没再多问陆叙的计划,虽然他还是能感觉到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他又想不出来,就是一种隐隐的预感,像是踩在一块表面完好实则已经松动的地板上,看起来没事,但踩上去总有一点不踏实。
回程前几天,陆修望去找了山提大师。他没绕弯子,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还有自己的那种不安。
大师听完,沉默思索了片刻,然后把手里那串佛珠取了下来。
珠子很旧,和上次给陆叙那一串不一样,颜色很沉,一看就盘了很多年,应该是大师随身的那一串。
“这个给你和陆施主,贫僧再教你几句经文,不难,你记下来。”
大师叮嘱说:“如果陆施主魂魄不稳,你就把这个贴在他胸口,念刚才那几句,把自己的阳气化为他的护身之气,就能稳一段时间。”
陆修望皱起眉:“稳什么?”
大师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争取到的时间越长,对陆施主越有利。其余的事,他自有办法。”
这话半遮半掩,陆修望却听出了言下之意——大师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但他愿意提供这个保险。
临走时,大师送他出门,在台阶上站住,多说了一句:“陆施主这个人,事情想清楚了就会去做,你劝不动的。”
“所以你能做的,”大师提醒道,“就是支持他,帮助他,保护他,留住他。”
陆修望点点头,把那串佛珠收进口袋,郑重地向大师道了谢。
——
回国那天天气很好,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一片清透的蓝。
陆修望在处理公司的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他看得很快,回复也快,整个人保持着一种专注的状态,眼神利落,不再是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陆叙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会儿。
陆家的人,从先祖白手起家,到陆文清靠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撑起了家业。陆修望的父母接了这副担子,手段同样不柔软,能把这个家族在那个位置稳住,靠的是真本事。
陆修望打小在这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骨子里很多东西是藏不住的。他从来不是什么清澈愚蠢的男大学生。
“我问你个事。”
陆修望把手机放下,看向他:“说。”
“你非得陪我回来这一趟,把公司甩给团队,事情结束后,岂不是要花很多时间整理?”
陆修望闻言反而挑了下眉:“你是关心我吗?”
陆叙移开视线,简直懒得搭理他。
陆修望笑了一下,语气放松:“公司现在运行顺畅,我不在一段时间也出不了岔子。再说了,现在交通方便沟通方便,什么都能解决,放心吧。”
陆叙这才点点头,又问道:“你太爷爷当初做生意的那些手段,你查到多少?”
陆修望把手机放到一边,想了想:“陆家那会势头不好,他胆子大,敢赌敢拼,几乎百战百胜,他的对手……下场都不太好。”
“而且几乎没出过什么差池。我猜就是陆……你太爷爷在帮他。”
“抛开帮不帮的,”陆叙说,“他这个人确实有本事。”
“在陆家那种境况下他扛得住风险,承得起压力,想做就做了,从来不顾虑因果报应——单就是心理素质这一点,就不是谁都做得到的。”陆叙的语气随意,“你父母接手之后陆家也越做越大,这也不单单是凭着长辈留下来的根基吧?”
“他们确实有自己的一套。”陆修望点点头,“只不过我以前不知道。”
“你也不差,”听出他语气里的嘲讽,陆叙盯着窗外,难得表扬了他,“龙生龙凤生凤,你没经历过什么波折,也没用什么恶毒的手段,能把自己的事业做到这种地步,已经远超同龄人了。”
听到他的认可,陆修望心里涌上一阵怪异的怪异的满足,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手。
陆叙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点提醒:“你继承了他们的头脑、魄力,可能还有点别的东西。但你心肠软,重感情,不是不择手段的人,却爱钻牛角尖。以后在很多方面……容易吃亏。”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
陆修望转过头看他,陆叙正盯着窗外,脸上表情平静,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索性也没再去纠结他话里那些语焉不详的东西:“这很正常啊,就像你和你父母也不一样。”
陆叙却挺无所谓的:“还是有些共同点的,他们爱赌博,我爱抽卡,小赌也是赌。”
陆修望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你不一样。”
他想起两人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心头涌上很多说不清的情绪:“你做事负责,有同情心,对人真诚。嘴上不饶人,却比谁都心软。”
他看着陆叙,语气慢下来:“很多时候,你明知有危险,明知不关自己的事,还非要以身涉险……”
“你不也是这样?”陆叙听出他的劝阻之意,立刻开口打断,“这事我很有把握,你别劝我,也少说丧气话。”
“行了,睡了。”他给自己扯了条毯子盖上,闭上眼睛,没多久呼吸就平稳下来,睡得毫无负担。
陆修望摸了摸他的侧脸,想起山提大师的话,陷入了思索。
——
刚到工作室,一个大件行李已经送到门口了。
箱子不小,陆叙站在旁边,绕着那个箱子看来看去,好奇地问:“你买了什么?”
“就你之前说的那什么睡眠仪。”陆修望签收完,回头看他,“你说——如果下阴时能有什么东西监测睡觉时候的状态就好了。这是最先进的一款。”
陆叙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前段时间他看多了科幻电影,随口感慨,说下阴之后意识脱离,自己察觉不到状态有没有异常,如果能实时看心率脑波就好了——一句玩笑话,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多导睡眠监测仪。”陆修望把操作指南发给他,“PSG,能同步记录脑电、心电、血氧,实时传数据。”
陆叙盯着他看了半天,指责他乱花钱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当买个安心吧,”陆修望已经蹲下去开始拆箱了,“阴间的事我帮不上忙,但也不能看着你置于危险什么都不做。”
他随口又补了一句:“你最近不是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吗?如果真有用,以后你就是第一个在灵异事件处理中运用现代医学设备的道士,在你们玄学界开宗立派都够了。”
陆叙哼了一声,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行吧。”
整理好监测仪,陆修望找来钥匙,打开通往隔壁三户的玻璃门,窗帘打开,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新换的地板,整个空间亮得有几分梦幻。他的那些柜子、工具架、案桌已经按要求搬了过来,新添的各类家具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用料和做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东西的具体摆放方位还没定下来俩人就出了国,屋内看起来稍微有些凌乱。
陆叙走进去,在中央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涌上来的那些东西他也说不太清楚,他记得陆修望发那条短信的样子,他当时就坐在旁边,对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然后说隔壁三户买下来了,语气跟订了份外卖差不多。
那时候陆修望还是陆家的大少爷,要什么有什么,就算想摘天上的星星,一条短信就能解决,搭进去的钱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串没有现实意义的数字。
他看向陆修望,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你为什么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陆修望在他身侧站定,伸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不后悔,没什么可后悔的。”
陆叙偏过头,审视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像在辨认什么。
“自食其力的感觉确实挺好的,”陆修望的语气带上一点感慨,认真地盯住陆叙的眼睛,“A国那套房子虽然没这里大,但那是我跟你的家,住着安稳。”
他顿了一下,嘴角慢慢扬起,又补了一个词:“幸福。”
陆叙呵了一声,把视线收回来,环视眼前这片空旷敞亮的空间,他提议说:“等事情结束,把这里卖掉或者租出去吧。”
陆修望皱眉:“这是你的家。”
“我没什么仪式感,也没有恋旧的毛病,”陆叙语气随意,“我家在A——”
看到陆修望脸上那个得逞似的表情,他顿了顿,改口:“在云脊岭。”
“这个工作室,四分之一算我在你公司的入股,”陆叙说,“剩下的四分之三当你爸妈给你的备用金,你这个年纪创业,家里帮衬一把是正常的,没什么好别扭。”他想了想,嘴角也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钱收回来存到A国那边,那边才是我们的地盘。手里有余粮,心里不慌。”
屋子里安静下来,陆修望就那么看着他。
陆叙说这些话时神情很自然,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我们”“家”这几个词用得毫不犹豫,像是一件早就成定局的事,不需要谁来额外确认。
陆修望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东西,比感动更复杂,比幸福更具体——大概是一种终于踩到实地上的感觉。
原来陆叙跟他在一起,不是单纯地觉得好玩,他是真的把往后的日子都考虑到了。
他抬手从身后紧紧抱住陆叙,偏头在他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陆叙用手肘顶了顶他:“好了。”
陆修望把人翻过来,扣住后脑狠狠吻上他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说:“还没好。”
“烦死了。”陆叙往旁边躲,被他一把揽腰拉回来,终于忍不住狠狠踹了他一脚,“二十年都忍了,现在也给我忍着——松开。”
陆修望无奈地松了手。
陆叙还有些生气:“我告诉你,这次回来是做正事,你必须清心寡欲,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收起来——”
下一秒,他愣住了。话卡在嗓子眼里,没能说完。
戒指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不是那种张扬招摇的款式,但贵重全写在细节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刚刚好卡在陆叙心里能接受的那种程度上。
他盯着那枚戒指,陆修望伸手拿起他的手,用目光问他。
陆叙沉默了两秒。他没让陆修望把戒指套上去,而是自己伸手,将那枚戒指握进掌心里。
然后抬眼看向陆修望:“太不正式了。”
“嗯?”
“就这么随手掏出来,”陆叙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太敷衍了,太随便了。”
陆修望怔了一瞬。
他听懂了。
不是嫌弃这枚戒指,是嫌弃他不够郑重。一个人会嫌你不够郑重,只有一个原因——他觉得这件事值得郑重对待。
短短几分钟。先是“家”,再是这句“太不正式了”。
陆叙轻描淡写地几句话,自己似乎浑然不觉,可陆修望站在地上仰头,每一个愿望都化作一颗流星,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他心头震颤。
他以前从来不敢奢求这些。陆叙愿意跟他在一起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他连想都不敢往更远处想。
什么婚姻,什么捆绑,什么一辈子的承诺,那些词跟陆叙这样的人放在一起太不真实了,他怕想多了梦就碎了。
可陆叙自己走过来了,还走得那么自然。
陆修望用了几秒钟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面上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再开口时,指尖激动的颤抖已经平复:“这只是个普通的礼物。你想的那个,我早有准备。”
陆叙问:“什么准备?”
陆修望抱着他没撒手,但这回没再做多余的动作,声音带笑:“说出来就没惊喜了。”
陆叙哼了一声,把那枚戒指放进口袋里,抬眼去看陆修望的脸。
这人惯常傲慢的面孔上此刻什么都藏不住——如获至宝的开心,难以压制的激动,还有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
陆叙看了两秒,移开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你少来。我才不需要什么惊喜。”
第50章
现在的客厅非常宽敞, 足以布置一整个天狱。
陆叙蹲在地上检查东西,香炉、朱砂、红线、铜钱、符纸,还有几张他提前画好的符——祖师镇坛符、三元将军护身符、赵玄坛黑虎符, 每一张都是认认真真开过光的,笔画端正, 朱砂饱满。
陆修望蹲在旁边,连接着仪器复杂的线路。
过去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处于斋戒状态, 不沾荤腥, 不近酒色,连作息都调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模式。
陆修望适应得比陆叙预想的要快, 没有怨言, 该吃素菜就老老实实吃, 该练的口诀手诀一遍遍地背, 态度非常端正。
这些天陆叙把他能教的都教了。蒙童咒、附体咒、步罡踏斗的基础步法, 还有念咒时的存想方式和气息调节。陆修望记忆力很好,教一遍就能背下来, 但差在修行——没有几年的吐纳打底, 光靠背诵只能做到形似,气机和神意都跟不上。
所以陆叙让他每个阶段都多念几遍, 用重复次数弥补火候不足,确保法事能顺利走完全程。
之所以不找别人帮忙,原因很简单。
正式做这种法事,法师和助手必须了解前因后果——鬼魂是谁,从哪来,生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对付它,它的属性和弱点。一旦开口, 陆文景的事就全暴露了。
这些东西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陆修望。
所以只能自己来,紧急培训一个门外汉当助手。
对陆修望的说辞更简单:自己不信任别人。陆修望更是想都不想直接上当了,每天卖力配合。
对方翻到仪器操作指南的某一页,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他:“REM期脑电波形会变,从慢波变成低振幅高频。我猜你进了REM阶段就等于彻底下去了。”
陆叙从箱子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查得还挺全。”
“我当你助手,总得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吧。”陆修望把资料放到一边,走过来蹲下,开始帮他整理红线,“下去之后,我会盯住你的心率和血氧。心率骤升骤降或者血氧跌破,我就立刻叫醒你,然后把医生叫进来。”
想到门外严阵以待的十几个医生,陆叙忽然有点失笑。
“叫醒我之前,先打我一拳,”他轻描淡写地说,“打重一点,把肉身震醒,再念醒魂咒,念的时候可以掐人中。双管齐下,把魂魄唤回来。”
陆修望整理红线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温柔一点的办法?”
“这就挺温柔了。”陆叙面不改色,“你要是觉得打一拳太残忍,在我耳朵旁边放炮仗也行。反正我醒过来肯定会狠狠报复你,不管你选哪种。”
陆修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陆叙抱过来,一只胳膊从背后绕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不管哪种,我都舍不得。”
“你倒是会说好听话。”陆叙被他箍着,挣脱不开,语气却没有软下来半分,“但到时候你要是磨磨蹭蹭耽误了正事,我醒不过来你就死定了。”
感受到腰间的力道,陆叙想了想,也开口说了句陆修望爱听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陆修望在他耳边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叙拍了拍他的胳膊:“松开,干活。”
陆修望不想撒手,但顾及眼下状况,只能慢腾腾地走开了。
陆叙取出香炉,将三炷线香点燃插好。青烟从炉口升起来,很细,笔直地往上走,没有一丝弯曲。
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气场没有问题,没有路过的魂体打扰,才沉下气息,焚香奏请北阴玄天诸神将。
客厅中心早已立好狱门。他从案桌抽屉里取出朱砂,蹲下身,在地板上开始画符。笔触稳而快,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画完符,又取出一卷红线,在地板上围出一个边界。每个角压一枚铜钱,线绕三圈,收口处打了个死结。
这是酆都狱的边界。
接下来是狱心和封禁。
他在结界中央贴上酆都狱符,在提前算好的方位挂上黑皂旗。一边念酆都火狱咒,一边存想赤气黑烟,动作熟练,表情专注。陆修望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不敢出声打扰。
过了一刻钟,结界布完,陆叙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陆修望适时递过一杯水:“你的体质,做这个真不会有事?”
“不会。”
“你确定。”
“下阴就是催眠之后的意识出窍,”陆叙把杯子放到一边,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肉身还在这里,而且有仪器盯着。出了状况你按我教的来就行,不会有岔子。”
陆修望看了他一会儿,一副没有完全被说服的样子,又开口问:“许瑶之前下阴,好像和你的操作不太一样?”
“大差不差,只是派别之间会有一些操作上的差异。比如李先生他们那一派请的是临水夫人护法,我这次请的是北阴神将。”
说完这句陆叙就没再搭理他了。毕竟是骗人,说多错多。
他弯腰把剩下的东西归了归位,示意陆修望可以开始接导联了。
PSG的设备已经在旁边架好了。陆叙在地上坐下来,配合地乖乖低着头,让陆修望把电极一个个往上贴。
导联贴了一圈,脑袋上绕了一圈线。陆叙抬手摸了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七零八落的导线,再看了眼穿着不合身长袍的陆修望。
“我俩这幅打扮做法事多少有点奇葩了。”
“你这样挺可爱的。”陆修望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然后把最后一根线压好,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像什么科学怪人。”
“你真别说,”陆叙最后活动了一下身体,确认导线不会因为躺下来的动作脱落,“我们现在要干的不就是道法版盗梦空间?”
陆修望没太听懂这个比喻。他理解的流程是意识出窍去阴间,怎么看都更像招魂,和盗梦空间实在扯不上关系。
他没纠正,抓住陆叙乱动的双手,随口接道:“回去以后可以写成道梦空间,找人拍一拍。说不定你就成大编剧了。”
陆叙笑了一声,回握了一下。
然后笑意从眼角一点点褪去、整个人慢慢恢复严肃。
陆修望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我教你的那些,我躺下后你就可以开始了。”
陆叙不太放心地叮嘱:“走罡的时候不用急,你多走几遍,踩准了就行。蒙童咒和附体咒都是一样,每个阶段多念几遍,宁可慢,不能错。”
陆修望点头。
“你可以时不时翻我眼皮看看。确定我睡沉了,你就停下来,在旁边守着。”
“如果睡着后一个小时我还没回来——”
他看向陆修望,那双平时总是灵动的眼眸此刻却被一层很深的情绪覆盖,似有不舍,再一看,却只剩随意。
最后,他开口说:“立刻念醒魂咒叫醒我。”
“我知道。”陆修望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去到下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谈不拢就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陆叙没有接他这句话。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手臂放在身侧,肩膀靠着地板慢慢放松。导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连着旁边的仪器,屏幕上的待机画面安静地亮着。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陆修望看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放缓,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而浅。睫毛微微颤动,渐渐地恢复平静。
他把视线从陆叙脸上移开,深吸一口气起身,端起提前备好的符水,退回到阵法的边界。
脑海里把步骤过了一遍,脚下开始走罡。
迷魂罡的步法他练了很多遍,但到了真正要用的时候还是有些生疏。速度不能快,每一步都要在心里确认方位,确认脚跟先落、脚尖后压,确认那条看不见的路线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成形。
他不能急。陆叙说过,宁可慢,不能错。
七步走完。他俯身在地板上画了井字,把符水沿着红线洒了一圈,最后剩下的一点撒在井字格的中心——陆叙身上。
然后端坐到陆叙旁边,目光落在陆叙脸上。
屏幕上波形出现,陆叙睡着了。
陆修望低声开口,念起蒙童咒。
他的腔调不算标准,但好在每一个字都没有错。念完一遍,又从头开始,这些咒他不知道名称,读不懂内容,但陆叙说这个阶段最危险,他有可能迷失在路上,所以他不敢有半刻停顿。
随着时间推移,屏幕上的波形慢慢有了变化。N1的浅睡波出现。
陆修望松了口气,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切到附体咒,低声念起来。
屋子里只有他的声音和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陆叙的呼吸彻底平稳了。
屏幕上波形从N1走到N2,界内的线香烟柱弯了一下,又直回去。
波形忽然变了。
振幅变低,频率加快,密密麻麻的锯齿形在屏幕上展开,和之前的慢波截然不同。
陆修望停下来,看了看心率和血氧,一切正常,陆叙应该安全下去了。
他把口袋里那串佛珠取出来,轻轻放在陆叙的胸口。
陆叙站在“梦境”中央,百无聊赖等了片刻。
阴气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过来,浓雾渐渐漫进密闭的坛场。
那道熟悉的黑影凝在前方十几步外,轮廓模糊,周身阴气低沉翻涌。
和上次出现截然不同,身处界内,游师身上散发的阴气足以压垮整个结界。
陆叙随意靠着一面不存在的墙,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来了啊。”
游师没有动,阴气微微浮动,是在打量他:
“你又想搞什么?”
声音从四面透进来,低沉、不耐,带着惯常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不搞什么,”陆叙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松松散散的,似乎这次见面真的只是想说说家常,“上次咱俩没说完的话,继续说说呗。”
“没什么好说的。”
陆叙满不在乎地反问他:“那你还来?”
阴气里传来一声冷笑。
陆叙当然清楚,游师之所以来,是因为它知道陆叙在找它,它其实……顾念亲情。
他表情轻松,姿态也随意,但脑子里的弦是绷的。从他灵魂踏进这片空间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游师身形微晃,似有欲走之意。
陆叙赶忙咳了两声开口了。声音不高,是法师开坛陈表的正腔。
“陆文景。云城陆家陆廷铮养子。生于乙卯年,殁于丙申年,终年四十二。”
包裹着整个坛场的阴气一滞。
“师从正一,擅符箓阵法,法力精深,同辈无出其右。殁因——”
这两个字一出口,那片模糊的黑影猛地收紧了,阴气骤沉。
“为其弟陆文清所害。改册断嗣,血脉近乎断绝。”
游师已经在暴怒边缘,但陆叙不管不顾,嘴里又蹦出一句:
“心有不甘,怨气不散,游走两界之间,行事……”
话还没说完,那团黑影瞬间震荡。
阴气里传来一声低吼,游师左手急掐游师目,右手掐了一个半真半假的黑虎诀,两道手印交叠迎面而来,带着腐朽的寒意打在陆叙的灵魂上。
操。疼死了。
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气血在胸腔里逆着走,一阵翻涌。
陆叙膝盖弯了一瞬又绷直,牙关咬紧,青筋在额角跳了一下。
游师下了重手,却又留了力,不然他现在早就魂飞魄散了。
——
梦境之外。
陆修望坐在陆叙身旁,目光时不时看向面前的屏幕。
一切正常,他的目光又落回陆叙的脸上。
下一秒,一线血正从陆叙的鼻尖渗出来,顺着人中往下淌,滑过上唇,洇进嘴角的缝隙里。
陆修望怔了一瞬,猛地站起身,下一秒又回过神来。他拿来热毛巾,折了一下,俯身过去,把那道血迹轻轻擦掉。动作很慢,力道控得很轻。
他看了一眼屏幕。心率六十八。血氧九十七。
正常范围,陆叙的**没有危险。
他坐回原来的位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来坏了陆叙的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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